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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谷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座雕像这件事花费了他感官上接近半天左右的时间——当然,前提是他还有所谓的感官。
他置身于一根高圆柱的上面,耸立在高空中,面前是广场,视野十分开阔,整座城市一览无余。孩子们、大人们、老人们纷纷路过他,从他们眼球里映出的倒影和不绝于耳的赞叹声中,他得以知晓,自己是一座十分华丽的雕像:满身贴着轻薄如蝉翼的金叶子,每一片细纹都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眼睛是一对金绿色的剔透宝石,一颗太阳般耀眼夺目的黄钻镶在他的剑柄之上。
绿谷知道这整个状况和某个故事过于相似。一些细节并不完全相同,像是为了和他匹配而做了修正,但是作为一个雕像,他那不知什么材质的大脑不支持他做更深入的思考,除了静静地接受,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傍晚时分,一只小鸟落到绿谷的两只脚中间,是那只燕子来了。它后颈和腰间的栗黄色在黄昏中渡着金边,黑色的翅膀上泛着幽蓝色的光泽,胸口毛茸茸的白色绒毛里夹杂着黑色条状的斑点。绿谷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只金腰燕,和童年时捡到的受伤的那只花色相同。但这种亲人的小动物救助难度不怎么亲人,他还记得那羽毛覆盖的空壳渐渐冰冷的触感,捧在手心里慢慢瘪掉的重量,还有放入后山的小土坑里时自己放声大哭、涕泪流到嘴里又咸又苦的滋味。
“吵死了,谁想知道那种无聊的糗事。一个臭雕像乖乖闭嘴做老子纯金的客房就够了。”
金腰燕粗鲁又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绿谷的思绪。
我好像不是纯金的来着,绿谷刚想这么回复,便猛地停住。
——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
“咦?我能说话?你也会说话?!”
“说个屁!眼神很吵,思绪很吵,总之就是很吵!去死啦臭雕像。”
去死……
那个故事里的燕子是这样的性格来着吗?如果绿谷的眼眶不是雕塑,现在肯定因为震惊而瞪得很大,足够宝石咕噜噜掉出来。不管怎样,这只坏脾气的金腰燕是唯一可以听到绿谷心声的家伙,所以他很快耐不住寂寞,和它攀谈起来。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快到冬天了,天气会慢慢变冷的。”
“要你管。”
燕子蹦蹦跳跳的,一句话结束掉对谈,但过了一小会儿见雕像没有追问,又自顾自叽叽喳喳说起来。
“其他垃圾们早就往南方去了,我很快会赶上他们。”燕子看起来十分自豪,“我可是凯旋而归,那些瞧不起我的芦苇都付出了惨败的代价。”
原来如此……
等等,原本不是这样的展开吧??
绿谷努力地使自己沉重的脑子运转起来。
“芦苇怎么会瞧不起你呢?”
“哼!你这金属脑袋知道什么?风一吹他们就摇头晃脑、鞠躬屈膝地嘲笑我。所以我花了六个星期,把那些家伙通通都折烂了,哈!”
好恐怖!这只燕子的胜负欲未免也太强烈了吧!
绿谷看着这只高傲又吵闹的燕子,一边内心吐槽,一边又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叫你小胜,好不好?”
燕子安静了下来,扭着它小小的头,身后的羽毛微微地颤抖。它好像很高兴有人给它起名字,那让它与众不同,但又不喜欢这个名字有些幼稚的气息。绿谷更进一步。
“小胜的胜,是胜利的胜哦。”
“……随你便。”
绿谷有些愉快,他觉得自己笑了,但理论上一个雕塑是没法做出表情的。燕子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尖叫着抗议起来。
“你可不要以为给我提供一晚住宿,又给我起个名字,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这些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嗯,嗯,我知道。”
听到绿谷沉静的回复,燕子抖了抖整个身体,随后开始耐心地梳理自己胸前的绒羽。
夜幕降临了。燕子已经睡着,一滴冰凉的水却落到它脑门上,使它瞬间清醒。随后又是一滴落下。
“喂!”
“怎么了,小胜?”
“我还想问你呢!明明是个只有傻笑表情的臭雕像,为什么会哭啊?”
“咦?我没有哭啊……是下雨了吧?”
燕子扑扇着翅膀飞上来,随后在绿谷的脸上一阵狂拍——
“一座像连雨都不能遮还有什么用处?!”
“好、好过分!!”
等燕子落回脚下,调整姿势再次要入睡的时候,绿谷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确在流泪。他刚才正看着一个褐发小姑娘倒在回家的路上,她那疲惫劳累的双亲抱着她跪倒在医院急诊门口,却掏不出医疗费用。那个小姑娘白天早些时候来过广场,细心地为雕塑擦去鸽子粪,笑容非常的温暖。
“小胜,能不能拜托你把我剑柄上的钻石取下来给那个可怜的女孩送去呢?我的脚钉牢在这个像座上面,一点都动不了。她的父母如果拿到这颗钻石,就可以换钱来给她看病了……”
“我不喜欢人类的女孩,她们普遍柔弱,又没有想法,人云亦云。”燕子依旧闭着眼睛,有些不屑地回复。
绿谷沉默了。可能是泪水挂在他快乐的笑脸上看起来太过煞风景,燕子不情愿地扇动翅膀飞到剑格上。
“你不要会错意!我只是锻炼锻炼翅膀,顺便而已。”说着,从剑柄上啄下了那块璀璨的黄钻,衔着它飞走了。
燕子飞过医院前面的公园。灯火亮起,年轻又健康的男女依偎在其中。一个政客正站在移动舞台上宣讲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纸醉金迷,他说“幸福的未来从投出你的一票开始”。
它穿过铁门,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安静地滑翔,终于飞到女孩的病房。她的父母挤在一张折叠床上睡去,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女孩还清醒着,她摊开手想让燕子落上来,没成想燕子把口中的钻石抛进手心。
“这是……”她似乎立刻就认出了这颗钻石的出处,既感动又难过。
燕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回到绿谷那里,它只说了一句“多管闲事的家伙”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燕子便飞出去玩了,晚上它回来道别。
“老子要动身了,要是心情好的话明年回来给你看看战利品。”
“小胜,走之前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城的那一边有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马上就能写完他的第一篇小说,可是已经饿得写不了字了……”
“啊?那家伙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吗?!这种家伙最不值得同情,你个雕像瞎操什么心。”
“他不想和他父亲一样,所以离家出走……但是他没有意识到,他所抗拒的也是可以帮助他实现梦想的力量。”
“切,那又如何?况且你也没有多余的黄钻了。”
“嗯,但我还剩下一对眼睛,应该也是很珍贵的金绿宝石,可以卖个好价钱。你可以取出一颗给他送去,帮他渡过难关。”
“你……你有病吗?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燕子有些烦躁地咒骂起来。
“小胜,拜托你……”
燕子取出绿谷的一只眼睛,往城的另一边飞去了。
年轻人租住的房间破破烂烂的,窗户上破了个大洞,是痛恨他家族的人砸的。燕子从那个洞里钻进去,生气地把宝石扔到了青年的头顶。
青年有些吃痛地捡起宝石,这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映出了他写满了憎恨的、和他憎恶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啊……”他瞪大了眼睛,随后想要叫住燕子:“等等……!”
但燕子已经离开了。
第三天的夜晚如常降临,绿谷看到燕子又飞了回来。
“真他妈冷,都怪你耽误了我出发!”燕子扑扇着翅膀,眼睛却盯着绿谷空洞的那一侧眼眶,“你那两颗石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子明年就带回来更好看,更名贵的,让你开开眼。”
“嗯,你是该走了……”绿谷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该不会,又想让我帮忙吧?”
“有个孩子,一直躲在黑暗的巷子里,浑身都是伤口……”
“你要变成瞎子吗?!”
“我没事的……帮我把这颗宝石送给她,她和她勇敢的哥哥可以找到新的出路,你也可以出发去温暖的南方。”
燕子取下了绿谷另一只眼睛,飞到广场另一侧的黑暗巷子里,把那颗宝石放到一个稚嫩的孩童面前。
“好漂亮的石头,像哥哥故事里那个雕塑的眼睛一样……”她把宝石捧到手心里。
绿谷听到燕子飞回来的声音,奇妙的不安感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不知为何,这个理应熟悉的故事的后续,像蒙了一层迷雾般难以回忆。
“小胜,你还不出发吗?”
“哼,我要是走了你身上这些金叶子可就没法发给满大街的穷佬了。”
燕子语气尖酸地回了一句,随后似乎意识到对方确实会这么做,很快后悔了,陷入长久的沉默。
接下来的日子里,燕子把绿谷身上的金叶子一片片啄了下来,送给了穷人。光秃秃的雕像大概变得十分灰暗难看,以至于绿谷时不时听得到路过的人们发出的抱怨声,有孩子们、大人们、老人们,他们觉得雕像实在是丑得有碍观瞻、影响市容了,在绿谷下面的广场集会抗议,说要把绿谷给推倒。
也正好,绿谷心里琢磨着。前些天他听到一个孩子在广场上摔倒,声音很大,一定很疼,但是他只能听着那孩子放声大哭,无法赶过去将他扶起,因为他是个雕塑,他的腿永远固定在像座上,纹丝不动。连一个摔倒的孩子都无法帮助,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自从身上的金叶子被发完,燕子再也没有回来了。绿谷一开始对此松了一口气,觉得燕子终于出发了,但随着时间过去,他又觉得寂寞而难过起来,因为再也没有可以聊天说话的对象了。对于这种自私,他又觉得自己很卑劣,愈发自责了。
“不可以推倒他!”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随后此起彼伏的,有声音环绕在绿谷的下方。
“恳请你们,一定要保留这座雕塑!我无论花多久,都一定会再给他镶上宝石!请不要现在推倒他……”
那些熟悉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他们争论着,辩护着,最终靠真诚的热忱说服了原本聚集的市民。绿谷心里有一些疑惑,他不明白自己现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丑陋躯体,为何还要为他辩护。
“喂。金属脑袋。”
熟悉的挥翅声接近,绿谷感觉心里一个激灵。
“小胜?!”
“这回是真的再见了。”它有些没好气地回,“今后你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老想着只靠自己啊。”
“嗯,嗯!谢谢你离开前来跟我道别。……也谢谢你至今为止帮我做的一切。”
燕子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翅膀扇动风的声音在耳边。随后绿谷感受到嘴上被突然狠狠啄了一口,硬生生啄出裂痕。
“好痛?!……咦?原来雕塑也会痛的吗……”
“白痴。”
随后绿谷听到他童年时起就很熟悉的那个重量落到他脚边的声音。
一个奇怪而短促的爆裂声从身体内部传来。
随后一切的一切在黑暗中开始快速地下坠,下坠,直到地底传来叹息般的赞美。
那是——
那是铅心裂成两半的声音。
绿谷猛地从床上惊坐起,心跳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在他注意到自己额头满是汗水后才怦怦吵个不停。
临时宿舍的天花板,和没有多余装饰的房间,正是为决战而准备的。手机时钟显示早上六点钟。
脑子里迅速淡去的梦的情节和挥之不去变得越来越浓郁的不明恐惧,促使他连滚带爬下了床,匆忙换上衣服冲出房间。
他一路狂奔,直到练习室的门前,一把撞开门。
“小胜!?”
“…………啊?”
果然在这里。绿谷看着对方一脸“大早上突然发什么疯”的表情,一下子泄了劲,坐到了地上。
“太好了……你没事……”
“哈啊啊啊啊?你这家伙想咒我吗?!”意料之中,绿谷的反应让他勃然大怒,手指关节被他按得作响,“现在就把你揍醒!”
“诶?没有,不是……这倒是不用……”
“由不得你!”
于是不由分说的一顿轰炸和胖揍过后,绿谷鼻青脸肿顶着西蓝花头,冷不丁挤出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问题。
“小胜……一定会赢的,对吗?”
爆豪瞪了他一眼。
鲜血混着汗水顺着右眼流下,腥膻的味道堵在鼻腔里,呼吸如刀割般痛苦,右手从肩关节到手指没有一丝残留的知觉。
空气里弥漫着爆开的微小花火,映在那只能勉强睁开的左眼瞳孔里。
除了全面持续爆破带来的剧痛外一无所有的躯体,那颗金属般沉甸甸的心脏——
“说什么废话,当然会赢!”
不赢不行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