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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足青年不得不说的故事

Summary:

格里高尔的小短片,虽然是和但丁但是但丁的内容很少jp

具体归类为:学生格里高尔x教师但丁

算cb?

Notes:

昏着脑袋就写出来了,为了结尾的醋包的这盘饺子。
很爱看那种画面,所以写了,摸。

Work Text:

格里高尔的人生应该分为两个阶段。十岁之前,和十岁之后。

十岁之前,他的家庭美满。父母,妹妹每天都会聚在一起享用早餐和晚餐,饭后也总是亲切地讨论着一天下来的琐事。父亲遇到的烦人客户,母亲出去游玩时看到的奇闻异事,被她随手买回来的读物、奇怪小玩意儿一直是格里高尔和妹妹葛蕾特的最爱。相比起父母,只能在学校活动的格里高尔和葛蕾特能分享的东西显然有限,但妹妹总是能以一种新奇的角度诉说这些故事,有时连同为经历者的格里高尔也听的津津有味。他想,比起妹妹,自己的口才真是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格里高尔通常会在闲谈中扮演沉默的倾听者。他会和家人围坐成一团,带着幸福的微笑,挽着妹妹的胳膊,在适宜时和所有人一起发出声响。

而可惜的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一直延续下去。格里高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的家庭四分五裂。葛蕾特变得沉默,她总是带着微笑,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视线的前方,但她很少、很少说话了。母亲整天愁苦着一张脸,她不再出门游玩。格里高尔出门上学时她在哪儿,等他回来时,母亲仍然在那儿。父亲走得越来越早,回来的越来越晚。他渐渐不会出现在早餐,也赶不上晚餐。

母亲整日恍惚发呆,那么家里自然没有人做饭。格里高尔在饿了两天肚子以后,毅然决定由自己开始为全家人准备饭菜。一开始的卖相总是很糟糕,甚至不能入口。但在他连续尝试一周,吃了无数次又焦又咸的饭菜后。他终于成功做出一顿正常的饭菜。

格里高尔仍旧记得那日的兴奋。他起得比父亲还要早,在他离开之前打开炉灶做好他们每天的早餐。两条培根,一份煎蛋,配上水煮的西蓝花以及一份沙拉,最后是四杯牛奶。就这样,格里高尔把早餐端上餐桌,把冰箱里准备的速食藏起来,他耐心等待时光回到以前。

父亲走出门,格里高尔很确定父亲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但他略过餐桌,径直走向冰箱。当父亲打开空荡荡的冰箱时,格里高尔不由得为自己先前明智的判断洋洋得意。这下父亲就得和母亲一起吃他做的早饭了。哪想到,父亲只是转身,无奈的撇了格里高尔一眼,他叹口气,从口袋中拿出些钱放在桌上。

“这是饭钱。”

留下这句话的父亲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他没有拿到自己的早餐,也没有留下吃饭。格里高尔把父亲留下的钱攥在手里,闷闷不乐。但他很快打起精神。没有关系的,格里高尔,还有母亲。他为自己打气。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隐约的抽泣,母亲走出房门。格里高尔不敢耽搁,他怕母亲一旦坐定,便什么也打扰不了她。

“母亲,我为你们准备了早餐。还热着呢,快来吃吧。”格里高尔离开座位,他伸手拉着母亲的胳膊轻轻摇晃,借此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无神的眼睛开始晃动、游走,尔后看向摆满早餐,香味慢慢的餐桌。格里高尔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母亲没有微笑,她没有和自己一起享用早餐。相反,她发疯似的把桌上的餐点全都掀翻,随后她仅仅抓住格里高尔的衣襟。母亲用与之身份相不匹配的力道,将他一点、一点提起,最后甚至双脚离地。她瞪大眼睛,凑得极为接近,格里高尔能清楚数出她眼底的血丝,他也能清楚读出母亲眼里的愤怒与怨恨。“你为什么要做这份早餐?是你吗…你也看不得我好,是吗?格里高尔……”

她随后松开手,格里高尔跌坐在地,他使劲呼吸以此来缓解先前缺氧所带来的手脚发软。他看见母亲慢慢悠悠地往餐桌那边走过去,蹲下,伸手。格里高尔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他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妹妹的房间爬去。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法跑出家门,而母亲唯一不会进去的,就是妹妹的房间。

可能是求生欲,又或者是不想让脑袋不清醒的母亲犯下她自己都要痛苦万分的过错,格里高尔勉强赶在刀叉杀死自己前冲进葛蕾特的房间。门外是母亲砰砰的敲门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咒骂。不过,待她清楚意识到这是谁的房门,她此刻又在做些什么后。刀叉叮铃落地,房门外只有母亲的啜泣,以及微不可闻的道歉。

格里高尔听见了那些,但他没有出门。他被吓到了。母亲想要杀死自己这件事一直占据着他的脑海,他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他的妹妹,无声掉着眼泪。格里高尔离门远远的。他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惹母亲生那么大的气,以至于把他自己当成了仇人。至死方休。

那一天,格里高尔没有去学校上学。他也没有请假。父亲在后来被叫去问话,没什么差错,问题解决。那一天,格里高尔一顿饭也没有吃,他躲在妹妹的房间里直到母亲进屋。然后,格里高尔走出门,他沉默地打扫着满地狼藉。回来的父亲叹口气,帮他一起打扫。

“记得吃饭。”打扫完,留下这样一句话的父亲走进房间,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意味。格里高尔盯着父母的房门看了许久,最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有些隐约的臭味。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房间的那些速食。它们已经坏掉了,甚至有些发烂发臭。怎么会坏得这么快呢?抱着这个想法,格里高尔没有力气再去收拾它们了,于是他躺上床,沉沉入睡。

格里高尔没有想到,人生最美好的时刻自那天结束。接下来的便是无尽的奔跑与挣扎。

母亲在那天之后,模样有了变化。她变得鲜活起来,更像是一个人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她会在每天早晨时刻制作早餐,虽然唯独少了他的那份。她会用尖锐的视线盯着格里高尔,他能看见其中的恨。母亲还会在他出门时歇斯底里地笑,她更像一个疯子了。鲜活的疯子,总比沉默的假人好,对吧。格里高尔只得这样安慰自己,沉默和歉疚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不会搞砸的事情。

父亲开始抽烟喝酒,他不会在家里这么做,但格里高尔能闻到他身上的烟酒气味。不重,也不可能藏得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自己的成绩。格里高尔在学校中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每天的午餐总是丰盛得让同学羡慕。他不想让这点也被丢下,拼了命地学习,用父亲定期留下的生活费买那些看起来很丰盛,价格也很丰富,但唯独味道不怎么样的便当。唯一的好处是量真的很多,父亲给的钱就算买这些挥霍也能余下不少。除此之外,格里高尔在每天放学后便会躲进妹妹的房间。除了睡觉,他几乎不会呆在自己的房间。母亲在这时总是恼怒地敲着房门,叫格里高尔不要打扰自己的妹妹。但他从来不听,这或许是他唯一的任性,格里高尔想被妹妹葛蕾特那含着笑,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他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妹妹。

这样,格里高尔才能接着相信。事情一定会变好的,母亲会再次接纳他,原谅他过去的莽撞为她造成的伤害,父亲终究会停下抽烟喝酒,他不会终日躲在家外,一直到夜深人静才回到家中。到那时,他就能再次和父母坐在餐桌上一同欢笑,随后分享那些琐碎的不能再琐碎的校园故事。或许他说得并不像葛蕾特那样有趣,但格里高尔会试着说出口的。

可这样的时刻并没有到来,就好像这样还不够糟糕似的,莫名其妙的人又想来横插一脚。首先是格里高尔学校里的朋友。明明他每天都过得和先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朋友总是一脸小心翼翼的样子和他接触。每次说笑的时候总是会突然顿住,又一脸歉意,紧接着不待格里高尔询问,就把话题揭过。若这些只是一次两次还好,但自从格里高尔回去上学以后,朋友一直是这个态度,简直就和他性情大变的父母一样。

两人的友情开始出现裂缝。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朋友明显想要填补,于是愈发频繁地与格里高尔搭话。可惜的是,这个做法反而加剧了他们的分裂。在某个姗姗来迟的午后,格里高尔和朋友打了一架。两人都受了伤,格里高尔的更严重些,因为他的脚本来就有旧伤,一道从未去医院看过的伤口。

两人父母协商,在学校里置办好了所有。格里高尔和朋友也不再来往。他和任何人都不想再有来往,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极为诡异,有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格里高尔不喜欢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于是攻击性变得强烈。原先以为是意外的打斗成了开端。那之后,格里高尔的父母变成学校的常客,以至于老师之后都懒得叫他们过来,只是会在格里高尔犯事时给他们发条短信。

原本名列前茅的成绩一落千丈,友好的同学关系变得硝烟弥漫。格里高尔的校园生活可以说是一团糟。他盲目的敌视所有人,直到退学通知书落到自己手上时,才被这猛烈的巴掌从梦中拍醒。

他被退学了。这个事实让格里高尔整日呆坐在房间。他不敢面对眼神冷漠的母亲,也不敢直视沉默可靠的父亲的唉声叹气。格里高尔躲在杂乱不堪、味道让人难以言喻的房间中,与那个任性,还未长大的自己告别。

后来,他转去一个新的学校。那个学校离家很远,很远。本来是要全家人搬家过去的,但因为格里高尔的强烈反对,最后改为他自己在外租房,费用自负。

或许他就是这样恋旧的人,但这是他最后一次任性了。格里高尔在心中告诫自己道。他应该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他强迫自己变得像妹妹那样健谈,和许多人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良性关系。他会帮助老师维持班里的秩序,在适当的时刻编造一些自己从未做过的糗事来缓解紧张的气氛。他会在下课后打尽可能多的工,消减自己的伙食费,以此来维持在外租房所需要的高价房租。做这么多的事情,格里高尔当然没办法有一个好成绩。但他奇迹般地把成绩维持在勉强合格这个点上,毕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本来是应该没有问题的。在重新上学后的第二年,格里高尔回家时,看见父亲醉的不轻,正挥舞着拳头,对准倒在地上的母亲。他冲了上去,格里高尔大病一场,丢了所有的打工,以及学业。很巧的是,他的父亲也是如此。

那之后,父亲便一直待在家,终日与酒精作伴。格里高尔不知道是哭是笑,毕竟他起码戒掉了抽烟。葛蕾特不喜欢酒精,更讨厌烟味。

虽然家里的顶梁柱丢了工作,但他们家还有积蓄,房子也是他们自家的,支持让格里高尔维持学业倒是没问题。但更多的,父亲也不会再给了。

只是要重新找更多的工作,他没有问题的。格里高尔休息半个月,带着不至于妨碍行动的伤口重回校园。可惜他很难再保持先前勉强的平衡了。对母亲的担忧一直在他心头徘徊,房租和伙食费更是一笔无法平衡的支出,现在唯一合法且实际的获取金钱的渠道就只有奖学金。这意味着格里高尔要么犯罪,要么慢性自杀式学习。

他选择了后者。因为前者的代价太高。在保证不死的基础上学习、打工、活着。每天唯一的期望是在回家时能在妹妹葛蕾特的房间内得到安宁。无论家中经历如何惨重的变故,只有这里熟悉,让格里高尔安心的落泪。

只有这里,让格里高尔还留有一丝丝的希望。妹妹的笑容总是让他觉得,事情总不会再变得糟糕了,肯定会好起来的。他们会回到以前那样幸福美满的生活。

然后,高中毕业前夕。老师找他谈话了。那是他的数学老师,格里高尔在努力学习后发现自己意外擅长数学,这位老师也很喜欢他这样努力学习的学生。尤其是这样的学生成绩真的开始上升,最后到了一种优异的程度。于是他们俩关系还算不错,偶尔会在午间一起吃个饭。嗯,老师请格里高尔吃个面包什么的。

“格里高尔。”老师神情严肃,她盯着对面坐立不安,就算用化妆品也遮不住眼底青黑的格里高尔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格里高尔眼神飘忽不定,他不自觉抓了抓长衣袖下被交代贴住的伤口,这位老师很关心他,这很好,但问题是她太关心了。办公室的冷气让格里高尔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宽大衣服间,先前在外边热出来的汗水现在全成了冷气的帮凶。他声调颤抖,却极力维持着以为的冷静:“咳嗯。老师,我明白你担心我的生活。但是您看,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的成绩也没有任何的问题,每一门科目都是合格的,我能拿到毕业证顺利毕业。要是走运的话,我还能拿到最后一笔奖学金。毕业之后我想我会选择工作,大学的学费实在有点……所以您不用担心我的衣食住行,而且您瞧,我现在只是因为在外读书才会租房子。毕业以后我会回到都市的东部,我的父母和妹妹就住在那儿,我们住的房子是我们自己的。到时候我会在家边上找个工作,更好的照顾我的父亲和母亲,我还——”

“得了吧,格里高尔。”她翻了个白眼,但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温柔,循循善诱。“亲爱的。我们都知道,这些解释不了你的黑眼圈,衣服下的伤口,以及——”她伸手扔下自己办公桌上的钢笔,看着格里高尔瞳孔缩小,极力抑制自己向后退的动作。“突然对任何声响的畏缩。”

办公室内沉默许久。最后,她叹息道:“我明白说出这些需要时间,所以我们一直在等,亲爱的。但你没有任何表示,每个人暗自伸出的手都被你避开了。现在,你们就要毕业了。我不敢想那之后你的生活会怎么样。你会求助吗?可能会吧,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之后会有人来得及抓住你吗?我不确定。所以,我就来当这个坏人。你需要帮助,格里高尔,你不能再逃避了。你的父母对你并不好,这些伤口是打工不可能有的。我需要和你的父母谈谈。”

“我很好…”面对老师不赞同的目光,格里高尔明白这样说只会适得其反,他的思想飞速转动。格里高尔低下脑袋,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他小心翼翼的说:“……或许没那么好。老师,我能明白你的好意,但,呃,您能再给我些时间吗?一天……半天也行!我、我需要时间来思考,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能明白。这需要时间,你能想通是最好的,只要在毕业典礼前把他们带来就好。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证书能不能到你的手上——开个玩笑。”她上前,给格里高尔一个拥抱,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部。

格里高尔失魂落魄地回了租的房子。三年辛苦换来的毕业证,还是家人。这个选择题让他彻夜难眠。他翻来覆去,不舍那张他虽然不知道意义,但是让他三年无法见到家人的证书。可家庭有可能四分五裂彻底分开的想法更让格里高尔恐惧。终于,在清晨时分,他决定好了一切。

格里高尔留下一封信,收拾好一个行李箱就能放下的私人用品,用手机给打工的店铺提交辞职手续,给老师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要请个假。随后,他把手机擦干净,联系人删光,拿着电话卡离开了这个借住三年的屋子。

他跑回家,放弃除了格里高尔这个名字的一切。

父亲喝酒,母亲收拾他造成的残局,做着永远少他一份的饭菜。除了偶尔替母亲挡住父亲醉酒后的暴行,格里高尔惊觉日子竟然和他几年前梦寐以求的一模一样。他想沉浸在这虚幻的幸福之中。老师不可能找过来的,因为他从未向别人透露过自己家的住址,她也不可能有机会打电话给他的父母,因为那些都是空号,而他这次,也没给他们机会打过父母的电话。

等他在家里待几天。格里高尔把药塞进抽屉里,拿起工具开始打扫积灰已久的空房间。他就去找工作,能让家里有收入,母亲不必做那些针线活补贴家用的工作。虽然钱不多,但能维持他们一家人生活的工作。

然后格里高尔就被自己爹踢出去继续上学了。他看着熟悉的校门口不敢置信,为什么自己的父亲那么执着于让他念完高中,甚至把他扔回这所学校。不过两次因为自己原因导致高中没能毕业的格里高尔不敢有意见,他甚至因为父亲多次把不多的积蓄花在自己身上而感到强烈的愧疚。哪怕他每天回家时最先面对的就是父亲的拳头。

格里高尔照搬之前的生活模式。不过因为少了房租这个要素,还真让他在伙食费之中省下不少钱拿来补贴家用。母亲每天需要做的针线活更少了,虽然她仍旧不待见自己,但格里高尔觉得,生活在变好。它真的好起来了,妹妹每天的笑脸都变得更鲜活起来。

学校里的生活也顺利的不可思议。格里高尔因为有一定经验,虽然也有遗忘的知识,但大部分只需要稍微复习一下便能记起,成绩和以前一样,名列前茅。加上他现在的好口才,在班级里是每个人都喜欢的好家伙。

即便生活如此一帆风顺,但格里高尔还是放不下心。他虽然自诩没给上个学校的老师留下任何机会,可每天都处在一种'她可能会找上门的'阴影之中。这让格里高尔和老师的关系没那么融洽,他对老师的攻击性让他在老师之间的风评不怎么好。或许是因祸得福,格里高尔这次没被任何老师过问家庭。哪怕他身上的绷带和淤青从未减少过,他走路的姿势并不自然。

除了一个例外。格里高尔盯着那个又一次被自己学生戏弄得摔倒在地,文件满天飞的隔壁班老师但丁,叹口气,上前让那些调皮的孩子们离开,随后帮这位老师捡起散落在地的文件。但丁老师人并不糟糕,在隔壁班的人气也不差,只可惜那个班的人对'喜欢'这一感情的表达有些扭曲,经常导致这些应该被命名为欺负的事情发生。

“嘶……谢谢你啊,格里高尔。又麻烦你了。”从地上起身的但丁眯起眼四处摸索,把掉落在地的眼镜捡起,重新戴回去。

格里高尔把整理好的文件稳稳当当叠在但丁怀里那叠文件中。说实话,他也不清楚自己和但丁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好像就是哪一天,他看但丁倒在地上,以为是被欺负的学生于是便上去帮了下忙,结果后来才知道他是老师。但帮都帮了,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交集。面对自己帮过的人,格里高尔也很难先入为主地对其产生敌意,但丁简直没个老师的样子,也怪不得被欺负的这么狠:“啊……倒也没有很麻烦。不如说老师你这样真的可以吗,被学生这么欺负可不好受吧。不喜欢的话就要和他们说,还得严令禁止才行。默不作声只会助长这种风气。”

“……我看起来像是没有说的样子吗?”但丁苦笑两声,空出一只手揉揉头发。

啊,真可怜。格里高尔在心底为这位年轻的教师默哀,说实话能混到这种悲惨的地步,说不定做教师也算是一条不错的道路了。要是去做别的工作的话……他把但丁代入一下自己目前的打工,仿佛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人间地狱一般的摇摇头。当管理人员就是这个模样了,当底层人员不得被压榨死。

就在格里高尔暗自感叹时,但丁仿佛察觉到他的想法,幽幽地说:“虽然你没说出口,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在想一些很不礼貌的事情啊,格里高尔同学。”

“哈哈……是吗?那还真是抱歉。”格里高尔打哈哈糊弄过去。

“唉,就这样吧。反正还有两个月这群小崽子就要毕业了。下一届学生……呃,应该不至于像他们那样难管吧。”但丁越说越感到头痛:“说实话,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因为换座位的事情吵起来。我上去调解反而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他们边走边聊,格里高尔听但丁在那儿抱怨,发牢骚。

“我是不是该改一下教育方针了?下次我应该只给班长联络方式……他们到底为什么一天到晚都给我发那些垃圾消息啊?!”因为他们喜欢你呗,格里高尔暗自吐槽,要是只给特定人联系方式,估计你会过得更波澜壮阔一点。“问我早饭晚饭吃没吃也就算了,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现在正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们,还想要我的电话号码……唉,我不是都给他们我的工作账号了吗?”

“可能大家都比较好奇老师你的私人生活。一种,窥探的欲望,好奇心。”格里高尔想了些理由,给但丁安慰、糊弄过去。“说不定下一届你带的学生就没那么好奇了。”

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但丁在进门前生无可恋地笑了笑:“那么就借你吉言了,格里高尔同学。啊…不过。”他非常艰难,摇摇晃晃的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无视格里高尔后退两步的动作,在最上端写了个号码,然后把纸撕下来递给格里高尔。“诺,给你。”

“这是什么?”格里高尔皱紧眉头,准备一有不对就回绝。

“我的电话号码。”但丁耸耸肩,把纸条塞进格里高尔手里:“我们当了两年朋友了,你都没和我交换过联系方式,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这么多学生想要我电话号码,不管怎么样它的价值应该很高吧。我把它给你,之后是想扔掉还是留下还是卖给我的学生什么的啦都无所谓。算是这段短暂的师生情谊的谢礼吧。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多,除了这个我也不知道给什么,而且你也不一定接受。纸条比较好处理。当然,如果你想给我打电话的话我也乐意至极。只要别太晚。那是扰民,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有一瞬间的犹豫,于是便丢掉了拒绝的机会,但丁一边说着'拜拜,期待你的毕业典礼'一边走进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拿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发呆。

格里高尔最后还是没把纸条扔掉,也没高价抛售给任何但丁班级上的同学。虽然这肯定能卖出一笔不低的价钱,但格里高尔不想那么做。他觉得那样不对劲。他把号码放在抽屉里,连着药一起。

后来,格里高尔毕业了。他拿到毕业证书后,父亲便没再管过他。只是照样酗酒。格里高尔没有选择读大学,他用自己的高中学历找了一份还行的工作,从此投入打工的海洋。说来也巧,那份工作居然和父亲以前呆的行业比较相近,有不少的熟人。这让格里高尔前期的工作过渡,后期的升职加薪简单了不止一点半点。几年后,他赚的钱不仅够一家人的开销,还能让他攒钱为妹妹葛蕾特买她从前一直想要的礼物。

格里高尔每个夜晚都会高兴地和妹妹说,日子在变好。他们马上就要回到像以前那样幸福的生活了。母亲能每日出去玩乐,一家人每天准时出现在餐桌上,讲述每天的琐事,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

有一天,母亲敲响房门。那是一个休息日,格里高尔打开门,他有些疑惑。母亲从来不会敲门,是发生了什么吗?格里高尔开始紧张。在他的人生中,变故从来不是个好词。

“格里高尔…”母亲扬着僵硬的微笑说:“我和你父亲商量着把这间房当做储物间。咳,你也该回自己的房间住了。”

“什么?不,可是这是葛蕾特的房间…你们不能这么做……她不会乐意的。我是说,把她的房间改成了储藏室,那么到时候葛蕾特住哪里呢?我能理解你们对我的粘人行为有些,呃,看不惯,但是没必要把她的房间——”

“够了!”母亲的语调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就像是真的忍无可忍一般地把话喊出口:“到底是谁在拎不清,格里高尔。你倒是过得很乐意很幸福,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葛蕾特早就死了,你还想在她的房间里抱着她的遗照过到什么时候。每次我为你做的早餐你都视而不见,还说什么'为什么不给你留一份',那一份就是你的!不是给葛蕾特的!你的父亲被你逼得不想在这个家久待,他觉得有必要让你读完高中,但你却接二连三把这一切搞砸……我把你的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但你究竟进去睡过几次?每一次我都在心里说,格里高尔一定会好起来的,但你还是一眼也不肯分给我们,一到家就走进你妹妹的房间不出来,除非我做了四人份的晚餐——格里高尔,我不想再忍下去了。”

“要么,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搬到自己的房间去,连带着葛蕾特的遗像一起。要么,我搬出去。”母亲留下一句'我又不是没地方去'之后把门甩上,气呼呼地离开。

格里高尔跌坐在地,一只脚撞到积灰,还未被拆开的礼盒。他抬起头,摆在桌前的相框内的葛蕾特沉默,带着微笑,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视线的前方。她一如既往,没有看向过自己。

格里高尔站起身,他拿起葛蕾特的相框,另一只手拉开桌子的抽屉。他有些累,想和自己的妹妹一起,睡得久一些。格里高尔盯着葛蕾特,他想要在她的视野中心。他伸手在漆黑的抽屉里摸索,摸到那瓶一直在吃的药的同时,他摸到了一张纸条。

为什么会有纸条?带着这样的疑问,格里高尔将其一起从抽屉内拿出。纸条上边只有一串号码。他盯着这串号码苦思冥想,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挖出来这么一个人。

但丁。

久远的校园记忆被格里高尔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街市灯火通明,居民区一片灰暗。现在是凌晨两点。

他会醒着吗?格里高尔不确定。但丁会接这个时隔八年的陌生来电吗?格里高尔犹犹豫豫。他会拨打出去吗?格里高尔沉默着摁下拨打号码。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给但丁打电话。八年过去,或许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毕竟教师这个职业见的人很多,学生更多,而且,就连格里高尔自己也花了不少的时间来慢慢回忆这个号码的来处。

如果但丁没认出来他,那么就说是打错了。格里高尔在听着不知会不会被接通的电话铃声时,在心底暗暗决定。

将近一分钟过后,电话奇迹般地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男声沙哑,还有很浓厚的睡意,一听就是在睡觉时被电话吵醒的典范。格里高尔觉得很抱歉,但打都打了,现在挂断才更没有礼貌。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

“喂…咳嗯……老师好。”

接下来,格里高尔想不出来更多。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工作岗位上锻炼出来的口才在此刻仿佛全都还了回去。他又变成了十几年前那个沉默的孩子。

“……格里高尔?”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但丁不确定的声音响起。格里高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把自己的身份抖得干干净净。

“呃,直觉?好吧,有点烂,其实不是。”电话那头的人翻了个身,似乎是从床上起来了。“不管怎么样,你给我打了这个电话,我很高兴。是半夜睡不着想和老朋友叙叙旧吗?可以是可以,但我明天还有工作……上午满课,聊不了太久。”

但丁的声音把房间填满,格里高尔和以前一样听着。他们单方面对话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但丁打了个哈欠。

“哈——好吧,我困了。如果你想的话,明天、呃今天晚上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什么的。有空我们还能约着见个面面对面叙旧。晚安,格里高尔,下次见。”

“……下次见。到时候我想吃抹茶蛋糕。”

格里高尔挂断了电话。他给上司发了条消息,请了个假,然后,他吃下药,沉沉睡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