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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大日子,是村北头高家小子娶媳妇的大喜之日。
凌晨四点半,太阳还没升起来,高阿塔就一溜小跑跑进了儿子高二德的房间,用力推他:“快醒醒!准备出门去接亲了。”
高二德迷迷糊糊睁开眼,在一片漆黑中费力地辨认出爹的脸:“天不是还没亮吗?”
“赶紧起来,出门前先把我昨晚给你借回来的唐诗宋词三百首背了。等下去接亲,进门别说别的,先给大家背两句诗,让他们老莫家瞧瞧,我们高家都是文化人,可不是什么没规矩的暴发户,他女儿嫁进来,吃不了亏。”
高二德傻了眼:“这怎么背得完?”
“那还不怪你自己?”高阿塔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儿子翻了个白眼,“我几年前就督促你多读书,别浪费时间和那个四处捡垃圾和空瓶子的疯女人勾勾搭搭,还跟在她后面一起走街串巷翻垃圾桶,瞧瞧,现在后悔了吧?”
“藤藤才不是疯女人…她是很好很好的小姑娘,很好很好的。捡垃圾和空瓶子,是为了维护咱们村的卫生。”高二德忍不住辩白。
“别说那些了,”高阿塔不愿意听儿子聊他的初恋,果断地转移了话题,“爹花了好大一笔彩礼钱才给你把这个媳妇讨回来,我看她屁股大,一定好生养,你以后也别惦记着什么环保了,从厂子里回来就老老实实和你媳妇过日子,给咱们高家多生几个胖娃娃。”
高二德叹一口气,知道跟自己比驴还倔的爹争论是争不出什么结果的,伸手拨拉了两下头发,从炕上爬下来去拿《唐诗宋词三百首》。
高阿塔从后面看着自己儿子一头乱糟糟的头毛,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永远一丝不苟的头发,喊了一声:“头发梳梳!别跟村口的大黄猫似的,都打结了!”
高二德不耐烦地抬起手向后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一出房间门,就差点在转角撞上了正斜斜倚靠在墙上,一脸楚楚可怜的吕小凯。
高二德吃了一惊,急忙握住小凯的两只手:“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你现在有孕在身,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是。”
小凯努力挤出一个假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今日是当家的的大日子,我怎么敢睡过头。”
高二德心下一软,伸手把小凯搂入怀中:“是你委屈了。你放心,即使我娶了莫家的女儿,也定不会亏待你,等她入得门来,我一定叫她和你好好相处,你们两个做好姐妹,相互照拂。”
小凯顺从地依偎在高二德怀里,把头低下来靠到丈夫的肩上:“一切听当家的作主。”
高阿塔在这对小夫妻身后重重地咳了一声,高二德一惊,下意识撒开了手。高阿塔十分不爽地瞥了吕小凯一眼,对儿子说:“今日是你的正日子,先别管别的乱七八糟的,抓紧时间去把书读了,等下顺顺当当把媳妇娶回来。洞房花烛夜一过,那女子成了我们高家的人,你再想怎么雨露均沾也来得及。”
高二德喏喏应着,无奈地转头看了小凯一眼,去找书读了。
高阿塔忿忿看了一眼一脸娇弱地站在一旁的小凯,有些无语。
按理说,小凯个高腿长,眉清目秀,虽然不聪明,但听话懂事,甚至于有些逆来顺受,便是要她去学卧薪尝胆的越王她也会去做。这样的一个好女子,无论去做谁家的媳妇都该是很讨公婆喜欢的一个媳妇。可是高阿塔偏偏不喜欢她。
高家小子在村子里颇有名气,一方面是因为长相俊朗,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对他芳心暗许;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虽则高家早些年穷得饭都吃不上,但高阿塔凭借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从大洋对面的花旗国娶回来一个富二代老婆,开起了厂子,高家摇身一变,立刻成为村里前排的有钱人家。引起村里人纷纷议论的是,虽然坐着厂长的位置,高家小子却跟个流浪汉一样,整天跟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村里走街串巷捡垃圾,甚至还跑到远处的村庄和城镇里去捡人家不要的空瓶子,把他爹的脸都给丢尽了。当着高家人的面,村里人都尊敬地叫他一声”高厂长“,背后却给他取了不少外号,嘀嘀咕咕叫他”高乞丐“。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高家小子长得一表人才,但村里许多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高阿塔眼睁睁看着儿子长到快二十岁,还每天吊儿郎当跟着疯女人混,一点也没有要成家的意思,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抱个孙子孙女回来?高二德才不往心里去,每次都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高阿塔愁得不得了,真怕这小子每天不务正业,到头来连个媳妇也没有。好在几年以前的某一天,疯女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二德说,她进城捡瓶子去了,没带我。高阿塔喜不自胜,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怕儿子犯浑非要和这女人在一起。既然最大的障碍已经被扫除,高阿塔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四处去给儿子相看媳妇。但高阿塔眼光挑剔,不是嫌漂亮的不擅打理家务,就是嫌贤惠的长相配不上他儿子,各方面条件都好的偏偏又早有了主,直到半年前,高阿塔才终于相中了隔壁村子里莫家的女儿,一见面就喜欢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要把她娶回来。
莫家家境不算好,却运气好生了个漂亮又贤惠的女儿,莫老爷子多年来的心愿就是等着女儿长大成人把她嫁出去,收一大笔彩礼钱。今年莫家女儿莫米米总算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莫老爷子放出风去,说准备趁着今年夏天送女儿出嫁,只要彩礼给够,他是百分百尊重女儿个人意愿的,女儿想嫁到谁家就嫁到谁家。消息一出来,不少有儿子的人家纷纷派人来打探,这个“彩礼给够”到底要多少钱才能够,很快又一个个悻悻而归。
高阿塔心里嘲笑着这帮人不自量力,一边暗地里拼命攒彩礼钱,一边万分亲切地去和米米接触,三天两头骑着车往隔壁村跑,甜言蜜语地哄米米,带一大堆照片去给她看,跟她说自己儿子有多么帅气,如果嫁到自己家来会如何如何享福,把年轻的米米哄得团团转。
半年的接触下来,高阿塔心里得意得不得了,虽然黄花大闺女脸皮薄,并不肯承诺什么,甚至于他一提起来出嫁的事米米就会害羞地转移话题,但高阿塔对付年轻女孩子经验丰富,一双狐狸眼早已看出这门婚事已经成了八九成。相比起爹的热衷,高二德反倒对这门婚事不置可否。高阿塔几次跟儿子提起要他多去几次隔壁村,先和米米培养出感情来,到时候提亲彩礼钱就好商量,高二德却勉勉强强,只有高阿塔催得急了才会溜达着去隔壁村转一圈,平日里还是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高阿塔无奈,但还是一门心思认定了要米米做自己家的媳妇。即使儿子再不上心,只要这小子乖乖听他的话,他照样能给儿子顺利娶回来漂亮媳妇,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小两口郎貌女貌整天住在一起过日子,还怕没有感情?
可惜天不遂人愿,高阿塔在这边拼命做米米的工作,本以为到了夏天娶媳妇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转头儿子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六月的一个傍晚,高阿塔风尘仆仆地从莫家赶回了家,正喜不自胜地准备跟儿子分享米米终于松口暗示愿意来他家的好消息,高二德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要娶村西头的吕小凯。”高二德告诉他。
高阿塔一下子愣住了,紧接着就听儿子说:“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不娶她是万万不成的。”
高阿塔傻了眼,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相看儿媳时第一轮就筛掉了小凯,小凯在家里不太受重视,她爹娶了新老婆,新老婆带来了自己的一窝小孩,就总想着把小凯这个原配的孩子卖出去,整天在邻近的村子里四处推销。这女孩子又高又瘦,好不好生养暂且不论,重点是身形特别像曾经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疯女人,这样的女子,是万万不可进他高家门的。但是高阿塔万万没想到,高二德不上心娶莫家女儿的事倒也罢了,竟然还瞒着他和小凯闹出了这般事。
娶不娶小凯尚在其次,他们高家家境富裕,并不差这一双筷子,既然有了高家的孩子,娶回来做个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高家也不会欺负她,必定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不叫她受委屈;但是这样一来,莫家还会愿意把女儿嫁到他家来吗?!村里有钱人家的儿子多娶几个实属常见,唯独有一条规矩——最先进门的必得是明媒正娶的正经人家的女儿,哪有娶亲前先和别的女子搞出个孩子来的道理?哪个正经人家还会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高阿塔怒火中烧,哇哇叫着从床脚抽出一根串烤肉的签子,满屋追着高二德打。父子俩在屋子里你追我赶跑了老半天,高阿塔没了力气,再加上想到即使再怎么教训这小子,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唯有认命地开始跟儿子商议如何娶小凯过门的事。
小凯的后妈车伯氏本来是个见利忘义的女人,有了钱连自己亲生的儿子也可以卖出去,更不用说她一直伺机赶出门的小凯。只是这女人极精明,表面上每天在村子里四处转,一点正经事也不干,实际上一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早已发现了高二德和小凯之间的那点子勾当,早等着讹高家一笔。车伯氏一笔账算得分毫不差,既然小凯肚子里有了高二德的孩子,她自然是不依不饶,一定要找高家讨要一大笔彩礼钱,不然就闹到莫家去,让米米没脸再进他家的门。高阿塔愁坏了,心知肚明自家的把柄已然被人拿捏住,唯有老老实实地支付了一大笔钱给车家。
这样一来,本来给米米准备的彩礼钱所剩无几。屋漏偏逢连夜雨,尽管高阿塔早早地嘱咐了儿子和小凯不可出去乱说怀孕的事,满意地拿到了一大笔钱的车伯氏也答应闭嘴,但村里向来是纸包不住火,以罗牛马为首的七大姑八大婆们早已将这件事传到了莫家老爷子的耳中。莫家一听就不乐意了:说好到了夏天就来求娶我的女儿,当初可是你亲口说你儿子会如何如何对她好,现如今居然闹出这样的事?难道要我女儿去你家里做妾不成?如今你儿子和旁人已经连孩子都有了,若是我女儿嫁到你家去,她和她未来的孩子怎么立足?
高阿塔急忙解释,说是儿子年轻风流太不懂事,自己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况且即使小凯先一步有了孩子,米米将来当家主母的地位也不会有丝毫动摇,还请莫家老爷子放宽心。莫老爷子却不满意地摇摇头,说我一直以女儿的幸福为先,务必要确保女儿去一个看重她的人家,不能就这么把女儿嫁给你儿子。紧接着莫老爷子又问:“听说你给了车家一大笔彩礼钱?挺有诚意的吧?”
高阿塔听懂了,莫老爷子这是敲打他呢。只是高家财力始终有限,他刚花了一大笔钱娶小凯过门,此时哪里还拿得出娶米米的钱?莫老爷子一看他不言语,就知道高家没钱了,立马下了逐客令。高阿塔灰溜溜地拎着装着现钱的箱子出了莫家的门,仰天一声长叹,心想自己家和米米终究是有缘无份了。高阿塔不死心地绕了半圈,绕到屋子后面米米的房间墙外,蹲在窗户底下思索着现在闯进去把米米掳走的可行性。不蹲不要紧,这一蹲,高阿塔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屋子里米米正激烈地和爹争吵,原来这些天莫老爷子也没闲着,早看中了城里蔄(音同“曼”)家的公子,打算把米米嫁去他家做妾。城里离莫家远得很,又要去人家大宅子里做小伏低,米米自然是不乐意,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也要嫁去高家。莫老爷子心肠比铁硬,才不在乎女儿将来的日子难不难过,只知道蔄家富可敌国,蔄家的小公子又是个牡丹花下死的主,从不嫌漂亮姑娘多,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定然能为自家带来不少进账。
听到这里,高阿塔默默捏紧了拳头。蔄家太太结婚前曾在男校当过一段时间教师,刚好就是高阿塔上的学校。彼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高阿塔被老师的成熟稳重所吸引,疯狂地追求她。两人恋爱一连谈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蔄瓜瓜告诉高阿塔,自己要嫁给一个从西域来的富商。高阿塔万分不解,问她那我们过去几年的感情算什么?瓜瓜镇定地回答,虚无缥缈的感情怎么比得上实打实攥在手里的钱?有了钱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年轻的高阿塔痛苦万分,回到家里蒙头睡了三天,醒来以后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再吃没钱的苦。为此,他依靠着一张小白脸吸引来一个从花旗国来游玩的白富美,和她订了婚,用她家里的钱开了厂子,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可惜,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他的爱情。
念及此,高阿塔下定决心,他年轻时走过的弯路绝不可再让自己的儿子走,便是要他把厂子和家当全部变卖,也要抢在蔄家前面把米米娶回来。
高阿塔回了家,一边着手开始变卖厂子里的设备套现,一边给自己常年不见人影的媳妇打电话,要她支援点钱给儿子娶媳妇——再怎么说,这也是她儿子不是?忙忙碌碌打完这些电话,高阿塔还没忘了给米米也打一个电话,要她坚守阵地,说他们父子俩马上就去提亲。电话里,米米自然是一千一万个答应,高阿塔一听米米态度热切,当机立断招手叫来高二德,想让他俩抓紧时间培养点感情,俗话说得好,患难见真情嘛。
高二德一直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爹给米米打电话,米米语调柔柔的,讲话很好听,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高二德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迷。此前高二德也见过米米几面,但一直不太热情,究其原因,他喜欢的小凯和他喜欢的藤藤都是瘦高个,没什么曲线,头小小的,一张脸还没自己的巴掌大。他就喜欢这样的女人。米米虽然个子也高,但身材丰满圆润,胸脯和屁股全都又挺又翘,头虽然不能说很大,但总之是不太小。
高阿塔一定要给高二德张罗婚事,又坚决不准他和藤藤在一起,那娶谁对高二德来说也没什么两样,既然爹看中了米米,那就娶米米,反正她性子温柔,将来过起日子来也少点麻烦。过去的半年里,高二德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态冷眼旁观。然而此时此刻,听着电话里对米米语调温柔却坚定地承诺自己一定会嫁给他,高二德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地汹涌地涌上来,几乎快要克制不住。高阿塔一边继续语气柔和地哄着对面的米米,一边又不耐烦地对高二德招手,要他快过来接过电话。高二德一双耳朵听着自己爹对着电话那头编排自己对米米日思夜想的故事,脸红得像火烧,说什么也不肯接电话。米米也不知道信没信高阿塔的鬼话,一直乖巧地应着,还在电话那头含羞带臊地小声说,从她第一次在村里的联谊晚会上见到高二德的那一刻,就对他芳心暗许,发誓此生非他不嫁,否则宁愿一头撞死在家里。
听到这里,高二德大惊,一句“万万不可”脱口而出。他这一嗓子嚎出来,电话这头和那头全都一片寂静。高二德脸上的红色直蔓延到脖子上去,高阿塔回头瞥了儿子一眼,又转头对着电话那头闲聊似的打趣说,这小子可关心你了,刚刚一直在这里听咱俩打电话,就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话。米米那边也羞红了脸,没想到自己半真半假的表白全被对方听了去。
之所以非高家不嫁,其实另有一层原因。米米年幼丧母,还不到十四岁就没了娘,只剩一个不怎么靠得住的爹和膝下一串嗷嗷待哺的弟弟。日子总要过下去,米米从小长姐如母,含辛茹苦把一群弟弟拉扯大,料理莫家各种大小事务,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被莫老爷子当驴使。偏偏莫老爷子还封建得很,固执地认为只有儿子能重振莫家荣光,米米这个女儿则始终不受重视。一直到米米年纪渐长,女大十八变,出落成十里八乡都数得上名字的漂亮女子,莫老爷子眼里才重新有了这个女儿,开始盘算着把女儿嫁到有钱人家里去换一大笔彩礼钱,用来贴补自家。
高阿塔风度翩翩,几乎隔天就要来莫家看望米米一次,又讲的全是好听话,字字句句都是对米米的珍视和看重,把米米哄得心花怒放。从小没感受过家庭温暖的米米第一次体会到类似父爱的情感,虽然面皮薄不肯直说,但心里早已把自己算作高家人了。不说高二德年轻英俊,引得年轻姑娘心动是人之常情;就算是冲着慈爱的高阿塔,米米也打定主意要去高家。
小两口郎情妾意,高阿塔不肯再耽误时间。二德他娘很快回了留言,说全力支持儿子娶媳妇,随后便汇了大笔的款项到银行账户上。高阿塔脚不沾地地骑着车去银行取了钱,又气喘吁吁地飞奔到莫家,刚进门就和瓜瓜撞了个正着。
高阿塔只听蔄太太正优雅地侧腿坐着,边对莫老爷子说:“米米是个好闺女,长得漂亮,又贤惠又能干,还很有料理家务管理内宅的本事。只可惜我家小子已经有了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米米就算进了我家门也只能做妾,你问问她,当真情愿吗?”
莫老爷子满脸堆笑,奉承蔄太太:“能进蔄家门是她的福气,有什么情不情愿的。婚姻大事当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米米从来是个听话的女子,不会有什么问题。”
蔄太太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蔄家最尊重媳妇的意愿,若是闺女自己不情愿嫁到我们家来,那我们再喜欢也不会强娶的。”
高阿塔急忙抓住机会,大声插话:“米米不情愿的!米米已经说了,她只情愿嫁给我儿子,若是逼她嫁去蔄家,她宁可一头撞死。”
瓜瓜闻声回过头来,对上了几十年前初恋的眼睛,一时间眼睛都发直了。高阿塔却没有看她,一脸急切地对着莫老爷子举起了手里的手提箱:“莫老爷子,我把彩礼都带来了,我们是诚心想求娶米米,你点点,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莫老爷子眼睛都发亮了,面上却拼命做出不在意的表情,轻咳一声,接过了手提箱。高阿塔的眼睛一直跟着莫老爷飞快点数的手走,瓜瓜在旁边扭来扭去摆出各个造型也没能让高阿塔看自己一眼,一时间怒气横生。
莫老爷子点完数,有些拿捏不定。这笔彩礼数目已不算小,但也说不上巨大。按照莫老爷子的雄心壮志,该是有几家富豪为自己的女儿竞价,价高者得才对,如此一来,他整个后半生都可以享福了。
莫老爷子偷偷觑向一旁的蔄太太,在心里暗暗评估她再次求娶自己女儿的可能性有多少。瓜瓜难得受到多年前初恋的如此忽视,心里不爽快,赌气地想:既然你这么想把米米娶回去,我就偏偏不遂你的愿。
想到这里,蔄太太毫不犹豫地对莫老爷子说:“无论高阿塔给你多少,我在高家的彩礼上再加百分之十。”
莫老爷子咧开嘴,喜得笑容都藏不住,蔄太太答应第二天带着钱来向莫家提亲,故意一眼也不看高阿塔,转身离开了莫家,上了停在村口的小轿车。
高阿塔呆了:若是和蔄家比拼财力,他们高家是万万比不过的。谁能想到,事情都快成了,又半路杀出来个程咬瓜?
高阿塔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骑着自己的小破自行车追了上去。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蔄家的小轿车开得并不快,再加上高阿塔一直有早起遛弯的习惯,身体健壮,三两下就蹬着车子追了上去。
蔄太太摇下车窗,看着年轻时的爱人:“你有什么事吗?”
高阿塔看着瓜瓜的眼睛,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
蔄太太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皱了起来,眼圈慢慢变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高阿塔急了,急忙伸手扒住车窗,“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和我抢米米?”
蔄太太的一条眉毛高高翘起来:“你就是追上来跟我说这个?”
高阿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初是你提出要离开我,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脆就不吭声。
蔄太太有些赌气地说:“米米是个好闺女,我们老蔄家就想要这样的媳妇。本来咱两家人各凭本事去争,这才是道理,可不能你一句话我就让给你吧?那我有什么好处?”
“瓜瓜。”高阿塔突然叫了蔄太太的闺名,“当年咱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等有一天你老了我也老了,你变成了秃头,我也还是最爱你。”
蔄太太破涕为笑:“谁要变成秃头?你才是秃头。”
高阿塔没做声,偷偷摸了摸自己浓密的秀发,心想:可是你的头发确实稀疏了不少啊。
蔄太太有些娇嗔地看了高阿塔一眼,松了口:“好吧,我回去问问小登的想法。只要他不反对,我们就不掺和你们两家的大喜事啦。”
高阿塔喜出望外,回去的路上把车子蹬得比飞还快。
“二德!二德!”高阿塔在家门口撂下车子,年近半百的人灵活地从车座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进了院子,高声喊着儿子的名字:“谈妥了!”
高二德迎出来,一张小脸板得滴水不漏,嘴角微微向下耷拉:“谈妥什么了?家里厂子要扩大生产了?”
高阿塔一巴掌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呼在高二德后脑勺上:“给你把娶媳妇的事谈妥了!”
“哦。”高二德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却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高阿塔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快憋不住笑了,自己先舒心地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高阿塔忙得脚不沾地。二德他娘从孩子出生后就远走高飞,回了遥远的花旗国,这些年来钱是月月打,人却一年到头也难见上一面,高阿塔早已习惯了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一个人把高二德拉扯大。又要筹划着先把小凯迎进门,别等月份大了不好看遭邻居议论;又要跟莫家拉扯彩礼钱——蔄家退出竞争后,邻近村镇再没人有财力跟高家抢人,高阿塔提出这么大数额的彩礼不可一次支付,先支付一部分,若是米米能给自家生几个胖娃娃,高家再双手奉上剩下的彩礼钱。
但莫老爷子是个贪的,一听就不乐意了:你不一次把彩礼付完,我莫家的小子可怎么娶媳妇?再说米米若是没生出娃娃,谁能断定责任在谁?说不定你儿子不行呢!
两家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小凯都在高家安心养了一个月胎了,这边彩礼钱怎么付还没讨论出个办法。
眼看着爹为了这三瓜俩枣跟莫家耐心扯皮,高二德坐不住了。从听到米米坚定承诺只想嫁给他以后,高二德对米米的态度就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头大当然是因为头脑聪明,肉感的身材抱起来更舒服,有什么不好?几个月前高二德还不屑一顾,盘算着米米愿意嫁给他无非是看中高家富裕,又没什么主见只知道听莫老爷子的话;现在,高二德却忍不住得意地想:她品味真好!
年轻人沉不住气,见娶媳妇的事迟迟没进展,随手抓了一件红色的确良短袖,套上白裤子,跟小凯谎称自己要去工厂看看工人们的进度,偷偷溜去了莫家。莫老爷子不在家,来开门的只有米米。看着米米身上的红底白花连衣裙,高二德又忍不住想:和我穿一个颜色的衣服,果然米米命中注定要做我媳妇!
“你有什么事?”看到是自己未来的丈夫站在门外,米米的脸先微微红了,轻言细语地问他。
高二德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刚从镇上进货回来,累了,让我进屋坐坐喝杯水?”说着就作势要往屋里走。
米米慌忙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我爹不在,家里只我一个,陌生男子不方便进屋。这是规矩。”
高二德眼睛微微弯起来,调笑着问她:“我是陌生男子吗?”
米米的脸一直红到耳朵,不回答这个问题,径直转身回屋,几分钟后又转出来,端出一杯温水给他喝。
高二德见米米执意不许他进屋,也不好强求,随手接过水,一边小口小口喝着,一边想办法拖时间找个话题。
“…你十五岁的时候,我也给过你水。”米米突然说。
高二德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米米。
“是真的。”米米强调,“你那时候和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姑娘在一起,还拖着好大一个麻袋,里面装满了空瓶子。我经常能从我房间的窗口看到你们俩拖着麻袋走来走去,当时我就好奇,这是在做什么?后来有一天,你突然敲了我家的门,说口渴了想要一杯水喝。我赶紧抓住机会问你们为什么要捡垃圾,你说,这是环保,是你的梦想。”
米米的脸愈发红了:“我当时嘴上说,你这个梦想可真不像个正常人的梦想,但我心里其实在想,这个小伙子长得可真帅。要是我也能和他一起走街串巷就好了。可惜,我要在家里带弟弟。”
高二德被米米突然抛出的这段过往砸懵了,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话应对。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米米已经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杯子,害羞地跑回了屋,把门在他面前紧紧地闩上了。
几年前和藤藤一起四处游荡时,高二德曾敲开过许多人家的门,有时候是义正严辞地教育对方不要用这么多塑料制品,污染环境——然后被骂个狗血淋头——有时候是单纯讨杯水喝,或者请求要两个小马扎坐下歇一会。方圆十里内的邻居几乎没有没被高二德和藤藤骚扰过的,这么些年过去,高二德早已记不清自己曾敲响过哪些人家的门,毕竟即使是在当时,他也只在乎自己身边心爱的藤藤,从没花心思留意过萍水相逢的住户。
但听到米米对当时场景的复述,高二德突然想起来,七八年前似乎是有那么一个蓝眼睛的小姑娘,在他骄傲地说和藤藤一起捡瓶子是自己的梦想后,笑着对他说你这算什么梦想。高二德听出了她的不以为然,生气地对藤藤抱怨,怎么会有这种人,她一定没有梦想,才会嫉妒我的梦想。藤藤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他说,你今年才十五岁,最多五年,你一定也不记得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了。
高二德不相信,仰着头看着藤藤笑,说我的梦想就是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走街串巷。藤藤笑笑,说你爹还等着你回去继承厂子呢。
高二德十九岁那年,家里的厂子出了问题。彼时尚且年少且游手好闲的富三代高二德并不懂厂子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懂要怎么做才能解决麻烦,他只知道,爹第一次给他下了死命令,要他不许再跟藤藤每天鬼混,立马到厂子里来帮忙。
高二德分得清轻重缓急,听爹的语气就知道这次危机必须打起万分精神应对。高二德忙得脚不沾地,从最开始十指不沾厂子灰到每一笔账目都能理得清清楚楚,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这两三个月里,他完全没时间去和藤藤联系,更别说陪着她一起捡垃圾了。等到高二德再一次见到藤藤,藤藤淡淡地对他说,她报名了一个环保组织,要离开村子进城了。
高二德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紧接着,藤藤立刻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她问高二德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如果去的话,城里有民政局,他俩可以顺路去把证领了。
高二德并不是不想去,但家里的厂子正等着他帮忙,他如何能不负责任地扔下辛苦的父亲和那么多拼死拼活保住厂子的工人,与藤藤私奔?他于是回答说,我考虑一下,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去,只想拖延点时间,想办法把藤藤留下来。
第二天一早,高二德从家里大门的门缝底下捡起一封信。是藤藤写给他的信。
藤藤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她说,我知道你不会跟我一起走,你已经不是十五岁的高二德了。
高二德恍恍惚惚地把这封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大哭了一场,还是没有去追她。他的责任感和自尊心不允许他扔下家里的烂摊子去寻自己的爱情。
高二德原以为他的爱情是空空如也的塑料瓶,直到十年后的今日,他才恍然,原来他真正的爱情是装满温水的玻璃杯。
高二德在平静中度过了两天,知道了米米对自己的心意,他反而不急了。高阿塔依然每天忙碌往返于两个村子之间,费尽口舌地想要说服莫老爷子,莫老爷子并不伶牙俐齿,但一口咬定绝不松口,高阿塔再好的口才也拿他没办法。
但莫老爷子最后还是让步了,原因是米米开始在家闹绝食。米米是个顺从的姑娘,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一切都听爹的安排,从不违逆,爱说闲话的三姑六姨们常埋怨她一点主见也没有。莫老爷子正是拿准了女儿不会反抗自己,高家也唯有听自己的指挥,才敢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现如今米米突然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态度坚决,把莫老爷子吓了一跳,怕她真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那他可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了——这才缓和了口风,同意高家的彩礼安排。
高阿塔高兴坏了,四处给左邻右舍派发喜糖,连村口的大黄猫也喂了几条鱼,力争要让村子里的蚂蚁都知道自己儿子要娶米米的喜讯。
高阿塔不紧张,高二德却紧张。虽然前不久他刚娶了一次小凯,但未婚先孕在村子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高家没好意思声张,只是按规矩带人去车家接了亲,就算是把这个媳妇娶回来了;真正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地娶媳妇,高二德这还是第一次。
安抚了委屈的小凯,又临时抱佛脚背了两句诗,高阿塔就过来喊他了。小凯挺着肚子过来帮忙,给他穿戴上新郎官的服饰,虽然笨手笨脚,但做得一丝不苟。高二德看着镜子里穿着大红色新郎服的自己,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高阿塔揪着后衣领拎了出去。
为了给儿子撑排面,高阿塔特意从城里租了小轿车,自己做司机,一路按着喇叭开向莫家。虽然高家近些年发达了,但并不铺张浪费,甚至于有些抠抠搜搜,如今竟肯花这么多钱给儿子娶媳妇,村里人都觉得新奇,跑出来看热闹,把村里的土路围得水泄不通。
车子慢吞吞开着,终于靠近莫家了。高二德的手紧张地抠着衣角,咽了口唾沫,伸着脖子向前张望,张望了没两眼就看到盖着红白盖头的米米站在家门口,静静地等待着他。虽然明知盖头下的米米看不到自己,高二德还是果断地把头缩了回来,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高阿塔偷笑,知道儿子别扭,不肯承认喜欢米米,但眼看着这碗生米马上就要煮成熟饭,他忍不住对自己的眼光沾沾自喜。
车子稳稳停在莫家门口,高阿塔推了高二德一把,示意他下车去接米米,同时眼尖地留意到站在门口的除了莫老爷子和米米再无旁人,收了高家那么多彩礼钱,莫老爷子连条挂在门口的大红绸带都没舍得买。高阿塔心下怜惜,在心里痛骂莫老爷子不是东西,就算卖女儿,好歹也是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怎能一点情分都不讲?
高二德磨磨蹭蹭下了车,摆出一脸庄重的表情,像是参加葬礼一样,挺直腰板收起下巴走到米米面前。高阿塔又在心里叹一口气,米米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马上就要跟自己这个傻儿子过日子了,命苦啊!
两个小年轻完全不知道高阿塔的内心大戏,高二德走到米米面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村里的规矩一向是新娘子入洞房前不可摘掉盖头,更不能看到新郎的脸,可米米还是悄悄抬起一只手,掀开盖头一角,从底下偷偷看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两只手捧住她左手的高二德。
以米米的身高,她现在只能看到低着头的高二德的金色发旋。即使看不到那张十五岁时让她一见倾心的脸,米米心里的幸福感还是满得要溢出来。她不在乎爹能不能拿到足够的彩礼钱,不在乎小凯是否凭空出现,不在乎将来进了高家门会不会被爱管闲事的穷亲戚挑毛病,她只知道十里八乡(米米心中的)最帅的小伙子要来娶她了。带着对往后日子的憧憬,米米放下了自己的盖头,充满信任地挽住了高二德的手臂,任由自己的丈夫小心地引着她上车。
高阿塔嘴角噙着笑,看着这一对小夫妻,心里想:果然,高阿塔永远是对的。
洞房花烛夜,高阿塔以一人之力,把来闹洞房的父老乡亲们拦在了门外。小凯有孕在身,高阿塔不想让她上前,却没想到这姑娘借着身高优势跟隔壁李家的大公子李托巴顶牛,硬生生把他顶出了门去。高阿塔大为震惊,没想到人不可貌相,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儿媳居然有着这么大的能量。
那边厢高二德和米米在洞房里共度良宵,这边高阿塔一边换灯泡一边和坐在厅里的小凯唠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疼你?”唠着唠着,高阿塔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小凯忙回答说不敢这么觉得,随后便不吭声了,低下头抚着自己的肚子。
高阿塔笑一笑,一边剥着手里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边说:“以往我和你爹合不来,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你。但现在你已经是我们高家的媳妇了,我必定也不会苛待你。你要知道,幸福生活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的,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把力气拧成一股,一起让这个家变得更好。你今晚帮忙把李托巴赶出去,这很好,以后你和米米也要相互照顾,我们一起经营厂子赚钱,一起料理家务,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在城里买大房子,比蔄家的房子还要大!”
小凯听得心潮澎湃,几乎就要从马扎上站起来握住公公的手。
“我一定努力让高家变得更好!”小凯激动地承诺,“我们高家一定会变得比周围所有的人家都要好!”
“真是好孩子。”高阿塔满意地笑了,又忽悠一个。
世上的事从来是祸不单行,好事成双。高家小子大张旗鼓娶了媳妇没多久,高家又有第二个喜讯传来:洞房花烛夜后没多久,米米也怀孕了。十个月以后,小凯和米米时隔一个月,先后生下一儿一女,高阿塔兴奋得手都在抖,亲自给孙子孙女取了名字——一个取名叫高应超,一个取名叫高鸥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