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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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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16
Words:
8,1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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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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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三良】My Broken Miyagi

Summary:

*0715三良应援场场刊解禁
*前篇:不要在便利店里找神灯
*插图:wb@ 半今-quarter

Work Text:

 

大约两周前,三井寿得知宫城良田海难去世的消息。樱木花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音被远洋电话压缩再压缩,几乎只剩下抽噎声,他不得不反复询问是否确有其事,直到流川枫接替樱木,清楚明白地宣布死讯。

这是一颗重磅炸弹。那个时间美国还是凌晨,日本则在下午,但很显然结果一样,今夜无人能够入眠。无法入眠的第二天,泽北荣治打来电话,说他在宫城租的房子那收拾东西,要寄回日本来,麻烦这位宫城曾经的前辈帮忙收一下。三井问怎么不直接寄给宫城的家人?泽北嚎啕大哭: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啊!而且……我要怎么说……

在泽北断断续续地叙述中,他得知:赛季结束后,为了庆祝胜利,宫城与队友相约去海边嗨一把,却在坐船海钓时不幸被风暴卷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时与宫城一起出海的三人,包括他的教练与队友,全部葬身大海,于是整理遗物的事情只能交给朋友。

那……他的家人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但我没有勇气去联系她们,拜托你了,三井前辈。泽北荣治狠狠吸了下鼻子,声音还是发抖。三井听见“咚”的声响,然后又听见泽北有些崩溃的声音:喂喂,有没有谁能告诉我,他们俩的这些东西,到底谁是谁的啊……

最后泽北只整理了宫城的卧室,打包出两个大箱子来。他疲惫地说:大概还是需要宫城的家人来美国一趟,我真的不知道哪些东西是宫城的。好在再过几天,Matthew的父母——Matthew是宫城的队友兼合租室友——他们会来拿走Matthew的东西,剩下来的就都是宫城的了。实在不行我可以再来一趟把它们带走,泽北补充,日本那边就拜托三井前辈了。

为什么是我?疑问在三井寿脑中盘旋。

但他更想问为什么是宫城。

为什么他出海遇到了海难,为什么他因为海难离去了。

我哪知道啊。泽北发出闷闷的鼻音,听说那天的天气不好,但他们几个坚持要出去转一圈,结果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又下起了雨,酒店里剩下的队友才感觉事情不妙,连忙去寻找,然而那个时候已经联系不上了。大雨下了三天,到现在依然没有消息,肯定是……

你有他家的电话吧,你们不是高中的时候关系很好吗?拜托了前辈,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

混蛋,难道我就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吗。三井寿愤愤地想着,没想到前山王的和尚头现在还能给他出难题。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并且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都夜不能寐。

其中一个夜晚他想:能和队友合租,看来宫城这小子和外国佬处得还不错啊,当初还担心他会不会因为表情太欠揍或者个头太矮被鄙视呢。

他又想:那他怎么没和我说过?其实宫城这几年来也经常和自己聊天,还寄过不少东西,明信片、杂志、海报,甚至是球星签名,但每一样都和篮球有关,几乎没有提过他自己的事情。他是什么时候交到朋友的?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胡思乱想且夜不能寐的两周过去,他仍未解开泽北荣治的难题,于是只能在还未联系宫城家人也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签收了两箱快递。

现在,快递箱把他家的客厅挤得很小。

宫城的东西就像宫城本人一样,突如其来、毫不讲理地占领他生活的一部分,尔后又要前去别的地方。在球场上,宫城总是追着所有人跑,但在球场外,三井成了追逐的人。

三井寿嘴里喃喃着“这不是偷窥是检查”为自己打气,一口气揭开胶带。胶带下,美国的宫城良田展现出来。

第一箱是衣服和书本。三井在看见箱子上半部分堆叠的衣服时,差点以为宫城已经时髦到可以用衣服填满整个巨大快递箱,搬开衣服才知压秤的另有它物。那下面是宫城良田的课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和一些没法归类的书籍,比如美国文化介绍、俚语词典,甚至是一本精装硬壳的《飘》。再往下,是一些很厚的笔记本,可能是宫城上课记的,三井看见英语就头疼,便打算直接将它们放在一旁。笔记中夹了几张略大一圈的纸,三井本来并未发现,巧合的是,纸张边缘在他移动笔记的过程中划伤了他,留下一道绽开的白印。于是他抽出纸来,看了半天,才勉强有猜想:这是宫城的奖学金证书和比赛奖状?

那家伙明明长着一张不良脸来着,居然变成好学生了?高中的时候他们俩加樱木是远近闻名的大笨蛋,每回考试都要临时抱佛脚,就算宫城当了队长也不得不跑去赤木家特训,虽然他肯定只是为了和彩子套近乎。在赤木家的那一晚,他被语重心长的大猩猩教育了一顿,百般强调好好学习的重要性。三井一只耳朵听猩猩教诲,一只听宫城和樱木在两个女孩子面前大叫,心想吵死了混蛋们,我明天的命中率绝对会变低的。

他该不会是在和彩子学英语吧?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泡泡飘起来,很快又被戳破了。

在笔记本下,又有一个小小的精美本子,封皮写着大大的“日记”二字。

开玩笑吧,宫城还会写日记?

他以前去宫城家时特地找过,希望能找出宫城的中二日记或小时候的照片来好好嘲笑一番,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反倒他自己的童年照片后来被老妈主动拿出来展示给所有人。啊好火大,想起来那家伙的欠揍笑脸了,居然一边吃着他买的冰淇淋,一边嘲笑他从小就是傻瓜。

三井挥挥手,拍走这些回忆,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打开了哦?”

宫城只写了几页。这部分总算不是英语了,三井很快便读完。

宫城在日记里表示:刚来美国,差别真的好大啊,就算学习了很久也不太听得懂那些外国人在说什么,看来自己今后还需要再努力一些才行。

宫城还在日记里写:可恶,每天都好忙,根本没时间写日记啊,早知道就不买日记本了,都怪泽北那家伙骗我收购他不要的垃圾。

宫城又在日记里写:有点想家了,不知道老妈和安娜怎么样,不过听电话应该还不错吧?想看冲绳的海,想吃咖喱饭,更想早点上场。

最后宫城写:过了这么久还是老觉得外国人都长得差不多,总感觉自己会传错球,我该不会是脸盲吧?!

宫城在最后一篇日记的边上画了好几个卡通人头,认真标注出他们的名字和长相特点。以卡通画为契机,这本日记本彻底失去了原有功能,变成他乱涂乱画的涂鸦本,兼战术记录本。三井对那些貌似是移动路线的线条汗颜:这东西谁能看得懂啊!

那些毫不留情的比喻他倒是能看懂。宫城在某个黑人球员旁画上赤木,笔记道这是大猩猩灌篮plus。某个爆炸头球员边还有三井的卡通头像,他有些得意地想,这肯定是个优秀的三分射手,却在下一行看见宫城的字迹:和三井前辈一样脸上有疤,很好认。

什么啊居然是因为这种东西!可三井这回还没来及生气,就看见笔迹不断延伸,冲向下一页,与更多歪斜的线条汇合,组成了湘北篮球部的大家。

三井脑海中浮现出宫城满不在乎的表情,一手插兜,歪头斜睨所有人。满不在乎的宫城在他脑中背过身去,独守着异国的日月,又在日记本上画下所有人。

三井合上日记。

宫城,你去美国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像是变了,又像是没有改变。但这一切你都没有说过,果然还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吧?

美国啊,在大洋的另一端,现在想来真的好远好远。

啊……美国……诶?去美国干什么?!

当然是打篮球啊打篮球。

宫城的嘴唇和眉毛一块飞起来了:三井前辈是笨蛋吗,除了打篮球还能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刚才训练时被球砸坏了脑袋吧?

他在揶揄刚才训练赛中的事情,体力不支的三井接不住樱木的传球,头上狠狠接了一记。

才不是呢混蛋,有本事把前辈请的宝矿力还回来。

不要,绝对不要。

三井边骂边追逃跑的队长,他脑子里还有想问的问题,但宫城突然停下来了,指着远处说:三井前辈快看,这里居然能看见海。

他重重靠上栏杆:那个?好小的一块,那真的是海吗?

它在反光啊,肯定是海。宫城盯着那块反光的碎片,说:

有点想去海边啊。

停下。

三井放下日记。

常识回到他脑袋里,不能再窥探他人隐私了,更何况这些遗物是要归还给宫城家人的。尽管心底有声音在叫喊“宫城才不是别人”,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封好了快递箱。

遗物的事情,必须要通知他的家人才行。

说不出口啊,说到底自己只是对方高中时代的前辈而已,和他家人的接触也仅有几回……说到底,宫城良田真的死了吗,只是说出海后没有回来吧,搞不好是漂流到什么荒岛上去了,现在正在过着鲁滨逊一般的生活呢。

三井的唇边泄露出笑声,又在意识到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后赶紧抿住嘴。还是开始打腹稿吧,该怎么说呢——

呃,你好,我是三井寿,是宫城良田在湘北篮球部时的前辈……太奇怪了,好像套近乎的诈骗男。宫城……宫城君……不不,宫城他在美国遭遇了一些事故,现在不幸离世了。要说是海难吗?但海难到底是什么情况并不清楚,泽北说有风暴,樱木则说那天是晴天。我在披萨店看见了天气预报,整个美国都是大晴天啊!我还打电话让良亲给我寄明信片呢!樱木是这么说的。

结果电话没有人接,我本来想问良亲要不要来我这里玩,我会请他吃他最喜欢的披萨的。我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气得我大喊良田是大笨蛋,再也不会请他吃披萨了!

樱木花道的声音变低了,嗫嚅道:……对不起啊。

三井知道自己没法消除他的愧疚,只好安慰:这不是你的错,樱木。

所以那天是好天气还是坏天气?啊啊,总之,宫城的遗……物品,已经拜托朋友寄回日本了,现在正放在我这里,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

三井寿绝望地捂住脸,更多泡泡般细碎的回忆涌上来,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去想事情。那些记忆明明在这几年里从未出现过,现在却突然复活了,好像宫城良田就是一个镇守法阵的大魔王,一旦他离开,法阵下的小兵们就蜂拥而上。

宫城你小子,倒是表现地更不舍一点啊,到美国后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三井寿了哦?

什么啊……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三井前辈这幅得意的表情让人好火大。

很远的诶!

我会坐飞机啊!就算再远飞个半天的不就到了,而且那是美国啊,又不是孤岛,不要搞得好像我要去荒野求生一样,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三井前辈真是的……对了,周日要不要去我家。

远游前的告别?去。

不是,最新一期的篮球杂志我还没看呢,记得带上。啊,上一期也带着吧。

我就知道,混蛋。

吵死了……我不想在这时候想起来啊……

三井用力推开回忆,拨打了宫城家的电话。

“喂喂?”

“啊,那个,我是三井,请问这里是宫城家吗?”我要说什么来着?

“是宫城家……三井前辈?”

“是。”

“三井前辈!好久不见,我是安娜,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了,活泼可爱的短发妹妹,倒不如说你还能记得我比较令人吃惊。三井腹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安娜继续接道:“三井前辈……是来问小良的事吗?”

啊。

“不……呃,倒也是。我的意思的,他的……宫城的遗……物品,现在在我这里,那个……你……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拿?”

“寄回来了?”

“嗯……嗯,他在美国的朋友帮忙打包的。”

“可以哦,”宫城安娜轻轻回复,“现在就可以。”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开车送过来。还是原来的地址吗?”

“是的,麻烦你了,三井前辈。”

三井寿没有犹豫,抱起纸箱立刻出门。那些回忆泡泡爆裂的声音太响了,他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来遮掩它们。

开到宫城家并没有花什么时间,他甚至无需费力将箱子搬上去,因为安娜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三井印象中的宫城安娜还是一个矮小的中学生,数年过去,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安娜听见他示意的喇叭声,赶忙跑来。她蓬蓬的短发水母般跳动起来,发间显出扭扭的眉毛和耳钉。好像啊,三井想,那个眉毛,永远都是不服气的模样。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你不应该不服气吗,宫城?

三井猛地抬起头,是安娜在敲他的窗户。

请、开、门。

她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在宫城安娜落座后,三井不解地问:“他的东西……”

“先找个别的什么地方待着吧,哪里都可以!”安娜摇下车窗,然后才想起来补上问候:“好久不见了,三井前辈!你最近过得好吗?”

三井茫然地点点头,“你说要去别的地方……”

“嗯!暂时还不能回去,我们先去别的地方吧?”

所以是要去哪里啊……三井摸不着头脑,可安娜下达指示后就转头盯向窗外,用力地拧着眉毛,似乎并不想指定某个地点。

一定是失去亲人的打击令她陷入了混乱,看她这副表情,还是不要追问为好。三井这样想到,体贴地减慢车速,在街道上随意乱逛起来。

这样微妙的沉默持续十几分钟后,安娜说话了:“那里!那里是篮球场吗?”

三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啊啊,应该是一个野球场吧,不过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那我们就去那里。”

“啊……”真的没问题吗?毕竟这个女孩刚刚失去了球员哥哥,这种时候不要提起篮球比较好吧。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三井还是顺从地停了车。难道说这是什么宫城家的超能力吗?就算说出奇怪的话也会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做,比如拿着50円去便利店里找神灯什么的。

“这是三井前辈的球吗?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安娜已经钻出车门了,还从他的后备箱里取出了篮球。

“哦,是我的,你用吧。”

“太好了!”

安娜推开摇摇欲坠的铁门,又钻进球场,笨拙地拍打着篮球。三井突然发现她的短发卷过了,所以才会那么蓬松,她还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就和在商业街里穿行的女大学生一样。——按年龄来算,宫城安娜应该确实正在读大学吧。

她压低身体,蜷成一颗小炮弹,想要尝试复杂一些的运球动作,但篮球很快就脱手滚走了。三井至今仍未放弃篮球,他在赛场上见过无数球员,没有一个能像回忆里的宫城良田,永远蓄势待发,炮弹似的满场奔袭。

“三井前辈!”安娜冲他招手。

“别光看着呀,要来打球吗?”

宫城良田的身影消失了,破败的野球场里,只剩下成年的安娜。三井寿心里的泡泡又翻涌起来了。

“这里要把重心放低,使用手腕的力量去运球……”

三井收到快递的时候是中午,他磨蹭了好久才去通知宫城家,等见面时已经四点,接着他们又跑到野球场里进行篮球教学,把宫城良田的东西丢在车里,让车子孤零零地留在球场外等待黄昏。

“以前,”安娜撑住膝盖,大口喘气,“以前,良田问我要不要也学学打篮球,会受欢迎的。”

“我拒绝了,我说,‘一个家里有两个会打篮球的笨蛋就够了,我才不要做第三个,再说了阿良你根本就不受欢迎,我都听说你表白被拒的事情了。’结果啊,阿良的脸一下子就爆红了,说什么安娜你才不懂呢,那只是彩子对我的考验,然后就气呼呼地走了。”

“然后呢,我上了大学后,突然发现我们学校的女子篮球似乎还挺强的,早知道就学一下了,搞不好真的会受欢迎耶。”

“很有可能哦,我认识的几个女子篮球运动员都挺受欢迎的。”

“三井前辈,”安娜把球抛给他,“你不打吗?”

打啊。三井在心里默念,身体等不及声带发出震动,已经自顾自地摆好了投篮的姿势。

三、

那个是海吗?这里居然可以看见大海啊,三井前辈。

二、

三井前辈,要不要去海边,我突然很想去啊。

一、

回冲绳吧。

完美的三分球。

不要去。三井寿的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不要去海边啊,宫城,如果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我还想再见到你呢。

安娜发出赞叹的惊呼,将球捡回来,“三井前辈以前和阿良见过吗?我是说高中之前。”

“为什么这么问?”三井抬起手。

“看前辈打篮球的时候,忍不住想起了阿宗。阿良说以前见过和阿宗很像的哥哥,会唰唰投三分球的那种。”她举起双臂,夸张地比划出投篮的姿势。

“什么时候的事啊?”三井问道,他在安娜身边投出第二个精准的三分球。这恐怕说的并非自己,毕竟他和宫城的初见一点都不愉快,那时的争端甚至害宫城进医院躺了几个月。安娜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吗?

“嗯……国中?但这件事阿良后来才告诉我啦。”

“阿良去美国之前,我们约好互相告诉对方自己的小秘密,”安娜接过球,扔向篮筐,“可惜我们俩都没什么秘密可说,最后我告诉了他当时暗恋的男生的名字,他告诉我以前遇到过很像宗太的大哥哥。”

篮球轻飘飘地飞出去,哒哒弹走,三井小跑着去追,然后又交给安娜,无言地鼓励她继续说有关宫城的事情。

“对了,宗太是哥哥,阿良有和你说过吗?”安娜温柔地抱住篮球,“是我和良田的哥哥哦。但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所以我们才会来神奈川。”

“我听他提起过,但没有细说。”

“也是呢,毕竟不算什么好故事。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离世了,后来宗太也因为海难而离开了,良田和妈妈都很难过。宗太打篮球一直都很厉害,如果现在还在的话,肯定也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了。”

“现在,良田也……他是不是去找宗太了?”

因海难离世……宫城良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它顽固地扎在三井寿的脑袋里,不停重复那些被遗忘的话语:三井前辈,要不要去海边?

那个时候、那些时候,我有没有回答?如果我说“好啊,我们走吧”,你是不是就会对我说说你自己的事情,是不是你的结局就可以改写?恐怕不会吧,毕竟是意外事故。

安娜转动胳膊,用双手紧紧握住篮球。

“良田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妈妈。之前的电话也是我接的。今天妈妈晚上没有工作,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把东西放在家里的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啊。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良田离开的事实,但是要怎么去跟别人、去跟妈妈说呢?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三井干巴巴地宽慰:“搞不好……我是说搞不好,那个家伙可能还没死啊,搞不好是漂到了哪座小岛上在做鲁滨逊呢。”

“啊,这个也有可能。”安娜露出怀念的微笑。

“要是漂到小岛上就好了。这样良田就不用做野人了,因为宗太也在小岛上呢,他们可以一起生活。”

不要去小岛上啊,我更想在陆地上看见你。三井沉默了一会,又问:“小岛上会有篮球场吗?”

“绝对会有的,他们俩都是篮球笨蛋啦。”

“哈哈哈……”

“哈哈……”安娜的泪水聚在眼底,“怎么办啊,三井前辈,我突然发现……”

“比起阿良离开的事实,我更害怕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的声音颤抖着,不停将自己的头发捋到耳后又任其掉下,“阿良去美国前说,他是家里的队长,我是副队长,当队长有事出门的时候,就由我来当代理队长啦。”

“但是代理队长也有不知道该如何传达的时候啊。”

她的眼泪落在篮球上,划出许多道印记,仿佛剖开某人的刀痕。

“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一逛吧。”三井寿听到自己如此提议。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并且比之前更为尴尬。三井仍是慢慢开着,柔弱无力的暖风拍在他脸上,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良田他,”安娜终于开口了,“是一个很臭屁,但也很细心可靠的哥哥,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笨蛋,一会热血上头了就吹嘘自己是第一后卫,一会又胆小到不敢对喜欢的人表白。”

“良田似乎总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宗太啊。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是我能感觉到。其实啊,在我心里,阿良一直都是最好的哥哥。”

“你呢,三井前辈?”安娜转过头,“在你心里,良田是一个怎样的人?”

真的很臭屁,表情特别不良,还打耳钉,而且打人特别疼。一见到彩子就走不动道的大笨蛋,结果毕业时第二颗纽扣没人要,还是自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喜欢挑衅人的笨蛋,居然专程跑到自己的大学里来说他要去的美国大学的篮球场比这还大。不过是球打得很好的笨蛋,是很细心的笨蛋,也是热血笨蛋。

噢噢噢噢噢——!

吵死了!

美国我来了!

不要在家庭餐厅里大喊大叫啊你这家伙!

三井前辈的声音可比我还大吧!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啊啊啊快闭嘴,我看见我的大学同学了!

是吗?那又有什么关系啊。

很丢人诶!

什么啊,一般来说不都应该为自己的优秀后辈感到自豪嘛,三井前辈真不上道!

无数泡泡沸腾着炸开,淌下过往的一幕幕,宫城良田的身影就在泡中。三井压下了无数想说的话,只剩一句:“宫城是一个很好的篮球运动员。”

“我就知道。”安娜微笑:“良田的选择没有错。”

“嗯。”

你是怀春的少女吗,老是盯着窗外。

才不是啊,说什么傻话呢三井前辈。

那是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以后要见不到我了而开始忧郁?

绝对不可能。再说你不是还没毕业吗?

喂你小子,倒是表现得更不舍一点啊,到美国后可就见不到我三井寿了。

哈啊?!什么啊……

你飘忽的眼神在看哪里?

宫城良田再也无法回答他了,但是泡泡们保存的回忆给了三井寿答案。

“那个……安娜,我们要不要去海边?”

安娜有些惊讶地睁大眼,“啊……嗯!去吧。”

“三井前辈有和良田来过海边吗?”

在柔软的沙滩上行走数十米后,安娜这样问道。

“嗯……没有呢。”

“啊,那可真是太遗憾了。阿良捡贝壳的本领意外的很高超呢,总能碰到好看的贝壳。”

“三井前辈是,阿良除了小安以外,第一个带回家里的朋友哦。肯定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安娜绽放出笑脸,“阿良的脾气很奇怪吧,能交到要好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宫城很奇怪吗?三井想: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还是说我太笨拙了所以没有看见那些细小的线索?

“……那家伙脾气挺好的。”至少在接纳自己归队的事情上。

“也是呢……”安娜的眼神飘走,向远去的海浪奔袭。

那样沉默而眷恋的神情,他曾在宫城的脸上看见过。在某个午后,他们一起瘫在宫城房间的榻榻米上的时候。

三井前辈,要不要去海边?

哪里?

冲绳。

诶——好远!为什么要去冲绳啊,神奈川明明也有海。

那是我的老家啊!

宫城良田的眉毛高高挑起:突然想去了,不行吗?

啊啊。三井寿捏着杂志,翻成侧躺的姿势。我明天还要考试呢,现在没法去啊。

骗人吧。他瞪大眼睛,上半身倾倒在三井肩上。那你还跑到我家来看杂志,快回去复习啊,把杂志留给我。

三井摆出了惯常的不爽脸:喂喂喂,这是我买的杂志,才不要留给你看呢。

三井前辈明明是要考大学的人吧?我的桌子借给你用,快去复习。

你这家伙,别抢啊!

最后他们谁也没说服谁,只是带着扯到酸痛的脸颊和胳膊,一起换了个姿势,继续看起杂志。三井寿指着某页插图说:

这个好酷啊。

啊真的。

去海边的话题就这么被淡忘了,连同那样的神情一起,明明它们还出现过很多次的。直到现在,三井才真真切切地回忆起来,他们曾经说过要来海边的。

不只是海边,那时候他们还说了很多要做的事情。那些不成文的约定总是随口吐出,接着又被彻底忘记,像他们说过的无数傻话一样阅后即焚了。也许还有一些虽然记得,但错过了提起的最佳时机,后来也便忘了。

那些从未认真收进心底的回忆不断涌出,像海面上漂浮的泡沫,好细密、好微小,在阳光下根本就看不清。曾经的三井只想着要追逐太阳一路向前,却没有发现泡沫的存在。那会不会是某只海洋生物想要敞开心扉的前奏?

三井突然又想起来,他从未向宫城本人道过歉。

宫城良田,你乘上那艘船时是怎样的心情?

你知道自己会永远地留在海底吗?你还想回到陆地吗?

去美国打篮球啊!三井前辈真是笨蛋。

你肯定不会主动放弃自己钟爱一生的事业吧。

那个时候宗太因为和朋友的约定,抛下阿良去海上了。阿良说自己对宗太说了很过分的话,所以一直很自责,后来也没能当一个好哥哥。不过在国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和宗太很像的大哥哥。那个大哥哥后来一度变成了很坏的人,但是最后又变回去了。阿良就想,也许他也可以改变自己,重新做一个好哥哥。不过他要去美国了,所以代理队长的任务就交给我啦。

你能不能回到陆地。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都像泡泡一般散乱,我无法透过它们看见你的全貌。

宫城良田缓缓地回过头,眼中倒映出厚重的积雨云。

如果你再不回来,它们也许就会溶解、消失,到时候我要去哪里找你呢?

“宫城!”

我想让你,告诉我你的所有。为什么我们的联系变得那么脆弱了?

“不要去海上啊!”

三井寿想要大喊,却说不出话来。

虚幻的宫城良田无可奈何地微笑。

宫城,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预感到死亡了吗?你一定不是毅然踏入海中的,对吧?

也许宫城什么也没想,他不过是有些背运,恰好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遇上风暴。

三井寿曾经觉得宫城的形象是那么鲜明清楚,那么活泼生动,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上下学,甚至还会到对方家里消磨闲暇。每每宫城还未开口,他就能猜到对方要讲什么垃圾话,然后转动脑筋去反击。然而宫城去美国后就变得模糊了,像一张旧照片,被太过遥远的距离消磨得面目全非。三井只知道他有篮球,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

最喜欢的披萨、合租的队友、沉重的笔记……

那些有关宫城的细碎小事,散落在不同人的回忆里。三井想要把破碎的宫城重新拼凑起来,所以他必须踏上旅途。

“安娜。”

他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要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