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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靠在床边，笔尖停在一道单选题上，他一整个傍晚都在为周末的比赛做准备，作业的时间被他压缩到了最后。在又一次重读题干的几秒钟内，他再次听到了那恼人的难以忽视的动静。房间门口那片起泡的木地板在过去的半小时内响了一百次，而维吉尔的作业早该在二十分钟前就完成了。他侧过头盯着房门，把选项A下面的勾划出一种夸张的狰狞，然后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响起，两团阴影再次出现在门缝下方。他冲过去扭开了门。
“啊！吓死我了。”但丁原地蹦了蹦。
维吉尔没有说话，他手里的自动笔今天看起来格外尖锐，不过但丁没注意到这个，也可能他注意到了但是假装没看见，他正侧着身打算从维吉尔肩膀和门框之间挤进去，然后有点尴尬地卡在了那个看似可以通过的空隙里。
维吉尔根本没给他让路，所以他就那么贴在维吉尔的大臂和前胸之间问：“你在写数学吗？”
这句话问得有点危险，他们离得太近了，维吉尔沉下去的脸在这种距离下看起来十分恐怖，最主要的是，但丁想，如果维吉尔这时把门拍在他脸上，他的鼻头可能会塌成一颗扁扁的芋头。好在维吉尔没那么做，他转身朝屋子里走去，但丁跟在身后，看见他的法语课本摊在床尾的地毯上。
“桌子上。”
哦他以为我是来借作业的。但丁走到书桌前，抽出那本厚得过分的数学书，漫不经心地翻到课后习题的地方。维吉尔的桌子总是很整洁，但丁印象里唯一可以与之媲美的就是校长室的办公桌，接着他转头瞥到旁边书柜上他之前耍赖粘的不干胶贴纸。图案很棒，但丁从不怀疑自己的品味，只是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有点格格不入。他把指甲扣在贴纸的弧形边缘上，西部牛仔完美的帽顶因此被糟蹋出一个碍眼的凹陷。
倒不是说但丁有点打退堂鼓，他只是在站到这里之后才发现他没自己想得那么不在乎，奇怪的是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么多。怎么会这样？但丁安静地在书桌前大叫，反光的玻璃窗折射出他紧张过度的脸。自打进房间之后他就一句话没说过了，维吉尔甚至诧异地朝他瞅了一眼。
他重新去看书上像被字母劫持了的几何题，维吉尔的解答写在一边，那些圆锥曲线突然从面目可憎变得稍微可以入眼。这只是个抛物线，但丁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呢，他只需要像扔棒球一样，抛出去，嘭，结束。于是他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书页的一角，借着刚刚得到某种恍然大悟的开朗，他问道：“你要不要和我上床？”
在他的想象里这句话的语气应该自然得像是在问你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一样，而实际上他听起来更像一台卡顿的打点计时器。不过没有关系，因为维吉尔连眼皮都没有抬，他说：“你有什么毛病？”
他没有说不，但这是不是比直接拒绝还要伤人？但丁一时间没有比出个所以然来，很可惜地错过了反驳维吉尔的最佳时机。不过鉴于他暂时想象不出来维吉尔除此以外的其他反应，于是对这个结果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更何况他立马就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等下，那是你做汇报的展示板吗？”
维吉尔从地毯上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一旁，然后点亮手机屏幕。在此期间但丁只是站在原地，半张着嘴望向那张图文并茂的KT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有关作业的记忆总是能像他在PS4上打的僵尸一样死而复生，他显然正在经历亲眼目睹复生后的惊讶和惶恐，在他完全凝固之前，维吉尔好心地提醒道：“离天亮还有7个小时。现在回你自己的房间，我要睡觉了。”
那个恶魔！但丁在心里狠狠骂道。他刚掐掉闹钟，颈椎因为伏案而睡的别扭姿势发出不容忽视的抗议。他听到餐厅里碗具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飘着煎蛋和培根的香气。等他洗漱完下楼，餐桌旁已经空空如也。伊娃在厨房里煮咖啡，她转过来多看了但丁两眼。维吉尔说你会晚点下来，你不舒服吗？没有。但丁闷闷地回答，低头去咬焦黄的煎蛋边。
在储物柜里拿课本的时候他才感觉真的有些不舒服，蕾蒂在旁边问他，你为什么非要扭过去跟我说话，脸上被蜜蜂蛰了吗？但丁原地转了90度，向她展示自己并没有肿大迹象的脸。我觉得我只是落枕了，他小幅度左右晃了下脑袋，然后呲牙咧嘴地停下来。好吧，蕾蒂说，谢谢蜜蜂。
随后他在课上继续忍受睡眠不足带来的头重脚轻，非常轻易地在同学的汇报中走神。期末的成绩单在昨天夜里占据了他的全部大脑，直到现在才留出空间让他为另一件事烦恼。维吉尔坐在他的右前方，他转头过去的动作被酸痛的脖子拦截了，这成为但丁对维吉尔一项新的指控。他嘶嘶地吸着气，僵着脖子用余光去瞥维吉尔的后衣领。老实说，把怨气一股脑地推给维吉尔确实没道理，忘记重要的作业以及后续的健康小困扰和维吉尔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居然说我有毛病，就在我向他表白之后？他怎么能那样说！但丁的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墨点，并且持续向周围溢出蓝黑色的墨汁，昨天晚上的场景经过他的反复重播变成具有强烈情感色彩的犯罪现场，维吉尔的所作所为在但丁的法庭上已经被冠以相当严重的罪名。
于是就在这一刻，在他被点到名字、即将在大家面前展示他辛苦了大半夜成果的这一刻，但丁的耳边吹响了一声沉重而威严的号角，他走上讲台的步伐迈出亚历山大东征时的气势，这绝不是因为他对马其顿王国主题的汇报多么有自信，他只是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
别搞笑了，这可不是什么愚蠢的校园青春浪漫喜剧，他和维吉尔之间正在进行的，是一场纯粹的战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