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仙道彰喜歡看海。
浪潮反覆拍打的聲音令他感到安寧,海況瞬息萬變,放在無垠的時間下卻彷彿不曾變過,變是唯一的不變,仙道曾在廣告看板上讀到這句話,仔細一想,的確不無道理。偶爾在海堤垂釣時,若非彩霞滿佈提醒他日晝更替,仙道覺得自己能在那裡坐上一整天。
雖然現在更多的原因是他需要陪遠道而來的黑髮少年打球。
這不,只是聽見運動鞋踩上木棧板的聲音,無需回頭,仙道也能從跫音認出來人是誰。
嗨。仙道笑著朝他擺手,開始捲線,收起釣竿。
和流川打球很有趣,所以仙道樂於滿足他一次又一次的邀約,不曾拒絕。倘若縮小時間的尺度,這個夏天裡週而復始的一對一同樣是變幻莫測的時光裡曾經短暫停滯的恆久。
仙道想看一看這樣的永恆能夠持續多久。
01
只是未料這個念頭剛浮現,練習結束,流川便和仙道說下週他不會出現。
「我要回爺爺奶奶家一星期。」流川在喝水的間隙說。
似乎是為了彌補下週的缺席,今天他們打得格外盡興,流川不喊停,仙道也任由他繼續下去,直到天黑到看不清地上的白線停手。
流川穿來的長袖被脫至一旁,兩人身上各只剩一件背心,渾身汗涔涔,被溽暑蒸得發燙。
「哇,不錯啊,大家暑假都有好多安排。」仙道掰著手指細數,說相田和他姊姊回去大阪一趟、越野正在家庭旅遊中、魚住學長依然為了成為職人而向父親努力學習當中,仔細一想,流川的暑假也很豐富呀,訓練完之後是全國大賽,大賽完之後是國家隊的集訓,集訓完之後回老家度假,然後夏天就結束了。
「你少數了。」流川盯著仙道比著四的手,敲敲他的大拇指,提醒他比出第五根,「我還有跟你打球。」
「啊,是是,訓練空檔也不能少算。」仙道展開第五根手指,掌心裸露,些許汗水覆在其上,流川瞥了眼,惡作劇似地拍過仙道的手,像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那時候是王見王的不服氣,現在是打鬧般的嬉戲。
不知不覺間他們也改變了好多啊。仙道不由得在心裡感嘆。
「你不回家嗎?東京。」流川問。
不過是之前隨口提過,原來他記得。仙道扭緊瓶蓋,將寶特瓶握在手裡,咚咚地在地上輕敲,「但東京不好玩啊,之前你去集訓時我回去幾天,可能住習慣了吧,看不到海就覺得不對勁,又跑回來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看得到海。」
咚,寶特瓶立在球場的邊線上,撞擊停擺。仙道偏頭看向他,流川沒什麼表情,兩道俐落的劍眉藏在瀏海之下,減緩了幾分銳利的氣息。他的頭髮似乎長長了,仙道不合時宜地想。
大概是見他愣住,流川補充:「而且有球場,可以跟我打球。」
他沒馬上回覆的原因壓根不是因為這個。仙道想笑,但一想像出流川見他莫名發笑而瞪著他的表情,他只得奮力遏制嘴角上揚得不要太張狂。
最後那樣恰到好處的弧度與吹拂而過的和風融在一起。
好啊。仙道聽見自己這麼說。
02
拉開車門,將臨時收拾好的行李袋搬上車,直到繫好安全帶,車子開離車站,駛向靠海的公路,仙道才有出外旅行的實感。
他真的要和流川一起回去他的爺爺奶奶家了,套一句彥一常掛在嘴邊的話,Unbelievable。
昨晚離開球場前,兩人約好隔日一早在車站前集合。我爸會載我們過去,流川說完,長腿一跨,騎車離去。仙道目送流川逐漸縮小的背影,起身返家,他先在家樓下吃了碗湯麵,隨後回到租屋處收拾行李。
流川的祖父母家位在神奈川另一側的郊區,沿著相模灣行駛約莫一個半小時即可抵達。流川睡得很沉,坐在副駕駛座上,連仙道上車了也沒驚動到他,倚靠車窗睡了一路,因此這些資訊是流川父親告訴仙道的。
他們聊了許多,多半是流川父親發出提問,問他暑假過得如何?陵南的生活怎麼樣?仙道一一回應,提及大大小小的趣事,樂得流川父親嘴沒闔上過。
期間車子駛過一處顛簸,遇上紅燈緩緩停下,流川靠在窗戶上的腦袋被震了一下,咚的一聲撞上車窗,睡夢中的人悶哼,卻也只是彎身喬了個位置,繼續睡覺。流川父親回頭看了仙道一眼,兩人面面相覷,最後相視而笑。
「說起來,仙道同學怎麼會和小楓變熟?」
仙道盯著流川黑色的後腦勺,稍長的髮絲在空中晃動,白皙的後頸被遮住一半,原來真的長了,不是錯覺,「和他打球很好玩,自然就熟了。」
「沒想到小楓和外校的同學還比較熟呀。」
「他在湘北沒有其他朋友嗎?」仙道問。
「我們問過他,但他都說睡著了、沒印象,從小學開始就是這樣。」
真有他的風格。仙道隻手撐在下頷,觀察流川睡著時髮梢規律的晃動,忍俊不禁。
「還好有仙道同學,這樣我們也放心了,這一週好好玩吧。」流川父親說完,打了方向燈,切換車道,逐漸駛離公路,快要到囉,他說。
仙道瞥向後座另一端,除了流川的行李之外,還有一袋球袋,或許只是換個地方打球的一週,他想。
不過,這樣也不錯吧。
03
後來遠出乎仙道意料,這一週他碰到球的次數比在神奈川時還要少。
車子轉彎駛進田園小徑,就是那裡了,流川父親說,仙道探頭去看,一幢米色的矮房座落在田園之間,屋頂修砌成坡屋頂,由兩個三角形拼接在一起,遠遠看時外觀既小巧又可愛,下車時仙道仔細一瞧,原來是傳統的古民家建築,別有一番風味。
抵達目的地時已是中午時分,流川的爺爺和奶奶早早就守候在門口等他們,流川父親放他們下車,說是下午還有工作,向他們打完招呼,先行離去。
「真是的,怎麼連留下來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兩位與流川長相略有些相仿的老人碎念幾句,轉頭看見站在寶貝孫子旁的仙道,隨即向前去熱情招呼他,「你就是小彰吧?我們都聽小楓說了。」
小彰?仙道看向身旁的人,只見流川手提著行李,脖子上還圍著頸枕,一臉睡眼惺忪的,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哈欠。
不等仙道探詢流川是怎麼向他的家人們介紹他的,流川爺爺先一步說道應該餓了吧?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開飯了唷,前後將他們帶到飯桌去。
兩位老人家性格好客,聽聞仙道要來,特地準備一桌子的菜,一人一句小彰你來吃吃看這個,面前全是夾好菜的小碟子,比流川的份量足足多了一倍。
救救我啊。仙道用眼神向流川求助,擠眉弄眼朝他打pass,後者淡淡瞥他一眼,向奶奶說仙道說他還想吃一碗飯。
「是嗎是嗎?不愧是年輕人啊,食慾真好,多吃點呀,白飯還有很多。」流川奶奶笑呵呵地說,又替仙道盛了一碗滿成小山的白飯,端到他面前。
仙道無言,不好意思浪費心意,只好委屈巴巴扒著白飯塞進嘴裡,他彷彿能看見流川身後一條狐狸尾巴輕輕甩著。
這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小時,吃飽飯後,仙道跟在流川身後去空房放行李。
由於昨晚流川臨時說會帶朋友來,流川的祖父母來不及清出另外一間房間,折衷之下,他們改讓出一間比較大的寢室給兩人睡,兩床洗乾淨的棉被已經疊好,放在房間的角落裡。
一進到房間,將行李推至牆邊,仙道取了一塊靠墊墊在後腦勺下,躺在榻榻米上,呈現大字形。
「剛吃飽就躺下容易胃食道逆流。」流川好心提醒。
仙道乖乖坐起,噘起嘴唇,流川熟門熟路地推開窗戶,僅留紗窗,打開電風扇,驅散房內的暑氣。
「每天都被這樣餵,你怎麼還這麼瘦?」
「所以我一年只來一次。」
仙道咧嘴笑了出來,流川覺得他莫名其妙,問他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啊。」仙道笑咪咪回應,「只是在想你的家人們也好有趣。」
流川輕哼,在房間另一側躺了下來。這樣容易胃食道逆流哦,仙道說。流川比著身下的坐墊,表示他已經墊高了,不算躺著。
仙道仿照流川的動作,同樣拿了幾塊墊子放在身上,流川見狀,又多取了一塊。
就連睡覺也要較勁,果然是流川。
仙道抿唇一笑,他開始期待這一週的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