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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的时候是在深夜。
尖锐的声响撕裂了寂静如一潭死水的房间,坚定又极具存在感地在平静的公寓内占据了一席之地,让人想忽视都不行,毕竟这里隔音效果并不好,而深夜扰民并不是什么好邻居的美德。
因此刚刚躺下不到一秒的宫城良田不得不立刻弹起,光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向客厅的座机电话,期间小腿不幸和床脚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因此最后是单脚跳着骂骂咧咧地拿起了话筒。
最好别是泽北,他龇牙咧嘴地想,深夜谈心这种活动不适合他,最后有些人心大如球场还能睡着,延伸到反思自己的人反而睡不着。也最好别是他那些队友,一群一米九的壮汉也是真好意思回回喝多了打电话让他去拖。以及最好,最好不要是学校老师,上个月英语语言课程才堪堪低空飞过,其他文化课程还是很勉强,一贯如此,只有篮球还不错……或许勉强能算是不错,他不知道,总之这边的人工作很有时间观念,这个点打电话来概率不大,但如果真的打来,或许自己该收拾收拾回日本了。
尽管三种可能都最好不要,宫城拿起塑料听筒的时候想,但在这异国他乡,还有谁会给他这个点打电话?
在心里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和不存在的最好打算,因此当他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熟悉但毫无预兆的那个声音时,被惊醒的困倦大脑一时间分辨不了这是好还是坏。
“前辈,”听筒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但那种平静又冷淡的语气除了他记忆里那个人还有谁,下一秒的发言也让宫城无比确定了对面就是那个人,“你睡了吗?”
……电话都接起来了,睡了也该醒了吧。
换作是樱木或者三井,他现在可能都大吼大叫起来,更何况小腿还在突突地发疼,但偏偏对面是——
“啊,流川,”宫城尽可能冷静地说,“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不对他怎么有这个号码的。
“我迷路了。”对面倒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日本现在还是中午吧,大中午迷路?这家伙每天也就球场家里两点一线才对,怎么会迷路,不会是合宿和樱木闹到哪个偏僻山沟去了吧?也不是没有前科,那还真有点危险,前湘北队长久违地操心起这些事还是感觉有点胃痛,还好有电话能和外界联系……
因此他说:“那还是先报警……”
事实证明睡眠不足确实会影响一部分思考能力,或者说美利坚的土地确实会让人逻辑简单化,简而言之通常是流川让他沉默失语,这次显然倒过来了。
“……”沉默到宫城以为对方终于要挂断这通莫名其妙打通的电话的时候,那边才开口:“我不在日本。”
“啊?”讲到这,前队长的脑子才像是终于开始转动起来,他突然想起上周和三井前辈通电话的时候说过什么词汇:留学,申请,通过……
以及,流川枫。
不会,不能吧……
被他脑海里点名的人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一般说:“我在……”
电话的电流声呲呲作响,最后几个字像是要被这吞金的线缆怪物吞没一样模糊不清,然而在渐弱的声音消失之前宫城还是听到了那几个字。
“……前辈你家楼下。”
在这个时间。
赤足跑到阳台时才发现提着电话就过来了,不够长的电话线被扯掉发出嘟嘟的忙音,宫城被初春还带着寒意的冷风迎面打来已经清醒了许多,往下低头刚好能看到马路边的路灯下耸立的电话亭,以及旁边那个刚把失去话费和声音的塑料听筒挂回原位,手插进口袋的小小人影。
那个本该在遥远日本,那个黑发的让人不省心等级top2的学弟,那个王牌,那个流川枫。
在他公寓楼下抬头看着他。
“鞋子放这边就好,拖鞋用这双,”宫城关上玄关的门好好地检查了两道锁,把钥匙丢在鞋柜上的一大摞账单中间,补充了一句,“是新的。”
“好。”
换好鞋的人踩上了地板,一副还处在日本只是来前辈家做个客的自如样子,丝毫没有在异国他乡迷路的紧张感,宫城想,这可比当初的自己强多了。
不过考虑到流川这种从容可能是找个公园席地而睡的从容,那还是庆幸一下他给自己打了电话,毕竟这片区域的治安可不太好。
“坐吧,”宫城随手指了指沙发,有点犹豫地看向沙发角堆着的一大团昨天派对后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话出口就是木已成舟也不能收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希望那里面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去给你倒水。”
流川枫从善如流地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下来,宫城则去半开放的厨房里拿杯子。
“怎么迷路了?”
“看不懂英文。”
“行李箱呢?”
“忘在机场了。”
“你真是……”宫城对着只剩下啤酒的冰箱,以及外面人理直气壮的发言叹了口气,捡了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晃了晃,“那怎么找到我这来的?”
“前辈告诉三井前辈的通信地址,”他拿着半杯水走出厨房的时候,流川刚好在回答他这个问题,“我背下来了。”
宫城停顿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告诉过流川自己在美国的住址和联系方式,和在国内读大学的三井在学业及篮球发展的交流内容更多,所以反而彼此交换了通信地址,明明不是什么值得心虚的事情,但在对方那毫无质问的眼神下,以及不带任何波动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控诉的意味。
前湘北队长什么人,自然不会让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只是普通地走上前去普通地放下水杯,再普通地敷衍:“因为我本来也准备过段时间搬家的,而且……”
他大脑已经彻底重启完毕了,也就抓住了今夜这场不速之客来袭事件中的蛛丝马迹:“正式开学应该不是这个月才对吧。”
反将一军,这下轮到看流川枫回应了,他仰头一口气把水喝完,丝毫没有被看破的尴尬,只是坦然道:“我提前来的。”
难怪没和樱木一起,据三井所说他们是同一批。
流川还在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发着亮,像个猫科动物,似乎在等对面人问自己一句为什么。一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为什么,因此宫城没有问,而是转身进浴室拿了一条干净浴巾丢给他。
“你不饿的话去洗澡吧,浴室在那边,”宫城隔着浴巾狠狠地搓了一把这位一年多不见的学弟的头发,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侧过头笑着补充道,“实际上就算你饿我也没办法招待,因为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所以……”
“洗洗早点睡。”
宫城前辈是个熟练的骗子,流川枫早就知道这一点。
因此当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闻到空气中那种他不熟悉的奶油香味,听到滋滋作响的锅子声也没有出声去拆穿,只是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安静地走到厨房门口——宫城良田正在里面忙碌着。
打开一半的锡纸——奶油味从这里来的,案板上切过的痕迹,飘动的烟雾从打开的窗户散了出去,宫城还在哼着他没听过的歌,烹饪着他不熟悉的食物,让他有了对方已经独自在美国生活一年的实感,并且适应得很好。
流川枫什么都没说。
结果就是宫城良田在转身找盘子的时候被厨房门口堵着的这个只围了浴巾的半裸学弟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
“没衣服穿。”
“都不喊我一声……好吧。”做饭的人叹了口气,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学弟个性的古怪,他挠了挠自己后脑的头发,说等会儿我去给你找。
里屋里传来翻找的声音,流川难得识趣地没有跟过去看——现在有其他东西更能吸引他,就像一只在新领地巡视的猫科动物,他慢慢靠近了刚刚宫城在的炉灶。
深色浅口的小锅里面未冷却的油还在滋滋作响,白色的蘑菇片零散地散落在每个角落边缘处已经煎成恰到好处的棕色,散发出他不了解的诱人香味,就像是——
就像是刚刚用英语去找邻居借食材的宫城前辈。
这座公寓的隔音确实很不好。
玄关和浴室在一层墙面,当时他还在研究怎么放出热水,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Yes, I have a guest.”
说着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语言,尾音还有点生涩地上翘,和前辈说日语的语调不一样,他听不懂。
“Thank you.”
但在流川耳朵里听起来就和当初在球场上训他们的队长,私下对他说“你做得很好”的队长,那天对他说出“抱歉”的队长别无二致。
然后他对着面前的开关伸出了手。
“不是吧……”宫城靠着门框有些无语地看他,“有这么饿吗?”
“飞机上没有飞机餐?”
“睡过去了。”流川含糊不清地回答,鉴于他手里拿着锅,嘴里还塞着很多菌类食物,这已经是他最清晰的发言了。
并且有理有据。
因此宫城对此的回应只是絮叨了一句你小子到美国这毛病可真得改改,这边治安可没日本那么好,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锅子丢到没有用武之地的盘子上面,又塞过来一套T恤和短裤。
“都是干净的。”他说。
“前辈的衣服……”
“如果有抱怨的话最好就此打住。”
“不。”换好衣服的流川扯了扯上衣,考虑到两人体格差,流川确实考虑过会不会没法穿的情况,但意外的——
“非常合身。”
“哦,那就好。”在他去浴室换衣服的期间,宫城已经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斜躺在沙发上,旁边还放了一条叠好的毯子,现在正从下往上地看他,没上发胶的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高中时期还要年轻几岁。
然后他摇了摇半空的酒瓶随手放在地上坐起来说:“我这里也没有客房。”他看起来有点苦恼,似乎租公寓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有人留宿。
“流川你这个身高没法睡沙发,所以我睡沙发你去主卧。”
宫城看了下表,凌晨两点。
“我明天上午没课,下午有比赛,可以先陪你去学校提前——”
“我申请的学校在芝加哥。”
可这他妈是洛杉矶。
买错机票也不可能错到这个程度,还是在提前了几个月的基础上,房间里的大象扑打了一下他的耳朵,带起的风浪狠狠打了他宫城良田的脸。
你很清楚他为什么提前来,把大象关进冰箱需要三步,想明白这件事也只需要三秒。
但冰箱可塞不下一只大象,即便是他空空如也的冰箱。
所以一年前那场对话里他就给过答复了。
只是他忘记了,大家通常都只记得三井寿是永不言弃的男人,却很少去深思到另一个默不作声却在球场上越战越勇的进攻之鬼平时是个怎样的存在。
有得分的机会这位学弟从来不会放过,时间还没结束就决不放弃得分的希望,20分,30分都能翻给你看,是这样的王牌,是这样不受挫败的人——
却在他这里得到了迟到的这一课。
那么不甘心也好,跨越大洋要个说法也好,都是可以理解的。
他要做的只是坚定地——
“所以,”流川走上前几步,闷闷地开口:“这件衣服是……”
再一次——
“前辈你男朋友的吗?”
维持现状。
“不,就像我上次说的……等等,什么?”
宫城感觉自己大脑又有点宕机,不是质问,不是责难,大象甩着鼻子发出笑声一样的声音——这问题算怎么回事啊?
提问者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如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猫科动物的宣战,移开视线落败的一方会立刻被撕碎喉咙,这让宫城意识到这个离谱的问题他是认真的。
“……不,”因此他也只能回望着流川枫说,“当然不是。”
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我只是……”宫城干巴巴地解释,“这件打折的时候买错了码……”
拙劣的谎言,即使对于他来说也是,这两个码数和芝加哥到洛杉矶一样南辕北辙,怎么可能买错到这个程度?幸运的是流川没有察觉这种细节的意识,但不幸的是进攻之鬼最擅长的就是盯着篮筐不放。
“所以前辈还没和任何人交往,”他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那么一年前的答案……”
“现在应该可以给我了。”
他走的时候不是毕业季。
从得到留学机会到准备流程和最终出发之间确实有着充足的时间,但真正做起来对本人来说就像是一场不到最后一秒都不能放松警惕的球赛,因此如陀螺般在校办公室和部内训练两点一线打转的那几个月里,时间就像海边的细砂迅速而一点点地被海浪带走了。
当入学通知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刚结束那一年全国大赛的旅程,止步四强,依然没能称霸全国令人遗憾,但依旧是不错的成绩,考虑到倒数第二场险胜了海南,也算是完成了去年未能完成的许诺,这份答卷也能让已经接任湘北队长不到一年的宫城稍微松了口气。
算是能给老大交差了,他往脸上泼了一捧水,才发现只留下一个黑色护腕的左手还是有点发抖。
然后闯入视野的是另一个黑色护腕——流川走到他旁边打开了水龙头。
黑发的学弟一言不发,直接把那蓬永远像没睡醒的头发放在水流下冲了一会儿,然后以完全不在乎会不会感冒的架势关掉开关站了起来,任凭湿漉漉的发梢混合着未干的汗水贴在额前。
尽管是不错,宫城知道,虽说作为比赛来说总有输赢——但仍有不甘。
流川这场打得很拼,下场的时候几乎要站立不住,宫城当时正扶着三井,只能喊安田去给这位王牌搭把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到他出声时这位学弟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直接左拐进了洗手间。
在生闷气,宫城惊讶于自己可以立刻意识到这点,当他们在球场上,大部分时候当樱木没有拿到球会大吵大闹,而小部分时候极小概率流川没有拿到球,总是会这样看他一眼。
什么话都不用说。
场上如此就算了,场下都能这么快察觉一方面是条件反射,另一方面……毕竟关注王牌也是队长的义务,宫城对自己说。
于是他飞快地交代了几句把三井交给安田,然后跟了过去。
只是真到这个情况才觉得尴尬,宫城也抬头起来抹了一把脸,他们两场下确实没有说过几句话,流川并不是多话的人,但意外地没有转身就走,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水滴掉在瓷砖的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就像最后刚刚十秒的倒计时,时间所剩无几。
宫城转向他,想要拍一拍这个毛发都耷拉下去的后辈的头,却恼火地发现这有点难度,只能转而拍了拍后背。
“别这个表情,”他动作完全不轻,甚至打得旁边人一步趔趄,就像他们在球场时一样,“你做得很好了。”
并非只是安慰,这一年多以来独得20分对流川枫来说已经不是令人惊叹的事实而是能有预料的常态,这位全日本都打出名声的mvp球员几乎做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只是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变化无常,这点去年的山王应当深有同感。
流川枫也侧过头看他,突然说:“我们。”
“什么?”
黑发的后辈转过身来,用他一贯平静的声音掷地有声:“是我们。”
“前辈也做得很好。”他说。
没想到对方突然这么说的宫城愣了一下,听到这位王牌这样的评价可是前所未有,当然他知道流川对他的传球从无意见,但直接这样说出来就很反常,只是这样偶尔的反常也不坏。
至少他的手没再抖了。
确认过这位王牌已经没事后,宫城用拟声词加上错乱的几句谢谢试图结束这场插曲,他记得自己是拍了拍流川对他说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归队吧,晚上还有复盘会议,安西教练有事情要安排,别又在哪迷——
湘北现任队长边说边往门口走,然而流川的下一句话让他没能说下去,也没能踏出下一步。
“下周,”声音从背后传来,“前辈就去美国了吧。”
“你怎么……”这本来是晚上才要宣布的事情。
“上午的电话,”偷听的人理直气壮,“我听到了。”
“……”
电话确实是上午打过来的,因为他申请了廉价公寓,所以入学通知一下来就需要早些去那边确认,这事已经悬而不决挺久了,突然今天定下来也是巧合,他的日本学习生涯和高中篮球生涯都在同一天宣告了完结,同时也后知后觉刚刚这场其实这是他在日本的最后一场比赛。
这么说起来宫城确实想起接电话的时候晨跑回来的流川戴着耳机过去了,谁会知道这家伙耳机都是摆设啊?
只是在如炬的目光下回应还是要有的。
“……像你听到的那样,”宫城干巴巴地解释,“因为比较急,最晚下周一也要出发了,我会做好部里交接工作,新队长的人选晚上安西教练会宣布,所以流川你不用担心……”
“我也会去美国。”流川停下来想了想,说,“明年。”
“啊?”场上的默契场下是一丁点没有,这是宫城今天第二句被他堵得不知道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对方想要去美国的事情,他也一直相信对方一定会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会现在提起。
是不服输吗,还是不甘心,或者是——
事实证明,当发现一处反常之后那他就不是巧合,点燃的引线不会悄无声息地隐没,俗话说得好,有二就有三。
“我还想和前辈一起打球,还想要接到前辈的传球。”现在想起这段对话,还能听到耳边有水滴的滴答声,其余的就像是隔了电话线一样在宫城良田的回忆里模糊不清,但他仍然能记得这前半句还算是正常,后半句就不是了。
“而且我喜欢前辈。”
“所以,请和我交往。”
答案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肯定的,直接的,毫无……犹豫的。
“抱歉。”宫城感觉刚刚喝进去的啤酒在舌尖停留到发苦,他说的话和那天的回答开头如出一辙。
我不能答应你。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流川说,“前辈当时是这么说的。”
……等等。
不对……不是吧?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宫城良田感到一丝难以置信。
流川枫对他点点头。
“我当时确实有说……”
“有说‘现在’。”
“不对不对,绝对没有吧,我记得当时……”
“说了。”
“可是……”
突然按在沙发上的两只手吓得他把后面几个字吞了回去,突然靠近的脸对宫城视野造成了一定冲击。
“前辈现在是,”手撑在他头两侧的流川枫正弯着腰,直直地看着他,“要食言吗?”
“……”完了,宫城想,难不成我是真的说过?
水流倒计时一般地滴答,被对方话语冲击的错乱,时隔一年的记忆胶片压在 写满英文的账单下,当球场上对视的眼神变成塑胶电话里一声声忙音。
他真的不那么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现在”这个词。
只是现在有没有说过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流川认为他说过,因此他必须给一个答复,在这样逼仄的条件下,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流川你,”回忆电话的另一头他是这么说的,“平时除了篮球就没有什么别的活动吧?”
“因为这一年多来总是待在一起,总是我在给你传球,你才会这么想。”
“等我走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还会有更好的球员给你传球,替你拆挡,你可是王牌啊。”
“所以抱歉……”
回忆电话那头的话在一年后的这头得到了回音。
“前辈不在的一年里,”流川一字一顿地说,“我也做得很好。”
当然很好,宫城想,这位参加青训回来之后又有了长足进步的王牌作为日本第一的选手,带领着湘北完成了赤木和他可望而未及的目标。
全国第一。
这几个字隔着遥远的越洋电话从三井口里对他喊出来的时候,他正结束一场校内比赛,尽管赢了,但他大部分时候是在板凳上,所以上楼时听到家里电话铃狂响,还是有相当的体力跑过去的。
说没想到这个消息是假的,进决赛的时候三井就和他打过电话了,那天赤木和木暮也在,他们人都在广岛,都为这个消息而兴奋,而自己能做的只是握紧话筒,握得再紧一点。
即便有了预期,听到第一的消息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当他对赤木说出称霸全国的时候并不是随口一说,尽管时间和空间的诸多因素让他不得不止步于终点线前,但现在有人冲过去了,漂亮的,一如既往的。
那头三井不停地喊他宫城、宫城你还在听吗,算了反正我继续说,樱木我说完了吗?现在是在说流川好像,我跟你说流川那小子真是不得了,最后在传球失误的情况下直接截断对面的快攻,连过三人进了最后一球——
电话无法传递影像,但他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他看到过,或者说他曾看到过,在他当队长的有限时间里看流川枫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比赛、每一次投篮都能看到,他就是知道他能做到。
三井又喊了他两声,疑惑地说电话不是断了吧,宫城才赶紧说没有,房间隔音效果太差不能太大声说话,然后顿了一下才问三井前辈在哪里打的电话。
“啊?”三井说,“还能在哪,更衣休息室啊。”
他们赛后会一起走过的那条长走廊,满是铁皮柜子的房间里挂着球场战术图,凳子上会掉着半条没放好的红色运动毛巾。
隔壁的洗手间有因为赛后洗过脸的运动员们没关好龙头而传来的滴答水流声,滴答,滴答,滴答。
宫城突然问:“那流川他现在——”
断线的忙音取代了水流的声音,最近过多的越洋电话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可怜的话费,让他带着自己没说完的话停留在了海岸这边。
“我知道,”宫城说,这句被迫停留下来的话,到现在才重见天日,“流川你做到了我们都没能做到的事。”
他当然能,以后能,在美国也能。
来到了海岸这边才知道篮球的世界更为广阔和无垠,新大陆的感觉兴奋又让人畏惧,宫城本以为自己已经跨过了许多,但来到这里后仍旧偶尔会有难以前行的阻碍感,在球场旁板凳上,在满是笔记的英语书上,在一个人的房间里不怎么响起的电话上。
但流川不一样,从以前开始他就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前进,从出生到现在,从他们体育馆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会在这片大陆上笔直地向前,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自己的路。
篮球的世界已经不止是湘北学校的大小。
因此经过这一年的这位王牌也应当要意识到这点,因此宫城良田在经过这一年后要给他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我的想法没有——”
“我的想法也没有变,”流川毫无礼貌和尊敬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前辈不在的一年里。”
“我还是喜欢前辈。”
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也完全没在听对方话的任性和过去如出一辙。
“所以,请和我交往。”
回忆和现在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连续两次的突破,毫不留情的直球,这个王牌还真是场上场下都让人难以招架。
王牌不断得分的必胜决心,宫城毫不怀疑不管千百次流川都会将这句话重复对他说下去,无论被他拒绝过多少次,挫败过多少次,这点他从一年前那天就没有过任何怀疑,队长从不会怀疑自己的王牌。
只是疑惑,有的只是疑惑。
为什么是我?当时他这么想。
“为什么是我?”现在他这么说。
意外的是,之前什么问题都理直气壮对答如流的流川枫却在这时候卡了壳,不断逼近的气势也停了一秒,似乎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突然地运转让他语言中枢并不发达的cpu开始过载,就在宫城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报废冒烟的时候,对方似乎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解答。
“因为是你。”
一句废话,也是唯一一句没有加敬称的话。
宫城良田突然想起自己在日本的最后一场球赛,败北的全国大赛。
当时下半场的分差并不大,但由于双方主攻击的打法导致场上得分瞬息万变一度陷入胶着,对面同去年的山王一样也是知名的篮球名校,鲜有失误的全方位实力给人十足的压迫感,尽管这一年湘北也都各自有了长足的成长,但篮球这个赛场上本就是每个人都在奔跑的。
少了赤木的赛场,在时间所剩无几却又一次被对面反超的情况下,宫城感受到了迟到的紧张和疲劳一齐涌了上来,还有他并不那么熟悉的压力。
篮球在地板上拍打的声音震耳欲聋,同样疲惫的同伴们在他面前不断移动着,10号樱木,他在轰隆作响的心跳声中观察着每个人的动向,14号三井,还有——
11号。
流川枫从他旁边跑过,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前辈。他什么都没说,但宫城又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轰鸣。
传球给我。
于是万籁俱寂,就如同此时的深夜,在无声的倒计时和时钟之中,他手里的篮球有了自己的方向。
所以……好吧。
或许他当初是说了那个“现在”,或许没说,但流川听到了,那这个词就存在,所以宫城也就能听到了。
“前辈,”大概是他太久没说话,对面人突然问,“是真的没有交往对象吧?”
“为什么突然又这么问……”然后宫城顺着流川指向的方向闭了嘴。
沙发旁派对留下的残留物让他担心是对的,一件女士……说真的,明天下午干这件事的队友死定了,完蛋了,他认真的。
流川枫什么都没说,但沉默中的闷闷不乐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宫城感觉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身上那件自己找出来的衣服,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篮球logo,当初黑五他看到这件就下意识地拿了,反应过来已经付了账,又觉得或许不会用到所以在抽屉底压了一整年,衣服染上了一股木头的陈旧味道,就像冲绳故居那栋房子的气息。
每一笔支出都精打细算的他怎么可能买错。
那是他今晚唯一一句违心话。
而接下来是他今晚第二句。
“如果我说其实是有的,”宫城抬头看着他慢慢说,“你会接受我的答案吗?”
“不会。”几乎是秒答,简单的像是进了个2分球,“不会接受。”
这回答真是漂亮得蛮不讲理,就像他在场上的球风,只是这次宫城不幸地在他对面,而又幸好宫城对面是流川。
只是那你小子之前都在纠结什么——前湘北队长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无语,看得出来称霸全国让他的各项指标都呈几何层面增长,但可别忘了——
宫城良田猛然抬手扯住对面人上衣的边缘,蛮不讲理地将两人距离缩短为零。
你队长还是你队长,你前辈始终是你前辈。
本来只是一个短暂的接触,迅速得就像是一个传球,但流川接住了它,宫城还没来得及欣赏这家伙难得瞪大眼睛惊讶表情几秒,对面就反守为攻立刻开启了一场快攻,麦芽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被按住的后脑和被掠夺的氧气让一个蜻蜓点水的答案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进攻,明明都是第一次而已,宫城腹诽,这也是王牌的天赋吗?那也太过分了。
如此有备而来,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宫城伸手推开他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发喘,才发现自己的半罐啤酒已经跌落在地板晕染出棕色的痕迹,像一块硬币。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刚刚去邻居家敲门的时候发生的事。
和蔼的中年女性递过保鲜良好的食材,突然用英文问他,你让你的客人留宿了吗?当然,宫城下意识回答,还没等他觉得莫名其妙,女性就继续说那个孩子在楼下站了很久,我邀请过他上楼都被拒绝了,只是捏着一枚硬币站在电话旁边,等到天黑才上来。
他一定无论如何都想被你收留吧。
“所以说……”呼吸没有完全平复,所以吐出的句子显得不那么稳定,但宫城觉得他需要说什么,他有必要说些什么,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在一通电话吵醒的这个美国深夜里,关于他最后的发现。
“你小子,”此时已经完全清醒的宫城说,“不会是故意弄丢行李箱的吧?”
找回过程相当顺利,毕竟随手放的,就在机场出口中间的凳子上,被昨天的工作人员好好地收了起来,宫城拉着流川不停地向对方道谢。
事实上那也不算一个行李箱,只是一个包——详细来说只是一个他们上课用的背包而已,里面还装了上课用的空笔记本和铅笔……这家伙到底把横跨大洋来美利坚这件事当成什么了,修学旅行?
而当事人正拿着包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缩着,整个人都显得很没有精神,没睡好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
“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登机了,”宫城看了看时钟说。
沉默即抗议。
这能怪谁呢?大清早宫城又被电话的尖叫吵醒,流川枫睡眠质量极好,因此也只能他爬起来接电话,结果没想到刚拿起来就听到对面劈头盖脸的一顿大吼大叫差点给他耳朵震聋了。
“宫城!!流川枫那小子是不是跑你哪里去了!”三井的声音即使透过电话听起来也非常恼火,“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只和家里说去美国了结果都以为他是去留学,芝加哥那边的入学通知今天刚下来需要他本人来学校办手续突然就找不到人!!他在你那里的话赶紧让他接电话——”
感到后面有生物靠近的人按住了话筒,三井还在对面大吵大闹,宫城看着刚睡醒一脸茫然的流川,四处乱翘的头发加上惺忪的睡眼和电话对面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某种猫科生物,做了坏事也理直气壮的毫不在意,但会低下头让他摸一摸。
所以宫城就这么做了。
然后立刻带他去机场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票。
“现在回去应该还赶得上手续,”无视他抱怨的怎么手续这么麻烦之类的句子,前湘北队长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
睡眠不足的人缓慢向前移动,整个背影的僵硬都在宣告着本人根本不想走这件事,让人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在哪里突然倒下就睡,或者晚上又看到他跑回来说自己迷路上错了飞机回不去了——到登机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才走出几步就歪歪扭扭,宫城良田叹了口气,突然开口喊他流川。
昏昏欲睡的人立刻转身,尽力睁开了眼睛看他。
“笔给我,”宫城伸手,“还有登机牌。”
流川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执行前队长的命令,就看到对方低头飞快地用笔在背面写了什么又递了回来。
铅笔的颜色在登机牌上看起来有些浅,像随时会被抹掉的灰色印记,不算工整地用英文写着一串地名,后面还跟着一串很长数字。
“我之后搬家的地址。”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人瞪大了眼睛看他。
都说了昨天晚上除了那两句违心话外他说的都是实话,他本来就计划一年后搬更大的房子,有客房能供人留宿那种,只是现在看起来可能不需要了。
“还有号码,我申请了移动电话,随时都可以接到,为了防止流川你下次来再迷路……”
他的答案被流川用时间击溃,但反过来说时间和空间都已经不再能成为答案的阻碍,来电不再是这异国他乡一晚上的限定意外,他相信自己未来会为话费账单而感到担忧,但不是今天,也不是现在。
“记得打电话给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