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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离开莱塔尼亚之后,黑键便很少再因为尘世之音副作用的头疼而陷入昏迷之中。不过今天的情况,恐怕是又一次并不乐观的意外。
疼痛生生将他的意识与他的身体剥离,仿佛走在黑暗中,想要呼救,四下却无人应答。
——不,屏息凝神,不远的地方仿佛还是能听到隐约有人在唱歌。嗓音稚气,像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孩童。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究竟有多久,未曾听到过这首熟悉的歌谣了?
——仿佛有谁自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为他驱散孤独里的痛苦,令他重新找回向光的道路。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希望。”
黑键睁开了眼睛,明晃晃一片,是暖色的光亮。
他从柔软的沙发靠枕上慢慢直起背来。不复年轻又疏于锻炼的身体,隐约可以听见骨头关节随动作而发出的细微响动。
有一瞬间黑键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维谢海姆,属于白垩的,简陋却温暖的家里。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复年轻,黑键知道,一如眼前如一般人家客厅的布置,同样也是在提醒他,这里并非当年,只摆着一张床便也显得拥挤的白垩家。
黑键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目光却恰恰对上了守在客厅沙发前面,目不转睛看着他的两个小孩子。
“啊——叔叔醒过来了呢,太好了。”
“太好了,要是一直昏迷下去的话,就得拜托爸爸去找医生才行。”
与神色惊愕的黑键不同,面前的孩子们好像早就和他认识一样,你一眼我一语地交流着。
紫色的眼睛,卡普里尼新生的旋角,从浅色的卷发间将将冒出头来。孩童细密的睫毛随着每次眨眼而扑闪扑闪,面部的轮廓线条是如此之眼熟,以至于黑键几乎就要把白垩的名字说出口来。
——不,不可能,白垩已经死去了。毕竟,亲手终结他性命,亲耳听他说完临终的嘱托,又亲手抱着他回到夕照厅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黑键自己。
所以说,他们又怎么可能是白垩的小孩呢?黑键只能将莫名的熟悉感,归咎于自己刚醒过来时意识尚未完全恢复,以及,潜意识里对逝者的留恋。
他半张开嘴,头疼而导致的长时间昏迷,令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
“请问——这里是哪里?是你们帮助了我吗,两位小朋友……谢谢你们。”
顿了一顿,黑键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去。不过,名片夹却不在印象中的老位置。更何况,自己面对的不是生意上的客人,而只是两个小孩子——意识到这一点,黑键终于还是无奈地笑了笑,一边举起手假装咳嗽,以掩饰尴尬,一边继续对他们说。
“自我介绍的话,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黑键。作为交换,我可以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黑键叔叔你好,我是让娜!旁边这位,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奥利维!”
面前的孩子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看上去更成熟也更外向的那位率先开口,同黑键问好。
“你好……我是奥利维,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让娜……啊,她刚才已经说了。”
“对嘛——其实黑键叔叔,你不用谢谢我们。我们也只是听爸爸的话,在他和妈妈外出的时候照看一下你而已。”
“真要说,今天早些时候,是爸爸……把你带回家里的。”
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们相比,拘谨而一点也插不上话的,反而是黑键这个大人。当然,从他们的描述里,他也能逐步还原出,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大概经过。
是的,黑键还有印象——昨晚工作到凌晨,才把老板委托他查询整理的资料准备完全,浅眯几个小时到今天一早,连咖啡也来不及喝上一杯,就得动身去工作室,和委托人沟通私人藏品鉴定的后续事宜。
过去二十四小时,除了苦得让人眉毛打结的液体饮料之外,黑键再没顾得上吃点别的东西,也难怪结束回家的地铁上,会因为低血糖的缘故,砰的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今天恰好是学校的开放日,妈妈在医院的工作比较忙,所以是爸爸请了假,来学校看我们表演节目的。下午提前放学,我们跟着爸爸一起回家,结果刚上车没多久,就听见咕咚一声巨响——别说是我和奥利维,整列车的人都被黑键叔叔吓坏了。”
让娜看了看黑键,又看了看奥利维,好像想从双胞胎弟弟这里得到一些回应,证明她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
“爸爸……是第一个冲上前去,关心黑键叔叔情况的人。不过在他看到你的正脸之后,我有感觉,爸爸似乎比我们要更加惊讶一些……后来你一直没有醒,随身的提包里似乎又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爸爸认为,还是不能留着你一个人在地铁站台……那样实在有点冒险。”
“没错,奥利维,是这样。所以,我们就决定,先把你带回家里啦!”
说着,让娜转身从背后的茶几上拿来了黑键的提包——并不算太沉,只是委托人要的资料,都还保存其中,如果真的弄掉了,可就麻烦了。
“谢谢,”黑键一边从她手上接过自己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一边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对他们说,“你们当真帮了我很大的忙。但是话说回来,你们一直提到你们的爸爸——咳咳,应该说,你们的父亲。这位好心的先生现在在家吗?我想当面和他说声谢谢。”
爸爸,而不是父亲。黑键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称呼之间微妙的不同。比起父亲这样礼貌但生分的敬称,小孩子用亲近的口吻,连声在黑键面前说他们的爸爸如何如何,终归让记忆之中,从未享受如此天伦之乐的黑键,自心底感到酸楚和刺痛。
但这说到底不是让娜和奥利维的错——黑键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却觉得好像有一瞬间,眼泪就要不受他的控制,夺眶而出。
“你说爸爸现在在哪里?呃,我只记得他出门前交代过我们照顾好你。至于他到底去干什么了,奥利维,你知道吗?”
双胞胎面面相觑了一阵,在黑键的面前,分别露出了努力思考的表情。
“我想想……爸爸说过,他会去医院等妈妈下班,在回家的路上,把黑键叔叔的事情告诉她听。然后……因为叔叔是我们的客人,而爸爸想要好好招待他,所以他还会和妈妈商量……”
“哦,我记起来了!爸爸说他们可能会晚一些回来,回家路上去商店多买些食材。好诶,黑键叔叔,爸爸妈妈做的饭菜特别好吃——今天可以沾你的光,吃上大餐啦!”
“让娜,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到客人啦。”
望着自来熟地抱起自己的手臂,晃来晃去的让娜,以及背着手站在旁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的奥利维,黑键无奈地笑了起来。
自打二十年前离开莱塔尼亚,黑键便过上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即使是工作,和死去的,不会说话的古董文物打交道的时间,也远远多过和活人说话的时间。
偶尔,他也有想过,假如那时候他听进了芙蓉的话,果真加入了罗德岛,事情会不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果——他会认识更多新的朋友,他会践行白垩要他好好活下去的嘱托。终归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逃避的意味,漂泊在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一个城市里,即使累到晕倒也没人在乎。
假如,多么有诱惑力的两个字。夜深人静的时候,黑键曾一度在假如的后面,跟上过无数美好却虚无的遐想——假如他并非巫王最后的血脉,假如他和白垩都能从残党手里逃出来,活下去,假如他能早一步识破格特鲁德的阴谋,假如他和白垩都不必为了对方的未来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不,现实中没有留给假如恣意生长的空隙。哪怕再不愿意承认,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注定。离群索居是黑键自己的选择,为不让最珍惜的记忆褪色,而让自己先成为一座移动的纪念馆,即便鲜有人问津,至少自己是这座纪念馆最常来的访客。
生活在哪座城市对他来说并无太大所谓,是替大学博物馆还是私人工作室打理古董文物,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一样是独来独往,认真完成了工作,却还是刻意和人保持距离,孤独渐渐不再是痛苦的同义词,黑键甚至觉得,最开始带着自我惩罚意味的独行,竟也变得没有那么不堪忍受。
不过,孤独并不是绝对的——就像今天的遭遇一样,总还是会有热心得甚至有些过了头的人冒出来,在他最需要却不曾将求助的话说出口时,主动向他施以援手。即便黑键还没有和这位好心人正式打上照面,但在他心里,过去白垩的影子多少和他重叠在了一起。
——是的,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最初站在死亡的悬崖前面,是白垩将他护到了身后,即便自己还在害怕,却还是鼓足了全身勇气,对推门而入的巫王残党说,实验的话,让他来吧。
“黑键叔叔——你想不想猜猜看,我们今天在学校表演了什么节目?”
“好像还是太宽泛了……唔,要不还是给一些提示好了。让娜和我代表我们班级表演的节目,是爸爸教给我们的一首歌。”
卡普里尼小孩稚气的嗓音,将黑键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里。时间不知道过去有多久,让娜和奥利维两个人的话,黑键多少听进去了一些,又有多少是左耳进,右耳出。话题兜兜转转,直到现在,双胞胎姐弟同他聊起,他们在今天学校开放日上的表现。
“啊?唱歌吗……我知道维多利亚有挺多有名的童谣,但名字,我还真的说不上来几首。”
“嘻嘻,错啦错啦。那种幼稚的曲子,我们老早就不唱了。”
“好像……还是很难猜到吧?毕竟爸爸并不是维多利亚人,我们带上台去表演的,其实是他的故乡——莱塔尼亚的一首歌……”
“莱塔尼亚?你说,你们的父亲是莱塔尼亚人?”
进入表演状态的让娜,并没有注意到突然坐直了身子的黑键,脸上流露出的惊诧神色。而将莱塔尼亚一词说出口的奥利维,则颇有些迷惑地看向黑键,复又望向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像是未曾想到他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是的,爸爸在家也会教我们说莱塔尼亚语……学校也很鼓励我们,把故乡有趣的一部分带进来,和其他人分享。我不知道黑键叔叔你能不能听懂,总之,我们今天唱的歌曲,名字叫做……”
“Lied des klaren Himmels,用维多利亚语来说的话,就是——”
“晴空之歌。”
在双胞胎将莱塔尼亚语翻译过来之前,黑键先一步开口,说出了那首不会有人比他更挂念于心的歌曲的名字。
“诶……所以黑键叔叔知道吗?”
“晴空之歌。我知道,维多利亚语,或者莱塔尼亚语,我都知道。”
像是为了确认些什么,黑键再一次,再一次地重复了歌曲的名字。
“好耶,这样我们连歌词翻译都不用再准备了——请听!接下来的节目,是由奥利维和让娜给大家带来的莱塔尼亚民歌,晴空之歌!”
几乎同时,两人开口,全情投入,用稚气却嘹亮的声音,磨圆莱塔尼亚语天生的粗糙棱角,为黑键上演一首动听无比的晴空之歌。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希望。”
原来黑键方才在半梦半醒里听到的歌声,并非自他的记忆深处生出的幻觉,而是真切有人陪在他身旁,替他温柔祈祷。
“阴霾一夕散尽,大地迎接晨光。
“赞美莱塔尼亚——自由之人的故乡。”
宛如某种启示,就在双胞胎二人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钥匙和门锁咬合的声音响起,从玄关传入客厅。
是这个家的主人回来了——双胞胎的爸爸和妈妈,他们的影子,被房子里暖色的灯光镀上毛茸茸一层金边。比起看清他们的脸,黑键先一步听见的,是那位好心人的声音。
足以让他的血液凝固的声音。
“呀,黑键,你醒过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孩子们没有吵到你吧?”
黑键不会听错的。这就是白垩的声音——倘若他还活着的话,二十年之后,当他们不再年少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会是现在这样的。
白垩还活着。如此猜想,甚至没有万分之一成立的可能性。黑键无数次纵容自己畅想,却又每每用血淋淋的现实证据,嘲弄一般自问自答——不要想了,他不可能还活着的。
直到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刻,他从双胞胎口中听闻晴空之歌的那刻,黑键依然是这样努力说服自己的。让冷酷的理智战胜疯狂的感性吧。他都这个年纪了,再做不到也太说不过去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
命运毫不客气,与他再次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当来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双黑键每夜入梦都能看见的眼睛柔和地望向他的时候,黑键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疲惫到太久太久,几乎不再为了身外之事动摇的心,生生碎裂了。
【2】
好想哭,真的好想哭……
——黑键完全没有料到,进到厨房之后,就算是切洋葱这么简单的活,他做起来,还是不免手忙脚乱的。
这也难怪。年少时,他先后被巫王残党与女皇派来的代理人圈养在狭小的牢笼中,不曾接触任何必要的生活技能。长大离开莱塔尼亚之后,独居生活总算是能慢慢应付过来了,但在饮食问题上,黑键却还是一如既往随意。
高级餐厅里的豪华盛宴,同街头咖啡馆的一角三明治,对他来说并无二异,都不过是填饱肚子的东西而已。省略不必要的麻烦,比起花时间钻研厨艺,黑键更喜欢靠超市里的冷冻加热食品果腹,甚至忙活起来,饭都要忘记吃。
“黑键叔叔,这可不行啊——按照爸爸的话,如果挑食,不好好吃饭的话,个子就要长不高了。”
是让娜还是奥利维眨着眼睛,对自己用小大人的口吻这么说道的呢?黑键没有仔细去分别。见到白垩那瞬间的错愕,不知所措到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心,砰砰跳动着,似要淹没其他一切的声响。
明明已经过了要担心身高问题的年纪了,还有,挑食是大人的特权……通过转移注意力,想些别的事情,黑键终于收敛住了失态的神色,呼吸也慢慢平复了下来。末了,他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地,答应下来了白垩的晚餐邀请。
紧随其后,就有了方才在厨房的一幕——不知道切洋葱会被流出的汁液辣到眼睛的黑键,一手握着刀,一手抵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洋葱球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黑键先生,你不要紧吧?换我来好了,洋葱的话,用水浸泡一会儿再切,眼睛就不会难受了。”
是白垩率先注意到了他异常的反应,但急忙朝自己走来,关切地询问他的,却另有其人。
“露易莎女士……谢谢你。真不好意思,反而让你多担心了。”
露易莎。在白垩同黑键介绍他的家人时,黑键也同时在心中,如同练习一般,默念起了这个名字。要说得亲切自然,礼貌而不让人听出半点异常的情绪起伏。黑键自以为做到了。可舌尖撞上牙齿的一瞬,他分明还是尝到了口中苦涩的滋味。
浅色的头发盘在了脑后,身上是还未来得及换下来的医院制服。年纪与白垩——当然,也与黑键——相仿的卡普里尼女性,很自然从黑键手里接过罪魁祸首的洋葱和锋利的菜刀,复又将其双双沉入一旁装满了水的盆中。
“哪里,黑键先生可是客人呀。在维多利亚,可没有劳烦客人帮忙的道理。”
听完露易莎的话,黑键识趣地把“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帮忙”一句给咽了下去。的确,好像没有自己在这里添乱的话,白垩与她准备晚餐的速度,可能得更快一些。
“回来的路上,我丈夫也和我提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话题重新回到了黑键身上,看来,露易莎也并没有把黑键请出厨房,回到客厅去陪双胞胎姐弟读故事书的意思。
眼下,他仍旧站在了水池边上,与忙活在炉灶前面,用珐琅锅炖开一大锅番茄浓汤的露易莎并排而立。而白垩则站在了离他们有些距离的烤箱前,撕开超市预制的烤鸡外包装,与切条后的南瓜、土豆和彩椒一道铺展在了烤盘的锡箔纸上,只等烤箱预热好,一起放进去加热。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在白垩的身上停留有太久,黑键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轻声开口道。
“嗯……确实很巧。我和白垩算得上远房亲戚,但自从上一次在莱塔尼亚分别开来,至今也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了。我还记得以前……”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键突然停了下来——莱塔尼亚的事情,至少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天,女皇派来名义上护送,实则是监视自己出境的贵族,可曾有提醒过他,千万要对曾经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
尽管时间已经过去如此之久,黑键也不信为本国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双子女皇,会再愿意分出精力关注自己这颗弃子的动向,但他不敢冒险让本该安享平静生活的人,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被卷入阴谋的漩涡里。
可已经深深刻印进他脑海中的记忆,又怎么用谎言去粉饰?黑键一时间不知道又该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向了厨房的地面。
“没事,我来讲吧。其实之前,露易莎多少也知道我来维多利亚以前的遭遇——就像黑键刚才说的,我和他以前是远房亲戚。只有在一年一度大的家族聚会上才能见面的那种。但我们从小关系就挺不错,即使见不到面,也还会互相写信问好。”
不远处响起那熟悉又亲切的声音。是白垩,是他在黑键不知如何是好的关头,替他解了围。
“不过后来,莱塔尼亚战乱,我们家也不幸牵扯其中。失去了父母的我们,在同一家孤儿院又见了面。此后不久,我们就分别被不同的人收养——你知道的,露易莎,我有照顾我的爷爷,在他离世之后,我来维多利亚投奔他的远亲。至于黑键,我只听说收养他的人是贵族出身,至少物质方面,不会亏待了他。
“对,在我来维多利亚之前……我和黑键,有在一场音乐会上重新相遇。他表演长笛,我则是大提琴手。连同其他的音乐家一起,长大后的我们又共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只可惜,我们也是分开以后,才发现对方原来就是自己从小认识的玩伴,好不容易重逢的远亲。至于再下一次见面——嗯,就是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啦!所以,说什么,都要让黑键留下来做客啊。”
仿佛什么都说了,却又唯独跳过了他们在维谢海姆经历的刻骨铭心。黑键正想开口再补充些什么,身边的露易莎却先轻轻用手搭住了肩膀,语气真诚地说。
“虽然我只能算半个莱塔尼亚人,战乱、压迫、歧视,这些事情我也未曾真实经历过,但我多少能理解,像黑键先生这样,能承受住苦难的分量,活到现在……真的是很了不起。”
她什么也不明白。可是,望着她浅色的眼睛,黑键又不愿意说出伤人的话来。另一边,设定好烤箱的温度和时间后,白垩也向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走来。只见他在黑键的身边停住了脚步,从水中重拾起切到一半的洋葱,复又将黑键刚才未完成的工作补上。切成碎块的洋葱、西芹和胡萝卜倒入汤锅中,随咕嘟冒泡的番茄浓汤一同炖煮,散发出蔬果的清香。
“诶……黑键先生请不要见怪,我刚才也只是有感而发——平常我在医院工作,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让人遗憾的事情,心里也多少也会为那些病人,病人的至亲好友感觉难过。”
“露易莎,我明白的,不过,黑键和我的情况还是不太一样!虽然相遇的方式有点……特别,但至少,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可以共处哦。你现在是长期定居在这里吗?”
“……是的,刚刚搬过来四个月左右。之前合作共事的大学教授,最近出来单独开了一间工作室,接待私人委托,帮忙鉴定和修复古董文物。有我在这里和委托人面谈,两边都会放心很多。”
回归轻松日常的话题,交谈中的三人也明显放松下来不少。白垩和露易莎都是很好的聆听对象,黑键想。即使手里还忙着准备晚餐,但他们的神情却仿佛在告诉黑键,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我们会认真听的。
“但最近,那位教授——现在该称为老板才对——也和我谈起,公立博物馆有在招历史研究背景的专员,推荐我去,大概没什么问题。这样一来,日常工作也会轻松不少。嗯……总之预计未来很久一段时间,都会在这里生活的。”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黑键先生愿意的话,可以经常来这里坐坐呀。”
露易莎先后与黑键,还有她的丈夫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你所见,现在我在医院工作。让娜和奥利维就读的学校就在边上,平常都是我接他们来去的——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白天的开放日,也只能是白垩去陪孩子们了。啊,也多亏是他,才能在地铁站里第一时间帮到你的忙。”
“哈哈,真的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我现在正好在铁路系统工作,各种突发情况要如何应对,也算了解不少。今天的事,按照道理来说,应该送黑键上医院去检查最保险……不过,要带着让娜和奥利维一起行动,到底不太方便,但要留你一个人在医院,我又不太放心。权衡下来,还是先接你来我们家最合适啦。你现在感觉怎样?头还疼吗?”
白垩笑着扬起了嘴角,朝黑键点了点头。他甚至还记得自己由于尘世之音的影响,时不时会觉得头疼——黑键情愿为这句关心而多想三分。至少,在潜意识中,他还是希望,自己对白垩来说是不同的。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照顾你的感受,很久没有出声打扰你了。
脑海中许久未曾响起的苍老声音,带着责问的口吻打断了黑键的思绪。不知是时间磨平了残影自本体继承而来的暴戾,还是黑键已然随时间推移,练就了无论听见什么都不会在意的心境,总之这次,他竟意外地感觉,这声音是如此微弱,非但不惹他厌烦,甚至还让他觉得有些可笑可怜。
我知道,是晕倒后撞到脑袋,所以会觉得头疼,而不是头疼引发了晕厥,继而让我在人前大出洋相。但我不必和白垩多解释这些。享受来之不易的关心,对我来说就足够了——黑键在心中默默想着,回应他的,则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啊……已经没事了。”
在白垩和露易莎为着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而重新露出担心的神色以前,黑键连忙接上了话题。
“烤箱那边——我看到倒计时已经快走完了。真香啊,现在一整个房间里都是鸡肉和蔬菜的气味。”
“嗯!我也闻到了。火候正正好好。等下我找找隔热手套,再拿出来装盘。”
“因为是临时准备,所以直接买了超市里调味腌制过的鸡肉回来,这样可以节省一些准备的时间。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让黑键尝尝看我亲手做的莱塔尼亚美食——不会让你失望的!”
白垩自谦地说着,弯弯的眉眼间满是笑意。用迷迭香作为装饰的圆盘上摆着新鲜出炉的烤鸡,炉火上的番茄浓汤也端到了餐桌的边上,由白垩亲自为每个人盛上满满一大碗——其实现在这一桌,在黑键看来,就已经是超规格的丰盛了。
“还有一样——看,芝士蛋糕的面糊,是刚刚露易莎亲自准备的。等下再拿蛋糕模具放进去烤十五分钟,餐后甜点也就大功告成了。让娜,奥利维,你们俩来得正好,烤蛋糕的任务,可以交给你们吗?注意不要烫到手哦。”
“好的,爸爸!”
“好哦……等下我们,马上就来。黑键叔叔如果肚子饿了的话,就先吃饭吧。”
卡普里尼双胞胎显然是循着饭菜的香味,兴致勃勃跑来餐桌边上的。当然,仍旧是让娜眼疾手快,抓起隔热手套和震去了气泡的蛋糕面糊,便往烤箱里送。而奥利维则不急不慢,朝黑键好心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家里,好像就连小不点也比自己能干不少。黑键有些自嘲地想着,却还是笑着回应说。
“没关系,饿肚子对我来说算是家常便饭了——等你们一起来吃吧,小朋友们。”
“——好!”
那头,是让娜代表她和双胞胎弟弟,爽快地作答。
窗外日已西沉,屋内的灯火也被夜幕衬托得越显明亮。围坐在餐桌边上,听刀叉切割鸡肉和蔬菜发出的声响,和记忆中莱塔尼亚的贵族宴会,或来维多利亚后正装出席的晚宴完全不同,黑键和白垩,还有他的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未曾感到一刻的紧张或拘束。
因为他们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了家人吧?黑键忍不住想,一边慢悠悠地叉起一小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禽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面前碗里的汤不但已经全部喝完,甚至还拿面包蘸着,好不浪费任何一点精华——他还从未像今天这般,有过如此之好的胃口。
餐桌对面,是白垩和露易莎正笑吟吟地托着脸,不厌其烦地听双胞胎讲今天学校开放日的种种。谁带来了一等一美味的纸杯蛋糕,谁在表演舞台剧的时候不小心背串了台词出了洋相,谁唱歌让在座的同学、老师甚至家长们都赞不绝口——哦,那当然是让娜和奥利维姐弟才能做到啦。
“妈妈当然相信,你们的演出是最棒的啦——下个学期,我一定找机会请假来学校,好好听你们唱歌。”
露易莎温柔地摸了摸让娜和奥利维的头发,如无上的夸奖,双胞胎脸上立刻流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神情。
“不用等明年——明天!今晚!我和奥利维就可以给妈妈单独再唱一次。就像下午的时候,我们在家给黑键叔叔唱的那样!”
“确实很好听,我作证,”被临时点名的黑键连忙接上话说,“无论是从技巧,还是从情感层面,都足够打动听众的心。”
听闻此言,让娜得意地点了点头,但奥利维却望着黑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说呢,黑键叔叔从听到我们唱歌的那刻起,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大概只是想家了吧?毕竟和爸爸一样,黑键叔叔也不是土生土长的维多利亚人。听到莱塔尼亚的歌,回想从前在莱塔尼亚的家,也很自然吧。”
“真是瞒不过你啊,奥利维小朋友……莱塔尼亚确实是个让人又恨又爱的地方。我离开,当然是没考虑过回去的可能。但正如你所说,还是有些莱塔尼亚的人和事情——好比你和让娜唱过的歌——会让我放不下。”
哪怕说这些话的时候,黑键始终低着脑袋,面朝小不点奥利维的方向,但他清楚,真正能听懂他这番话的人,只会是白垩。他有在看着自己吗?想到这里,黑键不自觉有些慌了手脚,甚至差一点,就让手里的叉子砸在桌上。
所幸奥利维是早熟却也是懂事的孩子。他不再追问黑键所难言之事,而是转头拿过餐桌另一头的瓶装葡萄汁,给黑键也给他和姐姐的杯子重新倒满。而白垩好像也想要抓着这个机会,更多了解黑键的近况。只见他举起手中的杯子,与黑键轻轻相碰,随后语气关切地说道。
“我们在列车上和你相遇时,你只带着这个黑颜色的提包,应该没有其他随身物品。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吧?有检查过吗,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吗?”
“谢谢,我等会儿打开看看就好——老实说,除了我的委托人,应该没人会对我整理出来的陈年往事有兴趣。至于要详细调查的古董原件,我断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带在身上。”
“古董!我知道!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周末集市,就有不认识的爷爷奶奶拿着很旧但很好看的陶瓷花瓶来卖,还和我们介绍说,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古董。”
“黑键叔叔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的呢……是和集市上的爷爷奶奶一样,给人说故事,卖花瓶的吗?”
不但是双胞胎,就连白垩和露易莎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示意着黑键可以多说一些他的事情。
自然,黑键不会再不知趣地提起他不该说起的过去——在他还被视作贵族培养长大的日子里,如何空对高塔中的藏书和摆设,学些精致而无用的知识。而后,这些素日积累起的见闻,又如何在他来到维多利亚之后,反过来成为他的一项过人之处。
懂得分辨天然的和人造的矿石制品,能够侃侃而谈家徽刺绣背后的历史溯源,不止如此,黑键还很明白,要如何以优雅的措辞,礼貌的举止,令来访的委托人——无论是老牌贵族家庭的继承人,还是新跻身上流的有钱人——感到肯定和尊重。
这便是他之于维多利亚的价值。即便是抛下了乌提卡伯爵的头衔,往昔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也未曾淡去,甚至,成了他谋生的一样有力工具。
但这些,想来还是不必说给人听了罢——即使黑键知道,白垩断不会把他想得很坏,但他还是不希望给同桌的露易莎,还有双胞胎姐弟,留下傲慢且虚荣的坏印象。
“如果拿你们刚才提到的花瓶举个例子……我现在的工作,首先就是搞清楚这只花瓶究竟是谁在什么年代制造出来的。也许真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她是好几百年之前传承下来的珍品,但也不排除可能,她和现在商店里随处可见的其他花瓶一样,是很最近才从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
“完成最重要的这一步以后,如果花瓶上有缺损,那我就要帮助我的客人,去联系能够修好她的工匠。如果客人想卖掉花瓶,那我则需要为他们寻找到合适的买主,沟通确定下来两边都满意的价格。”
“我还有个问题——花瓶本来的主人,为什么要来找黑键叔叔提供意见和帮助,而不能直接拿到集市上去……就像我们之前见到的那样,卖给别人呢?”
“因为……我的客人需要我的知识,我的信用,来替花瓶的价值作担保。换而言之,我需要用充足的证据,去支持‘花瓶是真的古董’这样的结论——我的提包里存放着的,就是我从各处搜寻、整理到,可以作为证据的资料啦。”
黑键认真地回答了奥利维提出的问题,而小小听众们则带着似懂非懂的神情,冲他眨了眨眼睛。
“黑键叔叔——原来在做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一定需要很聪明才能胜任这份工作吧?我知道,让娜经常和我说,长大后我们要成为妈妈那样善良,爸爸那样认真的人……但我也想成为像黑键叔叔那样,聪明,懂得很多的人。”
你们一定会的——话到嘴边,黑键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白垩一家已然接纳他成为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但当黑键回过神来,望着餐桌边和乐融融的四人,他们脸上温暖明媚的笑意,却遥远如在他此生可望而不可接近的另一个世界里。
“……好啦,两位小朋友。饭后甜品时间,可不可以帮妈妈把厨房里切分好的芝士蛋糕拿出来呢?”
“知道啦!”
借着双胞胎们被支开去分蛋糕的间隙,白垩轻声地对黑键说。
“让娜比较自来熟一点,奥利维的话,和人混熟以后,会好奇提很多问题。依我观察,他们是不讨厌你的——你呢,刚才那些话……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吧?”
黑键一愣。大抵是白垩注意到了自己表情细微的变化,才会如此关心。
“当然……当然不会。”
这也并非谎言——即使黑键一直认为小孩子精力旺盛得过分,令人疲于应付,而在他独自一人生活的这二十年里,他也有意无意避免和小孩子接触,但面对让娜,面对奥利维,他的的确确说不上厌烦。
黑键还挺喜欢他们的。毕竟,他们是白垩的小孩。
“维多利亚这里,说不上十全十美,但至少,我们能看着让娜和奥利维开开心心长大,结交朋友,学习音乐,做他们自己喜欢的事情。算是有些补偿心理在吧……有他们在,我也不会感觉有什么遗憾了。”
白垩说着,眼含笑意地看向了一边喊着“蛋糕来咯”“最大这块就留给黑键叔叔吧”,一边小跑着回到餐桌边上的双胞胎二人。与此同时,露易莎也从背后的橱柜抽屉里拿出了点心用的叉子,分给了在场的人们。
空气中淡淡地弥散着芝士的香气,即使这顿晚餐,黑键已经吃下了平常三倍分量的食物,但他还是难却盛情,小口小口地享用着盘子里新烤的蛋糕。
“黑键叔叔,刚才我们不在的时候,爸爸没有悄悄和你说我们的坏话吧?”
“哈哈……当然没有。不过我倒不介意听你们自己坦白哦?”
“——耍赖!”
黑键半打趣地回答着让娜的话。面前的卡普里尼小孩正为着不让他刨根问底,佯装要从弟弟的盘子里切下半块蛋糕来作为贿赂。而被姐姐进犯的奥利维则对此浑然不知,甚至托着下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好像真的在考虑,应该告诉黑键哪件他做过的坏事。
孩子气,但也足够礼貌、热情与善良。过去的黑键曾设想,假如白垩还活着,并且有了他自己的家庭,那么他的孩子,也当如现在的黑键所见,让娜和奥利维的样子。
他们会遗传白垩那双漂亮的,紫色的眼睛,但他们不会堕于巫王血脉中流淌的疯狂和不幸。白垩会保护他们的,就像他一度保护过年幼的自己,成年后重逢的自己一样,黑键相信,白垩一定会用他真诚而无私的爱,如一盏不灭的明灯,去照亮他的孩子们前行的路。
——此刻,若让黑键也诚实面对自己的心,那么,他必须得承认,他并非真的讨厌小孩子。他只是不愿意回想起那个尚且年幼,无能为力的自己。
但这样的苦难,行到他和白垩身上也就是终点了,黑键想。报时的钟声自客厅传来,他知道,今天的晚餐也该结束了。
【3】
待他们收拾完毕,客厅落地钟的指针已然指向了九点钟的位置。时间不早,黑键正思忖着该如何道别,却见露易莎先一步走到双胞胎的身边,半蹲下身子,双手分别搭在两个人的肩上。
“今天演出也挺辛苦的,早点休息吧,妈妈带你们上楼。”
“唔……好……”
只见让娜和奥利维一面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一面拉起露易莎的手,跟着她走上通往二楼走廊和卧室的楼梯。
“我先陪孩子们休息去啦,明天医院也需要我上早班——晚安,黑键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白垩提就好。”
“晚……晚安。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真的辛苦了。”
黑键挥手和露易莎,还有双胞胎们道别,而后回过头去,望向站在一旁,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白垩。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老实说,今天他还没有和白垩单独说上过话。要怎么做才不会显得刻意?要怎么做……才好让白垩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
“白垩……也谢谢你,今天多亏了你及时出手相助,否则,我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麻烦的事情。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你们了。我该走了。”
眼神躲闪着看向门的方向,黑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骂自己真没用。临到头来,面对问题,还是躲躲闪闪选择了逃避。这样的他,和二十年前,拒绝罗德岛邀请,又逃也似的远离莱塔尼亚的自己,又有什么分别呢?
所幸现在他面对的不是车尔尼,不是芙蓉,亦不是双子女皇与那些贵族们。白垩会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做出的每一次选择——潜意识里,黑键是知道的。在白垩面前,他永远可以感到安心。
“怎么会打扰呢……回来的路上,我和露易莎都商量过啦。时间太晚,让你一个人回去可能不太安全,所以今晚,露易莎会和孩子们一个房间睡,我可以在客厅沙发上对付一晚,至于黑键——请好好在主卧的床上休息吧!”
“……也不劳你们做到这个份上。我真的会很不好意思的。”
黑键向后缩了缩身子,正好错开了白垩朝他伸来,想友善地拍一拍他肩膀的那只手。
他朝衣帽架的方向迈开步子,外套还有提包都挂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拿到就可以立马转身出门。但没等黑键走几步,白垩便挡在了他的身前,不让他再往前哪怕一步。
“听我说——黑键,你真的不必感到不好意思。有你来做客,我们都很开心。如果你真的不想留下来待一晚上,我也不会强迫你的——但是,在你着急离开之前,再和我多说一会儿话吧。就当作,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好。”
听着白垩一改往日温柔平和的口吻,黑键不自觉抬起了头,重新看向了正好站在他面前的卡普里尼友人——白垩的五官轮廓,除却年龄增长的自然变化,和他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但到底,他很难说清,在白垩身上还是有什么地方,在他看来是如此不同,如此陌生。
记忆里,二十年前的白垩始终在照顾别人的感受,满足他人的心愿。就连他濒死之际,对黑键最后的嘱托,也全是围绕黑键而说出的,鼓励的话。但现在,就在刚才,白垩明确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希望黑键留下来,希望黑键给他再多一点时间,说上二十年前,或这二十年间,未能说成的话。
白垩不是活在自己脑子里,冻结在时间琥珀里的虚影。他是站在自己面前,有呼吸有心跳,活生生的人。黑键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唯有正视这一点,才可能继续接下来的对话。
他们又回到了客厅——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面前的上摆着玻璃的茶壶和两杯热茶,是白垩刚才准备下的。
“嗯,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还是先告诉你,这二十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好了。”
白垩捧起茶杯,一边小口啜饮着新泡的红茶,一边透过蒸腾起的雾气,望向黑键的方向。
“看到我还活着的时候,你一定也吓了一大跳吧。是的……就连我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在维谢海姆,和你道别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这一生就要就此结束了。
“——但是,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迎接我的不是小时候童话故事里提到的天堂,而是一间类似于医院手术室的地方。看到我醒过来,那些医生打扮的人仿佛松了口气一样。或许他们也很惊讶,我能活下来。
“等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稳定之后,我被转移到了单人的房间。在那里,双子女皇的特使——那位贵族是这样自称的——和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他很诚实,开门见山便告诉我,与其说他们看重我的性命,想要救活我,不如说他们更关心新研究出来的术式,究竟能否与巫王的力量相抗衡。
“我是这项实验的最佳人选——在我身上,不但承载着当年巫王残党移植进来的片段,音乐会上,从你脑海中拉扯出的旋律,同样也以我为容器而存放。失控的尘世之音,急剧恶化的矿石病,我本该命丧当场,但奇迹般地,这两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让我得以坚持到女皇特使把我送进医院,接受手术的那一刻。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新的术式居然奏效了,我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哈哈,我也是花了好一阵时间,才接受我已经痊愈的事实——尘世之音不再会泄露,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只偶尔,我仿佛还能听见那道熟悉又虚无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同样,我的矿石病也得以抑制。平常生活只需要健康作息,按时服药,便和正常人没有两样。”
白垩说着,卷起了袖子给黑键看他的手臂。曾经生着暗红色源石结晶的地方,早已新长出了皮肤。唯余几道淡淡的疤痕,如纸上写错了行而怎么也擦不掉的记号。
“我从没想过,我这一辈子,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女皇特使给我办好了新的身份证明,但有一样事情,他让我务必保证——那就是断绝和过去的所有联系。毕竟,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继而顺着我的线索,打探巫王和双子女皇有关的秘密,这对莱塔尼亚来说,无疑是很危险的。
“自然,我不能再和爷爷联络,也不好和罗德岛通话,告诉车尔尼老师和芙蓉,我很好,不用为我难过……我更不能和你再见面,黑键,这是女皇特使特别和我强调的。即使你身上的尘世之音几乎全部转移给了我,即使我体内的尘世之音借由术式和配套手术几乎完全根除,但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若那极小量的旋律再度共振,又会带来怎样不可控的影响。这是为了莱塔尼亚,当然,也是为了你和我……”
说到这里,白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不,不是他没有再说话,而是黑键用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
“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二十年以来,你从没有联系过我的原因吗?”
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二人,所以他可以不必再克制心中情绪的起伏。悲伤,不解,甚至可以说是怨怒。大概是忍耐了太久的缘故,说到最后,嗓子发干,声音颤抖,就连黑键也被自己出格的表现吓了一跳。
而白垩用以回应黑键的,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不,并不是这样的。事实证明,我们见面不会造成任何危险,不是吗?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别的东西想要拿给你看——请等一下。”
白垩起身,走到客厅一边的壁橱前,打开玻璃橱门,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只长方形盒子来,递给了黑键。
仿莱塔尼亚装饰风格,所用木料并不昂贵。但胜保存完好,即使有自然折旧的痕迹,却不显破败,反而更有时间打磨以后的韵味——若让平日里鉴赏家黑键开口,大概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没关系——直接打开看吧。毕竟盒子里的,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
黑键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他只是顺着白垩的话,打开了盒子,依序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摆放在自己和白垩的面前。
第一样,天鹅绒面的琴盒,里面放着一支拆分成三段的长笛。同样看起来有些年代,但归功于持有者的用心保存,笛身上并没有氧化或老损的明显痕迹。
“这难道是……我留给你的长笛?”
“没错。二十年前,我想方设法避开了女皇特使的检查,把她带出了莱塔尼亚。虽然我确实答应他说,会断绝所有和过去的联系,但是……这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样纪念品。我肯定会好好珍惜的,即使要冒再大的风险,付出再昂贵的代价。”
白垩用指尖轻轻抚摸盒中的长笛,继续对黑键讲起了他的经历。
“女皇特使给我安排的新去处是哥伦比亚,但是各种原因,我所登上的那艘船,最终却在维多利亚停靠,再不前进。我身上的钱不多,哪怕是开往哥伦比亚最便宜的船票,我也支付不起。但莱塔尼亚之外,无论哪个国家,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索性,我就在维多利亚安定下来了。
“以前收养照顾我的爷爷,他确实有远亲在维多利亚生活。在我最开始也最艰难的一段时日里,他们也给到了我很大的帮助。在我找到稳定的工作,也有了固定的住所以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公共图书馆的资料室,找到莱塔尼亚,乌提卡高塔的地址和邮编,然后——给你写信,好尽快和你取得联系。”
信。
——从木盒子里取出的第二样,便是用绳子捆在一起的,厚厚一叠信件。最上面是新印刷的彩色贺卡,最下面则是纸张已然泛黄的信封。邮戳上的日期数字横贯了过去整整二十年,收信人的姓名与地址却未曾变过。总是乌提卡伯爵,总是那座莱塔尼亚偏远移动城市里,唯一一座高塔的位置。
红得触目惊心,黑键同样注意到了,盖在每一封信左下角的那枚印章——退回,退回,还是退回。整整二十年,没有哪怕一封信成功送达,而是全数退回到了白垩的手里。这些信件,如今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沉默得或许连寄信的人都忘记了,自己曾经在信纸上写下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还能通过什么别的方式重新找到你……写信写到后面,就连这儿的信使也都认识了我。按照他的说法,两边的地址都没有问题。退回的原因,只有可能是收件人……选择了拒收每一封从我这里寄出的信。”
说到这里,白垩停顿了一下。不知是房间的光线,还是别的缘故,黑键只隐约看见,白垩的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啊,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黑键这么做,也肯定有黑键的理由……当然,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把这些信带回去,慢慢看好了——我以前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语法错误估计也不在少数,还请见谅啦。”
“我……”
连带着被胶水粘住的,绑信用的纸绳,黑键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薄薄的信纸捏在手里,却有如千钧万石之重。深色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透明的胶水溢出邮票,凝固成让人猜不透的透明图案。
黑键闭起了眼睛。纸张带着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染上了白垩在木盒中额外放上的一束干花的气味。恍惚里,他仿佛还能听见白垩伏在案头,对着残页的字典和忽明忽暗的烛火,埋头写信给他时,笔尖摩擦纸页发出的沙沙声响。
白垩会写些什么呢?小时候的回忆,劫后余生的感慨,维多利亚的风土人情,或许还有他最关心的问题——黑键,你现在生活过得怎样?
明明打开手里的信就可以知道答案,但黑键却还是没有这么做——不是不想,而是他自知,至少现在的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字句。
即使无数次写信,石沉大海,甚至更加尴尬,要从信使手里拿走退回的信件,白垩也不曾放弃过一点可能联系上自己的希望……与此同时,黑键他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这二十年里,你一直有试着联系我。”
拿起茶杯,苦涩的茶汤好让精神稍许平缓下来。黑键深吸一口气,生生把想要说的后一句话咽了下去——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记挂着那些事情。就像笨蛋一样。
“没事的。换我是黑键,大概也完全不会想到‘白垩原来还活着’,要真的收到了白垩寄来的信,也多半会当作幻觉或者是恶作剧吧。”
白垩还是那么善解人意地说道。
“虽然时间未免隔得有些久,但我们还是重新见上了面。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相比之下,信能不能收到,过去的事情都没有必要再多在意了。
“当然,我其实也很想知道黑键的事情。如果你愿意多和我说一些的话,我会认真的听的。”
二人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客厅里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黑键几乎可以听清他和白垩心跳与呼吸的声音。
是的,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二人在了。不需要再为不知情者编造善意的谎言,黑键想,也许也是时候轮到他,对白垩说出事实真相了。
“……白垩,其实我早就不是乌提卡伯爵了。在我走之后,我曾经的代理人,大概立马就从女皇那儿拿到了委任书,然后如愿以偿,成为高塔和移动城市的新主人了罢。虽然我不再和他有任何形式上的交流,但我可以想象——那些信,应该是被他又惊恐,又气恼地拒之门外的。”
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象起了那位半秃了头的卡普里尼贵族,在收到白垩的幽灵来信后坐立不安的样子,为此,黑键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嘲弄意味的笑容。
当然,要他和白垩老实交代的话,黑键他自己的情况,也真的没好到那里去。
“二十年前,双子女皇和选帝侯先后派人前来,调查维谢海姆发生的事情。自然,我也是他们重点盘问的对象。但是,比起查明真相,我想,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从这场意外事故中,攫取更多对他们有价值可言的筹码。物质意义上的财富,其他贵族的把柄,威不可测的法术遗产……没有了格特鲁德的维谢海姆,混乱便是这些王公贵族们谋求私利的最佳掩护。
“很可惜,也很幸运,我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什么好筹码。尘世之音计划,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两代斯特罗洛伯爵用来虚张声势的骗局。至于所谓的巫王血脉……他们也早领教过我有多么的不可控。针对我的调查草草结束,我被当作弃子,重新送回了乌提卡的高塔软禁起来。
“——但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白垩,我在维谢海姆好不容易弄明白了,什么才算真正的自由。让我回去,继续高塔上耻辱的生活,我又怎么可能会接受?
“虽然我拒绝了芙蓉的邀请,但罗德岛还是出于善意……或许还有怜悯,尽可能地予以我必要的帮助。我计划得并不算周全,但莱塔尼亚的局势,容不得我一拖再拖。于是,三天之后的晚上,我拿着随身行李,背着我从维谢海姆带回来的大提琴,从乌提卡的高塔里逃了出来。
“……在我拿到船票,离开莱塔尼亚之前,还是有乔装的女皇之声,在港口拦下了我。的确,我的计划并没有多复杂。大概在我离开高塔,来到最近的移动城市的这段时间里,双子女皇也早就锁定了我的行动路线。不过,她们并不打算把我重新抓回去——我可以一走了之,但相应地,我将不再拥有乌提卡伯爵的贵族身份。而且,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能再踏上莱塔尼亚的土地半步。”
黑键攥紧了手里的茶杯,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告别莱塔尼亚的那一天,他负气一般,当着女皇之声的面把乌提卡伯爵的死亡证明,连同平民黑键的护照付之一炬时,那杖尖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痛掌心的温度。
“我同意了,毕竟莱塔尼亚,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在我离开以后,我先去往了伊比利亚。我曾经的剑术老师,在得知了我的遭遇后,向我主动伸出援手说,我可以上他家暂住一段时间,想想今后何去何从。
“原本我一直以为,他并不喜欢我这个学生——娇生惯养,连最基础的训练都做得气喘吁吁,空会些时髦的花架子而已,他曾经这样批评过我。不过,再次见面的时候,老师倒是没有再吝啬他的称赞。他说,他很欣慰,我真的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
“老师是伊比利亚的旧贵族,继承得来的东西不多,剑术算一样,海边的房子也算一样。在他结束云游四海的日子以后,家园故乡便是他的归宿。我在那里借住,作为交换,我帮他整理以前的旅行日记,结合他口述的经历片段,撰写他的个人回忆录。
“大概是关在高塔上的日子里,我确实看了很多别人创作的故事,所以轮到我自己动笔的时候,写得还不赖吧。总之,老师还挺满意的。书稿完成以后,他问我有没有想好将来打算做什么。我说,我想要自由的生活……但我又很清楚,我没办法放下我的过去。别说像老师一样大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就连心安理得地享受现在的安宁和幸福,恐怕也很难做到。
“是的,白垩。当我意识到,我那漫长人生所能尝试、经历的种种,在夕照厅走到了生命终点的你——至少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你还活着——都再没有可能体验到的时候,我就会感觉,是我背叛、亏欠了你。我怎么可能结交认识新的朋友,而假装不记得你是走进我生命里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人?我甚至会经常感到害怕,若我因为现在的快乐而逐渐淡忘了从前的记忆,那我又在何处能够再见到你?”
这不是玩笑。
“……我没有告诉老师关于你的事情,但他多少应该有理解我的想法吧。如果不想和活人打交道,不妨试试回望历史。我在纸面功夫上也许还挺有天赋的,想必会从案头研究里有所收获——老师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他一并推荐给我的,还有在维多利亚的某所大学,担任文理学院院长的一位老熟人。嗯,这也是我会来维多利亚,一直待到现在的契机。
“我在大学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读书学习,也做老师,把我所学到的传授给比我跟年轻的学生们。维多利亚乡下,没有什么繁杂的人情世故往来,我可以独来独往,最大限度与人保持距离,而不为此受到非议。
“那段时间,我也有试着,像我为曾经的剑术老师撰写个人回忆录那样,为我自己复杂的前半生写作非虚构的记录。但我没有成功——我没法切割开我和我的记忆,我的情绪。写出来的话,除了我自己,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音乐也是如此。虽然我还在继续演奏大提琴,甚至每年学院活动,都少不了我的独奏演出,但是,我无法就我割舍不下的回忆,创造哪怕一首完整的曲子作为纪念。原因太复杂了,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和我不愿和人谈起你,是一样的道理。我实在很吝啬,想独占有关你的全部,哪怕只是记忆而已。
“余下的……刚才在厨房,在餐桌边上,我也都说给你们听了。没准我马上就要换到更大,更有名的博物馆去工作。等到有空的时候,你——还有露易莎女士——可以带着让娜和奥利维来找我,我会带你参观,给你们讲我所知道的,藏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物什背后的,每一个故事。”
黑键的自白,于此暂告一个段落。说真话的过程艰难,但作为补偿,他的心,此刻却如释重负地感到无比的平静。他望着白垩,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物理距离上不算太远。但黑键明白,他再不可能像二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一样,心思纯粹地揽过白垩的肩膀,用拥抱化解沉默。
“黑键……我……”
白垩欲说些什么呢?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黑键透过那双透明澄澈的,紫色的眼睛,仿佛孩童透过阳光下的万花筒,看见了镜子与镜子之间,彩色的纸片交织出不可思议的世界。
在那些个世界里,未来因为他所做出的不同选择而变成了不同的模样。有时白垩与他都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共同生活,直到死亡也无法让他们分离。有时白垩仍是牺牲在了维谢海姆,而加入罗德岛后的干员黑键也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他——只是他会有新的朋友,会付出很多,去让这片大地变得更好。
可到底,那些都只是万花筒一样的,想象中的世界。黑键无法重新选择,即使诸多遗憾与悔恨,现在他所伫立之处,便是再无法回头重来的命运之路。
“……虽然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大一样,但我还是很高兴,你能愿意将你的故事——还有你的想法——分享与我!真是的……大家都度过了很不平常的二十年。”
白垩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黑键,我在想……当初,我也许真的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即便是紧要关头,必须有人站出来,扛下尘世之音失控的后果,我也不应该想当然地觉得,我可以无所谓地将自己视作必要的牺牲品。毕竟音乐会之前,我才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啊——或许是在遇见你,与你合奏之后,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活着的价值吧。”
二十年后,不复年轻的白垩的声音,与黑键记忆里,那位临登台前,与自己并肩而立,显得格外兴奋的少年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
“啊,还有……即使我最后对你说的一番话,初衷还是不希望你沉浸在失去我的悲伤里,但也许,同样的话从将死之人口中说出,反而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黑键,我的想法自始至终没有改变。我希望无论有没有我在,你都可以拥有幸福的生活。能做一个坚强与命运对抗,或者不断帮助到他人的人,固然是值得骄傲的好事。但是——即使没有那么努力,没有那么成功,在我眼里,黑键人生的意义,也不该被否定。无论如何……黑键,你都可以相信我,与我分享开心的事,抱怨麻烦的事。因为啊,在我看来,自由地活着,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本身就是一样很了不起的奇迹了。”
白垩笑着,眼里含着温柔的光亮。曾经,黑键不无担忧地看穿了在他善意的目光下,深藏的虚无和空洞。但现在,白垩的真诚却是实实在在的。对黑键说出的话,也是他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信条罢。
“说了那么多,还没和你讲过,我来维多利亚之后发生了些什么!哈哈,就像露易莎在此之前,也只知道你是我每年六月份和十二月份,都会分别写去一张生日和节日贺卡的故友而已,关于她的事情,我可能也不得不向你保密……抱歉啊,黑键,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太希望别人知道的过去。我只能说,十二年前,我和她相遇在地铁站台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足以改变我和她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若黑键有心去翻阅十二年前的报纸,或许在某处不起眼的版面上,他会看到这样的一则新闻——热心市民白垩于紧要关头,救下了差一点就要坠入铁道中央,被疾驶而来的地铁列车碾得粉身碎骨的年轻女士。是无心失足的意外,还是蓄谋已久的自杀?无人知晓背后的缘由,自然也可以想象,善解人意的白垩不会过度深究。
与人为善,是白垩自发会去做的事情——现在的黑键,即使还不知道十二年前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能多少猜到白垩和露易莎相识的经过。就像在维谢海姆,他会在乎爷爷的健康,芙蓉的安危,以及黑键将来的路一样,行善不需要任何先行的理由,对谁,白垩都不吝啬自己的善良和热情帮助。
“那一晚过后,我们还是会经常见面。露易莎需要我的陪伴,而我也逐渐开始理解她,信任她,继而期待与她见面的日子。然后,是在某一时刻,我和露易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将彼此视作值得托付余生的人。我们决定结婚,再之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让娜和奥利维——黑键,你知道吗?我偶尔也会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像是在做梦一样,幸福得有些不真实。毕竟,放在二十年前,我甚至不敢奢望,自己能在矿石病和尘世之音的夹缝间,勉强活下来。可我确实做到了。而我现在生活里的安宁和幸福……也绝无半点虚假。”
白垩郑重其事地向黑键点了点头。同样,他的话,也绝不是玩笑。
“安宁和幸福……吗?”
黑键轻声重复着白垩刚才说过的话。遗忘之事复又回想起。脑海中原本模糊一片的角落,于一瞬间显现出清晰的样貌来。如雾霭散去,阳光照见远方的群山,又如炉火燃起,驱散彻夜的严寒。
这二十年来,自己所祈祷究竟为何?是白垩能活下去,是白垩能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幸福人生。或许是私心作祟,黑键理所当然会觉得,若是白垩还活着,自己必然在他的生命中占据最重要的一席之地。但现实却是,命运同他们开了天大的一个玩笑,而白垩也未必要留在自己的身边,才能有幸福圆满的人生可言——露易莎,让娜,奥利维,即使是没有黑键在,白垩依然可以遇到这些善良的人,彼此给予无私的温暖和真诚的关爱,直到生命的终点。
这可以说是背叛吗?或许在自己和白垩真正敞开心扉以前,黑键的确在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乃至怨怒——为什么,当他自己为着无法释怀更不能忘怀的往事,踽踽独行了二十年,与此同时,白垩却已经找到了他之外的人共度余生?可那些未曾寄到他手里的来信,小心收藏在琴盒中的长笛,还有白垩亲口说给他听的话,却也足以让如此想法,显得狭隘又可笑。他没法再要求白垩为自己做更多了,黑键想。因为白垩的死,因为不曾知晓白垩未死,而擅自把一切看得太重的,恰恰是自己啊。
所以说……如果还有什么话,不妨趁着这个机会,一并同白垩坦然相对吧。毕竟,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不曾变过,那便是白垩对自己一如既往的善意,以及黑键他自己在白垩面前,可以什么都不用防备或伪装的安心。
“哈哈,我这个人实在是太差劲了……”
“诶,这话怎么说?不对,黑键……你是在哭吗?”
白垩关切地凑近了身子,呼吸之间,胸膛在深色的衬衣下起伏。不过眼前的景象,黑键已经看不太真切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交叠起双手半掩着自己的脸。相触的肌肤因为皱纹的缘故,带起一阵粗糙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自己,明明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如此情绪化,动辄就要落下眼泪来?
不,这并不是此刻的眼泪。黑键在心中为自己辩护道——即使此刻本该登场,甩下几句风凉话的苍老声音,留给自己的,只有一片寂静。是从二十年前一直保留至今,不断累积,只想在白垩面前留下的眼泪。黑键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面对白垩的家人,他也依然勉强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但现在,他总可以哭了。
“白垩,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啊,你明明没做错什么。”
“不,白垩,我必须和你坦白。当我意识到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为你,或者为我自己而感到高兴。恰恰相反,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萌生出了一个极端差劲的念头——白垩,我当时在想的是,为什么你还活着?假如你已经死了……就像我一直以为的那样……会不会更好?”
说到这里,黑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不敢抬起头来,直视白垩的表情。他需要喘息的空隙。同样的,他也需要留给白垩理解他的空间。
“这样的念头,即使只是一瞬间有想到,在我看来,或许也是不可饶恕的……大概是这二十年来,我实在是太习惯了让自己淹没在过去的回忆里。和我一同工作的教授说过,人所记录的历史并不可靠,要小心分别叙述的真和假。而我嘛,大概早就将维谢海姆,乃至更早的记忆,加工粉饰成了我希望看见的样子。甚至到后来,就连用法术结束你的生命,此等痛苦……我也甘之如饴。白垩,我不知道我在自我封闭的道路上偏离有多远。我也实在很难担待得起,刚才你对我的一番鼓励和肯定……
“可能让你失望了吧……即使对我感到生气,即使不原谅我的言行,也没有关系的。我想明白了,白垩,能有机会和活着的你再度相见,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必要的话,我这就离开……再见了。”
黑键哭得很安静,一直说到告别的末句,话音当中才带上了些微的哭腔。沉默片刻,他正想起身离开,但白垩却开口,连声叫住了他。
“黑键,等等……其实,我也一直没有搞明白,或者说,我也一直在逃避,没有去理解你真正的想法。原来是这样……可能黑键,真的比我想象当中,还更在乎我呀。”
白垩一边说着,一边同样站起身来,好让目光与黑键平视。与其说黑键的话令他感到困惑或者生气,不如说他现在的表情,是在面对意料之外而感到惊讶之后,忽理解一切尽在情理之中时的释然。
什么嘛,黑键想,怎么说得好像白垩是大人,而自己还被他当小孩子看。心绪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破涕为笑,对白垩回答说。
“不然呢——早就告诉过你,在遇到你之前,从来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夸赞过我,或者关心过我的感受。对我来说,你就是第一个……特别的人啊。”
“我知道了。果然,二十年前,即使是和黑键朝夕相处了好几天,对你的了解也还是不足够啊。”
白垩舒展开了眉头,接着和黑键说。
“所以……之后也经常见面吧。你可以来我们家做客,随时欢迎。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想有机会,和露易莎,还有双胞胎一起……去你现在的住所拜访。哈哈,虽然都是这个年纪了,但我们还是有好多时间,去了解彼此,明白彼此的想法。黑键,对我来说,你也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人啊。”
“……好哦,我明白了。那就这样约好了。”
这一次,黑键没有再逃避。
“白垩——最后,在我今天离开之前,让我为你演奏些什么吧!”
顾不得这么晚还在演奏乐器,可能要打扰到这里的邻居,或者楼上已经睡着了的露易莎和双胞胎,黑键直截了当,向白垩提议说。毕竟,有些想法……或许更适合融入音乐中,含蓄去表达。
但话刚说出口,他又很快意识到了新的问题所在——平时会在一个人的房间里演奏的大提琴,此时此刻并没有带在身边。而盒子里的长笛,虽然可用,但自己已经有二十年未曾再触碰过这种乐器了,还是不要贸然吹奏,在白垩面前闹笑话为好。
像是看出了黑键的为难,白垩思索片刻,随即露出了善解人意的微笑。
“黑键的独奏会,就等之后大家都在场的时候再办吧。说来惭愧,我也有很久没有练习过乐器。即便是最简单的曲子,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怎么演奏呢。”
起身绕到了沙发的一侧,白垩掀起防尘布的一角,露出底下一台做工精致的留声机来。
“如果想听些音乐的话,我可以用留声机放给你,”白垩一边向黑键介绍着,一边放上了一张黑胶唱片,“这台是上一任房东留下来,送给我们的礼物。她是位神秘的萨科塔女士,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搬离这里,接待我们还算友善,聊过以后也挺投缘。算下来,我们住进这栋房子,也有十来年的时间了。而留声机也确实如她所言,一直都很好用。平常如果有客人上门,想要在客厅里放松一下,或者跳支舞庆祝,那留声机的伴奏,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随着唱片旋转,刻录其中的乐曲也如水流淌,经由黄铜色的喇叭放大,整个客厅登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旋律。是时下流行的一首人声歌曲,黑键有在他经常光顾的咖啡馆里,听伙计一边擦洗着杯子,一边旁若无人地哼唱过。好听虽好听,但并没能给他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来——绝大部分音乐落在黑键耳朵里,得到的评价都是如此。也只当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决定他是否喜欢的根本,不在音乐本身的好坏,而在于演奏者是谁,和他同在的听众又是谁。
是的,或许他会永远记得白垩站在留声机的边上,闭起眼睛,随着旋律轻轻哼唱的样子。那双挥舞在半空中的手,仿佛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团,为黑键,也为白垩他自己,献上世间最为动听的一段旋律。几乎是下意识地,黑键朝白垩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而后也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这也是一首很受欢迎的舞曲。所以……白垩,你可以赏光和我跳一支舞吗?”
话音落下,便没有再退步的余地可言。黑键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番举动,不单单是唐突与否的问题。白垩的手被他的手掌包裹着,微微颤动。时隔二十年再度相见,此刻的触碰,也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在黑键清醒着的时候——直接发生肢体与肢体上的接触。
不,他绝不是要让白垩为难的意思,黑键急于松手,再想接着补充说些什么,但这次,轮到白垩没有放开手。
隔着衬衣的布料,白垩双手分别搭在了黑键的肩膀上和腰的后面。分不清是预备起舞的姿势,还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贴近彼此,相互拥抱,黑键深呼吸了一口气,也仿照着白垩的动作,数着音乐的节拍,做好了准备。
“当然没有问题啊。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跳过舞,试试看吧!”
这是白垩的回答。黑键再熟悉不过他现在的语气——几乎没有半点私心,而是认真地在尽自己所能,去满足他人的愿望。只要黑键能开心,那么他也会由衷感到幸福吧。此刻,无需白垩多言,他的眼睛便交代了黑键,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们不再对话。随着音乐,他们开始跳舞。最一开始,两个人的脚步都显得有些生疏,转身的动作也因拘谨而略显迟疑。身高相仿,黑键几乎是平直地看着白垩的脸。不再有什么别的念头,他很清楚,任何多虑都会打破现在微妙且脆弱的平衡。而最为妥当的做法,只有沉浸去体验,如实让眼前的一幕幕留存入脑海中。
同样,白垩也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脚上的踉跄不足以让他分心,呼吸和心跳,仿佛也在这最专注的时刻被他抛诸脑后。他们都在观察,都在适应彼此的步调,找寻最合适的节奏,何时抬手,何时侧身,何时向前或向后,迈出新的脚步。
客厅的地板上嗒嗒回响着踏步的声音,留声机里,钢琴伴奏清脆,人声歌唱婉转,仿佛这首曲子之所以会诞生于世,为的就是有一天,黑键和白垩二人会伴着她的旋律,于无言中起舞。
膝关节隐隐作痛,平常疏于锻炼的结果,便是现在,即使只是简简单单跳一支舞,都会觉得力不从心。黑键清楚,他的身体总会比他的思想更诚实地提醒他,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白垩也一样。黑键可以感受到他背后坚硬的凸起,大抵是矿石病难以根治,又总会在人身上留下印记。
——白垩知道自己也得了矿石病吗?没关系,也不算严重,总是有机会之后再说的。即便黑键有再三克制住自己,不要岔开去想其他的事情,但他的心跳,却随音乐,随舞步而加速得厉害。
白垩近在眼前,也许在他想来,这支舞是他时隔二十年之后,应黑键的邀请而答应他去做的第一件事情。但黑键知道,同样的舞,对自己而言,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是时候说再见了,和他一直以来的留恋,美丽又哀伤的梦作别吧。他和白垩已经不可能是那样的关系了。他必须学会接受,已然无可更改的命运。
只这最后一次,黑键闭上了眼睛,放纵自己想象——并非维多利亚的移动城市,而是在二十年之前,莱塔尼亚的维谢海姆,白垩坐落于夕照区的家中。那时候,他们只对未来的狂风骤雨有朦朦胧胧的预感,但眼下,阳光正好,是两个人在一起欢笑、排练和共舞的好时节。
窗外,有人在街角演奏手风琴,旋律欢快,正适合跟着节奏,舞上一曲。放下乐器,是谁先牵起谁的手,并不重要。舞步交错,黑与白的身影彼此靠近。白垩在黑键的身前朗声大笑,而黑键则在白垩的面前露出羞赧的神色,微垂下头,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未曾从白发的卡普里尼身上挪开。
恰如那首两人都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歌谣中所唱,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入屋内,将他们的影子定格在了木色的地板上。不知谁会珍藏这样一张相片,不知谁会永远记得此刻共舞的欢喜——当然,黑键清楚,也曾无数次懊悔过,那段和白垩朝夕相处的时光中,自己不曾有一次邀请过他一起跳舞。
想象终归只能停留在他一人的脑海中。一如耳边的音乐总要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宣告结束。黑键重新睁开眼睛,面前的白垩就好像他的镜子,时间让他们衰老,却又有意无意让他们即使老去,也还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但总归有什么地方,白垩是白垩,肯定有别于自己,黑键想。随之,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露易莎和双胞胎的模样,还有白垩和他们共处一室时的样子。对,说不定就是这些个地方……白垩已经完全和自己不同了。
黑键眨了眨眼睛。眼泪已经干涸,他不会再哭第二次,却让白垩来担心自己。他只是默默放下了自己的双手——不必继续再跳,或者哪怕只是十指相握,以示亲近。向后退去半步,他听见留声机放出下一首曲子之前,自己轻轻的叹息声。
“谢谢你,白垩——”
好像每一次,自己都在给白垩添麻烦啊,黑键想。今天也是如此,在自己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白垩大概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再因为意外的重逢而心神不宁,而是想好了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怠慢他现在的家人,也同样能照顾好自己的情绪。
或许也挺不公平的——并不是黑键有意如此,但对比白垩的考虑周全,他确确实实得要晚一步,才有理清思路。至于那些已然说出口的话,或莽撞,或尖刻,或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都既成定局。
不过,不用太担心。对面是白垩的话,大概还是会一如既往,理解他,包容他,而后,继续将他视作重要的朋友吧。黑键难免为自己再一次利用了白垩的善良,而些微感到不好意思。
当然,跳舞的事情,可能也确实出乎了白垩的意料——看着他有些惊讶,却也算得上开心的表情,黑键到底有些扳回一局的窃喜在其中。
今晚就到此为止吧,真的,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没关系的……剩下的,我来收拾吧。回去路上小心,黑键。”
“嗯,晚安了,白垩。”
“晚安。”
【4】
离开白垩家,黑键现在所住的公寓其实距离并不算远。无论是坐两三站地铁,还是直接步行,都花不了太长时间。
思考片刻过后,黑键最终选择了慢慢走回去,也权当是一边走路散心,一边再度回味这短短一天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
维多利亚多雨,今夜亦如此。雨丝拉长了路灯昏黄的光,轻飘飘划过黑键深色的外套。沿街依然有车来车往,三三两两行人互相间隔着很远,用他听不真切的话音,或高谈阔论,或窃窃私语。
莱塔尼亚是虚伪而危险的代名词。与之相对,维多利亚对于黑键而言,则是发达却冷漠的一个地方。可是,今夜走在熟悉的街上,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陌生的情愫来——自己已经不再孤独了啊。在同样的双月之下,就在维多利亚的这片大地上,白垩与自己同在。
而且还生活得挺不错。
想到这里,黑键蓦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却恰恰和窝在路边的流浪汉对上了——好吧,说是流浪汉,好像又有些失礼。毕竟对方正拿着一台手风琴,面前帽子里的钱币,想来也是路过的热心听众作为报酬而留下的。
“这位先生——您的胸针可真好看,亮闪闪的,是很名贵的珠宝吧?”
“啊……这个啊,也不算太贵重。只是对我来说,很有纪念价值而已,毕竟,她是我从故乡带来的。”
黑键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胸前点缀着紫水晶的镀金装饰。要想通过她来纪念些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好些张纸币,放进了面前街头音乐家的帽子里。
“故乡,我的故乡是莱塔尼亚——麻烦您为我唱一首那儿的歌吧,随便什么都好。”
“好嘞。这位陌生的……好心的先生,请听!”
细雨中,无名的音乐家用那沙哑的嗓音,唱起了他也不知道是莱塔尼亚还是哪里发源的,无名的歌曲。
黑键礼貌地听到了最后,鞠躬致意时,他趁对方不注意,又将那枚胸针也一并取下,留在了帽子的角落里。
一样,他也不再需要什么身外之物,作为纪念了。
钥匙打开门锁,黑键回到了他独居的住所里。
忙于工作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乱糟糟一片,黑键摸黑走到里面,放下提包,又差点和他斜放在桌边的大提琴撞了个满怀。
“……我回来了。”
一如往常,他柔声细语地自言自语说。
而今夜,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差点忘了……我今天已经见到他本人了啊。以前的幻想,就别再在意了。”
他又走到了窗前。在确认管好窗户,不让雨点漏进房间里以前,黑键的视线,却被他无意留在外面的花盆所吸引。
——不知何时,盆中的植物,已然开出了紫色的花朵。
就像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就像白垩眼睛的颜色一样。
“真是太巧了……就像玩笑一样嘛。”
黑键把花盆先搬进了房间内,然后,在他重新关上窗户的同时,他看见了倒映在玻璃上,被雨水模糊了的,他自己的脸。
时隔二十年,他眼角含着泪,却是为着发自内心的喜悦,而重新露出了微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