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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17
Completed:
2023-07-17
Words:
28,768
Chapters:
2/2
Comments:
4
Kudos:
21
Bookmarks:
9
Hits:
1,216

空镜头,菠萝,两次别离

Summary:

我有一个梦想,就是把在爱里左灯右行,自作聪明的人,统统变成菠萝。

Notes:

CP:尹净汉*洪知秀,95line关系自由解读。
全文三万字,我也想写像简介这么轻盈可爱的故事,但是根本不是。有trigger但有点难标注,觉得不适随时退出就好了。
有上下两个chapter。

Chapter Text

I. 雪的

洪知秀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是一颗菠萝。
说不上是噩梦,只是有点奇怪,不过当他又能说话、能够运用肢体给学生上课时,很快就把这个梦给忘掉了。洪知秀是个教跳舞的,在此之前,他是学跳舞的。这是句说了像没说的废话,隐掉诸多曲折,好比说脖子连着的是头,不去讲脊椎棘突、斜方肌和督脉,从而隐掉了百分之八十小病痛的所依。如果你才刚认识洪知秀,会发现他常说废话,也许在打造一种神秘感,引诱人去思索他未言表的意思,也许这是很单纯的"为你好",一种吞咽苦楚要拉上屏风的礼节,一只属于韩医儿子的手温柔地遮住你的眼睛,你却反而更想流泪。
十六岁那年,洪知秀学会了第一个韩语词,"姨妈",意思是妈妈的妹妹。高中那会儿他本可以申请学校的官方宿舍,妈妈却以语言不通遭人排挤为由,把他安排到了姨妈家里。此前洪知秀只从母亲珍藏的照片册里见过姨妈,是个骑在木马上嘬手指的形象,借宿一段时间后,发现她细心、忧郁、对自己的生活忠诚,观看他的生活却有远视障碍,不止一次在和妈妈的通话里胡编乱造。有时洪知秀就在旁边写作业,她却以为他听不懂,编造时甚至懒得多走几步进卧室。洪知秀觉得她或许是撒了谎,又或许只是说出了她的真实,即使是前者也不难理解。亲缘关系拉得太长就成了谎言的链条。直到现在姨妈还是单身,他猜想偶发的爱情于她而言就像菜根,摘掉也毫不惋惜,所以她的料理入口总是比他的嫩滑,身体也比他健康。这一点他只能敬佩。
现在洪知秀站在厨房的水斗旁,把盘子浸在冷水里,听姨妈像准点播放的电台节目那样,再一次细数他人生的差池。
她后悔当初没有更用心地督促他去教会:当初想当然地觉得你听话,没留意到你骨子里的叛逆。要是早点察觉,也许不会让你走上歧路。
您现在也是在想当然。洪知秀眉目低顺,没说什么。姨妈或许是在假装不知道他歧路的发端就是在那高悬的十字架下。如果洪知秀不去教会,可能也不会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当然了,那是条美丽的路,也许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条从出生起就在遥望的路。再者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不好好地去教会?姨妈只是和妈妈一样,所剩的手段无多了,若不把他的路渲染成可规避的堕落,就只能延续跨境电话里冰冷的沉默。如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老了,自己也已经过了三十岁。
所以洪知秀只是笑着说,我也没这么失败吧?

他教学生跳舞,现代舞。除了让跳得好的带带基本功,其他基本都亲自示范,结束后总是累得不轻。上高中时他学的第一个舞种其实是拉丁。三十多人的班级里,洪知秀总是被拉出来做范例的那一个,因为没人像他一样,跳的时候从不发笑,受人注视不会感到羞耻,还非常注意指尖的发力。他浑身上下都是跳舞的材料,唯独腿上的筋像某种个性的隐喻,硬得让人火大。做体前屈,需要两个学生坐上后背,他的手指才勉强能碰到脚背。几乎所有一起上课的人都坐过他的背,老师坐过,老师一百五十斤的男朋友也坐过。后来渐渐地有所改善,可独自面对镜子敞开腿坐下去,还是时常感到艰涩。
比起伦巴,他更喜欢恰恰,喜欢膝盖扣进膝弯时那种痒痒的感觉。偶尔会想要狠狠地砸进去,像炮弹击穿凹坑那样,把自己砸得跌倒。在拉丁的众多步伐中,有一个叫纽约步,他喜欢听老师念到那个名字,也喜欢把手臂往后打开到极限,像在修炼翅膀。
那几年舞室的老师陆陆续续地换了些,到第四个的时候,才开始带来一些小型比赛的消息。那些主办方不明的赛事就像过家家,来者有奖,他拿过第三名,团体第二名,一切顺利而无阻塞,直到他开始学习双人舞。洪知秀发现自己能很快地消化男步和女步,但只要加上搭档,就像是平面思维一下掉进立体思维,每个落点穿插在他人的落点之中,所有简单的计算都走了样。这种结合的舞步让他不知所措,进度一落千丈。
那段时间,尹净汉经常站在舞室门口那块发光的灯牌下,边等他,边思考为什么上面的字母M要设计成蓝色。这么阴冷的颜色,也一样吸引飞蛾不是吗。洪知秀课后喜欢加练一会儿,收拾包很慢,走得也慢,尹净汉觉得他完全不心疼自己,作为报复,把冻僵的手印在他汗湿的脖子上。洪知秀偏着头,用下巴去靠他的手背。夜晚的空气流经对方的外衣,过滤出适口的味道。
又很多年之后的一晚,他们再度踏入半废弃状态的M。洪知秀大病初愈,还有点咳嗽。他在潮湿的走廊上望着尹净汉的背影,窗外雨声不断,泛光的白墙像一只刚死去不久的大型动物的肠壁。尹净汉捂着眼睛说,太像鬼屋了,我不要走了。洪知秀知道他待会儿可能要吓自己一跳,但还是走到前面去,交出了自己的后背。断电不是他设计的,但他很满意这样非现实的游戏般的氛围,不会给人太多怀旧的感觉。这样对谁都不会太过残忍。

 

洪知秀学生时代的男友另有其人,比他大七岁,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基地做视频剪辑。十九岁的年末,两人的感情终于闹到岌岌可危的地步,谁却都不肯做颠覆计划的那个人,就这样一路懒散低迷地来到了男友的家乡跨年。窗外鞭炮的狂鸣声中,洪知秀像一件物品被他摆在从小长大的房间,对着墙,觉得自己正在沉默地皲裂。
新年第二天,他提着行李箱登上最早一班的电车,决定忘记这一切。同一节车厢里,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在派对上使他难以忘记的人。尹净汉,净汉。玻璃外的湖光山色之线,这次像眼泪一样平平地飞出去,盘桓在他们之间。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洪知秀到达卡拉OK门口,发现有人已经站在那里。台阶上三个人立得松松垮垮,几只手拢在一起,为某种缘故眉头紧皱。他没直接过去,而是走进了对面的一家超市。期间又有四个人先后现身,带来更多怒骂和爆笑。天空是钴蓝色的,像缎面一样,两拨香烟的雾画出半道半道玉佩的云纹,在空中碰头、切磋和友好沟通,是他们这一族群的特征。洪知秀把找零收好,东西装进塑料袋。出门前喷的香水正在他身上挥发出最好的味道,像飘着几片花瓣的白水。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气味,步入了烟雾的领地。
考虑到有六个人不认识他,这种出场方式不怎么样,但不能比姗姗来迟更坏。洪知秀站在那里,烟雾被他所携带的寂静短暂地刺出一个洞,很快又自我修补,重新将他排除在外。直到唯一同他讲过话的李知勋走过来,恹恹地打了个招呼:你怎么来的?
我坐出租车。
李知勋说,你们要分手了吧。
是因为没有和男友一起来吗?洪知秀想起自己半夜里提着包,在细话声中猫着腰离开他家后院,又想起昨晚宾馆客房的敲门声,门外竖着的毛剌剌的人影。他一直看着那个身影摧残自己的头发,徘徊,对紧闭的门扉说了一句生日快乐,最后离去。保持沉默不算撒谎吧。
李知勋说,他是不是说在这里谈分,等于扇他耳光,让你无论如何等回去了再说。
洪知秀看着他,眼睛睁大。
李知勋沉默了,低头看了眼洪知秀的塑料袋:几包看不清品类的食物,一盒避孕套。
"你这样真的不太正常,你知道吗?"
"你们都喜欢男的吗?"
李知勋疑惑地哈了一声。
洪知秀说:"那,也不一定会用到。"
"我劝你最好不要用在......这里的任何人身上。"
那时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天生报复心很弱,所以应该没有偏试试不可,但也没有觉得一定要听李知勋的话。这种模棱两可简直能刻在他的身份证正面,背面刻"十九岁,基督徒,男友也是基督徒"。宗教在这里不起到任何特殊的作用,仅仅是使爱情看起来更像捕蝇板,使他们更像是两只被黏住的苍蝇。
在教会组织的露营活动上,洪知秀很快就记住了这个热衷于发现横木桩、并在上面单脚跳跃的男人。每一次他都会想象木桩从中断裂的画面,想象人撞在崖壁凸出的石头上会如何,掉入湍急的溪水里又能否存活。他认为希望渺茫。他还认为,这个人如果不是十分短寿的话,将会成为一个赌徒。
没想到当天夜晚,他就成了那个不慎掉入溪水的人。拼尽全力爬回岸边时,除了迷茫,更多的是对报应精准度的费解。
夜间气温骤降,山里冰冷的空气透过湿衣物渗入皮肤。他艰难地驱动双腿,往注定是错误的方向走了不知多久,一棵焦炭般漆黑的树后,突然冒出两条反光物。单脚跳男此刻也单脚站立着,朗声对他说了句,嗨。
他出现得那么莫名其妙,却又自然,仿佛一个十年前就在外界社会性死亡、现已懂得如何自足生活的山林住民。可事实上他流落至此也还不足半小时,脚还受了伤,手边也没有磨好的尖木棍或风干鹿肉,掏了半天,只掏出手量幽默感。在对话的某个阶段,他蹩脚地向洪知秀讨教英语。洪知秀说,你得告诉我你想学什么,我才能教你。那人说想学唱歌,能用来表白的最好。洪知秀看了眼他的衣服,一句一句地教他唱Yellow。他想自己是笑了,很多次,这糟糕的合声让他觉得不太孤独了。他甚至想过,如果不慎掉进猎人的陷阱,不得不死在里面,他肯定要先和这个人做爱。虽然这个人不是很理想,但没做过爱就死了也太可怜了。就这么做好了。反正只要结束后不忘把衣服穿上,警察来收尸时看到是两个男人,应该怎么也想不到要提取精液的。
他们在准备接吻时曝露在手电筒的直射下。一个女孩站在远处,皮肤亮得像裹着银鳞。她在那站了一会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男友叫了一声,肯定地说:我们碰见鬼了。洪知秀摇了摇头。他的牙关打颤,声音却很柔和:我见过她。你从来不去分享会所以不认识。她是来领我们回去的。
女孩似乎四肢很难弯曲,走得很慢,听到他们追上来的声音,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他们刚才的同性恋行为做出反应。这时洪知秀注意到她右侧后背上有一片纹身,没看错的话,正是圣母抱子图。

说回来,撇开绝境的幻想,洪知秀真刀实枪做爱的经验基本为零。男友总说他太年轻、太紧张,要硬来两个人都得不到满足。他不反驳,不去推倒这种纯洁形象,心里却对其他的十九岁是否在暗地里同他一样没有把握。山间的那晚彻底将他变成了一个不是他的人,即使是走在路上,也渴望有人能忽然揽起自己的膝盖,其他人会这样吗?甚至早早地印好了体检报告,如同一颗贴着无农药证明的水蜜桃,其他人会这样吗?盼望着让人像生滚鱼片一样蜷缩起来的性爱,今晚在这里也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是任人采撷,还是收敛更好。或许,一切也并非完全由得他吧。

包间的沙发里,洪知秀被陌生人左右夹住,唱一首不太知道名字的老歌。挨着他的手臂全都热烘烘的。只要有话筒递给他,他就会哼,很配合。他们说他唱歌好听。对了,你看起来很小。是谁的朋友啊?叫什么名字?
男友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练习操纵骰盅,生产着事不关己的噪音。李知勋打开控制板把音量调大:喉咙都留着唱歌吧。这首是谁的?
点歌其实也是一种类比。有忽然不想唱了的歌,等它出来再按下切歌的话,就要花时间解释为什么不唱,太繁琐了。洪知秀一般会默默地操作,在已点列表足够长的情况下,没人知道他刚才抽走了什么。欲望在变得不合适的时候,也可以悄悄切掉,被称为不打扰的艺术。
如果,真的没有人发现的话。

十分钟后,洪知秀背靠洗手间的墙,沾湿的手背贴住自己的脸。
刚才在包间门口迎面撞上的、一身白衣的男人,捏起他不慎掉在地上的避孕套,握进了自己的掌心。
怎么回事?洪知秀回放。那人看着他,轻轻拱了一下鼻子,好像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然后包间的门被推开,浅金色的长发里旋进一束绿色的光。里面传来欢呼声,仿佛来的是什么电影明星。洪知秀再回放。修长的手指捻着脏脏的塑料膜,一下、两下,像是好奇的感觉。拿别人的东西可以这么顺手吗?对陌生人抖落的丑陋,竟然可以如此灵敏。洪知秀努力回想他的表情,是在笑吗?
他本来是要走的,但是现在好像不得不回到这场派对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洪知秀记得自己站着,大腿磕在冰冷的大理石桌沿。有人在音乐里撞他,拍他的肩膀。可能这首曲子触发了特殊的回忆吧,整个族群都被号召、感动了,男友也站起来摇动身体,没察觉他已经回来。那个姗姗来迟的白衣服,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自己原先的座位上。桌前多了一台摄像机,角度巧妙地对着他们,盖着盖子,像在沉睡。
没人招呼他们认识。洪知秀观察起他,整个空间里唯一保持坐姿的人。他像一块驱虫香膏,蝇子般乱飞的灯光只是忌惮地从他身上流经了一下,五官包括整个人,散发出玉一样硬质的感觉。洪知秀站在那里,看着他,场面好像很有故事感,但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全场唯二无法深受感动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
那个人可能对他有什么误会,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放在他腰上。洪知秀没躲,也不太敢动。下一秒,那只手拉住他的T恤卷边,帮他整理了下摆。
紧接着那人往旁边挪了挪。洪知秀其实有点想坐回这个离门最近的地方,但又觉得这样接过暗示不太好。好巧不巧乐曲结束,其他人纷纷跌回沙发,他这一犹豫反倒使自己成了唯一站着的人。那些烟雾中的注视再次显现,对他的去而复返露出赤裸的困惑。男友拿着酒杯,表情阴沉,也许这样站着在他看来像是一种声讨。洪知秀后悔没早点坐下。
他低下头,在那个人耳边说:"抱歉,挤一下。"
"可能不行呢,我今天身体不舒服。"那个人呵呵笑了,把腿重新打开,骨架舒展地铺满了沙发,"对面不是很宽裕吗?"
"我操,尹净汉你演《搜索》啊?"
多亏下一首歌曲一口咬住了沉默。

怎么看出来的?洪知秀将头发捋到耳后。对面的男友抓挠着手臂,欲站不站,狠狠将杯子砸在桌上。他终究是个非常单纯的人。洪知秀低眉顺目地想,到底是什么给了尹净汉这么做能构成恶作剧的线索。他的反应,男友的反应,那盒东西,加起来也是扑朔迷离;他想喝酒,方才忘了把自己的杯子换过来,就顺手拿了男友的。仰头喝下去的时候,男友的眼珠透过杯壁怒视他。啊,是那种眼神吧。充满怒意却又哀求,半透明的重影的,杯子里掉进的黑色脏东西。那一刻他明白了,原来恨的泄露就像线头,远远地被那个人抽出来,攥在手里。那其实是洪知秀生平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冲着自己的恨,本应更加害怕,可他却因为捋清了尹净汉的逻辑而觉得自己非常聪明,沉浸在这种甘甜的自满当中了。
现在再想起这一幕,害怕所留出的空白,全由怜悯填补了。他想到男友二十六岁,却给了十九岁的他所有的秘密,呵护,自卑,暴力,冷暴力,对他就像异性恋对待妻子。洪知秀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可知道这种感情是真的。当时他以为这段爱从一开始就已经上了垃圾车,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比如,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付出爱的可能。他喜欢看人的脆弱,而昨天晚上,男友最脆弱的时刻依旧没能打动他,原来他也可以扮演这么冷漠的角色。

酒入口很苦,不是以前喝到过的味道。摸了身上的口袋,洪知秀忽然想起了什么。
五分钟前,尹净汉从手边的沙发缝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抖出果脯若干,收银条一张。莫呀?有点小孩子般地失措了,但是没有人发现。现在,他盯着洪知秀的脸,捏起无花果条泡浸在酒里,打着圈晃,直到调味粉慢慢融开,像在溺死蚯蚓一样从容不迫。
洪知秀想,他真是天生的破坏者,外表很美,却很粗俗。完全看不出他是这里谁的朋友。不,这些人真的认识他是谁吗?很难想象这种人也拥有七个分身,有自己的族群......
尹净汉喝酒完全不看一眼酒液,自己的眼睛也就不会镶嵌在他的玻璃壁里。他要的是没有任何阻隔的互相凝视,很色情的那种。好啊。洪知秀看着他,给了他那种凝视。再低头的时候笑得温柔小意,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几天后在电车上,尹净汉越过座椅靠背拍了拍他,说出的话是:给你吃樱桃啊。
这么健全。洪知秀看着阴魂消散,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说好,尹净汉说你等等,我手太小了。身后传来挺刺耳的声音。他接过来一看,是撕成一半的塑料盖子,里面装了八颗樱桃。
洪知秀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划了一下,沉默了。有点疑心某颗樱桃里会吃出他的联系方式,结果没有,只是大小不一的核。尹净汉说,熟人送的,好吃吗?
洪知秀说,很甜。
尹净汉说,你男朋友前两天闹自杀来着,骑着自行车往车流里冲。
洪知秀说,是前男友。
还好被人拉住了,没有死。
洪知秀说,他想给我教训的时候就会这样。
尹净汉说,你长得像个天使,怎么这么心狠啊。
洪知秀心想他如果这么窝囊地死了,自己会伤心欲绝吗?这辈子就变成个有罪的人了。虽然一直都有陪某个人去死的浪漫幻想,拉着手跳下悬崖,叠着身体吸入一氧化碳(身为"上帝信徒"他还真是五毒俱全),但这种一前一后的自杀就太疏离了,对洪知秀来说也没有意义。
尹净汉说,那天你不太开心吧。
洪知秀没有回答,而是问他,你是摄影师吗?
尹净汉愣了愣,大概想到了那台摆在桌子上的相机,说,不是,只是有一些东西要拷贝。现在已经还了。
洪知秀说,哦,是这样。
尹净汉说,woozi说你是学跳舞的?
洪知秀反应了一会儿woozi是谁。啊。我只是刚开始学,并不是专业生。
这群人挺前卫的,做音乐也好别的也好,你和他们认识一下是好事。
洪知秀说,嗯。其实我不清楚你们具体从事什么工作。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就全知道了。尹净汉说,现在是要回家吗?
洪知秀说,嗯。
怎么有点闷闷不乐。
洪知秀说,之前是我让他———就是我前男友———带我离开城市。我想体验一种新的感觉,吹风,喝醉,尤其是看一次夜晚的大海。结果他把我放在另一个家里就不管了。
尹净汉说,想要流浪吗?
洪知秀双眼放空:不太敢。可能就是,想离开一小会儿。
尹净汉说,那你自己走不就好了。
洪知秀说,如果是你的话,会最想去哪里?
尹净汉说,不要问我,你问你自己。
洪知秀说,现在的话......情人旅馆。
尹净汉笑了,是真的被逗高兴了的那种笑,台风看见急于被摧毁的幼木,那种笑。
他说,我带你去啊。
会麻烦吗?
不麻烦,反正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呢。
洪知秀靠紧椅背,他当然知道尹净汉指的是什么东西。身体绷得很直,仿佛对交通事故有所预感但找不到安全带,脸上还是风轻云淡、任人宰割的样子。
到了站,他们同时起身,对视。这次尹净汉的眼睛似乎变得柔和了。在下车的队列中,伸手护着他的腰,体贴得像某种收费服务生效的提醒,一种因他不断逼近非日常终于被引起的后果。车静止了,洪知秀却觉得自己在比任何时候都快地向某个方向奔驰。他的身体微微后靠,蹭到尹净汉的手掌上。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和一对从外地归来的普通情侣没有差别。

 

在只剩黑暗的舞室里,为了终结沉默,尹净汉很有技巧地提起这段往事。他能把这一段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完全是被引诱的那一个,洪知秀对此不太介意。他说,如果那天没有在电车上遇到,你大概一直会是我的性幻想对象。
尹净汉的手臂撑着地板,头微微后仰:为什么?你看中我什么?
洪知秀说,可能是像坏人。
尹净汉说,我今天来的路上还在网购结账页面捐了钱。
洪知秀说,你其实就是个小孩子。
尹净汉想辩驳,却像火落入冰水里。M就像是洪知秀的地盘,对他有克制效果。过了半晌他才说: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打算。
洪知秀说,我在你心里也变成很坏的人了吗。
尹净汉说,你一直很坏啊,从见面就像狐狸一样勾引我。
洪知秀说,因为你很漂亮。
尹净汉往后退了退:你要在这里把我灭口吗?
洪知秀笑了:害怕吗?
他捂着胸口,说,有一点。黑暗中,洪知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瞬间像触电一样移开了手。他愣住了。只是觉得净汉很可爱才这么做的,却感受到了强烈的后悔......因为尹净汉真的在发抖。现在想要抹去那种触感,轻巧地假装没有掀开过那层帷幔,再也做不到了。

 

在某个节点之前,尹净汉没有固定的据点,而是过多地流连于各色场所之间,仿佛在圆一个外界赋予他的无脚鸟神话。别人越是看不懂他是怎么生活的,就越要看,他也越让别人看。洪知秀察觉到这个问题,很犹豫该不该和他谈谈,可学医让他知道善药不如善养,错误的干预还不如无作为。思来想去还是用了最笨的办法,从其他场合那里把他抢夺过来。可真抢过来了,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就干脆接着延续台风和幼木的关系。
关于尹净汉的过去,他想要做什么,洪知秀则并不主动要求知道。他在美国远离gossip,到了韩国,更是在姨妈问起交往半年的同学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时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是太老派还是太前卫,他的思想和现代人存在着这样的分歧,认为被蒙在鼓里是体现关心更高尚的形式。崔胜澈则是现代人中和他分歧最大的那一个,对他的理论有过敏反应,要吵起来,到最后只能痛苦地闷酒,说你下次再有这种想法还是不要讲给我听了。我肝火太旺,太旺了。
为了方便,后来他向姨妈这样介绍崔胜澈:社团的前辈,经营管理系,为人可靠。尹净汉:教会朋友的朋友,在修美学与美育。实际上崔胜澈的父亲经营着一块郊区的户外篮球场,他确实经常出面管理打架的青少年,也会和他讨论换篮架的问题。而尹净汉,只是前一天躺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真的很美,忍不住这么说了。
一天夜晚,他和净汉通话,告诉他这件事。尹净汉那边声音很杂,估计又是在谁的场子里。谁开了一个什么玩笑,他呵呵地笑起来,然后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洪知秀稍微大声了些,又讲了一遍。五分钟后门外传来姨妈敲门的声音。知秀,声音太大了,要注意哦。

 

洪知秀得到第一块舞蹈奖牌的时候,尹净汉带他去蹦极。填表的时候瞄到尹净汉的那张,年龄那栏写着和他一样的数字。洪知秀感到不可置信。一是为他叫了好几个月的哥,二是为在那个派对里,之后所有的派对里,从没有人说过净汉太年轻。他天生是被欢迎的那种异类,异类得就像鲜榨橙汁里埋伏的果皮渣。人们以为涩代表着营养,颗粒是俏皮的口感,不仅不会吐出来,还对其多加赞美......难道不是很像受到了蛊惑?
尹净汉为这跟他犯过好几次贱。比如约好的私影他晚到一步,工作人员却露出了然神色,说洪xi里面请,您的哥哥已经在里面等您了。又比如做爱的时候故意不碰他想要的地方,钳住他的两只手,在他耳边说:以前你撒娇的时候怎么叫我的来着?好怀念啊。洪知秀的麻薯性在此发挥作用,认为势必让他知道这种东西回不去了,气得尹净汉打了他好几下:又没让你叫老公,倔不死你啊!
那会儿和他恋爱,却觉得他展露给自己的都不是真实的一面,想象着他不和自己在一起时,继续在外面搞破坏,大马金刀地坐在其他人对面,俘获那些人的爱———那才应该是他的常态。夏天的时候,尹净汉果然失联了。洪知秀想,没关系,已经比想象中长久太多。他还以为他们连那盒套都用不完就会分手。可没想到那年冬天尹净汉又回来了,不仅容光焕发,还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带他出去玩,给他介绍了一群朋友,这其中就有崔胜澈。
他的聚会和饭局,洪知秀不参加的时候更多。如果是单纯玩游戏还好,但一进入说话环节就不行了。一个非宗教的集体对袒露竟然有这种程度的迫切,好像匿名或者沉默是罪,有人拿着刀在后面追一样,洪知秀觉得很诡异。就算在场,他也很少对别人的隐私发表评论。
尹净汉更有意思。他也不评论,除了分享点无关痛痒的糗事,就是在一旁玩打火机,明明灭灭,居高临下,而满堂竟无一人不快。洪知秀能感觉到他们隐隐地认尹净汉,甚至有尊他为灵魂人物的架势。这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深刻的内涵,而是净汉确实很酷,在游戏厅总是赚到最多的奖券,然后均分给所有人。与其说他很懂如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施舍恩惠,不如说他懂的是如何当一名最小尺度的神。
某次聚会,尹净汉像想起什么重大的事情一样站起来宣布:Joshua考上了很好的大学,Joshua进入了理想的学院,你们可以夸他很厉害,知道吗?这话如果是洪知秀自己说,估计会是史诗级的冷场,但是那刻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多重声轨默契地叠在一起:恭喜!哎呀哎呀,你太棒了!不懂得客套的美国人差点当场掉落小珍珠。吃到一半时,他拉着尹净汉去厕所问,我悄悄地去把帐结了,你觉得好不好?尹净汉笑着说当然不行。洪知秀说,我也觉得不好。心里却对尹净汉的那个笑很在意。他暗自观察过尹净汉很久,发现他在不被注意的时候确实是冷脸,明明在发呆,却有种反射神经很强的感觉。洪知秀想,似乎现在谁拿根针扎他一下,他反手就能把那人毙命。
离席前他凑到尹净汉的耳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思考者坐过的椅子。尹净汉对他突然的笑话表现得惊讶,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干嘛偷看我。
再下一次聚会,就要到洪知秀生日那天了。
他们去了比较有名的一家游戏馆。打保龄球时两人一组,一个会的带一个不会的。尹净汉当然是那个会的。崔胜澈勾着洪知秀的脖子,说shua和我一起吧,我比较会教人。尹净汉说,哦,可是我比较了解他的身体。崔胜澈说,体育是体育,你少混为一谈。尹净汉说,我和他一起玩的就不是体育了。洪知秀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靠着崔胜澈说,可我就想学一下怎么打。
尹净汉说,这样么?歪着头看着他。
崔胜澈学着他哎诶了一声,说,你自己不喜欢被强迫,也别强迫别人。
尹净汉不做声了。
第一局洪知秀跟崔胜澈坐一个沙发,因为是胜澈,他认为没有避讳的必要。整个教学过程里崔胜澈都喜上眉梢,洪知秀知道这也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觉得更好笑了。这两个人的幼稚交相辉映,站在中间感觉不错。
崔胜澈教他,贴地球和稍微悬空一点的,你可以都试试看喜欢哪种。一会儿你先打,偏了也没关系,我给你收尾。
成绩当然是非常好的。可能是因为善于跳舞所以平衡好,洪知秀很会让球路保持居中,崔胜澈又是那种随手一扔就是strike的类型。分数遥遥领先左右两个球道。尹净汉和他的搭子在场子最远端,看不见分数板,最后对比下来还是惜败给了他。洪知秀走过去,说,你玩得真好。
尹净汉说,比崔胜澈好吧。
洪知秀说,胜澈更厉害吧,会输可能也是因为我。
尹净汉说,你专门来说这个?
洪知秀说不是啊,我想过来和你一起。
尹净汉笑了一声,说,可以啊。你是寿星嘛。
显示屏刚一亮起,他立刻抄起一个球,往球道上掷去。
洪知秀睁大眼睛看着他。尹净汉说,不是想学好吗,也试试做后打的那一个吧。
接下来的几局,洪知秀终于感受到了尹净汉确实技术了得。他总是故意把球打到剩最左和最右两个,居然每次都可以做到。洪知秀只能无奈地从沙发上起身,一次次地把球流进宽敞的空洞里。饶他多有耐性,也渐渐玩不下去了。
洪知秀说,你这样有意思吗。
尹净汉翘着腿,不然什么有意思呢?
洪知秀叹了口气,说,还好我买的时间快到了。我和你呆不下去。
第二天,他从舞室练完舞出来,尹净汉把他约到附近的下沉式广场。洪知秀握着电话,想说不去,最后还是说了马上到。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却看到一个废弃的舞台背后,一堆小鹿氢气球正在缓缓冒头。
他走过去,尹净汉毫不惊喜地从舞台背后跳出来,说知秀呀生日快乐!
洪知秀说:"你送我的礼物都飞走了。"
"所有抬头看着它们的人都是在庆祝你的生日。"
"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祝福。"
"趁还能被听见,许个愿吧,它们会去告诉上帝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挨个拜托过它们了。"
他们都没提前一天不高兴的事,只是沿着广场周围走,橱窗观光。路过那熟悉的北欧家居城,洪知秀注意到进门处的一列矮柜,上方的书立架着厚厚的原版书,柜脚踩在云朵般的毛毯中。这个搭配让他觉得很舒服,忍不住站在那多看了一会儿。尹净汉在旁边不停跺脚,催促他快走。洪知秀笑起来,不是你要陪我逛的吗?怎么出尔反尔。尹净汉有点抓狂,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他一和他单独相处,话就变少了。可能刚才在外面等了很久,一副冷得快要死了的样子。洪知秀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吧,我不看了。
尹净汉说,走啊,我们回家啊。
"嗯,要去哪家宾馆,你定。"
尹净汉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干什么,你不会还害羞吧?"
尹净汉摸了摸脖子,说,我们回家啊。

 

尹净汉洗澡的时候,洪知秀给姨妈去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要留在实验室。学业一向是王牌借口,因为牵系荣光,能让她的忧郁望而却步。轮到他洗时,尹净汉在外面喊:快点快点。他说知道了,其实正在欣赏雾气弥漫的镜子上那颗画得很丑的爱心。
宾馆的被单掖得很紧,像保鲜袋,他们侧躺在里面硌着对方,膝盖的骨头互相撞来撞去。刚洗完澡的身体是三文鱼的色泽,最容易热,他本想先喝几口矿泉水,却被尹净汉拉着直接上了床。尹净汉的身体倒是已经恢复常温了,抱起来很舒服,甚至有点治愈。他的吻尝起来像苏打,不是漂浮着冰淇淋腻腻的那种,是纯碱,细腻的玻璃渣。
洪知秀从小吃什么都是囫囵的,学不会吃虾吐壳、吃葡萄吐葡萄皮的技术,就连说韩语都有点大舌头,亲吻起来当然也很笨。而尹净汉,他长了一张喜欢深吻、能把女人亲湿的脸,实际上吻技止步于用舌头在对方口腔里扫来扫去。洪知秀被他亲得一头雾水,像玩游戏一样专心捉他的舌头,然后咬下去———当然是轻轻的。
尹净汉说他出血了。洪知秀说,是吗,我看看。但是根本没有看,而是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三文鱼nigiri(手握寿司)。他满意地笑了一下,又把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内裤边沿。
尹净汉说,你完全不愧疚吗,我真的出血了。
洪知秀说,嗯,对不起。
尹净汉很受伤地说,你根本不爱我,你就是想找个人掌控你!
洪知秀说,难道我找错人了吗?
尹净汉瞪着他,不说话。手指狠狠用力,攥住了他的性器。
洪知秀疼地喘了一声,迷蒙的眼睛咫尺之距地看着他。尹净汉褪下他的裤子,两根手指捅进去,没到最底。里面早就已经湿软得一塌糊涂。明明半分钟前还在接那种吻......他冷着脸把指腹顶在内壁上,像要嵌进去一样,缓缓地转动按压。
你这个色情狂,他说。

 

真的是太小、太年轻的两个人在谈恋爱,对自己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没有概念。尹净汉那短暂的失踪过后,洪知秀就更不去关心他曾经干过什么、现在又在干什么了。先天性格加上后天习得,甚至有刻意回避的倾向。很多关于尹净汉的事,都是在病休的一年内,莫名其妙地涌向他的。
在一所他没听说过的高中里,尹净汉和崔胜澈是同班同学,两人分别在高二下与高三上办了退学。崔胜澈喜欢有人接、有人送、有人关心的感觉,做什么都大张旗鼓,离开学校却选了篮球赛开始、谁都不在教室的时间。马群坏了已成既定事实,少了他这样的却没什么好可惜,于是喜送。班主任在申请单上签好字,长舒了口气,眉毛舒展开来。崔胜澈问她讨要之前被没收的三俗漫画,具体是空姐和邻居的那两本。不是找茬,那两本是问朋友借的,真的得还了。
班主任僵硬地表示不记得有这回事。他那双大眼睛眨了眨,拉开奖状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搜罗一番,顺便带走了尹净汉早就抛在脑后的指尖陀螺。文化程度不支持他甩下一些对体制的嘲讽再走。他出去时,大风带动了办公室的门,嘭的一声巨响。身体无法控制地弹了一下,像摇滚鼓手的棒槌落在正确的位置,砸出星星点点的自尊。
后来他专门找了一个休日折回学校,溜进体育室,摇了摇正在打瞌睡的老师。哥你醒醒,是我。两人从垫排球到举哑铃,来回较量了十几个项目。老师大笑着推他一把,说,你小子不在了,球队我还得重新选队长。崔胜澈想着这句话,从阴影走进烈阳底下,像班主任一样舒了一口气。血液快速流动着,大汗淋漓的身体感觉如初生般洁净。
轮到了尹净汉的那天,整个楼层都传开了他要走的消息。六十根棒棒糖,字迹工整的同学录收买了太多不舍的泪珠。有人出来找他要联系方式,更多人自发组成了仪仗队,一路跟着他。他对周围的人群熟视无睹,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前,像谢幕的舞台剧演员般标准地鞠了一躬,离开了。
青春里见到这样的作派,确实是有些震慑的。留下的那些人大梦初醒般地议论着:净汉好像要去做明星了?听说净汉妈妈在迪拜工作,他肯定是要去那里生活了。不对,净汉是去海军陆战队了吧。

出了学校,他把带有签名的资料撕成两半丢掉,手缩回口袋里,裹紧衣服。崔胜澈来门口接他,往他口袋里丢了把房门钥匙。尹净汉说,我在同学录上写的号码是假的。崔胜澈说废话,你他妈不是没手机吗?尹净汉笑笑,马上就会有的。有个认识的人联系我,最近可能会去趟外地。
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嘀咕着:染成金色的吧?崔胜澈看着他,想起最后的那天,自己手握两本色情漫画在楼梯上俯瞰操场。他们班对阵高年级的比赛打得正热。崔胜澈眯着眼睛寻找自己的球衣,发现竟然穿在尹净汉的身上。那样的话应该会赢吧。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遗憾,他总拉着尹净汉一起打球,净汉却懒懒地说自己不喜欢被强迫。这次下场只是因为会收获感激吧。
迷人的拯救者,总是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拒绝不想做的事。我只是稍稍效仿了一下,那种犯了错误的心跳感就无法平息,非得做点什么将其盖过才行。净汉这样的人,也会有血脉偾张的感觉吗?

 

我和你说太多了,不会嫌我烦吧。
这一年是洪知秀和尹净汉认识的第十年,"那帮朋友"渐渐地消失,终于发现其实只是"那个朋友"。这个人就是胜澈。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摸一下崔胜澈的头。
洪知秀说,当然不会了。他知道崔胜澈这么说的意思是该你了,让他也多讲讲话。这很体贴,但他的生活乏善可陈,也有点厌倦了像翻炒雪花牛肉粒一样,不断地提供和接受不同的尹净汉的切面。就让他保持生的也没什么不好,血淋淋的,好像总是在拒绝这个世界,熟了就仿佛一种阴险的邀请。洪知秀最近很爱循环一首钢琴曲,叫The Truth That You Leave,很美,要是叫The Reason That You Leave的话就没有那么美了。所以他不想解谜,他想维护不被谜底触碰的权利。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尹净汉呢?这一段由尹净汉执笔的话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不会像他的版本一样,平平淡淡,留下那么多逻辑缺口——当然了,所有的隐藏条件都攥在他的手中,他当然可以把这个故事说好。净汉一定会把这个故事写得错乱、不真实,很多的场景转换。他不分行不换段,密密麻麻的字像许愿池底的银币,看着就不明觉厉。可能不会有什么语言描写,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话,这样反而很特别。而洪知秀只是尽力把真话整理好,倒出来,就显得很苦情了。
病人的神经比常人衰弱,所以更容易做梦。洪知秀想,把这些整合也起来,可能是他唯一的独家素材。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他梦到过尹净汉坐在他大学课堂的后排,大雪天身边却没有伞。学生鱼贯而出的时候,洪知秀故意走慢,想要留在后面碰见他,他却很轻易地被挤到了更后头;洪知秀在走出门廊时撑起伞,想着他总会走上来,却怎么也没有他的影子。难道是走了另一个方向?不知为何,洪知秀知道后面是一座寸草不生废弃的山崖,一般人绝不可能涉足。但是,他还是举着伞,逆着人流走了过去,像要去探索一个仙境。
尹净汉躺在山体的斜坡上,双臂张开,已经变成了一具白色的尸体。洪知秀想尖叫,可再仔细一看,发现是他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五根糖霜超量的ladyfinger排列在一起。看到他走近,尹净汉忽地爬起来,跳了两下,雪就变成蛾子从他身上飞走了。
他说,你来了!
洪知秀说,啊,我来了。
尹净汉催促他快点,过来牵他的手。
他跟着他一路小跑,跑到了断崖边,世界像是进入了永夜。从这里看着天,天像一口黑色的井。尹净汉说,你别紧张啊。洪知秀看着他,洁白的睫毛扑闪扑闪,忽然明白了他们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没等他回答,尹净汉便张扬地笑了一下,扑进他的怀里说,我们现在跳下去!
然后他们就跳了下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正枕在崔胜澈的运动鞋上。所以他想问,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崔胜澈坐在洪知秀的床头,短短的手把柚子一掰为二。此场景依然出现在洪知秀二十九岁那年。洪知秀很小的时候见过一个灵媒,知道了自己三十岁之前有场劫,现在每天躺在床上,听着纯音乐,琢磨不出她指的究竟是这场病还是和尹净汉遇到。崔胜澈看他神游天外,觉得是手上闲着的缘故,把买给侄女的串珠工具包也送了他一份。他凭借这份手艺成了全楼层最受护士欢迎的病人。做这个总是低着头,有点想吐,闻到柑橘类水果的气味会有缓解,所以崔胜澈总是给他掰柚子。他劲大,但是管掰不管剥。
鲜苦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洪知秀休息好了眼睛,本来应该要完成护士长女儿的那串手链,现在却在观看一组视频。那是从崔胜澈从云盘里翻出的,一组模糊的影像,斜斜的码着水印,内容是尹净汉的另一种生活。他本应保持一贯的拒绝态度,可是视频一开始播放,他就被吸了进去。
简直不像这个宇宙里发生的事。尹净汉坐在旋转木马上,栗色长发甩在后面,身体暗示性地上摇下晃。那是一个冰棍广告吗?尹净汉戴着眼镜,抱着巨大的玩具熊。尹净汉站在桌子上修空调的叶片,尹净汉在雨中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转圈,尹净汉像玩具士兵一样站在一群男生中间。尹净汉穿着白色的裙子,嘴里含着一颗樱桃。这个布景最华丽,灯光也最亮,像一座地下宫殿。一些视频到中间就自动断了,一些刚放出来崔胜澈就要掐断,被洪知秀制止了。还有一些录到了全过程,甚至有喊停后,他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归还道具的样子: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穿上外套,致谢,离开。一切动作都是中性的。尹净汉摘假发的手法甚至不如在洪知秀身体里做扩张的时候暴力,好像很珍惜那顶假发一样。但洪知秀知道的,他越从心里享受什么事的时候就越不会控制轻重。
崔胜澈说,不播了,你好像看得很难受。
洪知秀说,把最后那段再播一遍吧。
啊,为什么?
洪知秀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说,求你了。
哎呀,反正看都看了......滑到那个视频,点进去。你看吧。
洪知秀凑近了,仔细地看,一帧一帧地看。片尾走动的人群中,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狎昵地勾住了尹净汉的肩膀。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但是看清了那件衣服。那是一件在山里迷路可能会帮到大忙的衣服,脱下来做成旗帜甩,可以吸引救援。洪知秀只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消去了这个人的存在,更加用力地盯着屏幕里的尹净汉。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了。这个视频放完了,又自动跳转到第一部视频,一个一个的尹净汉排着队重头对他笑过。
你不要哭啊。崔胜澈慌张地收起手机。医生说你最好不要情绪波动太大。
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崔胜澈噎了一下。你不会为此怨恨我吧shua?
洪知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洪知秀会试图站在尹净汉的视角,想象自己易容成了他,或者就是他。他会故意忘却一些知识,假装自己有一些其他视点,通过信念建立通感。那样的话,七年前会是个重要节点。他的长发没有了。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变得忙而笃定,像从前一样出门玩的频率也减少到几乎没有。最后一次参加聚会,有喝醉的人喊了一声芳汀,一桌人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他被从神话里揪出来,丢进另一本世界名著,像被关入鸟笼,没什么表情,或是还没准备好对这类玩笑作出反应。直到有天,在手机上放完小美人鱼的动画电影,他和洪知秀对视。尹净汉摸了摸他的腿,把头靠在他肩上笑了。他更喜欢这个超现实的譬喻,也知道洪知秀一定会懂。
那是第一个他没有消失的夏天。他们睡在洗浴中心地洞一样的房间里,尹净汉小时候就会这么做,有办法可以不交过夜费。第一次和洪知秀一起躺在那里,难得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他们插着耳机看下载好的电影,因为是尹净汉选的,所以讲爱情的片子居多。每当外面的人穿拖鞋的脚走过来,他们尽力不发出声音,像在巨人国偷生的正常人。有一天,他躺在洪知秀手臂上,唱起约翰·丹佛的《乡村路带我回家》,把West Virginia唱成California。洪知秀笑得不行了,听到第三遍,眼睛却湿了。
同一年,他骑着单车来到医科大学的门口,没人阻拦,就那样溜进去。洪知秀坐在一条长椅上,单手遮阳,另一只手拿着一卷东西,看得入神。他靠过去说,怎么在看地铁线路图,要我带你逃学吗?洪知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这是神经网络。
他们在梧桐树枝的影编出的铁丝监狱里,长久地不说话。他摘下兜帽的样子诚恳,像自首的逃犯。洪知秀侧身看着他,表情柔和得像来探监的。你又剪头发了。他摸了摸脖子说:很奇怪吗?变成什么样子了?洪知秀提起他的手,玩洋娃娃一样,把他的指尖带到细软的发梢,来回地触摸。你不是知道的吗,就是变成这样了......
如果崔胜澈愿意听这样的叙述,就像作弊一样,那么洪知秀又有很多话能说了。
尹净汉不是一个听话的角色。他的主体性是打人柳,总在高处俯瞰着试图描绘他的所有人,把他们镇压下来。和他恋爱的这几年,就像一场双人游戏玩到最后,发现只有自己的手柄连接到了系统。不过也听说最好的诗人都需要霸占和虐待一些东西来获得灵感,洪知秀是被挑选中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活得像模糊的意象,可以是金鱼,也可以是一轮暖黄的灯光。他是平滑的,而尹净汉拥有枝尖般的锐利,果皮般的涩口,明星般的优雅,绝症病人般的粗鲁,就是存在感本身。
洪知秀突然想起一件事。
曾经有一次,他趁姨妈外出,把尹净汉带到过自己的小房间。在那不到十分钟的停留里,尹净汉把墙上贴着的十字架卸下来,藏在包里带走了。那里留下了怎么也擦不去的胶痕。
尹净汉不信教,会嘲笑洪知秀吃饭前还要祈祷,这让那时的洪知秀觉得寂寞。现在想想,净汉可能只是看不得他的贴身空间里除了他,竟然还悬挂着其他的东西,所以帮他夺走了。

 

另一些时候,洪知秀会觉得介绍尹净汉就像介绍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有权威但没能力。因为不了解尹净汉,就像不了解自己的肝脏,或者手指,可能比这还过分一点。没听说过有人因为长期早睡肝硬化的,而他就算做着以为尹净汉喜欢的事,也可能会适得其反。
交往的第四年,有一天,尹净汉突然闯入他的舞室。一个不怎么出汗的人,浑身都湿答答的,脸色苍白。自从剪了头发,他就变得比过去更急于展现出一种成熟,就像散发着芳香的果子,从枝头掉落的时候,会向青黄不接的他们炫耀着什么。最近很少再见到他这样的姿态。洪知秀安慰他,和他说话,最后在舞室里和他做了。那是任何时候想起来都会双腿发软的性爱,也是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想哭的性爱。尹净汉全程几乎没有说一句话,洪知秀却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永远被钉在了那里,成为了地缚灵,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上。但至少那个时候,他以为尹净汉会是高兴的。
几天后,陪着他去签租房合同,洪知秀才对尹净汉究竟努力到何种程度有了实感。巧合的是那个地方离姨妈家并不远。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弄错了:租房子,合同......净汉怎么会和这东西出现在一个主谓宾的句子里?生活在泡泡世界,一层彩色薄膜既当武器又当盾牌的净汉,竟然也会对实际的住所有需要。
正在发呆时,听到尹净汉说:因为是熟人出租,程序没那么讲究,已经提前做了安添家具的准备。搬家用的面包车也是他弄来的,多亏一位4S店的朋友。洪知秀在副驾上等他,其实他也没问过尹净汉是否有驾照,只是单纯地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受伤就坐了进来。
下午的太阳照得头昏沉,水也喝完了。洪知秀感冒还没好,忍不住闭眼睡了会儿。再睁眼时他看见尹净汉推开门出来,低着头,手上什么都没拿,夹克的拉链闪闪发亮。尹净汉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世界顿时成了湖底,万物都在波光粼粼中,看不真切。洪知秀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看见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步伐不快也不慢,不像逃走的样子,不像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样子。可能是去买饮料了吧,或者是没谈妥,去抽烟了。洪知秀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叫,哥。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了,像泡在温泉池里,有点喘不过气,可是没有要出来的念头。他就像一部延时摄影机,摄像头平直地对焦前方,等待着,直到天暗下来。不远处有放学的小孩子在打闹,吹着泡泡。十一个电话拨出去,没人接,没关机。第十二个电话很快被接通。他对着那头温柔地说:喂,胜澈啊。你会开车吗?
就这样,尹净汉从他和崔胜澈的生活里消失了。从那之后洪知秀的身体就断断续续地不好,最厉害的时候,头疼得连托盘都拿不住,到现在还需要定期服用头疼药。自然是不能再学医。
小时候读日本小说,看黑白电影都会奇怪,为什么失去爱人会吐血,会卧病,流泪过度会瞎,伤心过度还会死去,但是二十九岁的他仿佛能懂了。其实也不一定是伤心所致。他看着自己坐在车上,拿着电话,听见自己未能化成言语的心声。
我总觉得他是去找什么东西了......关于过去,或是关于自己。不管是什么,胜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他能够找到。我希望他是真心地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所以才抛下我们的。如果是这样,他不回来也是好的。我不会有一点责怪他,因为他不是标本,也不是魔鬼,他是有和我们一样感情的人,甚至比我们还要脆弱得多。你所说的血脉偾张的感觉,净汉当然也感受过,正是在那一刻有了那样的感情,才会转过身离我远去。这一点我相当确信。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崔胜澈。
那天在病房,他找借口让崔胜澈提前离开,但听到关门声的一瞬间,洪知秀又想喊住他,让他回来,问他讨要所有那些视频的备份。他觉得自己和现实生活脱轨太久,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快要疯了。当过去变得越来越像梦,梦变得越来越像过去,居然还能出现第三种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梦的东西。他还要怎么分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还需要分清吗?
洪知秀的思维不断飘飞,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在山里救了他们的女孩。她在自杀防控中心度过了半年的时间。他昏倒住院前,参与的最后一次分享会上,她反复提及了两个瞬间。第一是望着邻床和对床的眼睛咽下运送药片的热水,三个从不说话的女人只有在那一刻像三个相互关怀的产妇,想看看这团撑满房间的死志究竟会从谁的肚子里生下来;第二是私藏的刀片被戴着胶皮手套的手从各个缝隙里捏出来。接受教育时她从不开口,开口也只有一句话:最后一片了。但究竟是不是,真相只在她一个人心中。这是一场必胜的游戏。
牧师静静地看着她。这里的牧师指的是现实中的牧师,在婚礼上念love is patient love is kind比念圣经的第一个章节更流利的牧师,而不是文艺作品中的牧师。他的光辉最不被打扰的时刻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那一刻他仿佛和主站在一条线上,一切了如指掌,马上要挟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来掌你的嘴。这种眼神他学得很好,可一旦开口,立刻就变回一个灰败的爱莫能助的中年人。洪知秀其实挺喜欢他,因为他总是选择和信众站在一条线上,而信众的线却乱七八糟,在他脚底割出了伤口。
他问女孩为什么藏刀片。女孩说,怎么还可以问问题的。你算哪门子的牧师?牧师说,我也许确实不能算是一个牧师。但我觉得不允许人发疯,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Joshua,你认同伤害自己是罪吗?毕竟你现在可能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真基督徒。洪知秀心想,唯有我不可能是。其实这要怎么定义呢?你向主吐露真诚,你是信徒。你吐露的真诚不符合主的旨意,你不是信徒。你跟着主的指引,却走向了背叛主的方向,你是信徒也不是信徒。
他当时觉得,伤害自己......是一种自然状态。更好的说法,是在对抗什么吧?但是究竟是什么呢?
隐隐有什么未能表达,且无法捕捉,因为那时他还没有一条和女孩一样的手臂。就在刚才他有了。他按着崔胜澈的手,迅猛且高速地给自己剜出了一条流血的手臂,忽然就解了惑。
是时间。人在时间里不仅会有种康复的错觉,待久了是真的会康复。文人描述时间常说"点滴",和医学上的点滴其实是一个意思,无菌液体从血管注入,稀释爱,稀释恨,流向一个绝对的、千篇一律的、已治愈的结局。但如果一种药能不由分说地治好世上所有疾病,那还是药吗?不是更强大的癌吗?这样的话,在他体内残余的名为尹净汉的病毒,无法增殖,只有被排出和消灭的定数,不是太弱势,太可怜了吗?
所以净汉,就待在这里,不要被消灭了。
窗玻璃上的积灰像判书,像符咒,连太阳都在怒目而视。对不起,他有些狂热地盯了回去。唯有这条手臂,这些爱,绝不可以被治愈。

 

我们变亲近了呢。洪知秀拍了拍崔胜澈的手背。有时候觉得你更像我的朋友,甚至亲人,都快忘了是经过他才和你认识的。
什么话,我早就是shua的朋友了啊。他谁啊他。
说这话的时候,崔胜澈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没有错过。
洪知秀说,昨天我妈妈来过了,你知道吗?
崔胜澈说,阿姨来过了?什么时候?
早上六七点,要赶下午的飞机回去。
崔胜澈说,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说要带我回美国。
崔胜澈愣住:你、你答应了吗?
洪知秀说,没有理由不答应。
崔胜澈皱着眉说,你在这儿的工作呢......你现在能坐飞机吗。没等到洪知秀回答,他又脱口而出:他呢?
洪知秀说,我们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他和你说过吗?我们是在去某个地方的途中认识的。那时说想去流浪的人是我,他这样一个形象,却要去签什么租房合同,隐隐期望着能安定下来。人就是这么贱吧,对自己注定过不了的生活,嘴上说着向往,等到真的被送到那种生活跟前,又忙不迭地往后退,说,我不行的。
崔胜澈表情复杂地张了张嘴。
我有点想回洛杉矶了。你知道,那边是有环球影城的嘛。净汉在离开之前,我觉得他有点像那种4D游乐设施里面会跳出来吓人的幽灵,玩的时候是很精彩,出来后想到他或许永远在那个地方,张牙舞爪一番又收敛回去,从来没有真的碰过你,就会觉得很可怜,很虚妄。现在那个地方永远地空缺了,买多少次票进去都不会再有他,我反而能想象他拥有了能飘飞出去的身体,有一个,一切都是完美的现在。
他呢,自己创造的烂摊子多半都会收拾清爽,看来这次是例外。当初我们两个经常在我学跳舞的地方约会,现在那个地方就要拆了。我一直觉得那里就像一个相框,被它定格的东西都会永存。但现实是,没有什么能一直等。

 

崔胜澈一直在他这里待到晚上十点多。洪知秀说回去注意安全,抽出腰枕,人几乎是立刻就倒了下去。他觉得很累,不是一种体力上的累,是精神上,心理上的,无法抵挡的倦意。其实最好熬得晚一些,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的话,可能有什么事会发生。但是更大的可能是没有。洪知秀不知道,他从来不是精于算计的人,只是动用一点点心思,几乎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在十二点的时候合上双眼。梦早有准备,像老电影一样开始播放。这次他梦见了妈妈,梦见了洛杉矶。他们在院子里踢雪,把干净的雪堆成各种形状。冬天出生的他对雪很亲近,妈妈却怕他没有节制,总是掐着时间把他牵回温暖的屋子里。
下一个场景,他们在The Grove玲琅满目的圣诞集市,到处是挂满装饰的路灯杆。有商贩蹲下来,递给他一小杯免费的热红酒。他珍惜地握在手里,好奇地闻那醇香。妈妈发现的时候,几乎是愤怒地从他手中拿走杯子,洒进了垃圾桶里。洪知秀觉得好浪费,可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头寻找那个商贩。他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商贩有着微微下埋的内眼角,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非常聪明。
追上来啊,洪知秀想。但他只是站在原地,送别着他。
隐约听到不属于梦境的韩语,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刚才有带小孩的病人家属来过吗?"
"是不是走错了啊,儿科不在这一层。"
"不知道,一出来就看见这么个东西晃来晃去的,差点吓死。"
洪知秀愣了一会儿,心脏毫无预警地狂跳起来。他瞬间清醒了,汗毛倒竖,头皮发紧,一切能起的生理反应在同一瞬间袭过来。他从床上弹起,踉跄着跑去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飘着一只小鹿氢气球。
洪知秀和它对视了几秒,耳鸣了。
值班的护士看到他,非常惊奇:"洪知秀xi,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
"刚才这里......有人吗?"
护士摇了摇头:"就是没看见才纳闷啊。"
洪知秀顾不上回答,只是发自本能地转身,往楼梯间跑。护士惊呼道:"洪知秀xi!你没穿鞋子!"
明明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长久不活动的四肢却还动不动就发软,迟滞得像老年人。他费力地喘着气,像突破一个茧一样推开医院的大门,门外是寂寥的夜色,停车场没有一车一人。错误的算计,错误的,一切。洪知秀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慢慢漂远的浮岛上。
韩国的深冬怎么会这么可怕,脚只是在外面裸露了一会儿,就冷得发疼,快要失去知觉。听说冰冻有麻药的效果,冻过的肢体敲一下就会碎掉,在战时可以替代截肢手术。对于心也有同样对效果吗?他就这样放任着,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好冷啊......他小声地说。这个冬天,真的是太冷了。
奇怪,从来没有这样过。你说我是不是已经做不成雪男了。

一双臂膀从后面绕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洪知秀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微微张着嘴,可是没说任何话,没有发抖,只是贪心不足地试图永远记住那份温暖。晨曦从最深的黑里怯懦地探出来,云轻轻地聚拢了,凌晨的天空怎么会这么美丽呢?
现在如果哭的话,眼睛会结冰吗。洪知秀不知道,世界上很少有人能用什么手段挽留住眼泪。他哭了,虽然并不想哭,但泪水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