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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好痛。
流川楓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的時候,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兒時躺過的那片青草地。青草地並非是柔軟的,脊背之下是堅實的泥土,臉側是無數生命力向上的草,刺得他皮膚很癢,側過頭能看見一串串紫花地丁撥土而出,花朵下垂,像幾盞小小的檯燈。
那時候,眼睛也好痛。第一次籃筐下投籃,球架高度是他身高的兩倍,入球了,籃球垂直下落,砸到仰起的臉上。像禮花在空中盛開的前一秒,他的眼前一團黑暗,手臂卻仍保持著向上的姿勢。喜歡。流川楓是個閉眼憑藉直覺去做一切事情的人。喜歡,好痛,但是喜歡籃球。小流川楓閉著眼睛想。我是為籃球而生的——不,不對,籃球是為我而生的。我以後也一定要繼續打籃球,不論長到十歲,十五歲,還是遙遠的二十歲,二十五歲。
眼睛痛得不行,腦袋困得不行。也許我會變成一個瞎子——小流川楓想——但在失明之前,我要好好睡一覺。嗯,睡一覺。扰我睡覺者死。他躺在青草地上,大字攤開,肚皮向上,緊閉著一隻眼睛,世界就變得狹窄,只剩下一半。漸漸地,世界全部消失。很久之後,盤古開天闢地。“小楓?”好像是母親的聲音。“你怎麼睡在這裡?”世界一點一點回到眼前,比如母親的長髮和荷葉邊的袖子,比如近在咫尺的關切的臉,比如空氣中浮動的碎屑,比如天空和飛鳥,比如雲朵。“你的眼睛怎麼了?”沒怎麼——流川楓回答——我沒事。
“他的眼睛沒事吧?”
“還好沒有傷到眼球,只要消腫就好了。”
流川楓在醫務室的病床上短暫地陷入混沌,現在他清醒了,在狹窄的視野中起身,下床,推開門,穩穩走到外面,一如往常面對隊友。“我沒事。我要繼續上場。”他說。
汗水刺激得眼睛更疼了。球場變成半個。他看不到左邊的人。會有人正在從左側進攻嗎?他被追上了嗎?球從哪裡傳過來?能接到嗎?那個豐玉的四號,到底在幹什麼?流川楓一概不知,但他什麼也不再想,只是憑藉身體,憑藉雙腿和手臂,憑藉感受,憑藉心,憑藉直覺和經驗的指引,繼續下去。
繼續下去,然後贏,然後成為第一。流川楓的世界構成如此簡單。
就像接受道歉,然後接過葯,然後自然而然塗在眼睛上一樣簡單,根本不需要猶豫。那一刻,南烈的心裡驚濤駭浪,流川楓的心裡波瀾不起。
“你還有事嗎?沒事就可以走了。”流川楓揮揮手,和趕蒼蠅一個動作。
“我……沒有。”南烈顯而易見並不是一個擅於言辭的人,但也並不是一個面皮薄的人,“我還能再來看你嗎?”
“隨便你。”他說,好睏,“我要回去睡覺了。”
訥訥地點頭,南烈站在原地,樹葉落到頭頂也渾然不覺。他遠遠看見流川楓像一隻黑貓一樣隱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