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比起兰斯桑克斯,弗尔桑克斯更容易欣赏美好但短暂的东西——尽管兰斯桑克斯化身为祭祀的模样,与人类骑士交流,弗尔桑克斯结识的人类数目反而更多,他和葛德文交情深厚,和葛德文麾下的战士们也有来往,就连追随葛弗雷,原本和古龙敌对的人,他也可以没什么结缔地来往而不心存提防。
和平最初缔结后,兰斯桑克斯还不乐于化身祭祀教导祷告,她不习惯人类的身体的语言,也没法像人类一般,转变那么快。她在罗德尔在城墙附近飞过,在吊桥上投下硕大的阴影,扇动翅膀,去山丘上捕猎觅食。有一次,她飞过时恰好看到弗尔桑克斯伏着深色的身体,用壮硕的尾巴和龙爪子训练罗德尔的骑士们,外城墙附近红雷滋滋作响,在地面上炸裂。
兰斯桑克斯很快在山丘上饱餐一顿,毫不顾忌吓到身边采集植物做香药的人。她归来时天色渐暗,罗德尔的骑士们已经换了一次岗。兰斯桑克斯见周遭人不多,便落在弗尔桑克斯身边,风卷起地表的土石,骑士们换岗回来,纷纷回身避让,掩住口鼻,尘土高扬,让远处城墙上格兰桑克斯的遗骸也因为飞沙走石看不清了。
“他们生命那么短,偶尔和他们逗乐,也无妨?”兰斯桑克斯问。
弗尔桑克斯扬起三角形脑袋,没回答什么。
“你和葛德文待在一起太久。我倒也明白道理,但我无法真切的感受到人类能让你着迷是为什么。”兰斯桑克斯移开视线。
她的余光里,一名骑士正在练习让雷缠绕身体,人类的皮肉湿润柔软,远不如岩石能适应雷电,骑士屡屡失败,雷电在他四肢上转瞬即逝,为了再练习一次,他又要重新祷告,好再生成一次雷。
“这是葛弗雷的人。”弗尔桑克斯也一同看过去,视线落在不断尝试的骑士身上。他倒可以轻易唤出红色的雷点,来免去骑士重复祷告的时间,但那样或许危险,大部分人类难以承受普通的金色雷击,更别说红雷。
“哪怕是最为努力有天赋的,也很难教导……”兰斯桑克斯俯视着又失败了一次的骑士轻声说,她喜欢人类,只不过还不到那么全心全意,“他们天生不做这种事。”
“的确如此,他们需要的不只有教导,用他们的语言来说,还需要‘祝福’或者‘加护’。”弗尔桑克斯说。
“为什么你不去‘祝福’他呢,我看他的资质算不错的了。”兰斯桑克斯打算将话题由此引回弗尔桑克斯对于人类个体的青睐。
“因为我的祝福会属于葛德文。”
“人类并非不朽,弗尔桑克斯,我看到了你的尽头。”兰斯桑克斯转换话题的意图落败了,她沉沉地说,“想想看,葛德文寿命漫长,但并非不朽。”
弗尔桑克斯没在说什么,他看着天幕。天黑了,雨点纷纷落下,翻出亚檀高原上肥沃的泥土味,雷电一次次落下,照亮周遭,又黯淡下去。雷电充满力量,瓦解土石,它也是一个种短暂的自然现象,不是给人类用来战斗的。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交界地风云变幻,如同永恒女王玛丽卡的心思。兰斯桑克斯一明白葛德文的命运和自己的兄弟息息相关,便化身为人,开始教导骑士们龙祷告,忠实善战的骑士们始终是王者坚固的壁垒,哪怕她生而为龙,不同于朝生暮死的种族,这道理兰斯桑克斯也简单易懂。
兰斯桑克斯慢慢熟悉了人的身体和语言,而与此同时葛弗雷日渐年迈,眼中光芒渐渐衰退,明眼人已经洞察了其中的玄机。兰斯桑克斯在唤雷教堂教授祷告的同时也暗中物色能待在弗尔桑克斯身边侍奉效力的能人。
唤雷教堂里亮起烛火,兰斯桑克斯穿过木桌和祭坛,来到一位她特意传唤的骑士面前。那位骑士刚踏入教堂,见女祭祀迎面走来,立刻收起长枪,对兰斯桑克斯行礼。
“弗尔桑克斯和葛德文谈过了,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兰斯桑克斯轻轻点头,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她微微低头看着骑士,以便显得自己的身影不那么有压迫力,“葛弗雷大人极有可能被永恒女王驱逐,从此离开交界地。交界地风云不定,葛德文会需要你。”
兰斯桑克斯看不到骑士的头盔内的视线,但她听到了否定的声音。
“想想看,死在交界地外,不被赐福,”兰斯桑克斯继续说,“转而效力葛德文殿下吧,他们是父子,侍奉儿子也名正言顺。
骑士默不作声,大概是在考虑。
“我会传授你雷刀,你不是一直想要学它吗?”
听了这话,骑士抬起头,摘下头盔,露出一双金色的,受到赐福的眼睛。
“你会教我?”骑士问。
兰斯桑克斯认出了他的面孔,很久以前的一场雨之前,她在外城墙附近看弗尔桑克斯和这位骑士操练过。也许正因为师从弗尔桑克斯,他的龙祷告效果和弗尔桑克斯如出一辙,只不过雷电的色泽依然不是古龙能召唤出的红色。
“我教你,”兰斯桑克斯又开口承诺,“我们还会授予你一个头衔——特别为你准备的——龙枪。”
她看出来他被打动了,年轻的面孔上还藏不住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维克。”
“好的,维克,不用急着决定,去考虑考虑,这是我的诚意,一份私人礼物——虽谈不上贵重,还请你收下。”兰斯桑克斯此时欲擒故纵,打开双手,龙鳞制成的石头质感的圣印记躺在她掌中。她将碎石圣印记郑重其事地挂在维克脖子上。
过了一阵子,追随葛弗雷的人们陆续乘船离开了交界地,船驶离港口,相传沉船众多,而维克没再出现过。随后,弗尔桑克斯追随葛德文而去。兰斯桑克斯和弗尔桑克斯曾为此决定争执,撕咬,唤出红雷互相砸,吓坏了一群周遭的骑士。
她望着王城墙上巨大的遗骸,不觉得雷雨淋在人类女性的身上脸上——那一道道落雷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好像她的两位兄弟还在不远处,教导或狩猎,或者仅仅在玩乐,又或者只是爬在城墙上睡着了。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那是遥远的一阵落雨和落雷声,转瞬即逝,雷电在土地浅浅的积水中一圈圈蔓延。这些年,交界地的褪色人多了起来,碎片战争引发了一系列事件,兰斯桑克斯正在思考关于黄金树和指头的事情,听到雷声,她突然猛地抬起头,差点顶掉唤雷教堂的屋顶一角。
是弗尔桑克斯。
兰斯桑克斯立刻振翅飞向内城墙,迎着雨点,追着细微的雷电滋滋的声音,在利爪几乎踩到塔楼的瞬间化身为人,她认为的优雅动作在人类士兵眼中宛如屋顶坍塌。
她快步走进屋檐下长长的连廊,往葛德文所在的深宫那边去,湿漉漉的脚印长长一串。不过,直觉将她领到另一个方向。她停在加固的城寨附近一条石板路上,停在一个小小的人类身边,那是一位受过教育姑娘,看起来知书达理,又带着几分天真。
“弗尔桑克斯呢?”兰斯桑克斯人形态的声音轰然作响。
那姑娘明显被这声响惊吓着了,但坚持着震惊,也许是感觉得到兰斯桑克斯并无恶意,面部表情依然礼貌得体。
“死龙弗尔桑克斯在同死亡本身战斗。”姑娘刻板地回答。
“葛德文活过来了?”兰斯桑克斯急切地问。
“葛德文大人没有真的死去,他的身体还活着。”姑娘说,回答出了标准答案,这也代表着她对葛德文的情况其实一无所知。
面对步履匆匆的兰斯桑克斯,姑娘不知是否应该阻拦,只能楞楞地盯着比自己高些许的高大女祭祀。
“你用龙祷告?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兰斯桑克斯又问,她明确地感觉刚才的雷电是这附近发出的,“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们只被教导了辅助性的祷告。”姑娘回答,她努力镇定的神色让兰斯桑克斯感到一阵似曾相识。
那也是一个类似这样的雨天,弗尔桑克斯还和罗德尔的骑士们在一起。有个试着让雷电缠绕身体的骑士,努力的样子和她眼前的人如出一辙。那个骑士叫什么来着?
兰斯桑克斯在脑海中搜寻一个名字,她的记忆层层堆叠,如山丘,每一处都栩栩如生,像树在风中舞动。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只是一点误会,这位大人对龙祷告有些疑问。”
“大人,有什么事吗?”
兰斯桑克斯结束回忆,看看眼前说话的另一个声音。
“龙祷告是我刚才用的,我遇到了一点麻烦,这位是我的指头女巫,她不用龙祷告,请问您有什么顾虑?”
原来那姑娘是个指头女巫,那说话的人应该是一位褪色者。兰斯桑克斯一定是刚才听错了,弗尔桑克斯不可能回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没错。她看到说话人蓝色的眼睛,朴实的盔甲,虽然眼中金色褪去,着装和身影也有了变化,但兰斯桑克斯突然想起了那个骑士的名字,也认出了眼前的褪色者。
“维克,你是维克。”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褪色者们被唤醒,穿越迷雾,回到交界地来竞争艾尔登王座,聚集在王城。他们褪色者绝大多数不记得自己生前发生的事,除了战斗技巧。维克也一样,虽然兰斯桑克斯有时称呼他为龙枪,他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更多时候称自己是圆桌骑士。
兰斯桑克斯说实话,不关心王座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也不在意维克怎么自我介绍,反正她有着永恒的寿命,岩石的身躯,比起时代风起云涌,她更乐于看维克在战斗中使用龙祷告,有时她和维克一同战斗。在风雨和落雷声中,她能听到弗尔桑克斯的声音。
但维克始终是个人类,是个没有死前记忆的褪色者,最多最多,吃掉一定的龙心脏,变成飞龙或者匍匐在地的土龙,在兰斯桑克斯看来,这和做个褪色者没有本质区别。
维克更多的心思在如何结束交界地的混乱,如何登上雪山,以及女巫的教导上。
兰斯桑克斯对此不以为意,这就是她认识维克,而且记得住过去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他说到底,是个有生有死的短命人,记不记得住什么东西,也许不那么重要。况且有传言葛弗雷也被唤醒,招回了交界地,不记得死前发生的事,自然也不会记住自己曾追随葛弗雷,对维克甚至算得上幸运。
也许是对兰斯桑克斯来说幸运?
维克就像弗尔桑克斯关注着葛德文一样关注着吸引他的事情和人,这样就挺好。
结果维克带回了三指的消息,准确地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兰斯桑克斯、维克和他的指头女巫围着烛台面面相觑,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维克不想牺牲指头女巫,兰斯桑克斯可以想见失去一个长久陪在身边的人的痛苦,如同失去手足,她经历过,她看着格兰桑克斯在城墙上垂死,也看过弗尔桑克斯最后一眼。但维克这念头,她也看透了结局。
“但是,维克,觐见和受赐通常不那么简单,”指头女巫安静地分析,有种以往没有表现出来的聪慧,“面对一个有神格的存在,你心里不能有杂念。”
“我可不记得自己被双指赐福过。”维克说。
“这就是问题,你甚至打算去见三指,可见仪式和诚心是非常重要的。”指头女巫继续严肃地说,“暂且不说烧树重罪不重罪,你这个计划本身就有漏洞。”
维克没回答,兰斯桑克斯问他是否乐意转而为葛德文效力时,他也没有回答。兰斯桑克斯看得出他的态度。
维克的指头女巫自然也不轻易放弃,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要为自己教导的褪色者负责,如果你去受赐癫火,我不会放任你行动,我会取你首级。”
“你平时不用刀剑。”维克反驳。
“我可以学习怎么使用它们。”
兰斯桑克斯赞赏地点头,低声附和。她看得出为什么命运指引这两个人走到一起——他们都乐于学习,不怕困难,但面临同样的死局。
“你的指头女巫说的没错,”兰斯桑克斯开口,“维克,你很会祷告,我相信你的虔诚,但你能向令一个神敞开心胸,去接纳它吗?”
她的目光落在维克手里的碎石圣印记上,“你生前甚至不愿意更换侍奉的主君。”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在雷雨中,那次至关重要的交谈不欢而散,指头女巫离开座位,独自穿过走廊,消失在雨幕中。维克决定立刻动身,事不宜迟,前往王城地下。
兰斯桑克斯恢复为古龙的模样,拦在去往王城内城墙的道路上。她看着维克举起碎石圣印记,他要迎战自己,兰斯桑克斯明白没有如果运用雷电,古龙有着绝对的优势,但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落败的那个——弗尔桑克斯追随葛德文去的那年,她兄弟獠牙尽显,把兰斯桑克斯打翻在地,无法起身。
“尝尝这个。”兰斯桑克斯挥全力出雷电,雷电照亮夜晚天空上的雨云,她早就看到了结局。
那指头女巫说的一点没错,觐见或者受赐需要全身心的接纳,要卸下一切,维克连自己的女巫都不愿牺牲,怎么可能放下一他的记忆他的固执。维克不是成王的料,用弗尔桑克斯当年的话就是“他天生就不做这种事”。而到时候,若维克和三指有瓜葛,不论维克是不是半死不活,恐怕整个王城的人都要取他人头。
兰斯桑克斯一爪子把维克拍飞。他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附近的石盖棺上。她倒是能想象出维克死后,必定无法归树,多半要被放在这种弃置的棺材里,被盗墓者光顾,裸露在天地间。
兰斯桑克斯挥动四翼,轰然落在维克身边不远处,她的利爪里蓄满红雷——我已经失去过格兰桑克斯,弗尔桑克斯,维克,我也可以失去你,现在或者以后。
她把红雷直直地劈在维克身上。
红雷没有散尽,在积聚满雨水的凹凸地面上一圈圈扩散,兰斯桑克斯目不转睛,看着维克在雷击中抽搐。只有他在这里死掉,他的指头女巫才能活下来。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兰斯桑克斯一次又一次释放了红雷。
等到维克一动不动,她才再次跃起,飞向雨中。
她振翅离开,又听到了弗尔桑克斯的声音,她错觉自己看到他的雷枪闪现的红色光芒,那么真切,好像他就在身后。
这是不可能的,弗尔桑克斯不会在这里。她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格兰桑克斯早已死去,弗尔桑克斯也和死去差不多,维克已经被她亲手停止呼吸,这只是她自己无意中召来的红雷。
但她回头去看了。
维克看起来毫发无伤,红雷似乎伤不到他,他缓缓举起左手,碎石圣印记凝聚出古龙的红雷,缠绕在他周身,他手中的雷枪也变成了红色,如今和弗尔桑克斯的雷枪如出一辙——她本想杀他,但他成了她最喜爱的骑士。
兰斯桑克斯俯冲下来。
“拿把剑。”
维克刚刚站稳,还没明白兰斯桑克斯要做什么,但他立刻抓起了手边一把没什么特点的长剑。
“你去见三指不会成功,你会先杀掉前来处置你的女巫,明白吗?然后整个王城,甚至整个交界地都会来取你性命——猎人,卡利亚人,圆桌的人,有名有姓的人。”
兰斯桑克斯一个甩尾将维克的矛抽飞很远。
“而你,你不可能受赐成功的,你需要抵御癫火,而他们会用能防御火焰的东西对付你。你会发现你最依赖的战矛和你一样受到火焰影响,无法附上红雷。所以把红雷附在剑上,你还有胜算,也许能留下一条命。”
留下性命也许还证明我是错误的。
“打到他们,听见了吗,打倒全部的追杀者,不能被杀掉。”
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有时兰斯桑克斯觉得自己罪有应得,她不仅没能阻止弗尔桑克斯和葛德文的事,也没能阻止维克,种种传闻飘到她耳朵里,让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她先前疑问弗尔桑克斯为何能欣赏人类这种短命的生物,自己却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不需要照顾指头女巫,因为后者如她所料,死在维克剑下。那姑娘不会武艺,却毫不犹豫站在疯癫的骑士面前,期望祷告能对维克有用。对此举,兰斯桑克斯想不通,但又想得通——生前不愿侍奉新主君,回到交界地又不愿意牺牲指头女巫的人,也敢于去觐见另一个神。
人们也许都差不多。
雨变成了雪,纷纷而至,兰斯桑克斯突然仰起脖颈,看落雪覆盖在格兰桑克斯的巨大的翅膀上。而王城罗德尔不下雪,是有褪色者把树烧了,灰烬如同落雪,有人要成王了。
兰斯桑克斯飞去山丘的弃置棺材附近,这里是她思念的场所之一,当古龙不再是时代的主宰,永恒的心里充满重要的事物离你而去时,岩石皮肤似乎不比人类有用几分。
但不朽的心永远会因为一点事情而萌动,她看到路过此处的褪色者红雷缠身,一下就明白了此人已经造访过准王监牢,是一位走的更远的准王者。
在和褪色者的交锋中,兰斯桑克斯暂时忘记了生死烦忧,褪色者远比她想象中的强大,她慷慨解囊,在后续战斗中将雷刀传授给自己的对手。
雨越下越大,如同洪流,冲刷过兰斯桑克斯的视野,和她的思绪,净化掉一切。她听到雷声,她的时代结束了。兰斯桑克斯记得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