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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雪
埃尔文·史密斯神父讨厌下雪,这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本来,类似这样的个人喜恶无可厚非,但当他将厌恶表现得太明显时,人们便又开始质疑他信仰的忠诚。
不过,好在神父也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
“上帝的一切造物都是那样可爱。”他说,“但是,想想那些在雪天受冻的人吧,一想到他们正饱受冻饿的折磨,我便万分痛心。”
接下来,他会就地展开了一次简短的布道,向来往路过的人募捐。
他做起本职工作的时候,表情是那样真诚,言辞是那样恳切。于是,不管是否真心实意,只要稍有些头脸的老爷便都不再吝啬于施舍,而太太小姐们则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睛,一边称赞他不仅有着天使的面容,还有着天使般的心。
最终,穷人们得到了棉衣,神父维护了他的声誉,老爷太太们得到了炫耀他们慈悲心的机会,这是个多赢的局面。
但不管怎样,埃尔文·史密斯神父仍然讨厌下雪。
然而不幸的是,当他讲道结束,准备离开修道院的时候,恰巧就是一个雪天。
埃尔文皱了皱眉,眯起眼和世界对望起来,隔着漫天被扯碎的云。
客观来讲,从此地眺望而见的雪景十分美丽。教堂和修道院比邻而建,都立在这片区域的高地上,从这里能俯瞰这座城镇与周边村落的全貌,再往远处便是绵延起伏的山峦。放眼望去,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是一片银白。它的气氛是庄严而静穆的,空气是冷冽而清新的,若是换了一位诗人或是画家在此,一定会盛情称赞此处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伊甸。
但是埃尔文知道,银装素裹只是一层软弱的伪装,根本遮掩不了盖在下面的泥泞。更何况通往修道院大门的这条路修得并不平整,他不得不走得很慢,才能避免污水渗进鞋子。
然而就在这条苦路上,他竟还有另一个同行者。就在他的斜前方,一个小个子的修女正费力地提着一桶牛奶,蹒跚着走在落满积雪的道路上。
埃尔文略微辨认了一下,随后发现这刚好是他认识的人。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快步追了上去。鞋跟溅起的泥水打湿了长袍的下摆,但埃尔文已无暇顾及,只一心期盼着兴许这次能够跟她搭上话。
回想起来,他初次注意到这位修女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刚来到这片教区,却已经能预见到今后几十年循规蹈矩的生活。这听起来似乎令人绝望,但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打从埃尔文出生开始,他已经满打满算过了十九年这样的日子,早就学会了对很多事情不再心存指望——直到那天早上。
埃尔文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礼拜日的清晨。那天他刚主持完主日弥撒,正准备去主教那里,结果正巧遇见了唱诗班的修女们。她们排成两人一行的队列,胳膊里抱着赞美诗集,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经过,像一群长腿的鹭鸶,或是别的什么黑白色的鸟儿。而她就低着头缀在队列的末尾,很不起眼地混在她的同伴中间。埃尔文本来也并未对她投以过多的关注,直到看见她俯身捡起了一片鸟雀的羽毛。
这倒是个新奇的举动,埃尔文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好奇起来,又隐隐有些忧虑。
据他所知,眼下那些贵族小姐和太太们正时兴用羽毛来装饰帽子和衣裙,而已发三誓的修女理应戒除一切虚荣,将一切奉献给天主。因此,哪怕只是几根灰扑扑的羽毛,很明显也是不符合教义的。
然而那个修女却没有什么孤芳自赏的意思,只是把它认真地夹进了书页里。在她低头的一瞬,埃尔文瞥到了她苍白秀丽的侧脸,还有从她眼睛里流淌出来的赞美诗,仿佛连同羽毛一起被她捡起的还有被那些候鸟遗落的春天。
这让埃尔文萌生起了一阵涌动的渴望,他随即便向修道院的院长打听了这个修女,得知了她叫利亚。
“利亚……”埃尔文重复了一遍,一时有些失神。
“怎么了,神父?”院长嬷嬷皱着眉问道,“那孩子有什么不端的行为吗?”
他眨眨眼回过神来,说道:“没有,她是我见过的最虔诚的人之一。”
院长嬷嬷皱了皱鼻子,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
埃尔文立刻就明白了:派系斗争。
如今的这位院长嬷嬷和他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因而头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项便是清除前任院长的积威。看来这位利亚修女恐怕就曾是那位已故的克拉丽丝嬷嬷身边的红人。
这种事情在教会里见怪不怪,因而埃尔文很圆滑地说道:“我只是相信在您的管理下,修道院不会有对主不忠的人存在。”
这是句没什么水平的恭维,但总是十分有用,况且,他也没必要显得太有水平。
"哎呀,神父,您太客气了。"
院长嬷嬷对这句话倒很是受用,脸庞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叫道:"我在院长的位置上还没待多久,怎么敢居功自傲呢。不过说实在的,我也确实当得起一份夸奖哩,我敢说从没有人像我一样对主的事情这么上心——当然啦,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虔诚,只是别看我手底下只管着一群姑娘,其实麻烦事多得很。就像上个月,玛丽安娜那个丫头……"
之后院长嬷嬷又絮叨了些什么,埃尔文就没再留意了。他并不嫌嬷嬷聒噪,正好利用起她喋喋不休的空档思考起和那个修女有关的事情,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不过这件事可不大容易,唱诗班只在做弥撒时才会在教堂出现,还总是成群结对地一起行动。而他心里挂念的那位利亚修女,不知是过分羞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只肯躲在合唱队最角落的位置。她的身形本就娇小,再被她那些高大的同伴一挡,埃尔文连她的一片裙角都难以得见。
就这样一来二去,他竟一直拖到圣诞节前才有机会接近她。
埃尔文记得那是节日前的最后一次圣餐会,她是被修道院指派来布置仪式现场的修女之一。
"请你为参礼者分发面包和葡萄酒,姊妹。"这是他对利亚修女说的第一句话。
但是很可惜,修女谨遵缄默的教令,只肯向他行礼致意。
好在眼下的这次的相遇并不在圣餐仪式期间,她理应向自己问好。
“日安,利亚修女。”埃尔文追到她身边说道。
果然,埃尔文看到她将牛奶桶放在地上,然后向他屈膝行礼,低着头说:“主内平安,神父。”
这句话几乎要比耳语还要轻,且他们之间还隔着接近两公尺的距离,但埃尔文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还意外地发现她的声音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细弱,而是既柔软又有力,像极了鸟儿扑簌簌的翅膀,不轻不重地在埃尔文心尖上扫过,激起了一阵难耐的痒意。
修女一直低着头,于是埃尔文也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便注意到她的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指被冻得发红。
"这是要送到集市上的牛奶吗?"他指了指地上盛满液体的铁桶问道,然后不等修女回答,直接弯下腰将那只桶提了起来,"走吧,我陪你一起。"
修女看起来被这唐突的举动吓了一跳,伸出手局促地说道:“这不是您分内的工作,神父。”
“上帝要我们互敬互爱,帮助我的姊妹当然是我分内的工作。况且,你要是在雪地上跌倒了,可就又多了一份浪费食物的罪孽。”
修女挣扎了一下,最终接受了这套说辞,不再与他争辩,这让埃尔文又憎恨起自己的口才来。
不过好在她也没有离去,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埃尔文留神将步伐放得很慢,好让修女跟得轻松一点。
可惜这段路剩下的距离并不长,仍然很快就走完了。埃尔文将牛奶桶提上马车,才听到修女说:"感谢您的帮助,神父。"
埃尔文将手掌在长袍上搓了搓:“你既口称我为神父(Father),我便会为你祈祷,我的孩子。”
听了他的话,修女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就走开了。
马车夫呼哨一声,驾着马车走远了,给神父的袍子又糊了一层泥浆。
埃尔文站在雪地里,还在回味方才那场短暂的邂逅,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能看到修女的正脸,但总归是个巨大的进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雪已经停了。如今已经进入二月,天气正在逐渐回暖,这大概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02 告解室
教堂的告解室是个讨厌的地方,利维一直这么觉得。不只是告解室,他还讨厌所有又黑又狭小的地方。但是在所有又黑又狭小的地方里,他还是最讨厌告解室。因而当他在三月的某个午后被迫钻进那个小盒子里时,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拒绝这样的折磨。
“神父,我要向您忏悔。”他坐在椅子上说。
“说吧,孩子,我在听。”短暂的沉默过后,隔间的另一边传来了神父的回应。
“我有罪。”利维深吸了一口气,“我因为延误了晨祷而被嬷嬷惩罚禁食,但我却在路过厨房的时候偷拿了一口面包。”
“你是修道院的修女吗,我的孩子?”
利维犹豫了一下:“是的。”
“这的确是严重的过失,孩子,特别是对修女而言。”神父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好像是恐惧于他的恶行,“禁食本是最好的苦修,它让我们想起圣徒们的苦行,并铭记那些挨饿的人,而你却为逃避它又犯下了偷窃的罪行。”
神父继续说道:"但你是诚实的,你将自己的所犯的错讲给我听,因而主会原谅你的过失——前提是你必得用行动铭记它。”
“我要求你今晚不许回修道院吃晚饭,并且去教堂的藏书室里抄写经文,诚心向天主悔罪——你能做到吗?”
隔间另一边的讲道终于结束了,利维瞪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亮,尽可能平稳地回答道:“是的,神父,我能做到。”
“愿主保佑你,孩子,愿主保佑你。”神父低声重复道。
从告解室出来后,利维花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挪到了教堂后面三楼的藏书室。这不是他有意拖延,实在是饿得没什么力气。
他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却被酸液刺激得作呕,连内脏揪在一起结成了团,又不得不挺直腰板来适应桌子的高度,更别提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一整夜的漫长徒刑。他将头枕在左臂上休息了一会儿。时间在痛苦的加持下过得很慢,慢得他能数得清每一个分秒。
挨饿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但眼下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坐着,而不用在院长吹毛求疵的眼皮下把牧草叉上车和给菜园翻土。
但是神父……利维不自觉地停了笔。他其实有点搞不懂这位史密斯神父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据他的观察,神父和院长嬷嬷的来往还算密切,应该能算作一党,但是从这几次与神父的接触来看又好像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此,利维得出了结论,如果那位神父不是傻瓜,那就一定是真的虔诚,这在教会里倒真是件稀奇事。利维慢腾腾地挪动着手腕,写下了一个句子:"你们若是为义受苦,便是有福。"
利维的福报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他注意到了门口的响动,猜测是神父推门进来了。他一直低着头,但是也留意到神父并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在门边站住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神父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这样仔细端详的目光让他不舒服起来,手下不自觉多用了些力,在羊皮纸上点出了一团墨渍。
好在他已经提早把抄好经文放在了桌角,这点失误总算是没有毁掉他一下午的成果。
这时候神父也终于舍得走到桌前了。
利维用余光瞥见他拿起了那沓羊皮纸,但只粗略地翻了翻便将它们放在一边,然后对他说:“你做得很好,姊妹,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希望你能谨记这次的教训。”
利维从椅子上滑下来,庆幸于受难的结束,但就在他摸到门把手的时候——
“利亚修女。”埃尔文从背后叫住了他。
利维艰难地回过头。
“禁食虽然是值得称赞的苦修,但我们的灵魂却绝不能挨饿。”他说着将手中的包裹递过去,“你把这些书拿去,希望它们能喂饱你。”
利维抿着嘴唇站了片刻,走过去恭敬地接了过来。
"感谢您,神父。"他低声说,然后尽可能快地离开了。
他回去的时候修道院已经打过了钟,晚饭也结束了,利维知道他今晚已经不可能吃得到东西了,只能指望着明天去厨房干活的时候能偷到一小块干面包。
回到房间以后,他把自己的疲惫的身体直直地摔进了床铺里,手里的包裹"咚"的一声砸到了地上,几本书从开口处滑了出来。利维用没被枕头压住的左眼盯着泛黄的封皮,打算就这样让这些书像自己一样烂在屋里。但是最后,他还是慢慢地爬起来去收殓它们。
神父送给他的书是几本圣徒的纪传和赞美诗,都是他从小就背熟了的,没什么稀奇。但是随着这些书本滚出来的,还有一个鼓鼓的纸包。利维有些好奇地拿起它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太轻了,而且形状也不规则,不像是书或者类似的东西。犹豫片刻后,他坐在地板上小心地拆开,随即惊讶地发现里面是几片厚厚的面包,每一片中间都夹了干酪和黄油。面包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凡天主所造的物都是好的,只要感谢着领受,便没有一样应被弃绝。”
他将那张纸条拿在手里,像不认识字一样反复看了又看,最后又把它胡乱地丢到一边,抓起面包大口地吃起来,最开始的几口甚至都没顾得上嚼,囫囵着就咽下了肚。
他吃得太多也太快了,肠胃一时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负担,一阵阵地绞痛起来。利维蜷缩着躺在床上,额上的冷汗浸湿了亚麻床单,而他竟觉得幸福。
等到疼痛缓和一些以后,他闭着眼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用此生从未有过的虔诚做了晚祷:
“愿主……或者谁都好,保佑你,神父。”他在最后低声说道。
自那之后,利维就对去教堂的事更上心了一些。他觉得这倒也不全是因为神父,毕竟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只是面包事件过后,他也尝试着开始相信神的宽仁和福音。如此看来,埃尔文·史密斯确实是位称职的神父。
“利亚修女,请等一下。”某次讲道结束后,神父叫住了他。
利维依言站住了,转身看到埃尔文从教堂里追了出来,便向他行礼问好:"主内平安,神父。"
只是这一次神父脸上没有了往日和煦的神色,黑塔一样地矗在利维面前,投下的阴影能将他整个笼罩起来。利维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原来神父有那么高,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然而埃尔文却在此时突然上前,一把夺过了他怀里的诗集,拽得他差点跌倒。接着,他看到神父面无表情地从那本册子从里面扯出一页纸来,在他面前抖了抖,一字一句地念道:"若祢使我冻饿,自有人喂饱我;"
利维僵住了。
神父扫了他一眼,继续念道:"……我盲目求告,却不要祢的救赎……在祢遮蔽处,我仍有另一双眼耳随附。"
利维彻底不动了。
“你就是这样赞颂天主的吗?”埃尔文低头看着他,喉咙里积蓄着低沉的雷暴,“我几乎可以称此为一种亵渎。”
他将那页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告诫道:“你应更好地约束你的行为,姊妹。不然就得让裁判所的那些人来帮你约束。”
"我会小心的。"利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埃尔文皱紧了眉,将视线压过他的头顶:“我可不是危言耸听,他们不久前还在广场上烧死了一个女学生——一个异端。”
“我知道,很多人都去看了。”利维攥紧了长袍的袖子,“听说只是因为她坚持认为地球在转。”
“不,是因为她很愚蠢。”埃尔文非常冷淡地说,“愚蠢到把这种不合教义的疯话吐得人尽皆知,妄图为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再增添一些混乱,所以她才受到了惩戒。”
他转而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利维:“告诉我,姊妹,你不想变成那样,是吗?”
神父的话语像绞索一样缠住了他,利维的身体细微地颤抖了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不想。”
“很好。”埃尔文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又变成了那个慈祥的神父。
“你是主身边温顺的羔羊。”他这样宣布道,"我送你回修道院。"
接下来的一路上,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利维一直等到修道院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才转过头,隔着铁栏杆问了一句:“你觉得地球在转吗?”
问完之后,他没有听埃尔文的回答,立刻快步走远了。
回到修道院之后,利维仔细反省了一下近来的所作所为,认为确实是自己越了线。不管怎样,神父都是个虔诚的人,他没有因为那首大逆不道的诗而去裁判所发举自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
神父是个很好的人,但神父仍然是神父。
认清楚这一点后,利维心里便少了许多荒唐的想法,生活又变得循规蹈矩起来,只是退出了唱诗班,又想方设法避开了一切要去教堂的活动。
直到某天下午,他在打扫修道院的走廊时听到了院长和主教的谈话。从远处飘来的话音里,利维好像隐约捕捉到了“神父”“埃尔文”这样的字样。
他犹豫了片刻,闪身藏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主教的声音由远及近:“真是要命,领受圣职的神父居然去给那个被烧死的女巫做安魂弥撒。”
利维屏住了呼吸。
“虽然他坚称是有人在告解室里向他忏悔,并请求他在他朋友的墓前祷告。"
"这事也不难办,只要他愿意指认——"这是院长的声音。
"问题就在这。"主教拖着长音打断了她,“他不肯供出那个巫婆的同党,并声称这不符合告解的规则,而且他确实不知道是谁,那个人没说名字。”
“简直是一派胡言!”嬷嬷尖声叫道,“现在他在哪?”
“受了鞭刑,已经给看押起来了,最终的宣判还要等裁判所的决议。”
利维心里一紧,待他还想再多听些什么,主教和院长的交谈声已经渐渐远去了。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裙摆被他搅成了一团。
“史密斯神父,”他想,“你说那个女学生愚蠢,可你也不怎么聪明。”
两天以后,利维得到了一个为囚犯们送饭的机会。这是个轻松又减省的活计,一般而言是落不到他头上的,他不得不用清扫三个月的礼堂作为条件才换来了这个差事。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端着一托盘的面包和凉水,在守卫的注视下进入了教堂的地牢。
能被关在教堂地下的犯人,如果不是罪大恶极便是身份特殊,数量远不足以装满这面积广大的地牢,相比起囚犯们,利维觉得倒是这地牢饿得更厉害些。
埃尔文的牢房在这胃袋的最深处,和其他被关押的人隔开了好远的一段距离。利维就这样走了很久,久到当他终于来到神父对面的时候已经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
此时的神父已经脱去了那件罗马领的长袍,只剩一件破旧的衬衫松垮的挂在身上,从敞开的领口还能隐约看到底下渗血的绷带,看来被丢进这里之前还有人大发慈悲地为他裹了裹伤口,真该感谢天主的仁慈!
不过上帝的仁慈大概也是有限度的,埃尔文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头发半散在额前,幸好现在的天气还不算热,不然肯定要起炎症的。
但是他的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此刻正靠着墙端坐在地板上,腰背挺得笔直,在看清楚来人后,甚至还有余裕对利维打了个招呼。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利维站了一会儿,将托盘放在地上,“你明明跟我说过,反叛主的异端上不了天堂。”
"我没说错,主不会容许恶人玷污祂圣洁的国度,更何况是个将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巫婆。"他顿了顿,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但是不巧,那个巫婆是我的朋友。”
埃尔文说着躺了下来,缠着绷带的后背贴上了脏污的地板,还顺带着将脑袋送到了利维的脚边:"你知道吗?利亚。那些搜巫人,他们在把她拉去刑场的路上一直在朝她扔石头,还鼓动去围观行刑的人也加入他们。到了广场上,还没等到柴堆被支起来,人群就开始扑上去用碎瓷片凿她的身体。到了最后,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火还是她的血肉和红发。”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和那些加害者一起。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会做,任凭他们杀死了我的希帕蒂娅(注)。”
利维还是沉凝地看着他,这给了埃尔文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说,‘埃尔文,你要让我名垂青史。’我答应了她。她还要我就这样看着她去死,我也答应了她,却没能做到。”
他的眼睛颤抖了一下:"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的。"
“可你这样做毫无意义。”利维俯视着他,终于开口说道,“裁判所的人推倒了她的墓碑,砸碎了棺柩,还在尸体上压了一块巨石——这可不比曝尸荒野强多少。”
“毫无意义?”埃尔文突然嘲讽地笑了一声,“不,这就是我这样做的意义。他们自以为这样能折辱她,却不知这恰恰使她昭彰。人们会唾骂她,讥讽她,恐惧她,却唯独不会忘记她!每当有人经过那块巨石前,都会颤抖着想起她曾在教宗面前公然藐视天主的教条,坚刚到连烈火都不能使她屈服。如此一来,她便不再需要任何祭奠——因为你要知道,石头可比鲜花更能代表永恒!”
他越说越激动,蓝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奔腾跳跃,几乎要点燃整座幽暗的牢狱。就在利维确信他马上就要这样做的时候,他却突然抬手用小臂挡住了它们,许久都没有说话。
利维猜他一定是哭了,正打算搜刮出些聊胜于无的安慰话来,接着就看到他已经移开了胳膊,展露出了一个笑容:“所以我一点也不怕被他们抓到,不如说现在我还挺高兴的。”
“疼痛有益,他们常说。”他吻了吻手臂上的伤痕,“这样我觉得能离她更近一点。”
"怎么样,利亚,现在你知道了吧?"埃尔文问他,"我就是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人。"
烛火跳跃了一下,利维的胸口微微起伏着,但最后只是说:“你不该对我说这些话。”
“我这是在向你告解。”埃尔文仰头看着他,“我想请你宽恕我——不,不是宽恕,我想求你把我捡起来,就像你拾起那些小鸟的尾羽。”
"说吧,我在听。"
利维很想这样回答,就像埃尔文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但是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他的嗓子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主意,把那句话揉碎掰捏成了完全不同的音节。
他说:"这不是我份内的职责。"
这是句可怕的话,埃尔文脸上最后一丝和活着有关的神色终于也被夺走了,眼中的鬼火慢慢冷寂了下去。利维也是在此时才发现,这地牢里居然这么冷。
“抱歉,姊妹,看来我真的被那巫婆传染了,竟也开始说这样的疯话。”他听到埃尔文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就请回吧,也不必为我担心,他们还不至于为此杀了我。”
利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消化掉了,现在在他胸口里跳动的,一定是魔鬼的引诱——应该把它挖出来才行。
他这样想着,然后隔着铁栏杆,在埃尔文的面前跪了下来。他将双手交叉着放在腿上,低下头说:“神父,请原谅我,我向您忏悔。”
“我已经不是神父了,以后也不可能是了。”埃尔文阖上眼不再看他,“我无权听你的忏悔。”
但是利维没有起来,执拗地重复道:"我想向您忏悔。"大有一副埃尔文不答应他就一直跪在这里的架势。
埃尔文只好哑声说:“说吧,我的孩子,我在听。”他的眼睛仍然闭着。
“我有罪,神父。"利维的声音因为颤抖而变得尖细,"我犯了嫉妒之罪。我嫉妒那个反叛主的异端,嫉妒她生年如此短暂,却有到一位高尚之人愿意为她去死。"
埃尔文慢慢地坐起来,眼神晦暗不明。
“我还犯了贪婪之罪。”利维继续说道,“我降生在基督的过度,享受着主的庇佑和仁爱,却仍不知满足。我愿意……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作为交换,只要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能……"
他哽住了,那个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但他知道埃尔文一定听到了。
此刻神父正对着利维,摇曳的烛光借着铁门的阴影,将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交杂的网格。
“我无法宽恕你,孩子。”他说,“因为我的罪孽更深。”
他的声音颤抖如枯叶,然后用同样颤抖的手抚摸了修女的脸颊和双唇,又沿着脖颈和锁骨向下。在那只手快要触碰到胸口时,修女侧身躲开了,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隔着走廊看着跪在地上的神父。
埃尔文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低声说:“请原谅我,姊妹。”
他垂下头,藏起了虔诚又迷醉的眼神,只有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态,如同一截自岩壁的缝隙间探出的枯枝。
利维没再说话,甚至也没再喘气,面色苍白地冻在原地,只有脸上的惊怖的表情在不断扩大,仿佛在他对面关着的是什么可怕的猛兽。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秒,也可能过了一百年,才骤然惊醒过来,飞快地跑远了。
03 审判日
走廊里再次传来人声,是修女离开两天又七个小时以后,埃尔文算得很清楚。
从脚步声判断,大概一共有四五个人。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比预想中要早一些。
那群人很快就轰隆隆地行进到了他的牢房前,领头的是个修士打扮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清水和衣物的仆从。
"请原谅这几日的冒犯,史密斯神父。"那修士向他鞠了个躬,"主教大人请您去和他面谈。"
埃尔文睁开眼打量了他片刻,认出来这确实是主教身边的人。
"主教大人有什么差遣吗?"他这样问道,刻意忽略了对方称呼上的错漏。
"您去了就知道了。"修士笑容可掬,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将牢房的门打开。
埃尔文又在原位坐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站起来,在修士的注视下草草地梳洗了一番,套上了黑色的长袍。这套动作着实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他的双腿因为久坐而变得麻木,手臂的动作又总会牵动背后没长好的伤口。不过最终,他还是成功地把自己又塞回了那条神父的皮囊里。
"走吧。"他冷淡地说。
修士又对他鞠了一躬,殷切地请他走在最前面,他就这样被一群人簇拥着一路从地牢走到了主教的房间门口。
“哎呀,埃尔文。”主教看到他进来,热情地迎了上去,“简直难以想象,修道院那边已经乱了套了。”
“什么?”埃尔文的头脑一片空白,只有"修道院"这个词针扎一样刺进了他的脑袋里。
"嗳嗳,我忘了这两天你给关在牢里,还不知道这件事哩。"主教将食指捅进耳朵里,挤眉弄眼地咋舌道,“他全都招了!那个叫利亚的修女——该死,那小恶棍是个男孩!一直伪装成修女藏在修道院里!这太可怕了,院长嬷嬷都快要疯了,那可怜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昏倒了,得让好几个修女把她抬回屋里去,据说直到现在还不能下床——”
主教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继续说道:"——也难怪你认不出他的声音,谁能想到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这的确是件可怕的事。"埃尔文听见自己冷静地说。"只是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来自首?"
主教不耐烦地说:"谁知道呢?许是他突然良心发现,突然受了主的感召。"
埃尔文"嗯"了声,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去看望他。”
"埃尔文?!"主教惊呼起来,"那个小恶魔,他可是让你下了大牢,还害得你差点丢了圣职!"
“主教,我们都是侍奉主的,耶和华曾教我们要宽恕那些中伤我们的人:'你们的仇敌要爱他,恨你们的要待他好,诅咒你们的要为他祝福,凌辱你们的要为他祷告。'"埃尔文流畅地引了一段经文,"他既然已经悔罪,那我便会去倾听,这是神父分内的职责。”
“这倒不假,教义确实要我们以德报怨。”主教看起来对埃尔文的回答非常赞许,但随即又严肃起来,“但你可不要想着还能拯救他,那个撒谎者,魔鬼的奴仆,从里到外都坏透了。他混在我们纯洁的羔羊里,比那些异教徒还要可怕,主不会容忍这样公然的悖逆。”
“我知道,主教,我知道。”埃尔文说,“‘万不以有罪的为无罪’,我还没有无知到要忘记主的圣洁和公义。”
"他必将受到主的惩戒。"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火光,“只是在那之前,我会去听他的忏悔。”
“随便你吧。”主教咕哝了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显然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但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异教徒……可恶的骗子……魔鬼……"
埃尔文微微欠了欠身,转头退出了房间,将主教的低声咒骂挡在了门后。他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走廊中央,抬头正对着的画框里装裱的是一幅以圣母哀悼基督为主题的油画。埃尔文看着画中圣母僵硬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大概等了一个礼拜,才终于得到了探监的许可。他已经不记得这七天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了,只觉得比上帝创世还要漫长。
他礼貌地谢绝了守卫的引路,说来讥讽,这次入狱倒让他对地牢的构造了如指掌,因而轻易地就在走廊的底端找到了关押利亚的地方,也是不久前曾经关押他的牢房。
埃尔文在铁门前停住,低头打量起他来:他们剪去了他的头发,露出了一张尖俏的脸来,在脱去了修女服后,已经能看出是个男孩的样子。
他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已经十四岁了,神父。”利维平静地说,双手环住膝盖,“我不可能在修道院藏一辈子,早晚都会被发现的。”
他真实的嗓音不像平时那样圆润,而是更加低沉,甚至略带沙哑。
埃尔文把水囊递给他。
利维接过来,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看来确实是渴得厉害。
喝完之后,他把水囊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好像这样能给他些安慰似的。
“我的母亲,曾是某个大贵族家的小姐。"他盯着自己的脚趾说道,"在她十六岁那年,她被某个浪荡子诱骗失了身,被视作家族的耻辱。但他们会这样想,并非是出于对道德的捍卫,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并无家私,他们没法从这件事上捞到油水。而一个坏了名声的姑娘,又无法再攀到一门显赫的亲事,这使她最后的一点价值也断送了。于是他们决定要她死。他们把她关了起来,任凭她怎么求饶都不肯送一口水给她喝。最后还是我舅舅看不过去,偷偷将她放了出来,又多方辗转才将她送到了这个修道院藏起来,只是她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身孕。"
说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水。
"在我出生后没几年,舅舅因为卷入王室纷争而被处刑,母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这些都是克拉丽丝嬷嬷讲给我的,现在她已经病逝,最后一个与这件事有关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所以你大可放心,神父——我不会牵连任何人。”
“利亚……”
“我不叫利亚,神父。”利维打断了他,“我的真名是利维。”
埃尔文于是就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利维慌张起来,扑过去一把攥住了铁栏杆,却不敢看他的脸,只能看着他的鞋尖恳求他:“饶恕我,求您饶恕我。”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埃尔文轻声说。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在门外跪了下来,低下头将前额抵在了利维的手背上,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赎清你的罪孽。”
他把利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栏杆上拆下来,将那只手掌牢牢地扣在了自己交叠的手心里:"那也是我的罪孽。"
利维以为自己终于疯了,才会听到这样可怕的话,以至于开始恐惧自己面前的埃尔文只是他疯癫时的妄想,只有包裹着他手掌的热力才明白地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象。
"……可我骗了你,从名字到所有的一切,而且我是个男孩。”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收回来,免得被烫伤。
"你会下地狱的。"他颤抖着说。
"是吗?"埃尔文竟短促地笑了笑,"我的朋友已经先行一步在那里等我了,而且我知道你会陪着我的。"
"不!"利维喘息着爆发出了一个气音,"我不准!"
埃尔文轻轻摸了摸他手背上的皮肤,然后放开了他。
"'男子不可与男子苟合,就像与女子一样,这本是可憎恶的。'这是耶和华为迦南人所列的罪状之一,因而他们被天主所弃,并教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
他盘膝而坐,脸上温和的神情他讲道时一般无二,好像他来的时候一并把圣坛也搬到了地牢里。
“上帝创造了人类,并令他们繁衍后代。因此肉欲虽然可鄙,但为生儿养女而配合的婚姻却是祂的授意,以此来增加虔诚的后裔,所以祂不肯承认与此无关的‘爱’。”
利维哆嗦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从埃尔文嘴里听到那个他没说出口的词。
埃尔文又握住了他的手:"你看,即使是神,也恐惧于自己造物的消逝,这更说明了死亡的不可避免,那么肉体凡胎的我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况且,"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上帝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地方也不过是个大火坑,可是祂不知道,我活在祂所创造的这个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火烧着哩。"
“直到我看到你。”他在心里默念。
"歪理邪说。"利维虚弱地说,“所以你要渎神吗,神父?为了我?”
“不。"埃尔文说,"我只是不在乎——祂若觉得这是亵渎,那便这么认为吧。不过这跟我就没有关系了。”
利维微微睁大了眼睛。
"还有一件事。"埃尔文直起身子,凑到他的耳边说道,"是的,利维。"
他的眼中有火焰在烧:“我觉得地球在转。”
然后他们就隔着铁门接吻,这本该是由相爱之人共享的甘甜蜜露,此时他们从彼此的唇齿间尝到的却只有苦涩和死亡腐烂的腥甜味。他们一直亲吻到气息无以为继才狼狈地分开,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好像这是他们降生于世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在此之前,埃尔文·史密斯从未觉得自己活着。他用掌根撑着眉骨,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最后在断续的笑声中喟叹道:"我早该这么做了。"
利维比他要平静得多,但看起来仍然是开心的,眼睛里还有水光在闪:“我还有个请求,神父。”
"说吧,我的孩子,我在听。"埃尔文拿腔拿调地说。
利维说:“我请求您看着我去死。”
埃尔文眼神滞住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利维用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碰就点散了。接着利维又凑上去吻他。这个吻则要温柔缱绻得多,因而也长久得多,埃尔文真希望这个吻永远都不要结束,直到他发觉他们紧贴着的双唇正被某种不属于他的温热液体浸透,渐渐地变得湿润而柔软。他惊醒过来,又不敢睁眼去看,只好在脑海中构想。然后,他就看到利维的枝桠从栏杆的缝隙间蓬勃着生长出来,笼罩住自己的头颅,用他阴凉的遮罩投下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日光。
在这样的幻想里,埃尔文恍惚又想起了小时候主教曾对他父亲说过的一番话:"此乃蒙福之人,将来必要到主的跟前侍奉。"
这是他进入神学院的契机,只是没想到在这脏污阴湿的地牢里,他才第一次感受到了神主的眷顾和慈悲。
神恩远去了,他的弥赛亚又变回了利维的样子,然后对他下达了最后的判决:“我要求你让我去死。”
"我要你从未遇见过我。"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埃尔文看着他,然后才发觉自己方才品尝到的原来是由荆冠刺出的血。他心里发苦,却含了满口的腥甜,让他不敢张嘴,直到双眼湛蓝剔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豁口,从里面流出了咸涩的海水。
“你不是利未,你是我的摩西。”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于是利维终于如愿以偿地被钉在了地牢里。他不再掐算时日,也不再费心思去数中间又少了几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祈祷审判日能赶快到来,别让他再活着受罪。因此当终于有人来把他带走时,他也不清楚距离埃尔文的吻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
裁判所的大人们为他特设的审判庭就在教堂的神像前,好像这样就能给受审者带来震慑,弄得利维甚至都想好好嘲笑他们一番。大厅里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不过他还是设法看清了审判者的脸。
埃尔文没有出现,这很好。直到昨天他还在为此担心,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到他就会懦弱得不敢去死。
身后的守卫在他的肩上重重地压了一下,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随后他就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
周围有人在高声议论着什么,好像也问了他问题,但他根本没在听,当然也懒得回答。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已经跟他没关系了,想赶快结束的念头压倒了一切,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周围是什么时候燃烧起来的。直到端坐高堂的法官们惊叫着奔走逃窜,利维还茫然地跪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火舌舔上了教堂的穹顶。融化了的圣徒从墙壁上扭曲着剥落下来,然后他看到从远处火焰里走出的,是金发蓝眼的恶魔。
啊,原来这就是地狱。
大火被埃尔文撞出了一道裂隙,他端起水盆将施洗的圣水泼在利维身上,用一件被浸湿的教士长袍裹住了他,然后说:“走吧,我们去迦南。”
浓烟呛得他咳嗽了起来,将利维拖出了梦境。他借着埃尔文的胳膊从地上起来,终于互相搀扶着在大门完全垮塌之前跌了出去。外面街上的人叫嚷着乱成一团,跑来跑去地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到这两位被主遗弃的黑羊。
埃尔文率先站起来,拉着利维躲进了附近一间废弃的空屋里,翻出了他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然后,他们便走向了群山,在一块高地上回望着远处燃烧的教堂。
"走吧。"埃尔文又重复了一遍,握住了利维的手,转过头不再去看,"我们去迦南。"
松林组成的大海在他们身后合上,阻隔了尾随的追兵,只是他们却不知该去何处寻找那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此刻他们所拥有的,只有笼罩在他们头顶的,茫茫的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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