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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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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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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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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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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里八华抓了广陵王的孩子

Summary:

傅融带娃,前夫文学,全文已完结
背景是多年后傅融成为里八华家主,二人重逢
原本连载在xhs,搬运到这边存个档,第一次发还不太会用(老年人拿放大镜努力研究

Work Text:

(一)

      清早,傅融的案上已经堆满了刚送来的文书,广陵以及绣衣楼相关的密报被放在最上面。关于广陵王的大小事宜,傅融一向是最关心,要求下属们事无巨细都要呈报。他随手拿起一个信封,不知昨天是买了几两蜜饯还是又与袁氏长公子品茶……突然余光扫到左下角不起眼的黑色标记——象征绝密。
  他快速读完,脸色微变,然后将信纸撕碎,扔进取暖的火盆。
  “广陵王的孩子?”傅融在窗前负手而立
  “没错,确实是广陵王的血脉。只是一出生便寄养在隐鸢阁,从未下山,所以一直无人知晓。”
  “孩子多大?”
  “未探听到,只知十分年幼,还不能用仙法,所以才坐车马回广陵。”
  “什么时候到我们的地界?”
  “三日后。属下认为,此次是绝好时机。只要劫持这个孩子,绣衣楼就是家主的掌中物了。”
  “知道了,去安排吧。”
  傅融回到案前继续处理公务,心却完全静不下来。五年,他还保留着心纸君,只是再也没有响起过。他忍不住探听你的消息,无论是作为里八华现任家主还是傅融。他知道你与袁氏长公子亲厚,知道你去寿春夜会孙家少主,知道先帝以前会在深夜召你入宫。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孩子。
  不愧是绣衣楼楼主,瞒得这样好。
  因为孩子身份隐秘,低调出行,只有几个鸢使贴身保护。傅融熟知绣衣楼布防,经过一番设计,派去的人顺利带走了孩子。
  “家主,目标已经带回来了。”
  傅融薄唇紧抿,站在正厅中央,微微颔首示意。很快,一个蒙眼的稚童被抱进来,放到他面前。
  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公子。她不似寻常孩子般哭闹,小小的身影站得端正。
  傅融的心开始狂跳,手抖着轻轻揭开布条。是广陵王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亮太过刺眼,小丫头揉了揉眼角。傅融蹲下身,手掌为她撑起一片阴影。
  “你是谁?”奶声奶气,却一点也不胆怯。
  “你不怕我?”
  小丫头摇了摇头,“我不吵的,每天给我一碗水一块胡饼就可以了。”
  这么小就知道识时务,也不知道随了谁。傅融失笑,摸了摸她的额发。
  “你爹娘是谁?”
  “我不知道,从小只有史君照顾我。”她垂头揪着衣角。
  探子说她一出生就寄养在隐鸢阁,广陵王竟能如此狠心,一次也不曾去看过吗?
  傅融细看眼前的小女娃,才刚过他的膝头,四五岁模样。头顶有个发旋,恰好长在与自己一样的位置。
  也许这个孩子令她想起不愿想的人,所以才远远扔在神山上?
  傅融心中生出一缕念想,他奢望这是真的,又怕梦醒了会跌入更深的泥沼中。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没有她的牢笼里已经被禁锢得太久,这个孩子就像地狱里飞入一只百灵鸟。他小心翼翼,想触碰又收回手。
  “你叫什么名字?”
  “史君叫我阿善。”
  “阿善,你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但我保证你会很安全。现在先去你的卧室看看。”
  阿善主动上前牵住他的手,仰着小脸,双眼忽闪忽闪。
  傅融原本让下人安排了客房。又临时改了主意,把孩子放置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小园子。下人都知道这里是禁地,平时连路过都会放低声音。家主常常独自待在里面,不许任何人打扰。
  “阿善,你一个人睡可会害怕?”小孩子都是怕黑的吧。
  “不怕,阿善喜欢黑夜。”
  这倒是……与自己很相似。傅融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轻轻的,怕自己手心的粗粝弄疼了她。
  第二日早晨,里八华家主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赶着去看孩子。到门外时,听到里面朗朗读书声。侍女回禀,女公子卯时便起床,自己梳洗吃饭,对吃食毫不挑剔。而且勤奋好学,唯一的要求是找些书来看。
  傅融推门进去时,她正背完一篇文章,踮脚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傅融连忙抱她坐在凳上,又为她倒了杯水,试了试凉热,才递到她手中。阿善低头喝水,羽睫轻颤,傅融心中又柔软几分。
  “你喜欢看书?”
  阿善点点头
  “平日都读什么书,说不定我书房有。”
  “阿善喜欢算术。”
  正在喝水的傅融呛了一下。
  “你……怎会喜欢这个?”
  “对呀,史君说我抓周时抓的就是算盘。”
  傅融扶着额。似乎也不太需要让人查证是谁的孩子了。
  
  傅融牵着女儿到自己书房,拿来几本算术课本。
  “这些书,阿善从未见过。”她终于露出了活泼的神色。
  “是我年幼时,教我算术的女学究编写的,仅此一份。”
  傅融领着她坐到桌前,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着几行字,
  “你看,这里还有我上学时做的笔记。”
  “你也喜欢算术么?可以教我?”
  “当然,还有打算盘,以后都教给你。”
  “你真好,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傅融。”
  司马这个姓氏,将来也许能给她带来万千荣耀。但私心里,傅融希望她永远只是绣衣楼傅副官的女儿。
  
  “家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外的声音将傅融从温情中抽离出来。傅融叮嘱了几句,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峻神态,与下属议事去了。
  阿善听脚步声走远,蹑手蹑脚溜到旁边的书架,一个个柜子打开,悄悄查看起来……
 

(二)

  “绣衣楼的人找来了。”
  是该找来了。广陵王府唯一的血脉被掳走,整个绣衣楼出动都不为过。只是比预想要快很多。毕竟这个新据点一直未被发现。
  “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名使者孤身前来。”
  傅融挑了挑眉。竟然这样不把孩子放在心上?
  当走进正厅看到一个生面孔,傅融心里还是有小小失望。
  “广陵王殿下得知女公子在府上,特命属下来接回,多有叨扰。”
  “我们与王府素无来往,我这也并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傅融一身锦衣华服,冷面以对。
  “殿下说,如若司马公子不肯放人,则问您一句话,绣衣楼还有什么是您想要的,这么多年还不肯罢休?”
  傅融缓缓走上前,无波澜的双眼像鹰一样盯着眼前的使者,过了半晌,才轻轻启唇,
  “你。”
  “??!”
  “你想来随时可以来,不必易容。我不会伤害你。”
  傅融平静地说完,背过身去。因为太过熟悉,就算五年未见,就算蜂使易容术高超,他也能在三句话之内认出。
  
  “既然这样,请司马公子直言,想要本王怎么做。”
  你掀了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一开始得知女儿被里八华劫走,你心急如焚誓要把司马家踏平把他家祖坟掘地三尺也要把女儿找回来。但因为里八华在附近的据点有两处,你拿不准,正研究建筑布防图,就看到傅融的心纸君从不知哪个角落爬出来冲你挥手。
  你谨慎地拿起纸片人,里面传来女儿的声音。
  “娘亲,你能听见吗?”
  “至善?!你在何处,可有受伤?”
  女儿安慰了你一番,把自己如何被绑走,上了什么样的车,走了多远,听到什么声音,都一一说来,条理清晰,思绪缜密。
  “我原本想偷偷找一件防身的武器,结果找到了娘亲的心纸君。娘亲你跟这个坏人认识吗?”
  该怎么跟孩子说这个坏人就是你亲爹呢,你扶额。
  “至善,你好好吃饭睡觉,一切如常即可。娘亲明天就去接你。”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也没有把姓名告知。我就说不知道爹娘是谁。”至善小声说道。
  这孩子,倒是个天生当卧底的料子。
  
  当年他孤身前往绣衣楼卧底,今天你也孤身前往里八华家主的宅邸。你想象过许多两人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般。
  
  “阿善到底是谁的孩子?”
  傅融眼里有一种笃定。看来他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也正常,实在是女儿的性子与他太像。
  如果说实话……可能他会不愿归还孩子。如果说是别人的……他说不定一生气痛下杀手。
  “先让我见到她。”
  “是我的孩子,对吗?每一次之后,我都亲眼见你喝下汤药。唯有最后一次……”
  他离开前,半夜潜入你的寝殿,你们抛掉所有身份纵情缠绵,然后分道扬镳。
  “我与我下属副官的孩子,跟司马公子有何干系?” 
  “为何留下她?”
  “司马公子,你未免对本王的私事太关心了。”
  “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
  “那你应该知道,她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在里八华的人看来,她是要挟绣衣楼的工具。还是说你不在乎她的性命?”
  恩威并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你敢只身前来,因为你知道司马二公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五年前的背叛,他对你有愧。
  傅融深深看你一眼,想解释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最近天凉,你出门该穿件斗篷。我让人将孩子带来。”
  傅融脱下自己的外衣替你披上。
  “这里不会有人敢冒犯她分毫。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要庇护谁都可以了。”
  包括你。
  
  到底是小孩,见到亲人再也端不住,哭着扑进母亲怀里。
  “至善,没事了。”你轻轻拍哄女儿。
  傅融心头微动。至纯至善。权谋和背叛之中结出的感情,出生在乱世战火中的孩子。你给她取名叫至善。
  “小女受了惊吓,本王先带她回去了。”
  “等等。”
  想反悔?你警惕瞪了他一眼。
  “你先跟孩子解释……我是谁,说完了我会送你们走。”
  傅融神色有些无奈,好像料定你回去会把他描述成恶棍山贼,让孩子再也不要见他。
  
  “至善。”你蹲下与女儿眼睛平视。
  “你过生辰时不是问过爹爹在哪儿吗?这个人就是你父亲。”
  至善眼里还含着泪,呆愣一会,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跑到傅融跟前怯怯地说,
  “你真的是我爹爹?”
  傅融忙蹲下给女儿擦泪,尽显初为人父的笨拙,一句哄孩子的话也憋不出来。
  
  “至善,你可愿意……认我?如果你不愿,我决不勉强。”
  小家伙点点头,又拉拉他的手,
  “爹爹,我要跟娘亲回家了,改日再来看你。”
  傅融忍不住紧紧抱着女儿,感受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温热的心跳。
  
  你牵了女儿走出大门,广陵王府车驾已在外面等候。傅融还想跟上前,立刻有一队鸢使持兵器将他挡住,旁边里八华的人见状也亮出刀剑,被傅融抬手制止了。
  “我让人买了些零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
  嚯,不是从前那个穷抠副官了。
  “司马公子,不必送了。”
  你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还是有些恼火,就这样让他认了女儿,着实便宜他了。
  
  马车驶入广陵地界,你松弛了一些,打开盒子随手取一块果脯正要塞进嘴里,突然被一只小手摁住,
  “娘,别吃,可能有毒!”
  “嗯!”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你郑重点点头,把傅融买的零食全扔了出去。
  回到王府,女儿倒是没有对认爹表达什么激动心情。只是问了什么时候再去,爹爹喜欢什么,能不能让鸢使姐姐装成侍女陪她去。奇奇怪怪的。
  不过这孩子向来想法很多就是了。你安置好她,打算去处理公务。一推开书房门,就看到傅融的心纸君在桌上挥手。你见鬼一样后退两步,然后不情不愿拎起来。
  “咳……你们安全到了吗?车马劳顿,至善可有不适应?”
  你表达了一番客套,然后传达了女儿的意思,商量下次父女相见时间,以及携带侍女等等。
  傅融问了很多女儿的喜好,甚至能想象他拿着纸笔一边听一边记录的样子。之后他又再三保证会教女儿算术,不会纵她吃零食,安排自己的亲卫沿途保护。
  
  礼貌尴尬之中结束了你们时隔五年的初次通话。然后你发现手上全是灰。纸片傅融一直被扔在角落,衣服都黑了。
  那边傅融也把你的心纸君放入锦匣收好。
  一直以来傅融都觉得,此生能再见,道一声平常,已经是最好结局。亲缘啊,爱啊,在这些方面傅融一向认为自己没有福分。背叛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枕边之人和战友,怎么看也只配孤独终老。
  突然一夜之间有了女儿,能与你谈论孩子的饮食起居,像寻常夫妻一般。是他不敢想的。他不知该感谢谁,连他这样的人也有救赎的机会,终于慈悲和爱也降临到这个黑暗的角落。

(三)

  近日,广陵百姓时常见一辆陌生的镶金马车停在西门外,与王府的人接应。有时从里面递出几个小盒子,有时抬出一个大箱子。十分古怪!
  你在府里看着下人把箱子抬进来,感觉是要跟傅融谈谈。回到广陵第二日,傅融就让人送来几卷书,说是女儿之前没看完的。隔日又送皮草,说是冬天给女儿做衣服。再过几日送来一个盒子,沉甸甸的,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宝石金饰。然后事情逐渐离谱,今天送来的箱子已经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你一打开,满满一箱五铢钱!
  你决定还是尽快把女儿送过去。再这样下去百姓都要议论“广陵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作风奢靡”。
  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你打点好一切,送至善上车,并且说好天黑前回来。
  “娘亲,我走了!”
  嗯?今天女儿的表情似乎格外严肃。
  
  对于司马家的下人来说,在这里做活是很轻松的。家主生活简朴,情绪稳定,对吃穿用度都没有太高要求。
  但自从那天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孩子,一切都变了。
  厨房做的的糕饼要最软和的,还要捏成小兔子形状。鹿肉要最鲜嫩的。蔬菜瓜果需得是最新鲜的。花匠园丁没日没夜干了三天,所有带刺的花草都要拔掉。铺路的石子也不许有尖锐。还找来城中最好的匠人,按照小童的身量打家具,做衣裳。
  就这样整个府里鸡飞狗跳忙活了大半月,终于等来了广陵王府的马车。
  知道女儿要来,傅融早早就等在门口。抱女儿下车,替她整理衣服,样样亲力亲为耐心细致。
  傅融自己小时候过得并不算幸福,所以如今都补偿在女儿身上。加上是意外得来的孩子,更是格外珍惜,如珠如宝地看待。
  先是陪着女儿去花园玩秋千——当然也是工匠们赶工搭出来的。然后参观为她量身打造的卧室,由侍女们捧着各色钗环首饰供她挑选。午膳傅融最有信心,每一样菜式都是在他指导下烹煮的。但至善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最后他试探着问,那要不去书房做功课?至善眼睛一下亮起来,用力点头,跳下凳子催促赶快出发。
  傅融第一次体会了老父亲看见子女成才的欣慰之情。平时看同族的兄弟谈起子女学业,都是叹气摇头。而自己女儿如此好学。
  不愧是我亲生。傅融如是想。
  
  你觉得最近女儿有些不一样了,三天两头就要去爹爹家学算术,回来还要闷头在房间里写上半日。不得不承认,在孩子功课这块,傅融确实有一套。但也担心至善会累坏了。
  今天孩子回家又是关起门来写个不停,你端了一碟糕点进去,想跟女儿谈谈。
  至善看见你来,高高兴兴捧了一本册子交到你手中。你翻开一看,似乎是记账之类的。
  “至善,这是爹爹给你留的功课?”
  “这是我偷偷抄的他们的账册。”
  “账册……?”
  “我每次都背下一点,然后回家再写出来。”女儿一脸等待你表扬的样子
  “呃……囡囡,你知道去爹爹家是去干什么吗?”
  “做卧底!”
  “啊……”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知道,他不是我真正的爹爹!这叫权宜之计!是要我去打探坏人的机密!“
  “呃……那个……恐怕有些许误会……”
  你撑着额头,感觉需要冷静一下。
  龙生龙,凤生凤,绣衣楼楼主和里八华家主的孩子,喜欢搞情报做卧底都是很正常的!嗯,就是这样!
  心理建设完毕,你又换上慈母的表情,“至善,他确实是你的亲爹,娘没有骗你。”
  “可是别人的爹娘都住在一起,每天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还会一起睡觉。你们并不这样。”
  该怎么和女儿解释她的爹娘和别人不一样呢?难道要从里八华和绣衣楼上一代的恩怨说起……啊头好痛。
  
  另一边傅融的日子也不好过。
  由于明面上至善都称呼广陵王为父亲,每次去城外自然是探望“母亲”。久而久之,城中有传言,广陵王在外一夜风流,如今孩子都老大了,还不把孩子的娘娶过门,只没名没分当个外室。也有人说,广陵王的相好是个俊美男子,他素来就有龙阳之好。傅融看着桌上日渐以讹传讹的广陵情报……啊头好痛。
  
  你们一致觉得很有必要营造一个健康的亲子关系,让孩子树立正确的家庭观。
  
  今年世道好了一些,到了年末,桃娘渡口的集市又重开了。你取消了宵禁,让百姓能够尽情庆祝新岁更迭。至善一直生活在隐鸢阁,没有见过这种热闹。你和傅融商量好,扮作商贾夫妻,一起带至善出游。
  你们到河畔时,司马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傅融没有待在车内,而是站在一旁等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带毛领的斗篷,长身鹤立,颇有姿色,你看到好几个路过的淑女都在偷偷议论。
  至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侍女给她两边各梳一个发髻,系上红色发带,下方还坠着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十分可爱。傅融许久未见你穿女装,脸微微红了起来。你俩极其不自然地寒暄了几句,便一同走进集市。
  
  午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集市上人头攒动,小摊贩格外多。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各种露天食坊,百戏杂耍,祭祀跳傩。周围都是一家大小出来采购看戏的百姓,傅融单手抱着女儿,你们并肩在走在人群中,居然一点也不突兀,好像真的就是一对寻常夫妻。
  至善看到有卖小孩子玩具的,就吵着不让抱,跑上前这摸摸那看看,最后看中一个风车。
  你用很久以前学来的仅有的购物知识教育女儿,“我们先不买,因为集市外面的东西都是最贵的……”
  还没等你说完,一回头傅融已经把钱付了。
  “哎?!不是你说好东西都在最里面的吗?”
  傅融眼神躲避咳嗽一声,“难得她喜欢。”
  
  小孩子看不懂父母的眼神流动,拿了风车又跑到下一处摊位去了。傅融好脾气地跟在女儿身后四处付账,看戏时把女儿放在肩上,还在猜灯谜摊位上为女儿赢得了一个绣着福字的小香囊。至善对父亲的崇敬之情显著增长。
  路过河边一个小吃摊的时候,至善感觉很新奇,吵着要吃“那个放在竹子里的饭”。
  “这叫竹筒饭,你爹爹可会做了。”你毫不吝啬地又抬高了傅融的形象。
  “真的吗?”
  “嗯,下次你过来,爹爹做给你吃。”
  “那娘亲也吃过爹爹做的竹筒饭吗?”
  “咳……是呀,吃过挺多的。”
  “哇,那我也要吃!”
  你和傅融的眼神撞在一起,又匆忙别开,假装看河边的风景。倒像是初次见面的相亲男女。
  
  吃完小吃,天色渐渐暗下来,河畔点起了灯和火把,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一片。至善还不想回去,你们一人牵着她一只手,沿着河边散步,看别人祈福。你想,如果能有太平盛世的一天,百姓安居乐业,该多好。
  突然毫无征兆地,河岸上放起了烟火。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仰望。人群随着烟花的绽放发出一阵阵惊叹,明亮绚丽的花朵照亮了夜空,把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集市什么时候有放烟火了?!
  你转头看向傅融,发现他也在看你。温柔的眼底,带着令人安心的浅浅笑意。你们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盛放的烟花下,感受这片刻的平凡幸福。

(四)

  热闹完,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散去,你们也随着人流向集市口走着。至善趴在傅融肩头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几日没有宵禁,我护送你们回去吧。”
  “没事,我让车夫尽量走大路。”
  “你穿女装,又带着孩子,我不放心。送你们到城门口我就走,好吗?”
   傅融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微微侧脸,等待你的回应。他知道你心里有芥蒂,所以从来不进入广陵城,每次送东西也只将车停在西门外。
  在过去很长时间,你们之间的关系大抵是——他疏离自持,你撒娇耍赖,然后他再一脸无奈地说“下不为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小心翼翼,害怕被你拒之门外呢?
  你没有回绝,算是默认。
  
   孩子在软垫上小小一团睡着,你和傅融相对而坐,空气里充满了安静的拘谨,只有车窗外的鸟鸣和马蹄声。你假装研究了一会儿袖口的花纹,还是决定找点话题。
  “你送来的衣服实在太多了,她今天出门前选了一个时辰才选好。” 
  “我前几日还从库房找了一颗蓝宝石,想给她做个项圈,你也帮忙选选样式吧?”
  你轻轻摇头,玩笑道,“这样太奢靡了,我一个乡下的小亲王,可供不起她如此花销呀。”
  “我看族中其它女孩们都有,你若不喜欢,那就算了……”
  眼看话题又要终结,你赶紧挽救,“你平常多问问她功课,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 
  
  “她很好学,每回过来都要在书房待大半日。” 傅融谈到女儿的懂事,满脸温柔。
  “这个嘛……”
  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解释。
  “她毕竟是绣衣楼的人,总让她出入你的书房,未免有些不妥。”
  “并无不妥,她可以去府里的任何地方。” 傅融平淡地说。
  “我是说,说不定,她会一不小心看到一些机密文书之类的。”
  你观察着傅融的表情,发现他神色如常。
  “你想说什么?噢……我知道,她在偷看里八华的账本。”
  “你知道?!”
  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嗯。” 傅融还是平淡的语气,“她今后要接管我的家业,必须博闻强识,精通六艺。她现在愿意提前熟悉一下账目也好。”
  “你想让她继承里……不对,可是她姓刘!”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姓司马。” 
  傅融坦然地看着你,眼睛像一汪蓝色的水泽,深邃而平静。
  “我不会再有别的孩子,至善就是我唯一的血脉,我有的一切将来都会留给她。”
  
  “傅融,我知道你突然得知她的存在,有些新鲜和惊喜。但生下孩子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需要为此牵绊自己,将来你还是可以和心仪的女子成亲生子。”
  “我只希望将来她成为楼主时,里八华和司马家不要与她为敌。”
  傅融眼底闪过一些复杂交织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辩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
  “我不会。”
  
  马车到城门口时,至善还是没醒。傅融轻轻地将她伸在外面的小手放回毛毯里,与你告了别,便独自下车。
  城内依旧灯火通明,贩夫走卒沿途吆喝。傅融独自站立在城楼下,望着远去的马车。时不时有百姓提着大包小包经过,应该也是从集市回来的。傅融想起很多次“出公差”之后,他也是这样急匆匆地往绣衣楼的方向赶路。只有回到那里,他的心才能踏实落下,有了安定。
  眼里蒙了些水汽,又瞬间被北风吹去。他没有再往前一步,转身坐上了回司马家的马车。
  
  
  冬去春来,转眼间天气便热起来,至善也快要回隐鸢阁了。广陵周边还有战火,你平日要忙于公务,绣衣楼本就人手不足,至善在这边时时刻刻都需要人随行保护,总归是不方便。
  傅融自然万般不舍得,你应允至善去他那小住半月,然后再回广陵,跟随使者去隐鸢阁。本来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可等到要离开的日子,一向懂事的女儿却闹起别扭。今日说头疼,明日说腿疼,一会儿说天热,一会儿说有风。反正就是不肯启程回来。
  纵然你平日骄惯女儿,此刻也有些恼火。
  “刘至善,娘亲之前是不是跟你说好了,住到初七就回隐鸢阁上学堂?你要是明天再不肯上车,那你以后都别想再去你爹那了!”
  至善听得这话,哇一声大哭起来。
  傅融看你在气头上,急忙安抚女儿,柔声地试图劝解,
  “你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不想回隐鸢阁?能告诉爹爹是为什么吗?”
  在女儿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你们终于搞清了缘由。从前在隐鸢阁,她只识得师尊和史君这些仙人。来到广陵后,她接触了许多普通人,发现原来不是所有小孩都要离开爹娘去学堂,别人可以天天跟爹娘在一起。
  普通百姓家孩子每日享受的温情,她注定是要舍弃的。因为她的父母不仅身负重任,背后还有权力争斗,仇恨背叛。这些不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可以理解的。她只是像小兽一样,凭着本能想待在靠近父母的地方。
  你和傅融心里酸酸的,但也无可奈何。只是作为宽慰,答应她离开前一起在爹爹家住几日,往后年节也会常常团聚。为表郑重,你还找了几件时兴款式的衣裙,梳妆一番前去赴约。
  
  不知道傅融是如何交代你的身份,司马家的下人对你的造访并不意外,恭恭敬敬将你请进门,带到一处安静的小院。院内有秋千和小木马,一看就是孩子住的。
  傅融正在小厨房低头忙碌,炉灶上烧着好几样菜,你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比起大喜大悲,关于食物的记忆好像能留在血液里更久。烟雾缭绕,你看不真切,朦朦胧胧间,恍惚回到雒阳,回到一切还没有被大火烧掉的时候。
  你一向在厨艺上不精通,但又嘴馋,傅融总是一边抱怨,一边去厨房给你做吃的。夏天是冰碗烤串,冬天是围炉蜜糖饼。雒阳房租贵,傅融生活节俭,一年四季都穿着楼里的旧制服,却会省出钱来给你买零食。有一次外出公干,你想吃东光楼,他嫌贵,非要你吃他带的竹筒饭……
  你的思绪沉浸在过往中,没注意到傅融已经端了菜从厨房走出来。
  “你来啦,怎么站在这?菜都好了。”
  你回过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锦袍上镶嵌着华贵宝石,与炉灶烟火格格不入。
  “没……没什么。” 
  你垂下眼,不让里面的情绪流露出来。
  
(五)

  吃过晚饭,下人们将书斋四面的竹帘卷起,引来些穿堂风,正适合纳凉。至善兴致勃勃地挑选今晚要念的书——你和傅融要履行诺言,陪她讲故事睡觉。
  傅融十分讲究,还特地沐浴熏香一番。此刻他披着发,坐在烛光下,一缕缕朱栾香不住地朝你的鼻尖飘散过来。你手里捧着书卷,思绪被香气搅得混乱,眼角忍不住偷偷观察。
  虽然绣衣楼密探里也多有青年才俊,但傅融这张脸,这个身材,至少也能排在前三名吧……哎?看过来了!
  你连忙把书拿端正,假装认真阅读。
  至善将书箱都打开,埋头翻找着,其中有一卷书装饰精美,吸引她好奇地抽出来。
  “至善,书选好了吗?”
  “嗯!我想要这个漂亮的!”
  “什么书,拿来给娘亲看看。”
  “广陵夜……”
  小脑袋还在研究最后一个字怎么念,你和傅融已经不约而同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手里的书夺下。
  “时候不早了,至善要睡觉了是不是?”
  “对,对,爹爹给你讲孔子劝学的故事吧。”
  至善不明所以地来回看了看你俩。
  “我要听这个。” 指了指被傅融藏在身后的书。
  “不行!这本书小孩子是不能看的!”
  “那长大了能看吗?”
  “长大了也不行!!” 斩钉截铁!
  
  你面上维持着亲切的假笑,瞪着傅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屋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咳……之前密探收缴上来的。” 傅融耳朵通红,目光闪躲。
  “你家密探买精装收藏版?!”
  “我……不对,你怎么知道是精装版?” 
  “我不是,我没有,我偶然知道的……”
  躺在床上,你俩都默契地不看对方。等熄了烛火,万籁俱寂,你突然觉得身后的呼吸声无比清晰。朱栾香又飘过来,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些奇怪文字,你脸颊发烫,怎么也睡不着。而床的另一边显然也跟你一样。
  就这样各怀心事辗转反侧,第二日你俩都眼下乌黑精神不振,只有至善体验良好,要求再次进行有趣的讲故事活动。
  
  因为昨夜没睡好,午后又炎热,你懒懒地坐在廊下不想动。园中有一株茂密的香樟树,树下挖了一口井。两父女凑在那不知道嘀咕什么。你上前一看,原来是傅融冰了些果子在井水下,现在正好可以吃。
  好耶,有冰碗!
  你和至善眼巴巴趴在井边,看傅融把果子捞出来,盛到小瓷碗里,再浇上蜜糖。其中一个碗要小一些,傅融说小孩子不可以吃太多甜食。
  蝉鸣声起,夏风习习,头顶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你们坐在树荫下,一人捧着一个冰碗。凉气扑面而来,舀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冰凉甜意立刻在唇齿间弥漫,从头顶到指尖都心旷神怡。盛夏的庭院一片绿意,芙蓉花开得正好,至善看见几只蝴蝶飞来,又放下碗去追着跑。
  许久没有过这样了。安稳,从容,让你想起年幼时在隐鸢阁的日子。
  
  突然一只勺子伸过来,往你碗里放了一颗蜜枣。
  “谢谢你,把她留下来。”
  傅融的目光追随着女儿,声音轻柔地诉说着。
  “至善不想回隐鸢阁,我能明白。”
  “人不会期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就像遇见你之前,我想象不到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越权力,欲望,信仰,甚至我自身。”
  “假如现在让我回到没有你们的日子,我会生不如死。”
  “有时看着至善,她那么弱小,如果有人敢伤害她一点,哪怕倾尽一切我都要与他不死不休。”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是我的孩子。但我也没打算伤害她。只是想你大概会为了孩子来见我。”
  “曾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做过许多错误决定,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重逢以来,这是傅融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你一直安静听着,默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原本是生不下来的。据点被攻击,我跑不掉,差点命都没了。”
  “那时有些后悔。为了这个孩子,把命搭上,值得吗?”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田猎,就是抓了大司农那次,他骂你是鹰犬。”
  “是呀,我一个落魄亲王,朝不保夕的,你怎么就愿意跟在我身边呢?后来知道,原来是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啊……”
  “是什么呢?绣衣楼?隐鸢阁?还是汉室江山?无论哪个,应该都要先杀了我吧。”
  “但你在城楼下又替我挡了那一剑。我想不明白。”
  “你走后,有一天,我发现剑柄缺了个口。原本不想管,又想起你说,御赐的金剑代表我的身份,坏了不吉利,一定要修好。”
  你仰起脸,任由清风吹乱你的碎发。
  “我想,有那么一瞬间,你也是希望我长命百岁的吧。”
  
  傅融用力握住你的手,久久不愿放开。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看他,细碎的光透过树缝落在他的眉眼上,将原本清俊的面容晕染得更加缱绻温柔。馥郁的朱栾香气覆盖下来,将你紧紧拥入怀中。
  急促的呼吸,沉重的心跳。
  “一直陪你们走下去,好吗?”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笑着说,
  “我现在可雇不起你这样的副官了呀。”
  “我不要工钱,自带家产,甘愿做广陵王的鹰犬,这样的买卖可还划算?”
  “那本王就勉为其难了。”
  你眨眨眼。远远的听见至善呼唤你们,似乎是抓住了蝴蝶。
  
  “我只知道她的小字是至善,可有给她起官名吗?”
  你执起他的手,指尖在掌心写下一个字——“合”。
  天下万物,分久必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