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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反对。”
林克开始往剑鞘上铲土的时候法伊第三次提出异议。但大师剑再怎么圣剑，终归是一块有精灵居住的金属，并不能把自己拔起来撞到人脑袋上之类的，所以法伊只能看着他又盖了一铁锹土上去。
“可是你又没给鞘准备台座，”林克踢了踢长条形的坑里的松土，踩实了以后继续盖上下一层，“放在树的肚子里面也不好吧，克洛克们还要开旅店和商铺。”
“无用的顾虑。那是克洛克们开给你的。”法伊提醒他。
林克不置可否。
他只是想把剑鞘埋了，而不是放在外面——那样仿佛还有谁会来继承退魔剑。我是否应该庆幸剑没有被埋掉？法伊有些怀疑，如果不是顾忌于所谓台座为剑注入力量、修复她、白龙……之类的缘故，林克肯定把她跟鞘一起入土，或者打碎算了。
克洛克们叮叮当当地绕着林克晃悠，好奇心闪闪发光。
林克见状，埋好了东西，就把铁锹送给它们。小家伙们成群结队端着那东西消失进树丛。
“忘记我们的事吧。不会再见面了。希望你能迎来安稳的最后。”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剑面前，像个迷路进来的旅人在端详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不会忘记的。法伊想说。然而那既是主人的要求，也是他的愿望，那么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她答应道。
“最后了。我问点出格的事也没关系？”
“请。”
林克踌躇了一下，说：“那时为什么让我把剑放进发光的地方。”
“因为只有回到过去才能修复被瘴气损坏的剑身。”精灵忠实地回答道。
“那是你提出的，还是塞尔达？”
“我。”
“你知道化龙的传说？”
“不知道。您前世的时候收集过勾玉，但那时它们是不同的物品。”
“那你回去干什么？”
“因为在现代没有其他办法了。”精灵能看到这对话要走向哪里，但是并没有理由说谎，“察觉到塞尔达殿下去了古代的时候，我想到如果剑也穿越时间的话，说不定可以靠森林的力量……”
显然，那是没能发生的事。森林那时都还不存在。万年是太长的时间。
“我提议利用龙化处理掉现代的勾玉时你反对了两次，刚刚是第三次。塞尔达说她要用龙修剑的时候你反对了吗？”
“没有。”
“……一百年前，塞尔达问当时的我能不能听到剑里的声音。我不能，那之后也一直没有过。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想让我在不知道全部线索的情况下送塞尔达去死。我恨你。你能理解为什么吗？”
你看，果然变成这样。法伊替他惋惜。精灵将此理解为可能性之一，不过剑的主人总被各种各样的岔路口所烦恼——现在也是一副后悔自己为何要问的样子，所以精灵不回答他。是或否，都没有意义。
都不重要。在计算不回到过去时的胜算时，不管将林克对剑的感情算作什么，数值上都综合到0%。塞尔达的牺牲无法避免，白龙的痛苦是必然事件，于是林克选择痛恨这个展开也是自然存在的未来之一，那么接受就好了。
反过来说，人类也许是会在意它们的生物，但究竟是剑还是塞尔达的提案，不重要，因为无论事实如何，结果不会改变。
这一代林克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通常对其他人类会烦恼的细枝末节不做追究，如今却偏偏钻进奇怪的牛角尖，法伊觉得他很倒霉，也因此在他身上找不到拯救白龙的可能性——她的预测里，不管知晓龙的痛苦和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未来与否，林克都会抛弃白龙，并为了销毁勾玉而把他自己做成龙。
有些克洛克也跟人类学会了这些无用的机能，偏向林克，非说剑辜负了勇者，让她很无语。
“其实海拉尔变成什么样，加农道夫还是别的什么人当王，我根本都无所谓。”
林克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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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克肯定觉得海拉尔变成什么样，我当王还是别人当王，根本都无所谓的吧。这个莽撞的无政府主义者。”塞尔达说完喝了口茶，仿佛刚才只是在讲她下午想去摘点浆果。
劳鲁大受震撼，忍不住用胳膊肘戳索妮娅：“可你刚刚不是说，那是你的时代里拯救了公主你以及海拉尔王国的勇者么？”
索妮娅戳了回来，意思是你撞我干啥。
“是啊，”塞尔达困惑，“林克救了我，而我正好是王室末裔，林克也正好是近卫世家和退魔剑选中的勇者，所以我强迫他帮忙重建其实已经亡了的海拉尔王国嘛。”
这次轮到索妮娅一同大受震撼了：“海拉尔亡了？！”
原来这两个人认真觉得王政不光能苟一万年，其间还科技退步。塞尔达对魔物们此起彼伏攻击这个海拉尔的问题还只是担心，现在是真的头疼起来了。林克失忆到连苹果都不认识是啥了的时候也不会有如此离谱的幻觉。
正相反，虽然近卫林克对世间的规矩服服贴贴，回生林克当面见了她之后不光没回答他记不记得她的问题，也没问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上来就质问她是否认为过了一百年，王室血统的人还有成为统治者的正当理由。
塞尔达理所当然地回答了是。
我看大家过得都挺好的，不需要什么王啊！反正你们只是负责坐着收税和把更多人变成奴隶而已吧？她的勇者、习惯了没有贵族和过路费存在的青年愤愤不平道。
说不定他因为听到了预期中不好的回答，正在思考是否应该就地把她这个王族后裔谋杀掉以绝后患。塞尔达觉得他真是好有意思。
那是因为海拉尔在段时间里损失太多人口和技术，现在没有王国，最后也要再出现一个海拉尔，自称是塞尔达和林克，退魔剑传说的正统继承人之类的哦。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不是吗？塞尔达想了想又补充上一道筹码：我想让海拉尔向不需要王室和奴隶制的方向前进，当然，首先要解决军阀割据和收回实权。
具体怎么办，她也没底，两者取其一的政权存在过，但都要的没听说过。林克那时显然没信，但也…没有不信；他后来承认他记得不少以前的事，其中没一个跟现在的自己相合，所以很混乱，并且也只是很混乱而已，什么‘以绝后患’也太恐怖了，没有想过。塞尔达后来撺掇他去拔走退魔剑、把勇者传说续上的时候，林克也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反应，为了排解所想所做的矛盾中产生的郁闷，天天故意做些拿大师剑劈柴切肉的无害报复。
“其实我相信冠有海拉尔这个名字的王权亡了很多次。只是大家觉得沿用名字和继承传承比较方便，才一直在用而已。”塞尔达正色道。
索妮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我真在你身上察觉到远亲的气息……”
“您确定不是勾玉吗。”
“不确定呢！”索妮娅沉思。
劳鲁还没有放弃：“可是把无政府主义者放在身边……”
塞尔达觉得这问题更离谱了：“您和索妮娅大人每条政见都一致吗？从见面的时候开始一直都？”
三个人面面相觑，决定去烦米涅尔，看看能否把林克弄过来凑一桌。
米涅尔最近沉迷于研究普露亚平板，见研究者伙伴的塞尔达出现了，开心地把积攒的问题倒给她，比如普露亚平板的电池怎么能用完全不同的原理产生能量之类的。塞尔达也很在意刚才他们喝茶的水是怎么从一个佐纳乌装置里无中生有。一见如故——虽然上次见大概是两三天前。
“那么你说的这个希卡族还做了什么东西？”
察觉到米涅尔提出了个地雷问题却毫不自知，劳鲁赶紧想岔开话题：“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姐和往常一样，没听出暗示，甚至给理解去了另一个位面 ：“知道技术存在却无法获得样本会很难受，我明白，但总比不知道好。”
塞尔达取来平板，调出里面存的照片档案找东西。
有些来自灾厄前，但后面好多是跟林克一起拍的。林克好像很怨念于百年前竟只有一张纸质合影。那时的塞尔达几乎不拍人，野外考察时的花花草草拍完也有回头删掉的习惯。在曾经是海拉尔王国的土地上旅行的几年里，希卡石板被林克塞满了跟各地熟人凑在镜头前的自拍，还对普露亚软磨硬泡，让她想办法给相册扩容和改善画质。现在翻看，竟有些恍若隔世。
塞尔达铁着心翻过乱糟糟的相册，找到灾厄之后去卓拉领地拜访时的部分，再挑出神兽的那张给米涅尔：“还有这种巨大的机械，可以自主发射激光而不消耗使用者的…能量。”
至于劳鲁的那个激光炮究竟是什么，塞尔达决定一定改天问问。
“了不起！”米涅尔惊叹道，“你时代的海拉尔王国一定依靠他们的贡献繁荣昌盛。”
肯定句。当然是肯定句。索妮娅很想把塞尔达拖出去，好让她不要把残酷的事实讲出来。对她这个未来人来说是已经既成事实的事件，让古代人听了还是很绝望的。
“不，海拉尔觉得绝对忠诚比技术重要，所以政治迫害了他们。大部分技术失传了，直到我这代为止也几乎也没人敢研究。”塞尔达微笑着陈述。
米涅尔大为震撼。
塞尔达看她耳朵塌下来的样子，觉得林克要是人在这里，得知一万年前还有个王国叫海拉尔， 住民竟然和他们的现代语语言相通，绝对也要喷茶不可。
“事实上，我和林克开始复兴海拉尔王国之后，干脆就再也不提这段历史了。毕竟大家忘了就等于没发生过是不是。”
劳鲁和索妮娅也肉眼可见地往远挪了挪……
塞尔达真还挺希望林克也过来了的，因为大家一起嘲笑这个不讲理的世界，一定会很有意思。那未来里他们的海拉尔怎么办嘛，就凉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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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涅尔放弃被瘴气侵蚀的身体，附身到普露亚平板之后，变得只能用打字说话，反而仿佛比以前饶舌了不少。塞尔达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但是劳鲁和索妮娅都不在了，她问魔像们，魔像们也只会执着地说主人没有变，并发誓普露亚平板有用手端着杯子喝茶的功能。
索妮娅的妹妹接手了王国，向她们保证海拉尔不会忘记。佐纳乌文明从海拉尔里消失的未来是注定的，这个保证没有意义。塞尔达在城堡地下为遗迹拍照的时候，连雕像上的字母都显得陌生。
四族接受了塞尔达的请求。贤者们的誓言是于魔王复活时觉醒——听起来像是诅咒。她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期望所谓“觉醒”不会夺走后裔们本人的神志。毕竟，那些人很大概率已经是她和林克的亲友，而且至今为止无一人听说过什么加农道夫、贤者和魔王。
“命运不会是那样扭曲的过程。作为魂之贤者向你保证，你想象中的洗脑魔法是不存在的。”米涅尔安慰她。不过隔了会儿，平板又点亮了自己，打出一行字：“但是我担心另一件事。”
“勾玉的话，我已经用坚果试过了，能咽得下去。”
米涅尔立刻用充满屏幕的巨大黑体回应道：“这个也很担心！”
塞尔达摆摆手叫她不要多想：“我跟林克旅行时连边被波克布林追赶，边吃烤串都经历过了。这都不算事。”
“关于你说的这个林克……”
米涅尔写了又擦，擦了再写，显示变换了许多次，才终于让塞尔达读它。
“你说的这个林克，他既不赞同围绕王权的政治，还会穿上模仿魔物外观的衣服跟它们混在一起玩。加农道夫虽敌视海拉尔，但他的欲望是做王，并非毁灭世界，这种意义上不过是另一个王权。你真的要放弃做人，赌林克接手退魔剑之后会去讨伐加农道夫？他没有动机。”
“如果我不做，哪怕他有想法，也没办法。”塞尔达说，“更何况我们关系不错，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
屏幕上又擦擦写写了好一会儿：“恕我直言，但根据你讲过的林克的事迹，我相信这样的可能性：他即使认识了你的龙，拿回大师剑，也会开心去过隐居生活，再也不管谁住在城里，毕竟他认识的你不会存在了。”
塞尔达愣住了。她很同意，然而直到这一刻为止并没有真的想象过，潜意识里总觉得林克会按她所想的那样，拿了大师剑，讨伐魔王，然后让她的海拉尔继续以某种形式苟延残喘。他们观点没怎么契合过，可是预测对方的行动很熟练，有段时间林克把希卡石板给了塞尔达，叫她帮忙在战斗中趁乱扔炸弹，并不担心自己也被炸到。
她于是想了一下那是什么样。感觉会很伤心，但第一件浮上心头的事却是他们规划过西部考察，之前听说利特村跟西面峡谷对面的国家有交易，他们有卓越的宝石加工技术，能让红宝石成为热源，蓝宝石散发寒气。林克想做便携冰箱，这样各种料理可以多准备而不担心变质，她幻想挖矿就可以量产属性武器的未来，于是旅行的背包都快打好了。
于是她说：“那也不错。”
“就这样？”米涅尔忍不住跑题，“你怎么办，他不是你的骑士来着？”
“我又没给他发工资。”
“………”
米涅尔把她的无语写在了屏幕上：一堆省略号。
看来讲笑话的电波不太合。如果是林克，肯定会问那么她为什么不给他发工资之类的了。
塞尔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认真来说，我当然希望林克实现我的愿望，把加农道夫从海拉尔里弄出去。但是，如果林克丢下海拉尔去过生活的话我也很开心，而如果他为了拗出一个自己并不认同的政权而过得不好，我也会伤心呀。这都是不矛盾的。”
“愿望？不是复仇吗。”
“我不是被加农道夫杀死的。”塞尔达说。
米涅尔觉得这其中有诡辩，但接受了。她无从得知万年以后，林克不开心却硬拗新生海拉尔王国，还矛盾地相信塞尔达要么知道了会开心，要么反正已经死了没什么可伤心的、于是就这样继续下去完全没问题，还怼反对的米涅尔说您是否性格很烂的时候，自己即将被气个半死并怀疑所有海利亚人的脑袋是否很奇怪。
“不过您跟他接上线了之后，如果他忘了大师剑，记得叫他来找我拔剑。”
“这还会忘？！”
“当然会忘，毕竟大师剑在野外非常不实用，砍树不如用斧头，切肉不如……”
“我们还是再看看其他能修剑的方法吧！然后想办法把你送回原本的世界。这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收回所有前言——米涅尔觉得巨大的代价用来押在这个没见过的林克身上真的不太行。
“开玩笑的。林克肯定会来找我。”
“…………………………”
塞尔达心想王姐虽然看起来高冷，实际上……也的确挺死板的。
“好吧，那我见到他以后，跟他怎么说？”米涅尔想挑个字体来反映自己崩溃的内心，但普露亚平板能打字已经是奇迹，只有一个默认字体。米涅尔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慢慢写：“你认为海拉尔是什么？”
“方便的名义。”
“你认为，在你的时代醒来的加农道夫会怎么做？”
“如果劳鲁殿下没有说什么‘林克会打败你’，也许在他从封印中醒来时我们可以有的谈。”塞尔达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在我的时代，格鲁德是友好的城邦。男性成员被认为可以成为预言中的王。”
“你不认为打败魔王是正确的事吗？那为什么要赌？”
“只是杀死格鲁德一族最成功的王而已。”塞尔达说，“让加农道夫接管也许才是正确的。也有可能他就是个心理变态的混帐。谁知道呢？但总之我是海拉尔的王，我为什么不会想做掉他？”
“我强烈地感觉你家那个林克不会吃这套逻辑。”
“他一直说我离谱呢。”
“如果他拿着剑跑了……”
“那就那样。”
“万一他归附加农道夫手下？”
“那也行。”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这样的结局。”米涅尔坚持道，“没有仇恨，也没有大义。你可以在这里度过余生。使用其他几枚秘石的力量的话，也许还有机会回到未来。我需要知道为何我不得不推这一把让你送死。”
“全部都是个人愿望。”塞尔达笑了，“我也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也非得要活下去的理由。”
米涅尔暗暗希望那个林克别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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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都妥当了。米涅尔虽然是人际关系上最有理由帮她的人，却是利益共同体上最可能撇下她的人。佐纳乌本就是被迫融合进海拉尔王国的末裔，在其中的身份，也在劳鲁死亡时就已经是历史。她的海拉尔把这时的事当作禁忌。
塞尔达终于有了些即将赴死的实感。无法实际得知林克的选择也很遗憾，她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
林克会来找龙，林克会知道这一刻的她的选择，这就够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和她的朋友们在新世界有幸福的未来。
接下来都是注定、必须要发生的事。
只要知道还被你记得，死亡也不是多么可怕。她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