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朦朧的月色落在及川逐漸清明的目光裡。
還沒天亮。他隱約地想,然後下意識翻過身,望向不遠處的後輩床位。
……空的。
望著那本該躺著小小身影的空位,及川僅存的一點睡意忽然消失。他坐起身,讓不久前的記憶鑽回自己的意識──合宿的最後一個夜晚,不知誰提的議,莫名其妙變成了鬼故事之夜。
而那個小鬼,雖然一直是鎮定的樣子,但最後金田一的故弄玄虛似乎真的唬住他了。及川一邊回憶起影山過於認真而顯得笨拙的那雙眼睛,一邊瞥向此刻空空如也的床位。
去洗手間了嗎?他猜想。
但過了十分鐘,人還是沒回來。
於是等了又等,及川最終還是沒能按耐下心底莫名湧起的焦躁感,唰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出了房間,準備去找那個消失的後輩。
最後是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洗手間前找到他的。
影山站在入口前,像糾結著要不要進去而天人交戰般緊皺雙眉,一下遲緩地試圖挪出腳步,一下又猶豫地收回。
站在販賣機前不知該買什麼般的遲疑不決壟罩著他。
……直到不遠處的及川看不下去地忽然出聲。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飛雄,」及川雙手環胸,試圖取笑的語氣裡混雜了幾分無可奈何。「不會是怕鬼吧?」
唰地望向及川的影山睜大了雙眼,愣了好半晌,然後反駁:「才沒有害怕。」
「……只是等看看壞掉的燈會不會好而已。」
「你也知道它壞了?壞掉的燈會自己說好就好嗎?」說著,及川走上前,沒好氣地補上一句。「要去就快去,我在這等你。」
影山愣了愣。「等我?」
「不然我先走?」
「……請等等我。」影山最後擠出一句,接著得到勇氣般轉瞬走入燈光閃爍的陰暗空間。
及川沒騙他。
影山洗過手走出洗手間後,他確實還站在電燈開關旁等他。
「走吧?」沒等影山緩過神,及川在他踏出門邊的瞬間說道。
然而影山卻不解其意。
「要去哪裡?」他圓了圓眼睛,遲疑著問。
「回去睡覺。」
「及川前輩不去廁所嗎?」影山又問。
而及川忽然一頓,似乎一時找不到說詞。隔了一會兒,他才像掩飾真正的動機般,以最扼要且最讓人難以接話的說法擠出幾個字:「不去。」
……那及川前輩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只差一點,影山就要這麼問出口了。但是及川對自己不解般而擰起的眉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最終,影山只是眼神四處飄移,偷偷在心底猜想:及川前輩該不會是擔心我?
「在看誰啊?」而回過神的及川忽然別具暗示性地幽幽開口。「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誰嗎?」
影山聽了一抖,隨即心虛地收回視線。
「走了。」他聽見及川說。
才沒有害怕。
不知為何忽然長得不像話的走廊令影山不得不在回房間的路途上如此迷糊地想──不是因為怕鬼,才嚇得一抖。
想著想著,他偷偷看向及川,在心底下了無聲的結論:沒有誰比及川前輩更讓人害怕。
可是這樣的令人害怕的他,在這種陰森的半夜裡,不知為何又令影山感到某種詭異的親近感。也許是因為那忽明忽暗的光反而突顯了他的明亮,也或許是因為世界上真的有鬼──所以鬼迷心竅地,影山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及川的掌心。
及川動作一頓。
低下頭確認的瞬間,及川聽見影山充滿破綻的聲音:「金田一說,鬼會勾走人的魂魄,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這樣鬼才不會把及川前輩拉走。」
……搞什麼!?正常的情況下,及川應該是要這麼反應的。但是他沒有。彷彿世界上真的有鬼般,鬼迷心竅地,及川不只什麼也沒說,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更在回到房間之後,不反對影山跟著他回到自己的床位。
「真的怕鬼?」雙雙躺下後,及川面對著影山,低聲問。
而影山搖搖頭。
「還好。」他說。「但我怕及川前輩怕。」
說什麼呢?及川差點笑出來,但是影山的眼神裡沒有一點玩笑,相反地,藏在那雙目光裡的某種純粹令他迷糊又遲緩地往他額上一吻。
……
影山沒有動彈,也沒有閃躲,只是安靜地看著被自己嚇了一跳似的及川匆匆抽身。
一時間只有沉默壟罩著空氣。
「……留下人類的氣息,鬼才不會誤以為笨蛋是同類。」乾咳幾聲,及川試圖解釋。「這可是為了鬼著想,別誤會了。」
影山點點頭,十分理解地補充一句:「這樣就夠了嗎?人的氣息。」
及川愣住,卻仍然沒有清醒,反倒湊近,又親了幾次。
但是這次還來不及抽身,及川身旁忽然一陣聲響。
「誰在講話?」岩泉迷糊地爬起身,揉著眼睛喃喃自語。
而及川電光火石間將影山拉得更近,直到他的神情直埋進自己的胸口,不留一點破綻。
「做夢嗎?」岩泉喃喃道,隨即又倒回被褥。「聽太多鬼故事……」
沉默與黑暗延續。
影山在及川懷裡掙扎地動了動。
「噓。」及川微微鬆開力道,卻也沒有真正讓他離開。「別吵醒小岩。」
影山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他伸出了手,保護及川似地環住他。
「不會讓別人帶走及川前輩的。」說著,他往及川身邊縮了縮,聲音漸漸染上睡意。
及川沒有動彈。
他望著黑暗中說睡就睡的圓滾滾的腦袋,低低出了聲。
「陽光出現的時候,鬼會偷走你的記憶,然後消失。」他安靜地說。
「……晚安了,笨蛋。」
而事實確實如此,鬼會偷走記憶,然後消失。
幾小時後,晨曦乍現,溫煦而柔和的陽光輕輕透入,驅走了暗夜,在他們身上鋪上一層光暈,照亮了影山信守承諾般擱在及川身上的手,柔化了所有邊界。
關於夜的鬼祟全都消失,只留下最純淨的東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