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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的马尔科·罗伊斯是这样和上司请假的:
“我想去马德里看演唱会。”
说这话时,他的上司正站在办公室里的白板前对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发愁,那是公司里前三个季度的一部分问题账目,整个部门已经为这加了一周班。作为办公室里的新人,此时也许不是最佳的请假时机,但马尔科已经期待了许久那位歌手的演唱会,即便上司不同意,他也已经做好了为此旷工挨骂的准备。
“去吧,”为账目大伤脑筋的女人回答,看见马尔科惊讶的神色,她略带无奈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年假只有七天,记得准时回来。”
马尔科连声道谢,吹着口哨摇晃着新染的金发回了工位。他点着日历上的小格子,画下一排叉,又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休假中:D
他要去马德里了!
马德里的天气比马尔科想象中的要温暖许多,刚走出火车站他便忍不住把外套脱了下来,面对格外刺眼的阳光,他索性把衣服盖在脑袋上遮荫避暑。
“还是柏林好。”年轻人嘟嘟囔囔着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发现许多餐厅都打着烊,划拉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已经开门营业的餐馆。页面显示这家餐馆评分尚可、价位合适,除了有些偏僻外简直是完美之选,好在他穿的是方便活动的球鞋,这点路程不在话下。
就决定是它了!马尔科轻松地打了个响指,戴上耳机,随后便像每个初来乍到的旅人一样,挎着背包走进了马德里的街巷,犹如石子沉入湖面,仅仅几圈涟漪后便难寻踪迹。
“托马斯,你在看什么?”火车站广场前的另一头,一个戴着墨镜的圆下巴男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示意该离开了。
“没什么,”名叫托马斯的年轻人笑嘻嘻地回答,他眯起眼睛着不远处马尔科刚刚离开的街口,“马德里真是大城市啊。”
“确实是大城市,”另一个语调平静的声音从两人的耳机中传来,“如果你们再赶不过来,我就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托马斯的笑意隐去了一些,他从衣兜里牵出一副墨镜端端正正地戴上,“别那么着急,托尼。”
他借着一旁商店橱窗上的反光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卷发,又凑近橱窗推了推镜框,咧着嘴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墨镜遮住了他扫视的动作,借着反光,他瞥见路对面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正慌忙地别过头去。
“这边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得打扫呢。”他说。
也许是因为时间尚早,马尔科选择的这家餐厅只有寥寥几位客人,他在户外区域视野最好的一桌坐下,拿起菜单准备犒劳一下自己。崭新的菜单上印着漂亮的花体西班牙语,马尔科把塑封菜单翻了个面,失望地发现背面同样是西班牙语内容。
“中午好,先生。”服务生为他倒了杯凉水,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尴尬,又从背后变魔术般轻盈地抽出一张印着英文的菜单。
“谢谢。”马尔科如获大赦,赶忙拿着新菜单研究起来。然而他对西班牙菜一点也不熟悉,仅仅是凭着这些解释只能看懂这道菜放了虾仁甜椒鹰嘴豆、那道菜用的是蘑菇番茄罗勒叶,至于菜色究竟如何便无从得知了。他只好凭着感觉点了两道菜,又要了杯甜酒,随后便靠着椅背欣赏起周遭的景色。
这家餐馆在公寓楼的底层,对面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岸边一排葱郁的树木略微抵挡了热辣的阳光,树荫下偶尔有几只松鼠摇晃着大尾巴跑来跑去。不同于人声鼎沸的火车站,这里只有微风拨过细碎的林叶的声音,马尔科又不自觉地在椅子里下沉了几分,几乎要完全陷入松软的靠垫中。
他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自从两年前在柏林的医院里大脑空空地醒来,他的人生就好像被上了超额的发条,先是忙着接受康复治疗、接着又是重新熟悉他过去的生活——根据医生的说法,相比较他在车祸中受的伤,失忆只是不足一提的并发症状。
好吧,马尔科接受了医生的说法,在出院后拿着陌生的身份证好不容易找到了家,又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的日记,在一番努力下才逐渐适应了生活。这次马德里之行是他在重新找到工作后第一次休假,虽然根据日记内容看他曾是一个优秀的会计,但工作里海量的数字和表格还是叫他头疼,也许车祸一并带走了他的数学天赋也说不定。
这次出门前他特地拔掉了工作用的电话卡,手机里只插着一张平时少有人联系的私人用卡,假期来之不易,他得好好享受一会儿没有账本、公式和加班的世界。
这里离河很近,微风拂过时有一股松软湿润的气味,也许住在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一个奇妙的念头突然出现在马尔科脑海中,他眯起眼睛仰头打量了一会儿餐馆楼上的公寓窗户,片刻后又转而欣赏起河畔的景色。他在柏林的公寓离河流很远,平时也很少去河边活动,然而顺着风飘来的河水气味却让他感到格外舒服,甚至有一丝隐约的熟悉。
没准我是在河边长大的孩子呢,马尔科闭起眼睛任由思绪飞舞,不过日记里只有近几年的记录,家里也没有任何和亲人有关的痕迹,而在医院的日子里他也总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着走廊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从没有人停留在他的病房门前。
“这位先生……请问能给我一些吃的吗?”
马尔科正想得出神,听见这话眨了眨眼才转过头去。
问这话的是一位衣着褴褛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腰,银白的发丝编成了几股麻花辫垂在耳畔,脖子上挂着几串贝壳,挎着一个打满补丁的旧布兜,揪着裙摆的手上满是皱纹与伤疤。
马尔科立刻从椅背上挺直了腰板,看见老妇人眼睛正紧盯着不知何时端来桌上的面包,连声答道:
“当然,没问题,让我替您把这些面包装起来吧。”
他抽出几张餐巾纸,将面包和黄油一齐包在里面,递给了面前的老人。
老人没想到如此顺利,不住地连声道谢,将面包揣进了布兜,又看向马尔科。
马尔科以为她还想讨些零钱,正准备去摸钱包,却被老人伸到面前的一根食指打断了。
“您是一位好心人,”老人哑着嗓子说,马尔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一些老茧,还有一些烧烫的痕迹,她的孩子在哪儿?为什么让母亲流落街头?他忍不住想,“许个愿吧。”
“什么?”
“做了好事,您应当许一个愿,”老人诚恳地答道,“神将为您的善行降下恩泽。”
看来是位落魄的教徒,然而马尔科并不信教,马德里的街头随处可见像老人一样的乞讨者,几块面包可换不来什么美好的童话情节,他挥挥手便准备婉拒她的提议。但也许是不愿将自己放在乞丐的位置上,老人执着地望着他,像是真的能为他祈来福泽、实现愿望。
见难以拒绝,马尔科叹了口气,来的路上他正在听喜欢的歌手最新发行的单曲,他便索性借用其中一句歌词玩笑似地答道:
“如果愿望能够成真,就请给我命中注定那位爱人吧。“
如果神真的能听见他的心声,就应当赐他一盏指路明灯,令他不必再这样苦恼地迷失在命运的河流中。
“砰!“
马尔科·罗伊斯认为,如果他的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么这一刻刚刚赢得了剪进预告片的资格。
在那声巨响过后,他从地上撑起身,放开护在身下的老人,皱着眉头看向刚才发出巨响的餐桌。准确来说,应当是从天而降、撞坏餐桌的那个男人。
什么样的人会从楼上往人家的桌子上跳?还好他反应及时躲开,不然他和这位老人恐怕得被救护车接走了。
“喂!“ 马尔科有些生气,但这位不速之客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只顾着扶住膝盖从桌子的残骸中爬起来,随后向上方的窗口撇了一眼便作势要跑。
“我在喊你呢!“马尔科跳起来握住那人的右手,打定主意要和这位没礼貌的先生讲讲道理。
他皱着眉头正准备理论一番,然而不成想舌头却在那人转过脸看向自己时没出息地抽了筋,紧接着连带着心脏也砰砰乱跳起来。
这人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薄唇高鼻,面颊上有几处新鲜的细长伤口,眉眼间本是不耐烦的神色,却在看见马尔科后露出了一瞬的呆滞。
他蓝色的双眼注视着马尔科,瞳孔上细碎的亮闪叫马尔科想起从水底仰望天空时眼前一片片流动的光。
这个人的睫毛很长,如果把手盖在上面……马尔科的脑子不受控地胡思乱想起来,掌心也跟着出现了细微的搔痒。
“跑。“还没来得及作出其他反应、只听得一句简短的德语命令,下一秒马尔科捏着对方手腕的左手被反握着向前拽去,身体也跟着向前跑动起来。
“哈?”
他被拉着迈开步子,所幸平日里他还常常健身,不至于直接出糗摔倒。踉跄两步后马尔科就这样跟着那人飞奔起来,跳过低矮的绿化带,穿过横跨两岸的拱桥,又钻进了狭窄的街巷,在街区间不顾一切地一路奔逃。路经一条正在巡游花车的街道时,马尔科发誓他听见有人对着他们吹了个口哨喝彩加油。
这太奇怪了!等跑过第三个街区时,马尔科的大脑终于恢复了运转,他怎么能随便就被一个陌生人拉着在陌生的城市进行终点未知的竞速马拉松呢!
他张开嘴,想要质问眼前那颗金棕色的脑袋,却在犹豫中任凭风灌了满嘴。他应当停下来、或者甩开那只手,回到餐馆,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他有自己的日程安排,无论如何也不该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这儿四处逃窜。
然而,他打心底里并不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一切,相反地,他的左手本能地转动着握紧对方的手腕,身体也开始适应这样的奔跑,他从未在柏林的街头如此放纵,却感到一股复苏的喜悦,仿佛命运的厚尘终于被风吹散,光再一次降临照进他的世界。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马尔科的头发随着跑动向后翻转着舞动,心也跟着高高飘起,他侧过头在街道的玻璃窗上看见了他们的倒影,一前一后、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一切都太过熟悉、太过顺理成章,好像这样的动作他们已做过成千上万遍。
26岁的马尔科·罗伊斯握着陌生人的手,在马德里的街道间一路飞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到达什么样的目的地,只知道自己的心正砰砰跳动着催促自己握紧那只手,仿佛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位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