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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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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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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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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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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

啓涼-心を寄せ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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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穿过长长的县境隧道,就到了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而这座小城叫做小樽。

  -

  高桥启介在学生时代时曾和自己的哥哥凉介来过北海道。在炙热难忍的八月他们去到了北海道的首府札幌。在那里爬了山道,尝了海鲜,在电视塔上俯视那座稍显含蓄的城市,离开时还在神社里许下自己的心愿。

  可有人说北海道真正的美却要等到冬日才能见到。

  于是启介再一次来到了北海道,这是他第一次在冬季里来到北海道,也是第一次来到小樽。

  但他并不是为了来观赏北海道真正的模样才来到这里的,他有着自己明确的目的。

  在询问第七家店有无空座时遗憾离开后,启介心里一边想着如果这次还是满座的话就干脆去便利店吧,一边来到了第八家店的门口。

  「这座城市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啊......」

  启介嘴里呼出一口热气,嘀咕着拉开居酒屋的拉门,探头往里大声问。

  「不好意思,请问还有两个人的空位吗?」

  「有的,您请进吧客人!」

  正在忙碌着的老爹大声回答。

  于是启介放心的拉开了门,走入店中。和那些追求精致时尚的现代居酒屋不同,这家店的装潢十分传统,古旧且狭小,里面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座位,启介进去时看到在靠近门的地方刚好还剩下两个座位。

  「欢迎光临!」

  老爹看到只有他一个人进来,疑惑地看向他的背后。

  「客人……您确定是两个人吗?」

  「是,我约了人,他稍后就会到。」

  启介说着正打算拉开椅子坐下,坐在旁边一个像是公司职员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

  「还是请这位小哥往里面的位置坐吧,这家店没有暖气靠近门口的位置的话,会很冷的,我们这些人都在这里坐了很久,身体早就暖和起来了,大家说呢?」

  「不......」

  启介摆手想要拒绝,但其余那些客人也已经全部站起来,纷纷把最角落那个温暖的位置让给了他,见此启介便也不再拒绝,向大家致谢后,在位置上坐下,点了一杯姜汁汽水,开始给等的人发邮件。

  小菜是毛豆和渍物拼盘,老爹上菜时还对他抱歉的笑了笑。

  「真抱歉,我们这种小店没有暖气,不过坐在这里应该能暖和一些吧。」

  「是的,非常暖和,老爹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个,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寒冷。」

  因为他在这条街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家还有空位的店,再怎么冷,走了那么多路也差不多该暖和了。

  「这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还真是让人吃惊啊,这座城市居然那么多人。」

  明明这里也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段,但无论哪家店里都是满座的情况还真是让人吓一跳。

  「啊,是因为那个呀。」

  「那个?」

  启介不解的眨眨眼,那个是什么?

  「就是《Love Letter》呀,小哥你不会没有看过吧?」

  坐在中间看起来像是从事风俗行业的年轻女人回答他。

  「那是什么?」

  「电影啊电影,你也是年轻人吧,以前没有带女友去电影院看过吗,是一部浪漫又心酸的爱情影片哦,虽然是在平成七年上映的,但直到现在都还非常受欢迎,主人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呢。」女人说完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啤酒,发出爽快的感叹声。

  老爹接着给启介解释。

  「因为故事发生在冬天的小樽,監督把景色拍得很美,所以才吸引到了这么多游客,一到冬天来拜访这座城市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原来是这样。」

  这下启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的人要比他想象中的多了。

  平成七年啊……

  平成七年的他在做什么呢?启介忍不住开始回忆。

  那个时候的他除了飙车、怎么当好车手和怎么让自己跑得更快以外好像什么都不关心,自然也不关心什么受欢迎的爱情电影。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喜欢全心全意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件事里的人,这种事情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客人觉得怎么样呢?北海道的冬天。」

  「啊……我并不是为了旅行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没有怎么观赏,真是不好意思。」

  「别在意别在意,那客人是来见谁的吧,是您那位朋友吗?」

  「不,不是,我来见我哥哥。」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又传来拉门的声音,一个高挑的男性走了进来,老爹和启介都立马转头看过去。

  启介站起身对着对方招手。

  「哥!在这边!」

  来人正是启介的哥哥,高桥凉介,他穿着一身浅色大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颈间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向启介走来时,启介注意到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纸袋。

  「欢迎光临,客人要点什么?」

  「一杯乌龙茶,小菜请给我凉拌通心粉。」凉介回答。

  他的声音很淡,语气依旧是启介熟悉的沉稳。

  见到哥哥的启介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一些,他也跟着下单。

  「那个黄油扇贝也请帮我来一份吧。」

  在和老爹闲聊时之前点过的小菜已经被启介吃完,本来不打算继续点的,但是看到等的人到了启介也有了继续进食的兴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明天早上不是在韩国有比赛吗。」

  凉介似乎很渴,乌龙茶刚上桌就被他灌了一大杯下肚。然后他才用他那平稳得好像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弟弟。

  「呃,对,是这么回事。」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启介觉得自己好像被质问了一样,回答的有些含糊其辞。

  虽然知道哥哥没有这种意思,但他的心底还是莫名的浮现出一丝心虚,这种心虚和以往自己搞砸了什么事情时不太一样,令他感到心虚的不是明天还有比赛这件事,而是哥哥。

  见到哥哥、想起哥哥都令他感到心虚。

  这有些奇怪,他并没有做什么会让哥哥大发雷霆的错事,这样的心情令他自己都感到费解。

  「是哪里遇到问题了吗?你说说看。」凉介依旧看着他。

  「不愧是哥哥,猜的没错,不过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也可以……我还是想自己再思考一下。」

  启介摇晃着杯子里剩余的一点姜汁汽水,还是决定像以前那样随意放着那种奇怪的心情先不管。

  「我来见你,只是因为想来而已……是有妨碍到你吗?」

  「没有什么妨碍不妨碍的,想来就来,你不一直就是这样吗?」

  「可是,如果哥哥你拒绝的话,我就不会来啊。」

  「嗯,所以你想来就来。」

  凉介吃了一口刚上的凉拌通心粉,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启介更加心虚起来。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来见哥哥的目的。

  他自身确实出现了需要解决的问题,但他并不是因为希望哥哥帮忙解决才来见哥哥的,过往的经历让他学会了自我思考,学会该如何做好一个主心骨的角色,尽管很难他也还是坚持要自己思考出对策,他不是为了这种事才跑来依赖哥哥的。

  他只是为了、为了让自己能够平静而已。

  问题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出现了,只不过最近越来越严重而已。起初他怎么样都无法冷静下来,更别提想什么解决办法,只有在想到哥哥时他才能仔细地思考。他总是想如果是哥哥的话会想出什么办法,会怎么办,模仿着哥哥的思维,效仿着哥哥模样,可越是这样,脑子里哥哥的身影就会把一切都挤出去。

  是的,他想念着哥哥,这没什么好否认的。

  再然后他才缓慢的意识到他需要哥哥。

  他的头脑不需要依赖哥哥,身体也不需要依赖哥哥,但他的心需要,他需要安心需要平静。

  尤其是遇到棘手的问题时,这种需要就会变得尤其强烈,光听声音是不够的,必须要去到对方身边才行。

  所以在得知这次的比赛场地在韩国,又询问了哥哥的所在地后,启介就立马动身从首尔坐飞机到了东京,再从羽田机场到札幌,然后在札幌租车一路开到小樽,就这样马不停蹄的跑来了,听起来实在是有些疯狂。

  在札幌租车时启介也有过短暂的后悔,想着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太任性了一点,分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往前冲而不松油门的人了,还这样做总给人没长大的感觉。

  不过这个后悔也实在是太短暂,短暂得都没有让走入租车公司的启介暂停一步。

  因为很快他就想,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是兄弟呀,家人不就是这种在心灵上互相依赖的关系吗,在需要的时候、感到难过的时候尽情的依赖对方。

  所以自己去见哥哥,想要在心灵上找到依靠,也是可以的吧。

  而且现在哥哥也跟他说想来就来,这就更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了。

  -

  「哥哥来北海道出差是为什么?」

  启介开始转换话题。自从见到哥哥之后,他的忧郁情绪已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来参加一个医学讲座和会议。对了,拓海怎么样?听说他上一场在纽约的赛事赢得很艰难,比赛的录像我还没时间看。」

  「那家伙才不会有什么事呢,又不是小鬼了,心情爆炸也能好好调整回来——老爹,再来一杯姜汁汽水。」

  「嗯,我一直都很相信拓海的天赋,经历过纽约之后,想必这次他能在首尔的比赛中发挥出更加强硬的实力吧。」

  「他就是擅长这种事,吸收自己和别人的经验,然后转化为能够实现的能力,不论多少次都觉得,真是,像个怪物一样。」

  「确实是个不同凡响的人。」

  凉介优雅地继续吃着面前的菜,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赞扬。从以前开始启介就知道哥哥很欣赏拓海,并且对他的实力抱有绝对的信任和认同。

  当然,拓海的实力一直都有目共睹,启介也和哥哥一样抱有那样的心情,虽然嘴上总是不服输,但没有人会小看“秋名山下山之神”。

  只是他多少会有些不解。

  以及……抗拒。

  搞什么呀……

  启介接过冰凉的姜汁汽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本该是冰冷的气泡却好像火山爆发时炸出的火星,灼热又有些微疼,让他的口腔变得一阵发麻。

  「那个……」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提起那个小子呢。

  「为什么我们俩像这样见面的时候,就总是要提起拓海呢?」

  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所以说——不要再问拓海了,我就在哥哥面前啊,那么辛苦的来见哥哥,哥哥多问问我怎么样不好吗?」

  启介忽然贴近凉介,脸上的表情好像在闹别扭,他看到凉介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是对这突然的动作感到惊讶,但又马上反应过来,用乌龙茶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不是一直都有跟我发邮件吗。」

  凉介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乌龙茶,好像在掩盖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也知道哥哥你一定会看,可是……」

  虽然是如此……

  启介退回到座位,凝视着杯子里的姜汁汽水,浅色的水纹倒映出他眼中一丝淡淡的落寞。

  可是多少还是会这样吧。

  还是会这样不满着、抗拒着,小孩子一样说着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启介并不是不满提起拓海,事实上当他们在一起时提起拓海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毕竟大家都关注着同一种兴趣,有时候启介也常常在哥哥面前提起拓海,拓海就像是高桥家的另一个兄弟一样,尽管不在话题也总是离不开他。

  他并不是不满这个,他对拓海没有任何不满。

  自从启介踏上职业道路,哥哥也按照安排好的路线继承了家里的医院之后,他们就逐渐开始聚少离多了。虽然在国际上打响名号之前,他们每年多少还能见几次。但是那时启介一度讨厌那样的生活,他讨厌分离,讨厌要在大家面前装出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态度。

  他并不喜欢。

  一点都不。

  他不喜欢和哥哥分别,不论多少次都是。不论多少次,每到和哥哥分别时,他就觉得自己正坐着木船然后被浪扑倒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央,开始变得孤单了。虽然同伴们也在这片大海里,但没有人和他在同一条船上,大家也都是等待着海浪再把自己拍回到陆地而已。

  不过后来启介就很少讨厌离别了,因为和在意的人连相聚都那么艰难,离别又哪能不去珍视。所以他总是给哥哥发各种邮件,买各种纪念品、明信片,以这样的方式传达着自己的思念。

  偶尔他们也能有相聚的时候,可是相聚时也总是提起拓海,于是从意识到那一刻起,启介就逐渐变得有些抗拒了。

  一开始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们谈论的话题总是绕不开那个人,明明自己只是想和哥哥谈论一些兄弟之间的话题而已,想跟哥哥诉说自己那么长时间不见而抱有的寂寞的心情,但是却老是有别的人物插足,这让他感到不满、抵制。

  启介真正抗拒的是这种事情,跟是不是拓海毫无关系。尽管他的抗拒连自己都容易忘记,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抗拒是不存在的,只是很微弱——微弱得像釉面上细细的冰裂,不易察觉,可如果一直放任着不管,等到细裂布满全身时就会看见一地破碎……

  不过,真的……会这样吗?

  启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逃避似的开始不断往嘴里塞食物。

  「你们都是天才一般的人物,没人能预见拓海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而你……启介你的潜能是最深不可见的。」

  凉介双手抱胸温声的说着,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那么,韩国怎么样?料理好吃吗?」

  「诶?啊、呃……有些地方跟日本的料理很像,像是饭团什么的,不过也有完全不一样的呢。韩国人好像很喜欢吃辣,像是辣牛肉汤、辣炒年糕之类,还有泡菜!泡菜我也吃了!不过他们还真是喜欢泡菜啊,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呢……」

  意识到哥哥是在回应自己,启介的情绪又重新变得愉快起来,大概是心中那丝微弱的冰裂终于得到了适当的修补。

  他总是这样,只要被随便安慰一下就能把那些微弱的不愉快全部抛之脑后,像是小狗。

  其实他并没有奢求什么,他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奢求什么,他只是想就这样而已,就这样说着这些放在过去的自己眼里觉得无聊透顶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因为就算是这样的东西,在现在这个时期看来都比任何宝物珍贵。

  所以他潜意识里不希望被别的人物打扰,因为这样无聊的东西是属于他和哥哥的。

  -

  由于启介还要赶回去参加明早韩国的比赛,所以两个人的相聚并不是很长,吃完了点的东西彼此就准备告别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那间古旧的居酒屋里走出来,凉介走在最前面,启介跟在哥哥身后。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路,却发现一簇雪花正缓慢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这才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雪——蝴蝶一般的雪,挥舞着白色的翅膀从夜空中飘落,轻柔地拥抱着地面上的积雪。虽然很大,但是又很寂静,温柔得都听不见那轻纱摩挲似的细碎声响,或许是因为这条街道实在太吵闹了,所以尽管是那么大一场雪,也显得这样无声无息。

  凉介忍不住仰头看雪,但启介没看。

  因为他看到有雪花落在哥哥的睫毛上。

  「哥哥——」

  「怎么了?」

  凉介转头看向他,启介那试图触碰的手顿时变得尴尬起来,熟悉的心虚感直接从他的脚底攀升到脊椎,让他不得不转变成一个挠头的别扭姿势。

  「噢!呃,那个,雪花、雪花沾到睫毛上了。」

  凉介嗯了一声,随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手上的纸袋随着他的动作敲敲打打。

  启介只好把目光移到那个奇怪的纸袋上。

  「之前就想问了,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这个吗?是围巾。」

  「围巾?是要送给谁吗?朋友?」

  「不是要送给谁。」

  凉介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了一条姜黄色的围巾,从走针方式来看这是一条手工制作的围巾,毛线蓬松看起来很温暖。

  「太着急了,随便在手工店里买的。」凉介又解释了一番。「去稍微角落的地方吧,这里路过的人很多,太碍事了。」

  于是启介又被指挥着靠在了居酒屋外侧角落的墙边,直到凉介亲手为他戴上那条围巾,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原来这条围巾是给他的。想必了解自己个性的哥哥在临时收到邮件时就想到了自己绝对不会记得戴围巾这回事,所以才在街上临时买了一条来给他保暖。

  或许对别人来说很难察觉,但启介明白凉介其实和大多数兄长一样,总是不免担忧着自己的弟弟。

  「谢谢哥哥,果然哥哥你还是会操心我啊,我很为此开心噢。」

  「没办法的吧,你是我弟弟啊。」

  是啊,就是这样。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启介变得多么成熟、多么独当一面,不论年岁如何增长,不论是否是世界冠军、是否有所成就。在身为兄长的凉介面前,他都是那个最纯真最脆弱的自己。

  他可以尽情的展现自己原本的模样,需要被担忧需要被在意,更可以安心的做个弟弟,可以随便依赖哥哥,不用担心会被嘲笑,也不用被别人擅自打上错误的标签。

  因为他们是兄弟,是家人,所以会被包容,会被爱,在这一点上总是会令人感到心安。

  「嗯,是呀,说的也是呢!还好来见你了……」

  启介说着,点上一支烟,侧头深吸一口后开心的笑了起来。

  「还好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嘛,果然来见哥哥是对的,我现在心情真的超级爽快,感觉任何难题都难不倒我了,太好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无数次都觉得真是太好了。

  能来真是太好了、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和你相聚真是太好了,成为你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你是我的哥哥真是太好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就算是梦想也一样。

  「是吗,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见他笑得那么畅快,凉介不由得也笑了起来,然后顺手拿过启介手里的烟放进了嘴里。

  随着凉介吐烟的动作,泛着青的烟雾和嘴里的热气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启介眼前,遮盖了他的目光。除了烟雾以外还有雪,雪幕和烟雾的朦胧让启介只能看清凉介那略显消瘦的侧脸。

  他这才意识到哥哥似乎又了瘦一些,以前他们见面时哥哥的轮廓还远没有现在这样锋利。

  「哥哥跟上一次见面相比变了一点呢,是不是又瘦了?怎么说呢,我感觉哥哥总是在不停地工作,忙碌的时候休息都没有吧。这次也是从关东跑到北海道来,不仅要开讲座还要参加会议……当医生还真是辛苦啊。」

  像这样依靠着哥哥,果然多少还是会增加一些负担吧,是不是其实不来会比较好。

  「彼此彼此吧。」

  「诶……彼此彼此?」

  「嗯,你发过来的邮件,有时候会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没什么不同,大家都彼此彼此。」

  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只是在追逐梦想和脚踏实地的现实中,用尽自己的力气在这个世界中按照自己选择的道路而生活而已。

  所以那些辛苦、忙碌、疾病、消瘦,都是在所难免的事。就连启介自己这些年也瘦了不少。

  「噢!说的也是呢,所以那我果然也还是要来。」

  他的懊悔又是只短暂的出现了一下。

  凉介吸了两口烟又重新还给他。

  「因为要参加讲座和会议就没有带烟,会场禁止抽烟。」

  「我这里还有很多,哥哥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凉介摇头。

  「我稍后就回住所,你也差不多了吧,已经没事了不是吗。」

  「嗯,放心吧!完全复活!我只要见到哥哥就会没事了!应该很快就能想到办法解决问题!」

  启介咧嘴一笑,白色的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像两朵云团。

  凉介隔着雪幕凝视了启介几秒说着“那么,我先走了”就离开了。

  -

  启介和哥哥是相反方向,不过等到凉介的身影彻底不见,启介也还是站在原地,他想至少把烟抽完再走,虽然时间有些勉强,但以自己的速度还不至于赶不上飞机。 

  雪幕下,他叼着烟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刚哥哥和自己抽同一支烟的场景,虽然表情被烟雾和大雪遮住了,但启介还是感受到了哥哥话语里的愉快。

  所以其实自己来见哥哥,哥哥也是开心的吧?自己是不是也给哥哥提供了情绪价值,让哥哥感到轻松了呢?

  应该是有的吧?

  如果有那就太好了。
    
  启介确定、却又不是特别确定的想着。

  他并不了解哥哥,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人能了解高桥凉介的话,那就只有启介这个弟弟了。

  但是、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只能理解哥哥,却算不上特别了解。

  他所了解的哥哥,都是哥哥愿意让他了解的,那些哥哥不愿意让他了解的,不论他怎么做哥哥都不会让他发觉。对于别人来说,凉介浑身筑满了围墙连一丝裂缝都看不到,但对于启介来说哥哥的心里是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就置身于这座迷宫里,虽然能一直找到道路前行,但却永远找不到正确的出口,只是在绕来绕去而已。

  所以某些事情中,哥哥的感受和想法,他并不能确定。

  他不确定这次哥哥见到自己是不是愉快的,但他希望是愉快的,他也希望哥哥能和自己一样,在心灵感到疲惫时可以依靠自己这个家人。

  他希望自己的到来和存在对哥哥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

  雪开始慢慢变小了。
  
  随着烟灰自动掉落,这支烟最终还是熄灭了光亮,看着不远处积着雪的垃圾桶,启介在想究竟要不要就这样丢进去。

  不扔的话可以吗?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或许有些奇怪,但他这个想法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从哥哥第一次和他抽同一支烟开始,他就一直想这样做了。

  哥哥其实很少跟他抽同一支烟,只是偶尔想抽两口,又不想浪费时就会选择和启介抽同一支烟,不过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这么多年里也只有三次加这一次是四次。

  但每次启介都想把那些烟蒂藏起来,哥哥独自抽过的不需要,哥哥和他一起抽过的才是他最想藏起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做,可是同时他也明白这种念头非常奇怪,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羞耻,他的难堪、他的愧疚,让他整个背开始燃烧,脊椎都在颤抖。他明白如果被发现的话很有可能会引起哥哥的反感,这是他那时最不愿意承受的,要是因此而被哥哥讨厌不如直接去死。当时的他太年幼,至少远比现在年幼,所以始终不敢做什么。

  现在却不一样了,遥远的距离间隔着他们,会被发现的几率很小,更重要的是因为聚少离多的寂寞,启介想把这种东西藏起来的欲望也变得更加澎湃。

  或许真的很奇怪,或许以年幼的自己来看,很想捏碎现在这个自我膨胀的自己。

  但是……

  但是他仍旧为自己的大胆而喜悦。  

  所以他还是拿出手帕将仅剩的烟蒂包好放回到了口袋里。

  「算了,奇怪就奇怪吧。」

  他嘀咕着,把脸埋进了哥哥买来的围巾里,冰冷的脸颊迅速被软和的质感包裹,令他感到舒适又温暖。

  他想起哥哥替他围上围巾时擦过自己脸颊的手,那也是差不多的感觉,虽然并不细腻但触感很温和,带着一股医学药剂的味道。围巾上也还残留着一点这样的气味,于是启介把脸埋得更深了。

  虽然很冷。

  但是冬天也是很好的季节。

  

  fin.

  *《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