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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7-20
Words:
4,62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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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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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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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2

乐队生活

Summary:

又名父母离异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估量。

Work Text:

  艾克索和伊兹吵起来的时候,我和斯蒂芬、达夫坐在楼下。我的左胳膊上绑了一根橡胶管子,正准备往血管里来点棕石先生,斯蒂芬已经注射完,歪倒向一边流口水了。所以当争吵声响起的时候,斯蒂芬好像从梦里醒来似的,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孩童才会有的,纯粹天真的恐惧:“爸爸妈妈又在吵架了。”

  “那是伊兹和艾克索。”我说,拍了拍手肘处让血管膨起。针头戳进去,回血像一条细长的红线往上蹿。闪电在皮层之下点燃。“伊兹和艾克索不是爸爸妈妈。”我嘟哝着说。

  “好吧……听起来……特像。”斯蒂芬说完,流畅地歪倒向另一个方向,好像一条漏气的气球人。

  像极了。我们的主唱和节奏吉他手总是在二楼吵架,失真模糊的争吵声让人有同样模糊的慌张。薄薄的楼板之上,总是很难听见伊兹的声音,只能听见艾克索的尖声咒骂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集,仿佛在下最后通牒。拳头锤在桌子上,巨响,伊兹说没门,或者不行,像每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那样。然后有东西被砸在地板上,从碎裂的声音判断,这次砸碎的是盏台灯。

  我猛然一颤,抬头看达夫,达夫喝得醉醺醺的,像车灯前的野兔一样僵住。我和达夫,还有神志不清的斯蒂芬,现下都控制不了地在脸上露出那种愚蠢的小男孩恐惧来。谁倒霉遇上创伤反应就是会这样。这也正常。我爸妈离婚了,斯蒂芬被遗弃了,达夫家里永远塞着一千个尖叫的小孩。伊兹的父母也离婚了,艾克索有个五旬节牧师老爸,相信打儿子是因为圣灵附身。乐队五个人加一块也凑不出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

  搞乐队的人就是这么可悲。

  伊兹蹬蹬蹬地走下楼梯,穿着他的夹克,报童帽攥在手里。他看上去非常生气,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两边嘴角往下弯,眼底挂着休息不足的乌青。没人敢上前和他搭话。再多海洛因也不能减弱我这会的忧心忡忡。

  伊兹径直穿过客厅中央东倒西歪的我们,甚至对已经煮好冒泡的棕石先生视而不见,推开门就往外走,可想而知他有多生气。达夫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伊兹还会不会回来。声音小得更像自言自语。这就是达夫,正直的大好人,由衷希望每个人都能记得回家。

  窗外响起摩托引擎声,我用屁股挪到窗口,看见伊兹跨上他的摩托,排气管喷出一溜尾气,就此扬长而去。

  这是八十年代的夏天,乐队被集体关进一间郊野别墅写专辑。我们被困在这,饱受彼此的折磨,像萨特笔下那群可怜的鬼魂。别墅离好莱坞很近,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但是我们谁都没车。只有伊兹自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摩托,有了条件以后他就像娜拉一般时时出走。我呆呆地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

  艾克索。好吧,艾克索确实是会让你想起母亲——如果他是个女人的话。他是那种会让男人崩溃的“冷冰冰的婊子”(千万别让他知道我这么说过),他冷冰冰的,如果他是你妈,你一定会有相当数量的几次精神崩溃,扯着自己的脸冲他尖叫:“你就不能爱我吗?认可我?!”而你能得到的只有白眼和一声冷哼。

  但当你的生命或者健康受威胁的时候,你总是能依赖你妈。他行踪鬼魅,偏神秘地能像个身披金光的天使一样及时飘到你病床前。之前斯蒂芬的手被他自己胡闹弄伤了,别人都没想着理他,艾克索轻声细语,安慰他,叫他演出之前照样上台和观众说几句,一转脸我瞥见斯蒂芬躲了起来,一个人哭得抽抽搭搭。我和达夫,甚至也包括斯蒂芬,都有过几次在严重的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脑袋被捧起来小心地放在艾克索的大腿上,这样才免于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这种时候我真挺爱他。

  我也爱伊兹。我们都爱伊兹。伊兹是个好朋友,脾气不坏,乐意和兄弟们一块玩,我们会一起找乐子,到处瞎逛,在演出后台和大巴车里打扑克牌。最重要的他真是他妈的酷。我打赌我们其他四个多少都在心底期望过能和伊兹一样酷。在女孩这方面,一般来说骨肉皮们更喜欢我——那只是从数量上来说,当女孩看着伊兹的时候,那种眼神可真够怪异,里面有痴迷,还有难以说明的东西,好像什么白色蜡烛在燃烧一样。好像伊兹其实是个木偶大师,她们都舔着嘴唇,渴望着自己的线被套在他指节上。伊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他从来不对别人敞开他的心。对,艾克索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比猫还烦人,但是你也能研究明白他,哪怕要动用开颅工具和观星仪器。就好像一本书再难读也能翻到最后一页一样。而伊兹完全不同。他挽起的衬衫袖管、发牌时嘴角的弯曲、无缘无故但始终满溢忧郁的眼睛。它们背后藏着什么,兄弟,我发誓,他背后有一整座冰山那么多、那么冷、那么黑暗的东西。没人能懂。那是一个沉默父亲所特有的。

  歇斯底里的母亲,离家出走的父亲,我们还真是个温馨的现代美国家庭啊。我们仨像高矮各异的三兄弟一样被遗弃在客厅地毯上。达夫喝完一整瓶,撅着屁股四处找烟,最后在沙发坐垫的缝隙里翻出来两支烟卷。我点了,烟雾青灰,好像是大麻。我之前说到哪了?对,地毯,印有复杂阿拉伯织纹的地毯,舒适,柔软,让人想趴下去用脸蹭那层短绒,藤蔓和钩针之间藏着音符和宇宙的奥秘——我的鼻子发痒,我吞云吐雾的同时伸出手,揉呀,揉呀。

 

  我一定是睡过去或者晕过去了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客厅被一种奇异的光芒所笼罩。外面的天几乎全黑了,只剩点蒙蒙的灰度。唯一的光源——客厅那盏立式罩灯——被移到厨房,炉子上烧着水,水声像雨,柔软地把傍晚一起煮熟。那立灯的光极其温暖,极其亲切,像是烤箱里那种和面包一个色泽的光。好像一轮室内太阳正日落。

  斯蒂芬还照原样歪倒在一边,嘴角挂着口水,达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沙发上睡着了。厨房里,艾克索站在流理台前,低头切着番茄,身后煤气炉上放着一口锅,看起来正在给自己煮夜宵吃。

  我嗑了太多东西,脑子像个迪斯科球一样在颅腔里转,眼前一切都模糊又闪亮,好像在镜头前遮一层透明塑料纸之后看见的画面。因此,明明艾克索眉头皱得快立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喃喃怒骂,时不时不耐烦地把脸两侧遮挡视线的长头发往耳后别,这时他在我眼里竟然那么可爱。我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暖黄光让我升起怀旧情绪,我闻到月桂谷的味道:苹果、大麻烟、热腾腾的食物、上过油的木头地板。我想起了自己的家。艾克索皱着眉头把切好的番茄块拢起来放进案板旁边的碗里,接着切下一个,动作非常熟练。下一秒他在我眼里变成了一个五十年代情景喜剧里的小主妇,满头卷发筒,碎花裙子外面系着白围裙,在卡通片式的厨房里忙活。我笑出声来。

  艾克索抬起头,露出一个“我很不爽少他妈惹我”的表情,没说话。

  我毫不在乎。和艾克索认真置气一定会死得很早,我早就想明白了。更何况现在我全身还被棕石先生弄得暖洋洋地。我走过去,像是一个真正有风度的绅士那样,站在他背后,伸手帮他拢住那把碍事的头发。

  那头红发就握在我的掌心里。不那么红,是姜橘色,有时候有点金。艾克索过白的脖颈展露在我眼前。他的脊背僵硬了一瞬,没挣开我,低头继续切番茄。


  其实伊兹和艾克索并不经常吵架。他们毕竟是从印第安纳就认识的好朋友啊。也许好朋友这个词已经不够说了。有时候我和伊兹嗑嗨了在楼下写歌,一人抱一把吉他对坐,半夜两三点还不睡。艾克索赤脚走下楼来,穿着四角内裤和一件旧得透光的宽T恤当睡衣。头发懒洋洋地垂在惺忪睡眼两侧。他梦游似的绕过我们去喝水,回程从伊兹背后经过,抬起腿轻轻踢了踢伊兹的后腰:

  “早点睡觉。”他说,声音沙得厉害。梦游似的又晃回楼上去。

  伊兹穿着一件黑色白印花的无袖T恤,有点短,站着时能露出裤腰系的宽皮带,看起来特别有范,特酷。他坐下,尤其是弯腰抱着琴的时候,腰部一直到下脊椎就会露出好大一片。所以艾克索踢他的时候,红发主唱脚趾碰到了伊兹的腰。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在意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一直想。反正右手扫弦的时候脑子也没什么事干。如果艾克索赤裸的脚趾碰到我的腰,那我说不定会跳起来。但是伊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他们之间有种亲昵。


  番茄切完了,在一个碗里放好,然后艾克索把洋葱拿到眼前。“继续抓着。”他下令。

  “好。”我握着他的头发,想了想。“洋葱别切底下那块,你会流眼泪的。”

  艾克索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照我说的做。

  海洛因的药效小火慢煎我的内脏。人家说,可卡因是作用在你脑子里的,它让你爽得弹来弹去,像颗银色弹子球,一小时,或者两小时,脑子就安定下来。而海洛因作用于你的身体,闪电顺着血管循环,五脏六腑开始和你对话,喃喃倾诉一切需求都被满足,感觉起来那么好。

  你刚刚在想什么来着呀?我的胃尖声尖气地问。


  他们之间有种亲昵,就是说,他们并肩坐着的时候会比别人坐得更近一点儿,重心也有微妙地向彼此倾斜。我一直有个理论,就是有些人之间只能是“我和你”,而有些人之间是“我们”。比如说,我和斯蒂芬,虽然我爱他,他是个好孩子,对朋友也相当好,我们甚至割开手腕让血流在一起,但是到最后,还是我和斯蒂芬。而我和达夫有时候就会称“我们”。这事和认识时间长短关系不那么大。艾克索和伊兹一直是“我们”,“我们组的乐队缺个主音吉他,我们都想让你来试试”。我们就是坐得比别人更近一点,说话的时候替对方回答。我猜我们就是一种比血流在一块还亲近的关系,是另一个变成你外延的肢体,你的意志的延伸,“我”的概念把他也吞进去,然后你们一起拼拼图,有关未来的梦里永远有两个人。

  但就是这样而已吗?

  我的肠子隆隆地说。

  他们的亲密就仅此而已吗?

  也许,也许在写完歌的深夜里,所有人都熟睡着,伊兹活动他的肩背,按揉吉他背带长时间勒着的那块肌肉。也许,伊兹环视一圈沉入黑暗的别墅一楼,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迈步向二楼走去。也许,艾克索那间总是对人紧闭的卧室门没锁,留着缝隙。黑发的印第安纳人推开门,红发主唱就坐在床沿,绿眼莹莹,像夜晚被手电筒照到的猫。伊兹毫不畏惧地迎向那双眼。也许这时你已经站在门口,站在那条缝隙前,一个沉默,沉默的游魂,一双好奇而水润的黑眼睛。也许艾克索向黑发吉他手敞开大腿,那两条大腿赤裸裸,也白得闪光。艾克索的全身上下都发出光芒。他们的嘴唇吻到一块,艾克索的膝盖钳在伊兹的胯骨两侧,那条宽皮带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高频率地闪烁着,房间像是老式科幻片里的宇宙飞船,一切都银光熠熠。有人说,“亲亲这儿。”你的眼睛流泪,不得不眯起来,光芒在旋转,神秘的金属般的震颤,你全身的骨骼跟着嗡嗡作响。

  也许你就是看见了:你们乐队的吉他手操主唱的屁股。这不算新鲜,十个乐队里有八个都会发生这种事。问题只有,他们两个都该死的辣。实话说吧!你两个都想操。操,被操,性交。怎么都行。你想得鸡巴发痛。

  哦,小俄狄浦斯。哦,小哈姆雷特!


  艾克索听了我的建议,把洋葱屁股横着一刀切除,洋葱散发出辛辣但无害的气味。我站在艾克索身后,心烦意乱,猛咽口水。

  上吧,猛虎。我的肠子说。

  我屈服了,低下头,在那截细腻的颈子上亲了一口,很轻很轻,饱含爱意。就像孩童吻母亲。

  艾克索猛地跳出半英尺远,吃惊地回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厨刀本能地举起来。“你疯了吗?”他厉声问,“你他妈的终于嗑坏脑子了吗?”他用刀指着我说。

  我举起双手。他终于意识到用刀指着自己的队友可能不太利于乐队团结,更何况那会儿是八十年代,我们的关系远没有日后那么糟,他把刀扔下,扑上来,准备赤手空拳地掐死我。

  他的双手环绕在我的脖子上,使了相当的力气。我的喉骨咯咯响,舌头有点控制不住地往外顶,眼睛也往上翻。他的脸离我非常之近,仰着头,两只绿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绿得像两座微缩丛林,里面风是热的,雨是热的,迷失在高草丛般的瞳纹里,再见到日光时已过去一万年。

  “你和伊兹为什么吵架?”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声音像迪士尼那只有名的鸭子。

  “他不明白我的心。”艾克索轻轻地说,声音如坠梦幻。“他只会怪我生气。”

  “你和他表达过你的心吗?你自己明白吗?”我问他。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松开手。我感激地大口喘气。

  “少管这些。”红发主唱恶狠狠地说。“现在滚出我的厨房。”

  他把洋葱也切好了,找出一只煎锅,放上油,把洋葱爆香。

  “你要做肉酱意面吗,小艾克索?”我嬉皮笑脸,把声音弄得很甜蜜。“做好能给我一份吗?”

  他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说,“行。”

  斯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他也晃过来,整个人挂在我的肩膀上,金头发蓬蓬地蹭我的侧脸。“我也想要一份,艾克索。”

  “去你妈的!”他尖声大骂。“你们他妈的以为我是谁?”

 

  晚上十点,伊兹回来了。穿着和离开时同样的衣服,看起来喝了点酒,有点愉快的醉意,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和达夫和斯蒂芬坐在一楼的地毯上,挤着看同一本花花公子杂志。我和达夫手里各自端着一盘番茄肉酱意面,斯蒂芬到最后也没得到他那份,只能从我们的盘子里抓着吃。

  “你们在干什么呀?”伊兹微笑起来。

  “艾克索做了夜宵。”我举起盘子。

  伊兹继续微笑。他把皮夹克脱在门口。

  “去厨房看看吧。”我告诉他,“艾克索肯定留了你的份。”

  斯蒂芬发出不满的声音,达夫看了看我,咧开嘴笑了。伊兹说:“肯定的。”然后走向厨房。

  我没费心回头看。我知道艾克索肯定站在那,等他,也许会趁我们不注意在伊兹脸上亲一下什么的。这是八十年代的夏季,我乐队的兄弟们都坐在一起,在同一间房子里。看起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也会一直快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