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斯从熟悉的噩梦中惊醒。
他的腰又莫名地痛起来了,痛得他禁不住用手去捂小腹,像要阻止从那血淋淋的伤口里流出他鲜红的脏腑——他死之时,的确是亲眼看见它们流出来过的。
但如今他只触碰到一片光滑的肌肤,仿佛腰斩的痛苦真的只是他在昏沉中捏造出的一场梦魇。他既不曾成为过一人之下的大秦丞相,也不曾遭受过具五刑、夷三族的惨痛,尽可以带着儿子们牵黄犬出东门,快快乐乐地活、普普通通地死……
他的思绪当真在这甜蜜的引诱里停留了一瞬——但那并不存在的伤口又冷酷地刺痛一下,好让李斯从片刻软弱中回神,想起他的家族、他的君主……他年少时,辞别荀卿所说的话。
“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他慢慢地、如同搜刮回忆一样地喃喃道,“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他于是不得不想到秦王——虽然从年轻的身体里睁开眼睛后,李斯总是尽量避免去想到他。
在他西行入秦、欲市帝王之术于虎狼之国时,他所选中的买家庄襄王猝然病逝……这并没有什么要紧,旧的秦王死了,总有新的秦王继承这个位置。
李斯只需要一个能够听从他的君主——君主的变更可能会毁伤他的计划,但他做好了等待的准备。
嬴政没有让他等待多久。
十三岁的秦王——即使在这样的年纪已经分化为乾元,但仍然太年幼了些。李斯借吕不韦之力入说秦王时,心中早预备好了如何粉饰言辞与卖弄唇舌,好安抚这想必任性躁进的少年。他深深拜伏下去,心里却怀着轻蔑的恶意,在兰陵时他见惯了贵公子的颐指气使,仗着血脉、家世、财富与他们错杂可厌的乾元信香居高临下……一群蠢货。
人之贤与不肖在所自处,而李斯的不幸在于他永远无法理所应当地生活在积粟之仓里。生而为布衣使他要花费毕生的时间才能跻身公卿之列,分化为坤泽则让他始终蒙受着被某个低劣的乾元轻而易举掌控的恐惧。他所能凭借的只有唇舌与刀笔,上天唯独在此处不曾苛待他——因此他格外讨厌蠢货,但愿年少的秦王不至于令他失望太过。
“先生何以教寡人?”
李斯等待这句话已经太久了。他按下一切纷乱晦暗的心事,把目光调整到最恭谨的位置,抬起了头。
这是他与嬴政的第一次相遇。
想到这里让李斯在疼痛之余更添一分烦躁。窗外明月正当空,四下寂然无声,他披衣而起,借着月光去看桌上的竹简。
到底还是昏暗不明,但李斯本就不消一一去照那书简文字。他闭上眼睛也能一字不差地把那些庄严的篆文诵读出来: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
他复生的时间如此巧妙,正是加冠带剑后的秦王做下第一件大事之时。逐客令已下,原来的李斯在心血尽付流水的惊怒中写下《谏逐客书》,指望用他惑人的辞令再一次打动嬴政——但他尚未来得及将这卷至珍贵的竹简呈上秦王的桌案,另一个李斯就从满灌着血的黄泉里爬了上来。
而这个李斯知道献上这堂皇文章后自己将得到些什么。
他将得到嬴政三十年深挚的信重,他将得到权位、尊荣与富贵,他将得到以往的李斯切齿憎妒的那些蠢货们所拥有的一切——他也将得到背叛的污名与灭族的下场,得到理想的破灭与帝国的崩塌,得到五刑、腰斩与阴魂不散的疼痛。
然后他得到一个死而复生的机会。
那时皇帝遣人入海求仙时他说了些什么吗?李斯忽然想,但最后他没有搜寻到只言片语。这也难怪,始皇帝欲求长生是多么自然的道理,丞相斯是最希望他万寿未央的那一个。
但不当死者入葬骊山,当死者却活了下来。
而李斯绝不是为了上蔡的黄犬狡兔而活下来的——他既然活着,就注定走上那条唯一的道路。他要辅皇帝而致丞相,废分封而行郡县,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他要目睹万世帝业的开创,而他所择定的君主将成为第一位与最辉煌的一位。
李斯深深吸一口气,他侧过身去,眺望东方升起于天际的太阳。
“来人,备车。”他说,“我要入宫。”
逐客令虽然已下,但秦王往日的宠臣总还是能获得一分优容——或者怜悯的。李斯入宫的要求连同《谏逐客书》一并递上去,得到嬴政简短的回复:
“可。”
于是他现在又跪在兰池宫熟悉的地砖上,等待君王将要降下的质询。他知道嬴政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把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青年的秦王沉吟道,“先生若不能使寡人收回诏令,则要去秦而何之?”
李斯也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
“昔者商君事魏,公叔痤言于魏惠王:弗用则必杀之。”他仍旧垂着眼睛,平静得像与国君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饮宴。“今若大王不听,请先杀斯,以免魏惠之失。”
一阵死寂。
那时的他在这片死寂中冷汗淋漓,揣测着嬴政掩藏在沉默下的心意。但如今的李斯一滴汗也没有出,他甚至有些自如过分,乃至逾越地抬起头来,直视嬴政幽深凝望着他的眼睛。
“若大王顾念旧情,不愿如此。”他轻声道,“臣还有一法,请献与王上。”
嬴政仍然注视着他。
李斯很早就发现他所侍奉的这位君主从不会为他人的举动所干扰——他向来我行我素、捉摸不定,李斯有时疑心,其实不必卢生以求仙事游说他,嬴政自己就乐意深藏在咸阳宫里,默然观察他的臣僚与黔首。他们都是傩祭上滑稽可厌的假神,真正的神灵正坐在台下,充任他们唯一的观众。
而李斯必须动摇他的意志。
他徐徐解衣,又一次垂头及地,一个最谦卑恭顺、把致命处暴露无遗的姿势。
“大王必欲逐客,则客卿李斯去而坤泽李斯存。”他说,“斯,请充吾王下陈。”
让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失态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
被一口咬在后颈的李斯这样想。他在扑面而来的凛冽信香里柔顺地瘫软下去,由和瞻的父亲给予他的标记已经淡得看不出来了,而嬴政新鲜印上的那个又这样重——他一定被咬出了血。
这或许是年轻的秦王第一次在他面前显示出与年龄相符的急躁。嬴政用仍然带着血腥味儿的唇舌吻住他,手便向下滑,拢住他衣带下薄薄一把的腰肢。楚灵王死了三百年,楚地的士人却仍然保留着好细腰的传统——李斯却并不受这样荒谬习俗的拘束,他那时离能面见国君的阶级还差得远。他的腰细只是因为饮食太少而事务又过多,上蔡、兰陵与咸阳,到处都需要他殚精竭虑……正伏在他身上的,就是其中最令他上心的那一个。
他于是从恍惚中回转,重新想起这桩放纵情事的起因。也许是前世的伪装让他忘却了某些属于坤泽的天性,李斯在催人沦陷的欲念里也总能分神去计算放手一搏的后果。
他知道嬴政也会这样做。
“大王。”他轻轻地、非常纵容地任凭对方埋首在他的肩窝里,他们的信香揉在一处,闻起来像燃烧的兰草。“大王是决意要以我为嫔御了么?”
嬴政却答非所问道:“先生未免太瘦了些。”
他的手正按在李斯的后腰上,那儿的两个浅浅凹陷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让人把持而存在的。拇指摩挲过温热肌肤,似乎能直接触到其下的脊骨——李斯忽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折磨他的腰痛消失了。
他不过失神片刻,苛刻的君主便惩戒似的故意用力握紧。李斯下意识间不堪忍受地挣动一下,立时就被嬴政单手制住。他猛然回过神来,连忙说:“臣失……”
“先生疑我。”
但嬴政截断了他尚未出口的告罪,这样逼仄情热的态势下,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
“我却不疑先生。”他说,“坤泽入朝为臣并无先例,先生瞒到了现在,却未必能瞒一辈子。若事有不密,日后泄露,我今日所为,尚能保全先生一条退路。”
李斯怔怔凝视他漆黑沉静的眼睛,直到嬴政试探地用手指擦过他的脸颊。
“先生……”半是惊讶,半是犹疑地,他低声问,“是在哭吗?”
“吾非疑子也,”病榻上的皇帝也曾这样对他说过,“子,吾忠臣也。其议所立。”
李斯跪在一侧,凝神去听他低而疲惫的声音。将死的皇帝与垂暮的丞相,他们做了近四十年的同路人,还从未有一刻如同现在这样亲密过。在公平的死亡面前,他们头一回居于平等的地位。
这或许也是皇帝屏退侍从,独自与他密议的原因之一。在巡游的队伍里,只有他们能深切地理解彼此。他们已经共享了毕生的野心、理念与谋划,而此刻他们也共享死的恐惧与生的忧虑。皇帝的死讯将震动尚未弥合的天下与并不稳固的制度,而位居人臣最上的李斯一定是在这震动中将最先坠落的。
因此决不能是扶苏——从他说出“诸生皆诵法孔子”的那一刻起,这庞大帝国的缰绳就再不能被久负盛名的皇长子所执掌了。也不能是与李斯家族联姻通婚的任何一位秦公子,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足够拥有窥伺帝鼎的资格。
皇帝与他所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继承者——一个不必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甚至也不必慈仁笃厚、轻财重义的人……但他必须自幼接触法家严酷规整的教育,明白大秦的统一之业究竟辉煌在何处;他必须循规蹈矩地维系帝国精密的运作,任何一处细微的改变都可能招致最坏的结果。他可以平庸乃至怯懦,但他必须敬畏他的父亲一生的心血所就。
然而他们的选择太少了,太少了。环绕在公子们身边的都是六国最出挑的王公之后、才智之士——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儒生棘手多了,至少他们懂得哪些话最好暗地里再说。忙于国事的皇帝发觉得太迟,他只能把自己所宠爱的幼子保留下来。
于是李斯顿首再拜。
“今道远而诏期窘,臣恐大臣之有谋,”他一字一字,极清晰地说,“请立子胡亥为代后。”
良久,皇帝回答他:
“可。”
但眼前的这个嬴政尚未成为日后扫清六合的皇帝,他毕竟还年轻而诚挚,还会因为一向信赖的谋臣骤然失态而略微感到无措。他为李斯拭泪的手僵在半空,带着点负气似的诘问道:“事已至此,先生方想到后悔吗?”
他曾感到后悔吗?
李斯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在他幽囚狱中、却不愿如冯去疾那样自杀明志时,在他上书自陈而无功、自诬谋反时,在他临刑而忆故乡、父子相哭时……他以辩才博得一生功业,唯有这个问题,他一次也没有答上来过。
而现在,轮到最该发问的人勒令他回答了。
“并非如此。”他轻轻说,“得以追随大王,是斯生平最大幸事。自始至终,我从未后悔过。”
趁嬴政片刻失神,他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把他的君主拉进由兰草芳泽与醺然欲色交织而成的温柔乡里。在凌乱的喘息与摇荡的床帐中,夹杂几声情人低低的絮语。
“斯最近常做噩梦……求大王厚待,赐我一场绮梦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