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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的雪很大，交通不便，拖住了不少想回家跨年的人。十二月末的东京依旧是灯红酒绿的繁华，圣诞刚过不久，街道上仍悬着高饱和度的彩灯，色彩迷蒙之间隐隐响起叮铃的铃铛声。清脆的细响很快消失在人语嘈杂中，一团团人影簇拥着走过，踩过积雪，一片欢声笑语，满怀对来年的希冀。
宫城良田的视线从窗外雪夜的街道转回居酒屋的木桌上。室外温度很低，他看到了行人冻得通红的侧耳，他的耳朵也很红，不仅如此，整张脸都红透——他不冷，这是酒精在暖气下发挥作用，俗称喝醉了。
“宫城......给我杯水......”
不过，喝醉也分三六九等，对比一旁栽倒在桌上几乎人事不省的三井寿，宫城良田显然还算功力深厚。他揉揉发胀的额头，目光有些迟缓地搜寻着茶壶的踪迹。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一道黑影划过，一杯水已稳稳立在桌上，被推到三井手边。
“啊，谢谢，深津。”
三井拿着茶杯咕咚咕咚仰脖灌下，正对着他的松本稔见他这样，终于忍不住中断自己从学校论坛上听闻来的雪夜怪谈，“所以说，一旦一个人在雪夜里落单，听到奇怪的声音千万不要答应，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亡灵给缠上......三井，你都醉成这样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我还能喝！你接着讲。”三井梗着脖子硬撑，绝不承认自己害怕了。
“别硬撑，三井前辈，这又不是在比赛。”瞥了眼醉鬼前辈微微颤抖的手，宫城良田拍拍身边人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前辈你的邀请，要是再喝下去，我都不敢一个人回家了。”
话已至此，三井终于老实点头。临近新年之夜的特殊时刻，大家被一场大雪困在学校，孤身一人或许会怕寂寞，一起热热闹闹还能让心暖和起来。没抢到车票的三井联系上宫城，得知对方的归程也暂缓未定，这才组局邀请大家一起聚餐。谁知松本稔在论坛上看了都市怪谈，觉得应景，便用在饭桌上渲染气氛，他讲得很认真，深津和宫城两个听众神色不动，唯独三井成了受害者。这人为了压惊，早就忘了自己差得要命的酒量，一杯接着一杯啤酒下肚，量变造成质变，没一会儿就醉得不行。
以体育生身份被保送进大学后，三井寿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和山王的松本稔、深津一成就读于同一所大学，所学专业虽然不同，但三人都加入了大学的篮球队。有了篮球作为连接，拥有共同的学校生活谈资，所聊的话题也逐渐增多，三人关系渐渐拉进，时不时会一起聚餐喝个酒——令人心碎的是，三井的酒量一直垫底，经常被另外两人扶着送回租房。
听闻宫城良田被保送到隔壁大学，自开学后，三井便三天两头约着这位关系不错的后辈一起吃饭，频率高得连宫城良田自己都忍不住吐槽：“三井前辈可真怕寂寞啊，你去找对象陪你啊！再这样下去我都没时间找对象了！”
这话实在有理，三井寿很心虚，心虚后就想着开始补救。没办法给宫城介绍对象，介绍几个朋友也是不错的，更何况大家已有几面之缘，还可以交流篮球——于是他把松本稔和深津一成带到了宫城良田面前。
四人第一次聚会时，宫城良田表现得落落大方，新潮，逗趣，体贴，脱离篮球的他在生活中也独有一份男性魅力，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一切都很和谐，即使三井的酒量在四人中再次垫底也没影响这份和谐。三井很满足，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觉得自己为后辈干了件好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四人中的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卫生间。深津在隔间外面静静等着宫城吐完，待隔间门打开，适时递上纸巾与便携式解酒药。
经验丰富啊，随身准备这种东西。
宫城没说话，但深津读懂了他的眼神。
嘴角微微一弯，深津没有解释，他知道宫城不会拒绝。
自这之后，很多时候，面对深津恰到好处的示好，宫城良田都没有拒绝。深津的尺度把握得很好，寸寸贴合宫城的心意，不会令他感到冒犯，那便没有理由刻意回绝。多余的遐思会使自己成为更加在意的那方，一点一点的在意堆积成山容易变作爱情的假象，如此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今夜也是如此。分离时，松本稔熟练地扛起醉倒的三井，宫城良田与他们道别后，自己一人转过身，沿着雪夜的街道一步一步闲逛。顺着人潮，没有终点，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听踩雪的咯吱咯吱声。
对方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脚步淹没在人海里，宫城没有回头，他知道深津不会放任他单独一人。
夜深了，降雪逐渐停下。偏离明亮的闹市区，人迹稀少的公园里一片静谧，光线暗沉，只隐隐看见树影婆娑。
马丁靴踩过厚厚的积雪，凛冽的寒风刮过，宫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毛衣领子提拉得更高些。在居酒屋里酿就的酡红脸色变淡，整个人受寒气一激，神智顿时清醒多了。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温热的柔软围上冻得冰凉的脖子，宫城良田仰起下巴，抬头看向为自己围上围巾的深津一成。
“围巾给我，你自己不冷吗？”
“秋田的雪比这更大，我习惯了pyon。”
认认真真把围巾严实绕在对方脖子上，末了，深津还把围巾往下扯了扯，似是怕对方透不过气。宫城被他这一动作逗笑，弯下腰短促哈了几声，“你在照顾小孩吗？我不至于被一条围巾勒死。”
“宫城君不是小孩。”深津垂下目光，“我只是拜托你照顾一下我的围巾。”
接触得越多，宫城发现，深津本人私下里并不似球场上那般威压满满，相反，这人行事说话还挺无厘头的，拥有与常人不一样的脑回路，便也比常人更包容。
正因如此，他不会问宫城良田为什么明知故犯，听了怪谈后还一个人深夜里往树林里钻，像是恐怖电影里那些不怕死的配角，不听告诫，故意去招惹自己承受不住的存在。
宫城把深津的围巾捂得更紧，心里暗暗笑了笑。
如果真有所谓的亡灵，我倒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站在无边夜色里。公园的树枝上挂了不少雪屑，风一吹过，莹白的颗粒簌簌往下落。天空降雪的声音很轻，树梢落雪的声音很细，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动静，像人在轻轻说话。
东京的这场雪比神奈川盛大，宫城良田在冲绳从没见过雪。他和雪的初遇没有好印象，躺在湘北的天台上，他的自暴自弃快要达到顶峰。
“秋田的雪和东京的雪有什么不一样吗？”
良久，宫城良田问道。
“不一样pyon，秋田的雪不一会儿就能把整片土地盖住，下雪后，空气很干净，四周听不到一点声音。”深津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大手轻轻抖落，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宫城面前。
“什么也听不到的话，太可怕了。”宫城捕捉着耳边的悄声细语，闭上眼睛，“我有想要听到的声音。”
“秋田的老人说过，正因为没有杂音，才能听到自己思念的人所说的话。”深津一成深深凝望着宫城良田，和外表不一样，宫城是一个看似轻快，却不经意流露出沉重的人。他的人生中有一场大雪，深津只能远远望着他站在雪中央，独自一人等待一个不明晰的奇迹，正如此刻一般。
“真的吗？”宫城良田转过头，他一向是悠游自得的，却在今夜泄露了心底的迷茫与期待。
深津明白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后果，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希望，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不嫌麻烦，也不轻慢，更不是为了心中生发的情感而信口开河。山王战时的宫城良田是他手中渐渐抓不住的一缕风，现在这缕风被滞在今夜的风雪里，他不过是拂开了覆盖在奇迹上的积雪。
“离开的人会化作白色的飞鸟，白色是通灵的颜色，越纯净的白，越能沟通两岸的声音。”认真回忆书本里的内容时，深津甚至省略了自己的口癖。笃定的口气令他看起来像个无所不能的魔法师，似乎只要宫城良田愿意相信他，他就能为他实现一切愿望。“宫城君要是想试试，我陪你。”
心口一暖，真奇怪，自己居然会被这家伙给安慰到——明明已经把伤口藏得很好，不需要揭开给他人安抚。
临近新年团圆，没有母亲和安娜在身边，今夜的大雪把宫城良田对家人的想念放得很大，大得差点盖过理智、迷失在情绪的漩涡里。
好在深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念想出主意，这样的回应反而让宫城从执念里撤离出来，重新落地到现实。
今夜两人都越界了，一个主动伸手，仗着对方的心意肆意作为，宛若撒娇;一个主动接过，轻拿轻放，不问答案，全然不计较情感拉扯里的那点得失。一切都很美好，让人不由得产生幻想：两人的关系是否可以仅仅维持暧昧的现状，一直这样轻松下去。不挑明，便会一直和谐。
爱情的跑道上，得踏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试炼才会开始。深津一成已经站在起跑线上，宫城良田可以选择忽视今夜发枪的信号，深津不会责怪他的退缩，一击不成，他只会继续蛰伏，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在这期间，宫城尽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深津的陪伴与关照，受偏爱的人有恃宠而骄的资本。
他也不是没被偏爱过。小时候，在宗太的纵容下，他可以在球场上撒娇，让厉害的宗太站在自己指定的位置进行防守，宗太吐槽归吐槽，却也依顺着弟弟的任性。
宗太离开后，再也没有能庇佑他安心逃避的安全屋。即使心里犹豫不决，备受煎熬，也得直面当下的困境做出选择。
宫城良田做出了选择。
“深津前辈，新年过后，我去秋田找你吧。”
“来秋田看雪吗？”深津了然地点点头，全然没有多想，“秋田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会好好当你的向导pyon，你是和三井君一起来吗？”
“笨！”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宫城听不下去了，之前那个懂眼色的家伙怎么突然下线了？深津一成原本是这么迟钝的人吗？他走上前去，在深津略有些惊讶的眼神中解开一半围巾，转手绕到深津的脖子上。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对方喷出的热乎乎的鼻息。深津终于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聪明人在突如其来的奇迹面前也会变成傻瓜。
“怎么可能和三井前辈一起啊？我是冲着前辈你去的，两个人才方便培养感情吧？”
做好了持久战准备的深津缓慢眨了眨眼睛，望着揪住自己衣领的宫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默默追了很久的人，居然反过来抢先对自己告白了？
宫城，你今夜听到的究竟是谁的心声？
不过，不管怎样，没有理由拒绝。
“我很乐意pyon。”
秋田的雪很大，很静，适合作为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