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为了保障员工的身心健康,白荆科技的大楼里提供了足够多的活动场地,除了每个同调者必须打卡的训练穹顶、不分年龄段的女生们最爱的茶水室,还有让R.E.D.首席警犬念念不忘的食堂,最近还又斥巨资扩建了一间图书馆。
“——听说你惦记的那本《法律下的自由》也有,”晚饭时唐路遥喜滋滋地来找北洛,“怎么样,要不要去找找?顺便——”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个快递盒,“把这个急件送到白荆科技去。”
北洛手里的叉子停了下来,他瞥了唐路遥一眼,在“说穿那个‘顺便’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和“要求三倍加班费”之间左右横跳了片刻,最后手腕一旋将快递勾到了自己怀里,干脆地起身走了。
“……今天这么好说话?”唐路遥直犯嘀咕。他还没想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就看见北洛酷酷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对他举起一只手:“你买单。”
“——啥?!”
没有搭理身后的哀嚎,戴着头盔的年轻人出门后便跨上小电驴,风驰电掣地向白荆科技大楼驶去。现在还不算很晚,路上车水马龙,一盏盏车灯亮得甚至有些晃眼,但再过几个小时路上就会冷清下来,到时候只有路灯亮着,那就太暗了些。北洛不喜欢太暗的地方,那会让他想起黑曜,而要赶在人定之前回家,就只能动作快些。
所幸白荆大楼里此刻仍然灯火通明,北洛的肩膀因此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儿。他熟练地把快递放在前台签收了,走到电梯口看了一眼:还停在八十一层。他有些不耐烦地轻啧一声,索性拉开空间裂缝,一步跨了进去。
只一个眨眼的工夫,他的脚就踩在了图书馆里。
北洛沿着书架往里走,才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说话,语气颇为恶劣:“都是黑曜来的,还会信这东西?”
北洛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是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微微一惊,脚下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拿回去给沁儿看看。”另一个声音听上去就温和了许多,“小孩子嘛,就喜欢童话故事。”这个声音北洛认识,是白荆科技的方医生,当初还给他做过体检。在他印象中,那是位很耐心也很亲和的医生。
这时先前那人嗤笑了一声:“还是森罗好啊,黑曜的小孩哪会相信什么童话?”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让北洛皱起了眉,他在心里下了个“浪费了这把好嗓子”的论断,绷着脸走向了书架另一头。他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那两人的对话因此稍稍一顿,冷嘲热讽的那个一时没了声音,方兰生连忙趁机反驳道:“也别把黑曜说得那么可怕,病毒爆发之前明明也很……”
“你也说是之前了。”对方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不想让别人把你当成异类?可惜,我们黑曜人,如今在哪里都是异类。”
“……随你怎么说好了。”方兰生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他转身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北洛的背影,“你是……北洛?”
“方医生。”北洛转过身和他打了个招呼,“——你还记得我。”
方兰生笑道:“也算是同乡,怎么会不记得?”
这话让方才那场口角的另一方也走出来看了北洛一眼:“哦?这个也是黑曜来的?”
此人穿着和方兰生身上差不多的白大褂,身姿挺拔,五官也算端正,却偏偏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起来半分“医者仁心”的感觉也无。也许是因为身在白荆大楼里,他并没费心遮掩,身后大剌剌地飘着一只巨大的枯败鬼手。别说普通人,只怕很多同调者见此情形都要微微变色,北洛却只随意扫了一眼就冷淡地移开了视线。
“确实是黑曜来的。”没人答话,男人却自顾自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随后若有所思地问北洛,“你家是黑曜哪里的?我看你有点眼熟,兴许我们还真是‘同乡’。”
“没见过,不认识,你认错人了。”北洛矢口否认三连:笑话,如果见过,这么刻薄的人还能不给他留下印象?
说话间,对方始终板着脸,打量的视线在北洛身上扫来扫去。初次见面,这举动多少有些失礼,北洛心中不快,眉宇间也不由浮现出几分恼火。眼看空气中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方兰生无声地叹了口气,连忙横插过来打圆场:“这是崔远之,法医,现在编制还挂在R.E.D.那边。他以前在黑曜清扫队干过,所以……可能有点疑神疑鬼的后遗症。”
——原来如此。北洛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清扫队是“安娜”病毒爆发初期黑曜当局为了稳住局面所做的尝试之一,虽然事实最终证明这一举措收效甚微,但那些自愿报名入队的人的确勇气可嘉。他曾听说,为了遏制传染源扩散,清扫队需要顶着超高的风险搜查和清理那些病变的尸体,要是撞上活着的“病患”,大概率非死即伤。可以说这是个比警察更危险的活,要是这样,这人的怪脾气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然而,北洛愿意退一步,崔远之却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一听方兰生说自己“疑神疑鬼”便立刻回击:“疑神疑鬼也好过像你这样天真,从黑曜活下来的人,有几个会像你一样心怀幻想?”
这话好像把在场的另一个黑曜人也扯了进去。北洛懒懒地觑着崔远之,却没有说话,他可没兴趣掺和进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题里去。
方兰生也没有生气。他和崔远之打交道多了,早就刀枪不入,此刻听对方如此冷嘲热讽也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书,笑眯眯地道:“因为我下班了闲着呀。不像崔法医,整天被R.E.D.拉去帮忙,这么忙自然是没空幻想了。”
精装书的封皮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映出一道刺目的反光,北洛条件反射地眯起眼,视线掠过封皮上四个烫金大字:海的女儿。
“……”
崔远之被堵得脸色比刚刚又阴沉了一个度,索性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人。方兰生目送他走向电梯,心情大好地回头同北洛打招呼:“那我也先走了,沁儿还在家……北洛?”
“——啊,好。”北洛刚刚走了一下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匆忙应了一声。
“怎么了?”方兰生问。
“没事。”北洛朝电梯望了一眼,“他怎么突然走了?我还以为他还要再胡搅蛮缠一会儿。”
“由不得他不走。”方医生露出了十分和善的笑容,“今晚还有两具尸体等着他解剖,他赶着回去加班呢。”
“……”同为自愿加班人的北洛摸了摸鼻子,只能干巴巴地称赞道,“真敬业。”
方兰生很快离开了。北洛转身欲往里走,视线却在无意间望向了对方刚刚停留过的书架,一排花花绿绿的书脊上尽是些童话的名字,他在其中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字,眼神不由一闪:崔远之说得不对,黑曜的小孩子当然也是看过童话的。
——如今回想起来,他竟仍能记起髫龄时光。
那时“安娜”病毒还没有爆发,黑曜的天空还是湛蓝的,阳光会穿过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他横趴在床上,两条腿勾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听身边挨着的人一字一字地将故事念给他听:“那位年轻的王子多么美丽,当音乐在这光辉灿烂的夜里慢慢消逝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大笑着……”
稚嫩而认真的童声犹在耳边,北洛微微有些出神。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熟悉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他,然而……
他闭了一下眼睛,从那层书架前移开了脚步。
时移世易,故人不再。如今他身在异乡,不知道黑曜变成了什么模样,更无缘再见那个给他念故事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惦念?
北洛在书架间穿梭了几个来回,终于找齐了自己想要的书。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他匆匆抱着书折回门口,往借阅记录上签名。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于是他下意识地回头——
“嘭!”
“哎呀!!”
迎面就是一个黑影飞来,北洛连挡都没来得及就被一团软趴趴的东西糊了满怀满脸,力道倒不是很重,可猝不及防之下他还是脱手把书全撒了,手往后在墙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顾不上多想,他胡乱地伸手抓了一把:软软的,湿湿的,热乎乎的……像是什么……软体动物?
“哎、哎,你小心一点!”不远处,刚刚那道发出惊叫的声音又急急忙忙地响了起来,“它怕生,你别弄伤它了!”
北洛抓住自己脸上这团生物把它拉开,连眨了三次眼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容。
——是一只海豹。
平心而论,这只海豹很漂亮,一身洁白柔软手感绝佳的皮毛就像一蓬绒绒雪,比白荆科技那位大名鼎鼎的海豹员工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双乌溜溜湿漉漉的眼睛也是灵气十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像很欢喜似的。
——但是我记得我是在图书馆而不是在水族馆对吧?
北洛看了看自己身上湿了一大片的衣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和这位不速之客对视着。
走廊另一头,苏筱正一边大呼“不好意思”一边飞奔过来:“它、它挣扎得太厉害了,我没抱稳……没事吧?”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罪魁祸首”,北洛自然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谁,他随口应了一声,手上使了点劲儿想把海豹扒拉下来还给她。谁知这只豹好像受了惊,只不管不顾地用四只短小的鳍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竟是一副跟他难舍难分的样子。
“啊……”苏筱鼓着腮帮子,似乎有点挫败,“我哄了它半天它都不让我摸,怎么这么喜欢你?你也不是它的同族啊……”
“不是每只隃冠都是豹富,你太热情会吓到它的。”这时,白荆科技的监督从她背后走了过来。北洛循声望去,发现那位久居八十一层、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瞳先生竟然也跟了过来,不由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旋即恍然大悟地低头看向黏在自己怀里的那只:“它也是同调者?”
“……不好说,”苏筱的眉毛耷拉了下去,“它的异化核心不是很稳定……像是枯萎了。”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场之人都知道,在还没有特效药的年头,这样的诊断几乎就是宣判死刑了。北洛自诩不爱伤春悲秋,此刻也不禁呼吸一窒:这只海豹——隃——姑且还是叫海豹罢,它看起来比油光水滑的豹富足足小上两圈,也不会说话,多半是还没有长成,是本该享受着父母关照的幼崽,可他掉进了天隙通道,来到了森罗,往后……
恐怕他有生之年再难见到故人了。
北洛怔了片刻,问道:“既然都是玄冥海来的,豹富说不定见过它?”
“问过了,没有。”监督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这点北洛倒是不怀疑,白荆科技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异世界同调者,就连他自己刚到森罗的时候也受了对方许多帮助。于是他一边颔首一边再次试图把海豹抱给旁人,可小家伙刚察觉到他的意图就激动起来,两只前鳍从衣服上一路上挪,一把扒住他的脖子就不撒手了,喉咙里低沉“呜呜”声不断,明摆着是不情愿极了。
苏筱见状又是惊奇又是担忧,上前一步正准备帮忙,小海豹却扭过头去对着她一顿龇牙咧嘴;监督也凑过来想搭把手,结果更是差点被那柔软的尾巴甩了一脸。三个人拉拉扯扯半天,居然还是没把这只软绵绵的小家伙从北洛身上拔下来。
北洛被折腾得微微出汗,语气也不自觉染上几分急躁:“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缠人?”
监督和苏筱也灰头土脸的,看着紧紧盘在北洛身上的小海豹只觉挫败得要命:“它这样应该是真的被吓到了。”“可是我也没把它怎么样啊……要不……把豹豹叫来劝劝?”
北洛私心里觉得这主意听起来就不太靠谱,不过一想到传说中豹富的好运buff,他又有些摇摆,权衡片刻后,他只好托着海豹向苏筱靠过去:“实在不行的话……”
话没说完,他脚下忽然踢上个硬梆梆的东西。见他手里还抱着海豹不便弯腰,监督连忙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叠成一摞抱在怀里。北洛本想向她道谢,目光却好巧不巧地落在她臂弯里的书脊上:“海的女儿”四个字上烫了一层金色,只是上面蒙了一层浮灰,大概是被他刚刚一脚踩出来的。
“……”不知为何,北洛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烦躁,“豹富在哪?我跟你们一起去找他——这总缠着我算什么事儿?我忙得很,没时间一直伺候这么个祖宗。”
这番不客气的语调让几人都有些吃惊,连他怀里的海豹小祖宗也稍稍往后退开一点。北洛心里发闷,正想趁机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对方有些发愣的神情——虽然从一只海豹脸上看出表情这件事听起来十分奇怪,但……
小海豹这下真的松开了他,嘴巴紧闭着,就像个倔小孩,生气了委屈了失落了也不知道要嚷出来,只会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人。
北洛望着它,竟忽然觉得心口一颤,就像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似的。反应过来以后,他心底不禁冒出了几分歉意:事到如今,哪有冲一只海豹发脾气的?
“……抱歉。”青年嘴里咕哝了一句,继而转向监督她们,“正好它也不闹了,你们带它回去好好照顾吧。”
话音刚落,他臂膀上又是一紧,刚安静下来的小海豹竟又下意识地抓了他一把,看上去……是真舍不得。
这小祖宗到底怎么回事?北洛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缠上自己——旁边俩小姑娘看起来难道不比他更温柔更体贴更可爱么?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瞳出言建议:“实在不行就打麻醉剂吧。”
年长者的声线十分严厉,听起来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北洛感觉到怀里漂亮的小毛团子绷紧了身体,细软的绒毛颤颤巍巍地扫过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他也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脱口而出:“瞳先生,别吓唬它。”
瞳轻轻扬了一下眉毛,没再说话。
“你别怕呀,”苏筱不死心地凑过来,试图诱惑小海豹,“姐姐会保护好你的,我们这儿还有一只隃冠,是你的同族,你要不要见见?”
——这小祖宗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北洛看着又无奈又好笑,仗着对方还算信任自己,干脆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而,这一回小海豹却一瞬间就躲开了,北洛愣了一下,只好去摸它的后背:“他们是好人,也有照顾你们这一族的经验,你跟着他们,肯定有好吃好喝的……”他耐心地劝哄着,小海豹却始终一声不吭,只直直盯着他看。北洛自觉没说错任何事,可在这样的注视下也不禁心头微颤,越说越磕巴,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这只海豹真是奇怪,也真是让人憋屈。
年轻人不知如何是好了,脸上也浮现出几分苦恼来。小海豹定定地望着他,片刻后才终于认清了现实,它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飞快地凑近,用雪白的小脑袋轻轻地蹭了一下北洛的耳根。
“……”北洛一时失声,小家伙却径直从他怀里跳了下去,摇摇晃晃地往远处走开了。
“等……”北洛再一次没管住自己的嘴,等出了声他才发觉自己的冒失:等什么呢?他帮不了它什么,让它跟着白荆科技的人,也许还能在精心护理下多活几天。
“——不,没什么。”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对旁人说,“这家伙怪难伺候的,你们……你们小心着点。”
苏筱点头应是,于是北洛从监督手里接过书,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却不想还没走几步就听见监督叫住自己:“我看它真的很喜欢你。”
北洛回过头,年轻的执行官正从地上抱起小海豹,神色温和地望着他:“等做完检查,如果没有太大问题的话,你想把它带回去也可以的。”
这没必要,不现实。北洛心想,他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哪里有精力和财力去养一只海豹?无咎刚破壳的时候才那么大点,现在就能把鹿路运输闹得鸡飞狗跳的,这海豹看着可比无咎难伺候多了,那还不跟养个祖宗似的……
“好的。”他听见自己说。
“——好的?”
两个小时之后,唐路遥站在浴室门口,瞪着正在勤勤恳恳给海豹小祖宗放水洗澡的北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疑,“你小子不是一直对养宠物没兴趣吗?今天怎么了?被妖精迷了眼了?”
“吵吵什么?”北洛嗤了一声,伸手探探水温,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招呼家里的新成员,“玄崽,别理他,过来。”
小海豹——现在叫玄崽了——昂首挺胸地从唐路遥脚边踱步过去,尾巴还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唐路遥低头看去,只觉它的背影骄傲异常,要是能具象化成人形,保准是个摇曳生姿的祸国妖妃。
“玄崽?哪个‘xuán’?”唐经理满肚子不服气,继续喋喋不休,“‘天地玄黄’的‘玄’?”
北洛含糊应了一声,耳中便听对方碎碎念叨起来:“玄是深色,你看你这只海豹从头到尾有一根黑毛吗?说你被迷了眼你还来真的……”
“去去。”北洛差点气笑了,一边用胳膊肘往外撵人一边敷衍,“东西放下,回去找你们家啾啾去。”
“喂!”唐路遥不满地叫了起来,“我可是专程跑超市采购了一圈又专程给你送东西来的!你就这种态度?”虽然送来以后他才知道那些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给海豹准备的。
北洛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心里多少有点歉疚:“这周末加班不要工资?”
“瞧不起谁呢?你唐总在意的是钱吗?”唐经理正气凛然。
“不好意思。”北洛从善如流,“当我没说,加班工资一毛钱也不能少!”
……
唐路遥最后憋着一肚子气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痛心疾首的指控:“世风日下!”
确实是世风日下。北洛也回以鄙视的眼神:三十岁的人了还能跟个海豹崽子争起来,幼稚。他确实对宠物不感冒,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玄崽……它这么小就被判了时日无多,而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青年如梦初醒,连忙从玄关走回浴室。刚出浴的小海豹浑身的毛都泡软了浸透了,在灯下显得油光水滑的,勾得他忍不住走过去摸了一把:“今晚你就先睡浴缸,明天我再去给你买个好点儿的盆。”
玄崽短促地叫了一声,从他手底下挣出来不让他摸脑袋,然后又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怎么?不想睡浴缸?”北洛有点拿不准,“苏筱说隃冠一般都喜欢在水里睡觉……”豹富甚至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趴在他的“聚宝盆”里。
玄崽叫得比刚刚更响了。
“……”北洛沉默。敢情他捡的这个隃冠还与众不同?
迟疑了半晌,他只好问:“那你想睡哪?”
玄崽“啪嗒啪嗒”从浴室里跑出去,“嗖”的一下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北洛眼皮一跳,连忙迈开大长腿跟过去,却见小家伙停在他的单人床旁边,十分理直气壮地冲着床挥了挥小短手。
“不行。”这回北洛不假思索,“会把床弄湿的。”
玄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在北洛来得及劝阻之前,又踩着水痕跑回浴室,一巴掌把洗手台上的吹风机扒拉了下来。
“……功率一般,”北洛板着脸道,“要把你吹干少说也得一个小时。”
“啪。”玄崽才不管他在说什么,笃定地用鳍拍了拍吹风机,满脸都写着“我就要”。
北洛震惊,继而又有些恼羞成怒:虽然都说卖萌十分钟幸福二十年,可这小东西蹬鼻子上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才第一天呢,它就敢摆脸色给他看了?
“不行。”北洛决定给这个家立个规矩,“我白天都要上课和送快递,晚上回家就要看书,没那么多时间伺候你。”
话刚说完他就懊悔起来: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没时间,为何还答应监督……青年看着趴在原地不吭声的玄崽,心里既后悔自己做决定时太冲动,又开始觉得愧疚:他把这个小家伙带回来、起了名,现在却告诉对方自己没空理他,岂不是太不负责?
这边他正在天人交战,那边玄崽却忽然直起身子,拿湿漉漉的鳍卷着插头就往插座上够,顿时把北洛吓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小心电!”
玄崽不理他,自顾自把吹风机打开,因为小短手抓不稳把手,它就干脆把吹风机放在地上,送风口朝向天花板,然后笨拙地把身体往上凑。
“……”
——之后又过了两个小时,屋里的灯才终于熄了。
举着吹风机干了半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北洛不禁揉起了酸胀的胳膊,他往旁瞟了一眼,玄崽正舒舒服服地趴着,圆而嫩的鼻尖轻轻戳在他肩膀上。
睡觉的时候倒是又乖又亲人。
“真服了你。”青年咕哝了一声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去买个宠物烘干机了。
玄崽就这样在北洛家里住了下来。除了第一天的种种风波,他再没给北洛出什么难题,从不捣乱,也不娇气,乖巧懂事得令人心动,甚至雨天还会在他出门前叼来雨衣雨伞。
北洛起初对此很不适应,这和他想象中的养宠日常截然不同——他本以为玄崽不拆家就是最好的情形,哪里想得到晚上送完快递回家还能有放好热水的浴缸等着自己。小家伙未免太乖了些,北洛不得不怀疑这过分的懂事乖巧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他思前想后,特意挑了个时间,试探着安抚对方“我不会把你丢掉的”。结果小家伙眨眨眼睛不说话,第二天一应准备照做不误,却在北洛伸手想摸它脑袋的时候,毅然决然地转身用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行吧,它还挺有原则。北洛悻悻地擦着脸,心道敢甩主人一脸水的小东西安全感一定爆棚。
“——江湖地位不保啊。”唐路遥听说以后大力地拍着北洛的肩膀如是说,名为同情,实则幸灾乐祸。北洛闻言横了他一眼,只觉他孤陋寡闻坐井观天一点不懂豹豹的好。
啥也不懂的唐经理在好友充满怜悯的眼神里过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忍不下去,在第二个月走进了北洛的家。然后他就亲眼看见被他嗤之以鼻的海豹崽子打开冰箱叼出来一罐冰可乐——当然,是给北洛的,压根没他的份。
唐路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吨吨吨”豪饮可乐的好友,一时陷入了沉思。
“你这是怎么教出来的?”他哀切地问北洛,“怎么啾啾就不知道孝敬我呢?”
北洛得瑟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人养什么宠物。”
这下唐路遥又气得七窍生烟,干脆趁北洛拿饮料的工夫跑到玄崽旁边,试图从海豹身上挑点刺来还击,不想刚凑到书桌边上就忍不住叫了出来:“他还会看书!?”
北洛远远地应了一声:“又不是真海豹,隃冠聪明着呢。”
“话是这么说,”唐路遥大惊小怪地,“他又不会说话,我还以为他没豹富那么发达。”
话音刚落,书桌上的玄崽就转过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唐路遥不免有点讪讪。不过这并没吓退他,他仍然好奇地蹲在旁边,一会儿看小海豹用短短的鳍翻书,一会儿又伸手在书上指指点点:“这段话在说什么?你看得懂吗?”
玄崽懒得理他,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示意他别捣乱。
被嫌弃了一脸的唐经理还不死心,自作聪明地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要不还是看点开心的……”
斜刺里塞过来一本花花绿绿的童话书,正好盖住了自己在看的内容,小海豹顿时冷了脸,心里正忖度着该从哪个角度给这不着调的家伙一巴掌,视线却不知不觉被书封吸引了过去。
“就是嘛,”见他盯着书皮发呆,唐路遥十分欣慰,“什么年龄看什么书,像你这样的小崽子,看点童话差不多得了。”
北洛正端着冰镇橙汁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你别欺负他,他还挺喜欢看我的专业书的……”说到一半,话音和脚步一起停住,“怎么给他看这个?”
“这怎么了?”唐路遥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小美人鱼是经典童话啊,不比你这些枯燥的法理有益身心?这么小就跟着你看这些,揠苗助长啊你。”
玄崽趴在桌前,小短手犹犹豫豫地在封面上“海的女儿”四个字上来回磨蹭,也不知究竟是想看还是不想看。他盯着书,北洛盯着他,唐路遥则还在继续念叨“话说起来想不到你家里还会有童话”……
眼看小海豹终于翻开了封面,北洛却忽然走过去把书合上了。“别听他的,”他语重心长地教育自家宠物,“这篇没什么好看的,你已经够闷了,别整天看这种伤春悲秋的文字。想看童话的话我下次给你找点别的。”
唐路遥疑心他故意跟自己唱反调,气得在旁边碎碎念个没完;北洛没办法,只好含糊着把他往沙发那边推。
桌上的小海豹盯着主人离去的背影,慢慢趴了下来。
唐路遥在北洛家里呆了半个下午,最后受伤的却成了无咎。“路这几天看我的眼神都好奇怪,”他问紫都,“我问前台小姐姐,听她的意思,路是到青春期了?”
“……”端庄如紫都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你怎么问的?”
“我说这几天总能感觉到一股视线,用书上的话说,‘三分苦涩三分遗憾四分暗中期待’,然后她就问我是哪儿看的青春疼痛文字。”无咎挠了挠头,“紫都姐,青春期还会疼的吗?”
“……”啾啾的语文水平真的亟待提高。
思及前因后果,总裁女士端着茶杯,神秘地对无咎眨了眨眼:“古有田螺姑娘,咱们北洛运气好,遇到了海豹哥哥,路遥这是羡慕呢~”
这下无咎就懂了。“北洛!”他跳起来,冲着从不远处走过的北洛挥了挥手,“你有哥哥了呀!”
北洛“哐”的一声把头盔扣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他绷着声音问。
“说你那个海豹哥哥呀!”无咎没听出来他的异样,仍旧兴高采烈,“哪天把他带过来玩玩?”
原来是在说玄崽。北洛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半晌只吐出来一句:“他不是玩具。”
“我知道呀,”无咎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起玩……”
“再说吧。”北洛又拿起头盔,转身匆匆往外走,“今天快递多,我先走了。”
无咎看着他大踏步出门,有些纳闷地扶了扶太阳镜:“今天快递多吗?”
紫都若有所思地放下了茶杯。
夜色愈发浓重了,玄崽有些不安地挤开窗帘趴到窗户上向下张望,所见却仍是漆黑一片。
平时不到九点楼下就会亮起小电驴的车灯,可今日时针已经快走到正上方,怎么还不见人影?
小海豹不安地在窗口打了几个转,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掉头从桌上叼起鹿路运输的工牌,笔直奔向门口:北洛应该下午就去送快递了,他还不认识路,但……
他支起身子用短小的鳍搭上门把手,却是还没用力就发觉门向外打开,他一时没把稳,只能赶紧跳到地上滚了一圈,警惕地抬头望向门外。
“——你在干什么?”北洛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困惑地看了他几秒钟才恍然大悟,继而神色一凛,“你想去哪?”
青年急急进门,顾不上放包就把这个小家伙抱起来放到桌上,严肃得像抓包坏学生的老师:“大晚上的你想往哪跑?也不怕被人抓走卖了!”
玄崽把嘴里的工牌吐出来,“呜”了一声。
北洛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以后不由心软又歉疚:“今天……今天快递有些多,忙晚了。抱歉。”
玄崽绷着脸往他身上凑了一下,鼻尖却捕捉到了一丝烧烤味儿。这下小海豹可真恼了,盯着北洛看的目光都冷飕飕的。
“……好好好,”北洛只能投降,“送完快递去烧烤摊上喝了几瓶啤酒。”
他有点拿自家宠物没办法。小家伙平时安安静静的不闹人,生起气来也不吵不闹,就拿那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无声的控诉却比什么都更让人心虚。
玄崽依旧抿着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不赞同不高兴不能接受。
北洛有点头疼,养一只太过聪明的宠物也是有麻烦的,这不现在连他去了哪吃了啥都要管……这也实在是太爱操心了。
“我又没干坏事。”他试图跟“小管家”打商量,“要不下次给你带点烤鱿鱼?”
小海豹压低嗓门哼了一声,并不领情,又回过身用力地指了指挂钟。
这是怪他回家晚了。
北洛微微叹气:“好吧,以后注意。”
玄崽面色稍霁,又转身叼来纸笔,在北洛的注视下歪歪扭扭地画了个串串和啤酒罐,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
——合着连烧烤也不让吃了、啤酒也不让喝了?!
北洛瞪他:“为什么?”
玄崽笨拙地抱着笔折腾了半天,总算让北洛看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健康?”
小海豹认真地点点头。
“你跟谁学的?”北洛震惊:这么点大的海豹还知道管他饮食健不健康?“偶尔吃一顿怎么了?谁还没吃过烧烤了?”
玄崽紧紧闭着嘴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哼唧了一下。
北洛险些给气笑了:管天管地,一不如意还生气委屈上了,哪有这么不讲理的?简直就像……
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了什么,北洛愣了一下,那点好气好笑的心情瞬间就像泡沫一样,“啪”就碎了。
他呆愣半晌,直到玄崽也发觉了不对,着急地直扒拉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没事。”北洛垂下眼帘,旋即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开一样。
“不早了,睡觉吧。”他说。
在烧烤摊呆了一晚上的结果就是直到洗漱完上床的时候北洛都觉得自己身上一股烧烤味儿。玄崽也像是嫌弃他,破天荒头一次没凑到他肩窝里来,而是在床上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北洛好笑地戳戳他的背,叫他“小气鬼”,对方却执着地不肯回头。戳了几次以后北洛自己也觉得无趣起来:他就不明白了,吃烧烤灌啤酒到底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爱好,以至于连个宠物豹都要嫌弃他。上一个因为这事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是……
还是在黑曜的时候。
那会儿他刚赢下一场友谊赛。从赛车场出来时已是夜色四合,他和同伴们勾肩搭背地往烧烤摊走,转过街角时却遥遥望见穿着警服的少年站在路灯下,挺拔而干净,像一棵青松翠竹,和这尘土飞扬的旧街区格格不入。
“噢——”看到对方出现,他身边立刻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嘴上不把门,纷纷转过头对他挤眉弄眼,“北洛,你哥哥又来了!”
其实他们未必是在嘲笑他,多半只是觉得好奇,可他当时也太年轻,被人笑了就觉得脸上挂不住,看向对面的时候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推推搡搡地叫同伴在原地等他,自己大踏步走过去,只想这人赶紧从眼前消失。
“你又来做什么?”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两道声线撞在一起,北洛顿了顿,继而忍不住恼怒:“我几点回家关你什么事?”
对方被他这么顶了一句也没发脾气,只轻轻皱起眉:“北洛,我……”
“玄戈警官,”他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我是你哥哥”“我要对你负责”之类的说辞,他早就听腻了,“警察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去吃烧烤吧?”
“少吃垃圾食品。”玄戈眉头皱得更紧,却反常地没有继续说教,而是把视线投向街对面的警车,似乎有些着急,“我今天有任务,马上就要走。你早点回去……”
看,就是这样:一模一样的面容,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然而截然不同的气质又好像造物主刻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限。一个是五讲四美前程似锦的大好青年,另一个整天混迹街头玩赛车,虽然不算吊儿郎当,但也和对方相距甚远。远得好像他们本不该做兄弟。
北洛嗤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自顾自转过身:“行啊,有为青年就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警官先生走好不送。”
背后响起脚步声,有人匆忙穿过街道钻进警车,呼啸的警笛声乘风远去,夜风中很快就只剩下袅袅余音。
一切归于平静,但这平静竟然转瞬即逝:“啊——!”
刺破云霄的惨叫声忽然响起,北洛猛地回头,只见街道上瞬间涌出许多如墨的黑气,其中隐隐传来野兽撕咬咀嚼的声音,妇孺在雾气中哭叫着奔逃,惨白阴森的“感染者”则拖着僵硬的肢体在她们身后追赶……
北洛感到眩晕。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颠得他想吐。身边有人在慌乱地喊叫,有人在摇晃拍打他的肩膀,他们问他有没有事,他却觉得嗓子塞住了,说不出话、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他跌跌撞撞昏头昏脑地被同伴拖进小巷躲藏,视线却始终盯着那盏被黑雾吞没的路灯。
那是……
那是玄戈离开的方向。
“——!”北洛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扶着床沿剧烈地喘息,他浑身汗湿,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又是个噩梦。
玄崽也被他折腾醒了,挪挪蹭蹭地爬到他身上来,借着月光,北洛清楚地看见了对方担忧的目光。
“没事……没事。”他胡乱地摸摸小海豹,轻声低语,“就是做了个梦——你快睡吧。”
玄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跳下床,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你去哪?”北洛还有点心神不宁,慢了半拍才起身,不料却因为脚下发软险些又跌坐回床上。所幸小海豹很快又跑了回来,嘴里叼着瓶矿泉水,脑袋上还顶着条毛巾,直扑到他身上才停下来,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凝视着他,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北洛心头一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谢谢。”他灌了几口水,又接过毛巾草草按在脸上——
这当然只是个噩梦而已。
现实中他并没有目睹那一场生死混战,而是在和玄戈不欢而散后就去了烧烤摊,有滋有味地吃到凌晨才晃悠着回了出租屋,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睁眼才看见手机上一排未接来电。
头天晚上本来是一次小规模的抓捕,谁也没想到嫌疑人中有好几个“感染者”,现场警力不足,结果死伤惨重。玄戈算是幸运的,据说“只是”被撕烂了半边肩膀。
——这些是北洛在医院听负责善后的警察说的。那个“只是”让他很想骂娘,但走廊上浓郁的腐臭味和血腥气又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安娜”病毒横行的时代医疗资源也捉襟见肘,诊室里挤得没处下脚,玄戈还在里面缝针——拜那个“只是”所赐,缝合都把他排在了后面。北洛站在门口,刚好能清晰地看见他皱紧眉头咬着牙根的样子,白衬衫半边被血染得赤红,半边汗湿后紧紧贴在身上。
——那好像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玄戈了。
青年把捂在脸上的毛巾扔到一边,起身走向书房。玄崽不放心,于是也摇摇晃晃地跟了过去,小海豹灵活地窜上桌,扫开碍事的书堆凑到北洛身边,却意外地发现他手里正握着一本半新不旧的证件夹。
证件夹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许多,似乎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遍。玄崽盯着那外壳,试探着凑了过去,可它短短的鳍还没摸到证件夹的边呢,北洛就飞快地把手一收:“这个不能给你玩。”
“呜嘤……”
“不行就是不行。”北洛捏捏它的鳍,跟它讲道理,“这个不是我的,他……它的主人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玄崽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写着不相信。北洛轻咳一声:“是真的,没骗你,我也是偶然才拿到的。”
——就是在玄戈包扎伤口的那会儿工夫,护士把他的随身物品交给了北洛。当时证件夹上还浸着一层已经干涸的血迹,扎得人眼眶生涩,北洛寻了湿巾用力地擦了几遍才把外面的血渍擦拭干净,却在准备清理内页时发现最里面的夹层露出了照片的一角。
那是……
露出来的一角画面里有他熟悉的影子,他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伸手抽出照片:竟是两个面容肖似、神情都气鼓鼓的少年。左边那个眉头紧锁,右边那个领带散乱,明明是合照,两人却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各自侧着身子背对着对方,任谁都能看出他们的不情愿。
这张照片是他们十五岁的时候拍的。那一年一场意外带走了他们的父母,失去怙恃令玄戈飞速地成熟起来充当了“家长”的角色,他照顾自己,也照顾胞弟;然而北洛对此一点都不买账,他沉浸在铺天盖地的悲伤中,兄长的冷静和护佑落在他眼里竟成了“没心没肺”的罪证。为此他疯狂地反抗对方的约束,一意孤行地报了离家、离玄戈很远的高中,因为这个,他们在拍这张毕业合照时都还在争吵。这还不算完,那个夏天家里的气氛一直紧张得像火药桶,一丁点儿小事都能引出一连串的吵架、指责、冷战……
临近开学的那次他们吵得最厉害,最后甚至打了起来。北洛不记得当时是谁先动的手,反正他和玄戈打碎了客厅里所有能打碎的东西,直到两人都累得不行了才消停。当天晚上他简单装了点行李,踩着一地狼藉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从此搬出了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这张照片也是在那场厮打混战中被撕坏的,北洛撕它的时候就像是在和过去割袍断义,撕得毫不犹豫,撕得豪情万丈。他以为它的归宿是垃圾桶,哪里想得到会有人用力地抚平碎片上的褶皱,用透明胶带粘好,再珍而重之地藏起来。
明明只是一张弄坏了的照片而已。他想问何必呢,可话到嘴边又感到茫然:到底是谁“何必”?是对方何必要珍重这张照片,还是他当初何必走得那样果决、以至于现在连回头都不能了?
他捏着照片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踌躇,直到耳边传来嘈杂声:到饭点了,又是一波来探病的家属涌进来,他们手里拎着水果、拎着保温饭盒,把病房里烘得热腾腾、香喷喷一片。北洛走到门口探了一眼,刚好听见一个阿姨在低声唠叨:“多吃点,妈特意炖的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家常的景象就像小勾子一样,突兀地从记忆深处勾起父母还在时的往事。那时候他们还是和美圆满的一家人,玄戈和他仍然亲密无间,他们坐在桌前、走在路上时总是肩膀挨着肩膀、手肘蹭着手肘,偶尔把脑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耳鬓厮磨好像一对连体婴。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北洛眼眶一酸,连忙仓促地退开几步,站在走廊上用力地碾了碾鞋底,然后闷着头就往外面跑:爸妈都不在了,他总得……总不能让那个伤病员饿死!……不就是鸡汤吗?楼下有家面馆,他也打包一份去,一会儿非得、非得让那家伙吓一大跳!
……
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照片中间的裂缝,沉浸在回忆中的青年神色愈发黯淡了。见状,玄崽终于耐不住担忧,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北洛回过神来,迎着小海豹担忧的目光笑了笑,又低头摩挲了几下证件夹内页上的名字,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东西在我这儿,下次见到他得把东西还给他。”
嘴里说着下次,可北洛心里清楚这是多么虚无缥缈的承诺:天隙通道什么时候开、会不会开都是未知数,黑曜又是那样危险的局势,他甚至不知道玄戈后来伤势如何……
——彼时他从医院出来,脚下跑得飞快,脑袋里却一直在胡思乱想,以至于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的景象,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天隙裂口已经近在咫尺。巨大的吸力将他从街道上卷走,打包好的外卖盒从手中滑脱,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和黑曜有关的一切就这样仓促地被落在了身后。
在异界从头开始其实并不那么容易,即使当初有白荆科技和鹿路运输还有某些隐藏在幕后的大老板伸出援手,最开始的那几个月北洛也感到举步维艰。说不上是头破血流,但磕磕碰碰总是免不了,他像丢失方向的小鹿一样四处乱撞,旧日的悲痛与怒火渐渐淡去,有一天他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回望,却已经太晚太晚。
天意从来高难问。都说触景生情,可他举目四望皆是陌生风貌,故乡的景象已经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又说睹物思人,但他所能拥有的也就只有一张坏过的照片,血迹和黄渍交叠斑驳其上,让他很怕再过几年就再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虽说还能照镜子……但那又怎么能和真正的玄戈相提并论。
孪生子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然而他们自很久以前开始就渐行渐远,终至如今这般,他不知玄戈近况,而玄戈……多半以为他早就死了。
他最好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要像他这样,怀着一线看不见的希望,不敢忘记、却又不敢盼望,结果因为旁人一句无心的“哥哥”就能生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患得患失半宿都睡不好。
北洛静静呆坐,半晌后才将证件夹合上,起身准备收拾刚刚被玄崽扒开的书堆,却十分意外地再次撞见了那本前几天才被他放到一边去的童话书。
“你还真看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小海豹,后者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似乎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让它看这本书。
“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北洛嘀咕道,“就是觉得不适合……”
他是真觉得这篇没什么好看的。故事里的王子并不爱小美人鱼,小美人鱼的爱也从未传递给王子,明明是充满悲伤的底色,为什么还要冠以童话之名?因为这个,他打小就不喜欢这故事,后来事实证明那是冥冥之中命运的警示:小美人鱼说不出爱就变成了泡沫,就像他那碗来不及送出去就打翻的鸡汤面一样,说到底也只是错过。
玄崽还小,还是不要太早就感受这些了。
“算了,喜欢童话的话下次给你找别的,”他回过神来,摆出笑脸来戳戳小海豹的脑门,“嗯……灰姑娘怎么样?小红帽?七只乌鸦?”
玄崽温顺地望着他,忽然爬到他面前,伸出短短的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暖黄的灯光下,那双乌黑溜圆的眼睛温柔而安静,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北洛一时怔住:他刚刚是被一只海豹崽子给安慰了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小海豹的毛,思绪乱飞着:“怎么还真有点像……”
这回玄崽僵住了。
掌心下温热的躯体陡然一僵,北洛也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找补:“我开玩笑的!”他生怕自家宠物因此吃味,赶紧道:“你比那家伙可爱多了!”
“……”
玄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跳下桌子走了。
时间如流水,一转眼新住户已经在家里呆了半年多,原本冷清的屋子因为这个小家伙的到来而多了些暖意,北洛也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都有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在门口等自己的生活。
因此,当某一天他打开门却没看见对方时,一丝不妙的预感立即浮上了心头。他匆匆跑进卧室,只见玄崽正恹恹地趴在床上,看见他来也只蔫巴巴地睁开眼睛觑了他一眼。
北洛心里一紧。最近几天小海豹都没什么精神,他原本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是换季的原因,直到今天才终于无法忽视另一种可能:玄崽已经来了半年,而很多病程进入后半段的异化病患者都活不过半年。
他走过去摸摸小海豹的脑袋,努力保持平静和轻松:“带你去白荆科技做个检查好不好?”
这次对方没有躲开他的手,只细声细气地嘤了几声。
——几天之后,北洛知道,这份担忧变成了现实。
“病情发展得很快。”白荆大楼里,瞳盯着屏幕上的检查结果严肃地说。
苏筱和监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北洛滑动了一下喉结,有些干涩地问:“很快,是多快?”
“最多不过两个月。”瞳看了一眼三个脸色难看的年轻人,又补充道,“实验室刚开始使用一种新型护理设备,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有三五个月。”
那也还是太短了。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人问“有没有其他办法”这样的问题,他们都见过太多了,知道这绝非人力所能改变。
青年看向恹恹地蜷在沙发上的小海豹,心笔直地坠了下去。他带它回家的时候就知道它活不长的,可是一百八十多个日夜已经足够他熟悉和习惯对方的陪伴。更何况他原以为这一次分别不会这么快。
玄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睁开眼睛挣扎着跑了下来。北洛连忙快步上前搂住它:“别乱跑,你……”他想说“等你好了”,但话还没出口就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承诺。沉默片刻后,他只好轻轻碰了碰小海豹的鼻尖:“你还有什么心愿?带你出去走走,吃点好吃的怎么样?”
玄崽温顺地贴住他的手,目光中尽是赤诚的关切。
“……我知道。”北洛低声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留在这里就要配合治疗,好好休养。”
小海豹很懂事地点了点头。北洛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舍,他抿着唇又捋了捋它的软毛:“你乖乖的,我有空就来看你……”
“——警报!警报!”广播里忽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系统自带的女声发出一连串催促,“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危险等级:极强。请注意警戒,请注意警戒……”
“糟了!”监督掏出了通讯终端。苏筱则飞扑到窗户上张望:“你们快看!天、天上又有东西掉下来了!!”
窗外已是黑云压城,天穹破裂,大地震动,黑气和火焰纵横交缠,从天而落……眼前的景象犹如昨日噩梦再现,众人一时间都僵在了当场。
“天隙……新的天隙通道……”苏筱喃喃道,“怎么这么突然?到底怎么回事……”
“别傻站着,走!”瞳沉声喝道,“联系其他人,先撤到安全地带再说!”
“走我这边,”北洛一边抬手一边问,“先去楼下?”
然而就在此时,终端里却忽然传来元桃桃的哭声:“——监督……监督!怎么突然地震了啊?谣谣被卡住了,怎么办啊监督!”
监督脸色一变:“冷静点,你们在哪里?我马上——”
“不行!”苏筱拔高声音打断她,“普通人就别逞能了!我去一趟,你们快下楼!”
“你一个人……”监督还想再说,但此刻不是争论的时候,北洛当机立断道:“我和她一起去吧,监督和瞳先生赶紧去主持局面。”
这样安排的确是最稳妥的,监督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多谢,注意安全。”
北洛应了一声,目光又一转落在玄崽身上:“跟好监督他们别乱跑,知道吗?”
话音未落大地又是一阵乱摇,透过玻璃窗看去,更多奇形怪状的生物正从天隙中钻出来,虽然还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所求何事,但那来势汹汹的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友善。众人神色凝重,也再顾不上多说,赶紧分头奔忙去了。
北洛和苏筱最后在穹顶找到了长谣和元桃桃。巨变发生时两人正在玩捉迷藏,长谣躲在储物间里,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住了逃生之路。大人们赶到的时候,两个小姑娘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正隔空哭得稀里哗啦,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可怜。
好在有北洛出手,空间系能力在这种时候简直就是神迹。长谣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面前金光一闪,然后是一只手从裂缝里伸进来,把她拽了出去。
“呜……哇!大哥哥你好厉害!”她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却扑闪扑闪的发亮。
北洛拍拍她的脑袋安慰了两句,转头问苏筱下一步去哪,后者紧张地在终端屏幕上疯狂点了一通,确认所有人都疏散完毕之后才松了口气:“都没事了,我们也——”
“轰!”
苏筱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一片爆炸坍塌声中。一股气浪迎面扑来,北洛只来得及把长谣按进怀里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的脸是朝上朝下,耳畔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长谣的疗愈术和苏筱的喊声中睁开眼睛。
“喂——”苏筱几乎是趴在他耳边大喊,“你还能动吗?!”
北洛刚刚是被震懵了,这会儿将将回过神来,却又险些被她这一嗓子给吼得失聪,只好赶紧捂住耳朵:“能……怎么回事?”
“掉下来一个大家伙。”苏筱一边解释,一边警惕地把元桃桃和长谣护在身后。北洛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前方,只见烟尘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看上去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简直就像只大型恐龙。它喷着粗气四处冲撞着,粗壮的四肢踩出阵阵地动山摇,尾巴轻轻一摆就把承重墙拍得粉碎,迸出的墙灰水泥都能打得人脸颊生疼。
要是在平时,几个同调者凑在一起或许还有一战的机会,可现在两个孩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北洛自己又有点轻微脑震荡,只靠苏筱一个人,他们几乎不可能有胜算。
“我去引开它的注意力,”苏筱果决道,“你快带她们俩离开!”话音刚落,她已经挥着武器勇敢地冲了上去。
“筱筱姐姐!”元桃桃眼泪汪汪,“我、我们也来帮忙!”
“别过去!”北洛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径直把她和长谣往刚打开的空间裂缝里推。两个孩子急得挣扎着回头:“筱筱姐姐——”
“放心,”北洛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平时用来裁快递单的美工刀,半是催促半是安抚道,“我会帮她的,你们快走!”
长谣刚刚被他救过,对他多了几分信任,犹豫一瞬后便拉起元桃桃的手:“好,大哥哥你们要小心!”
两个小姑娘一先一后跳进了空间裂缝,北洛稍稍放下心来,连忙回身去帮苏筱。只见巨兽冲地面猛跺一脚,“砰”的一声,震起的气浪竟将苏筱整个人弹飞了出去,眼看那怪物还想给她补一脚,北洛赶紧抄着美工刀冲上去,用尽全力给了它一刀。然而怪兽皮糙肉厚,这一下只堪堪划破了皮肤,非但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更激怒了对方。巨兽摇头摆尾地喷着粗气,一时间更显凶残,北洛只好在漫天烟尘中四处闪躲,心底暗暗叫苦:谁知道给宠物做个体检也会遇到这种事?他今天什么装备也没带,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
“咳、咳……”
废墟中忽然传来苏筱的咳嗽声,北洛心中一喜,连忙摸索着抓住她的胳膊,匆匆将她往空间裂缝中推去:“快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还是早点撤退为妙。
苏筱被他推着,跌跌撞撞地爬进了裂隙。北洛正要跟上,背后却突然热浪滚滚,一股腥臭热气径直喷在了他后颈上——怪兽不知什么时候竟凑到了他身后,此刻正贴着他的耳朵“嗬嗬”怪笑不止!
北洛头皮发麻,反手便将美工刀向身后掷去,飞刀恰好刺中了巨兽身上最为脆弱的眼球,刹那间只听一声雷霆怒吼,巨兽发狂地晃着脑袋咆哮起来,口中喷出的气浪竟直接把他掀了个跟头。北洛摔在废墟里,昏头昏脑地抬起眼帘,看见巨兽正疯狂地用前肢拍打地面,尾巴也毫无章法地四处乱挥,不管撞到哪都是一阵轰隆巨响地动山摇。以这怪物的吨位,人就算是被随意蹭一下都得去掉半条命,北洛心知不妙,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使出裂空——刚刚那一摔不知摔到了哪里,他现在只觉头痛得快要裂开,额头上涌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他却连抬手擦一擦的力气都没有。
眼见对方粗壮的巨爪高高抬起,气势汹汹地朝自己拍过来,北洛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原来他这就要死了……可是,死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飞快地闪过了他的脑海,可他还来不及多想,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他头痛欲裂,思绪也慢了半拍,直到那个白色影子飞到自己身前,他才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嗤啦——”
伴随着某种物体被撕裂的声音,北洛感到一团血雾喷到了自己脸上,那个小而软的影子也被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后撞进了他怀里。与此同时,刚刚送走苏筱却还没完全闭合的空间裂隙里忽然伸出了几只手,他们拽着他、拖着他,好像要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去;有人在裂缝另一端冲他大喊些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被血遮挡后模糊不清的视线落在怀中,堪堪描绘出一团柔软的形状,那是一团蓬松的棉花云,正轻柔地栖息在他怀里。
“玄……”北洛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说点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真奇怪,难道刚刚他也摔到嗓子了不成?
“——北洛!”有人拼命摇晃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大喊大叫,北洛被烦得不行,这才迟缓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唐路遥放大的脸——这家伙怎么在这?他脑子乱成一团,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口型,隔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听见声音:“……玄崽……松手……治疗……”
这都是在说什么?
北洛不想理他,胡乱地挥手示意他滚蛋,顺便抹了把脸,低下头再次望向怀中。
玄崽窝在他胸前,乌溜溜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小海豹立即用柔软的鼻吻碰了碰他的掌心。小家伙一如既往的乖巧,可那身雪白漂亮的皮毛却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你受伤了……”北洛干涩地说着,这才想起去找医生。然而他的臂弯才刚一动,小海豹胸腹间便又涌出一大股血,他慌张地想要按住那片伤口,掌心却只按到了一手鲜血——巨兽的利爪随意一挥便划开了玄崽胸腹处的皮肉,硕大的伤口横亘在它整个身体上,北洛甚至透过伤口看见了腹腔里那颗枯萎的异核种子……
“不……为什么……”年轻人像是从此刻起才终于回过神,抬头四望想找人帮忙,入目却都是些悲伤的面孔。北洛讨厌这样的神情,就好像十五岁的时候,大人们只会这样看着他和玄戈,却不肯救一救他们那可怜的父母。当然,后来他明白那是因为当时他的父母已经宣告抢救无效,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
——但玄崽现在还活着。
“它还活着,”北洛干巴巴地、颠三倒四地恳求着旁人,“救他……帮我……”
他讨厌血,讨厌离别,可是一次两次三次,他总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玄崽又虚弱地亲了亲他的手。
北洛低下头看它,心里很想骂人——骂豹。他想说一只话都不会说的海豹,学什么不好学人逞威风?想说给你起名玄崽不是要你向那混蛋看齐的,想说……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但玄崽仍像是明白他的心情,于是竭力抬起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北洛怔怔地望着它,而小海豹也报以同样安静的目光。
他就这样看着他,像之前每天在门口等他回家的时候一样,像每天晚上陪他一起看书的时候一样,像……
最后北洛在那道沉静的目光中绝望地颤抖起来,好像灵魂也被撕裂了一样。
“玄戈。”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别走。”
——六个月后。
经过半年的努力,海临总算渐渐恢复了平静:当初新生成的天隙通道已经关闭,从通道中涌出的怪物被众人合力斩杀,坍塌的废墟也进行了修复和重建。风波已经平息,然而,巨变留下的伤痛却远没有离去。
白荆大楼的实验室内,北洛正在读一份知情同意书。
“‘漫巡’计划没有对外开放,因为它现阶段并不成熟,具备一定的危险性,即使在白荆科技内部也需要最高权限才能开启。”瞳坐在圆椅上,严肃地向他解说着,“一旦巡查过程出现问题,参与者的精神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还未有定论,我建议你慎重考虑,尤其是……”他没再说下去,视线却投向了窗外。
外面的会客厅里,苏筱和十二带着元桃桃和长谣,四个人把一只小海豹围在中间,正小心翼翼地拿着圆球陪它玩。
“你说它是你的哥哥,”瞳顿了顿,“但其实你并没有真凭实据。就算你的感觉没有错,它现在异核遭受重创,精神、智力都不可能再恢复到正常水平。相比于探查过去,我更建议你认真照顾它今后的生活。”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北洛平静地说,“你们说他的异核有移植痕迹,那么我至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日玄戈受伤后,瞳和方兰生花了很大力气,翻了不知道多久的资料、测了不知道多少个指标,最后才堪堪弄清楚他的伤情:那枚异核似乎之前就遭受过重击,随后以枯萎的形态被移植到了现在这具隃冠的身体里。前几次检查时他们以为枯萎的异核是病程进入末段的征兆,其实恰恰相反,这颗异核刚刚开始生长,却又因为排异反应而受阻,两厢拉锯之下玄戈的身体状况才会那样差。如今二度遭创后,异核种子彻底停止发育,阴差阳错地消除了排异反应,玄戈也就不再有衰竭之忧;然而哀乐相生,经此一劫后他的神智也遭受重创,再也不像从前那样……
北洛回头向会客厅望去:小海豹正抱着巴掌大的圆球玩得不亦乐乎,玩得开心了还惬意地让元桃桃摸自己的脑袋。他现在就像一只普普通通的海豹,甚至不及隃冠十分之一的聪慧,遑论和北洛记忆中那个优秀的兄长相比。
也许这也算幸运,毕竟被开膛破肚后他不仅保住了命,竟然还能推翻原来的死刑判决,而和活着相比,变傻的代价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因此大家很快就从伤感中振作起来,商量着要给小海豹准备新的日用品、新的玩具,说等他好了就带他去公园的湖里玩水……
一片欢天喜地中只有北洛心如刀绞:移植异核很痛苦吧?他离开黑曜时玄戈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这样?自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地梦到玄戈,他们分别的时候是十八岁,于是他梦里的玄戈也一直是十八岁少年人的模样,会站在路灯下远远地望着他,然后在和他的对视中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血肉洒落一地,只剩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安静而坚定地看着他。
无数次,他半夜惊醒后想要问问身边的小海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谁对你做了这些?但往往指尖尚未碰到对方的皮毛,他就已经清醒:玄戈不记得过去的事,不会再回答他了。
——他大概也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弟弟了。
北洛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回身坐直:“如果我出了任何问题……我已经委托了朋友照顾他。”
同意书上落下签名,00018号“漫巡”计划正式启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下潜之后北洛还是有些犯难:精神海域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上许多,谁也不知道这里无数的意识碎片和记忆航标究竟会将他引向何处,换句话说,他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最后也许只是无功而返。刚才他试着捉住了几个记忆碎片,看到的景象却是当初父母为他们庆祝生日、还有老师批改他们的作文作业……诸如此类。
这些回忆并非不好,只不过都不是他现在心心念念的人。
都说双胞胎心连心,也许……
北洛闭上眼睛,轻轻伸出手去,捉住了一小片微弱的光——
“小人鱼向东方凝望,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北洛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她知道,头一道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赤脚站在木地板上,温暖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他脸上,窗外的花圃里种满了向日葵。这里是他们的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肩贴着肩趴在床上,一个勾着腿,脚丫自在地晃来晃去,另一个则认真地捧着故事书,将书上的内容念给身边的人听:“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孩童的声线听起来甜软又天真,勾得北洛忍不住走到床前,伸手想要摸一摸他那在阳光中闪着金色的柔软发梢。
“我不喜欢这篇。”一旁忽然传来一个气鼓鼓的声音,北洛只好停下来,静静地听着年幼的自己抱怨。
“为什么?”
“那个王子太笨了,连救他的人都能弄错。”小北洛皱着眉,“还有小人鱼,她到最后也没有改正错误!”
小玄戈不解地看着他:“小人鱼又没有做错事情,要改什么?”
“她笨呀!”小北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气呼呼地,“王子根本不喜欢她,所以她也不应该喜欢王子!可是她最后都变成泡沫了还在笑,怎么这么笨呀?”
看他真的有点气,小玄戈只好把书合起来挪过去。“我觉得她不笨——”他拉住了弟弟的手,“她一定很爱王子,所以王子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就像爸爸妈妈爱我们,所以你把牛奶打翻到爸爸的西服上他也不会打你屁股。”
小北洛撅着嘴,有点讨厌哥哥这样揭自己的短:“爸爸妈妈是爸爸妈妈,小人鱼又不是王子的爸爸妈妈。”
“不是爸爸妈妈又怎么了?”小玄戈望着他的弟弟,而北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长大后的北洛只记得这段争执的开头,却不记得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年幼的自己原来这么会胡搅蛮缠,他为此而隐隐发窘,却又觉得年幼的玄戈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也许他们会就此吵起来,互相不搭理对方五分钟,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不约而同地转身,再度黏到一起去。
青年柔和地看向自己年幼的兄长,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模糊扭曲起来,小玄戈的影子和后半句话一起迅速地消散了。北洛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向前追去,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踩到了一个硬物。
“——嘭!”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几乎震得北洛耳朵生疼,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还站在昔日的卧室中,只是眼前的景象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衣柜门大开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甚至掉在地上被踩得灰扑扑的;桌椅也东倒西歪,书和文具散落了一地……就像是被洗劫过一样,一切都已经惨遭毒手。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好几处淤青,原本整洁的衬衫也变得皱巴巴的,腋下还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子,看起来真是狼狈不堪。
北洛怔了一瞬,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彼时他心里只有恨:父母离去后痛苦的只有他,整个人一团糟的也只有他,玄戈却总是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照常做自己的事。他恨透了他这副淡漠如冰雪、坚硬如石像的模样,恨透了这个没有一点温度的家——这样的地方根本不算是家。他如此坚信着,最后终于重重地摔上门昂着头潇洒而去,心里发誓往后余生都绝不要再回来。
——他那时有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愤怒,拼命地想要宣泄出来,却全然忘了,玄戈明明也和他一样。
争吵后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北洛望着少年孤单沉默的背影,只觉嘴里发苦。
他应该让他很失望吧。
玄戈在卧室里独自站了许久才开始动手收拾。汗水混着灰尘,弄得他浑身上下一团脏乱,可他这么爱干净的家伙,这一次却半点放弃的意思也没有,偏要一点一点地把这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最后玄戈从地上捡起了两张碎纸片。那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形状让北洛心尖微微一动,他跟着玄戈走到书桌边,看见对方凑到灯下,用掌心抚平相片纸上的褶皱,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拼在一起——
左右位置放反了,两个气冲冲的小家伙变成了面向彼此的样子。
北洛一瞬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就这样粘起来吧……”他哑着嗓子说,“这样挺好的。”
然而回忆中的少年并没有听见。玄戈对着摆放错位的照片怔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们粘成了最初的样子。
夜深了,少年的背影在灯下显得愈发单薄。北洛实在难以忍受眼眶的酸涩,索性转身走向门外,打算冷静一下。只是刚跨出门,他就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
——场景再度变换,这一次,他站在了黑曜的医院里。
“喂!”一个护士站在他面前,大声地呵斥道,“你刚缝完针,伤员不能乱跑!”
北洛顺着对方的视线转身,看见那受伤的少年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衬衫上还染着大片血迹,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我出去找点吃的。”
“你家人还没来给你送饭?”
“……”
见他沉默,护士多少猜到点内情,语气不由缓和下来:“一会儿我去食堂给你打包一份吧,你别折腾了。”
“谢谢。”玄戈轻声道。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催他赶紧回去休息。玄戈只好回到病房里,等护士走开以后才悄悄起身,费劲地用完好的那只胳膊给自己披上外套,挡住衬衫上的血迹,然后悄悄向外走去。
虽说伤的是肩膀不是腿,但行走时还是免不了扯动肌肉,因此玄戈走起来颇为吃力,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一层密密的汗。北洛几次想要伸手搀扶却都落了空,心中不由又是担忧又是埋怨:伤成这样还到处跑,就这么饿吗?
——早知如此,当时他就应该再走快一点。北洛有些酸涩地想。如果他能早点把鸡汤面带回去,也许、至少玄戈不会这样饿着……
玄戈最后在医院门口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左右逡巡,神色也隐隐染上了几分急切,似乎拿不定主意要去哪里。北洛望着兄长微微蹙起的眉头,心跳竟莫名有些加速:从这里往前不到三十米就是他当时去过的面馆,难道说玄戈——
思绪行到一半,面馆的门已经被推开,穿着赛车手服的少年拎着打包盒走出来,眼睛亮亮的,似乎满怀期待。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全然没有注意到,兄长就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他。
——原来他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一瞬间北洛感到胸口涌起酸胀的热度,就像从废墟中钻出的爬山虎,生机勃勃地将回忆染满了春色。他怔怔地看着玄戈,一时间只觉千头万绪,难以言说。然而命运的脚步并不因他的失落而停歇——转瞬间,空中忽然响起隆隆巨响,天幕上裂开缺口,黑色的风暴正从远处向他们席卷而来。
“北洛!”耳边响起谁的呼喊,惶急的语调听起来一点也不玄戈。要是他们能再见面,北洛说不定会拿这个去嘲笑对方,但眼下他根本笑不出来:刚刚才缝了针、走路都疼得出汗的人,此刻却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前方的风暴。才短短几步路的工夫,玄戈的外套上就渗出了血迹,不用想也知道他的伤口又开裂了,北洛简直气得肝疼:“你发什么疯?别过去……玄戈!”
——如果进入天隙通道的人不是被通道主动传输,就会被……
他目眦欲裂地大吼着,声音却淹没在一片沉郁的黑色之中,无数场景在他眼前交错飞舞:那个身影跟在自己身后笔直地冲进了天隙通道,结果一眨眼就被通道恐怖的力量裹挟而去……漫天血色中只剩下一枚小小的异核种子,被一只同样误入通道的小隃冠吞入腹中。通道内有一片浩瀚的精神海域,小隃冠很快在其中迷失了自我,躯体在通道内一动不动地趴了许久。当它再次有动静时,它突然变得笨得要死了,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的几乎在滚;可它却始终没有停下,一步两步三步,它固执地前进着,终于有一天,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
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从北洛手中脱出,在他视线的尽头,那只隃冠幼崽正笨拙地向前跑去,然后空间扭曲,精神海域猛烈地震荡起来——
“于是他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他听见那个稚嫩的童声软软地说,“不是爸爸妈妈又怎么了?我也不是爸爸妈妈,可是我也永远爱你。”
“北洛……北洛!”耳边又有人在叫他了,北洛猛地睁开眼睛,视野却被好几个脑袋塞得满满当当,他一时觉得头晕,只好把手遮在脸上。
“你感觉怎么样?”监督抓着深潜舱的扶手,焦急地问,“你的精神不太稳定,我们只能强行中止漫巡……你现在哪里不舒服?”
北洛急促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下来,目光却穿过人群投向了窗外。
“下雨了。”他喃喃道。
“——对,”监督不明所以,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雨下得挺大……”
话音刚落,舱内的年轻人忽然一跃而起,在一片惊呼声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实验室。众人连忙追上去,却发现他停在了落地窗边。
窗外雨势惊人,雨点奋力敲打着地面,拍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好在窗户关着,屋内依然干燥而温暖,沙发上,饱睡了一个下午的小海豹伸了伸懒腰,亲昵地凑到青年身边,把肚皮翻了出来。
“……”
其实像这样无忧无虑的也挺好的,北洛心想。反正他一直都不喜欢玄戈过度的保护欲,现在这个爱操心的家伙终于消停了,再也不必担心他不按时回家、担心他没有好好吃饭、担心他下雨天没有带伞……这样大概的确是幸运的吧?
“我都知道了……”他抱紧了小海豹,喃喃着如同自言自语,“你这个白痴……把自己弄成这样,以后哪里也去不了了……”
可他太用力了,小海豹大概是觉得难受,在他怀里奋力挣扎起来。北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对不起,”他挤出一个笑容,“我不是故意弄疼——”
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北洛瞪大了眼睛。
——那只柔软的鳍抬起来,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