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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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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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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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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岳】颠倒所起烦恼毕竟空性

Summary:

朔初化为人,历经战场后的第一次炎国游历,岁二自请来与他结伴走这一遭。

 

又名《游记》

Work Text:

若迷一念心,执著外境。若悟一念心,通达一切。

 

路边行脚食肆,屋内板几食案旁坐着两个人,一瀑布长发,头绾着冠,右侧手臂正支起,从宽大的袖袍中滑出来,并指在颊边,低声似正色地絮着什么;一束发长辫,垂在脑后,闻得对方这则言论,嘴角绽出抹飞扬弧度,爽朗地笑出了声。那说话的人微蹙起眉,拢了五指,似乎正欲做出点遭冒犯的模样,须臾松懈了肩膀,脸窝入颈侧,也不禁勾起唇。

肆内使役见这两人相谈甚欢,候了一候,才殷勤地迎上去,问:两位客官瞧是兄弟,可还需要什么?
未料那说话人蓦地敛了神色,撇到一边去,竟是无意理睬,只有他旁侧的青年看过来,剑眉星目生得俊朗,神情却柔和,在听及“兄弟”二字时,那明澈目光更亮了几分。他开口添了一盅,又向使役打听脱离驰道后、沿近几里地的山道林径分布,歇脚的茅屋住店,还问沿途的景致。答案有无倒并不在意,不像奔波赶路人,端的慢悠悠的云游心。

 

朔初化为人,投赴玉门行军打仗五十载,自沙场归来后是头遭以人躯漫步炎国境内。弟弟妹妹们如何隐遁,不乐意抑或不在乎被找到,朔却不是如此,短聚一别,走前定然是要知会清楚在场家人自己的行踪的,更托他们转告之后遇见的兄弟姐妹,来日有事没事找他这个大哥也好。
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发现旁侧多了个人——岁二自请来跟着他,说是待到兄长有了定居去处他便走,没得和人久待一块,心内厌恶。

他的话是托辞,朔却也没问他为何而来,一道影就此成双同行,像早定好的事般自然。

 

眼下朔瞧着自己这临时搭伙的同行兄弟,使役离开后才款款恢复了,照是那么聊着,续刚才的话题。朔陡然伸手,捏住其的脸颊,叫那微扬的弧度僵在原地,岁二不明所以地任自家长兄这么打量,忽听对方喁叹:“你这番笑却不似人,反似仿张人皮披上去,遇孩童灵台妙性看破,许要被你吓跑了。”
岁二浑然无所谓,真像了个人反而惹他难受,不如做抹吓人鬼魅。倒是兄长…他漠然地望眼前人,对方却是以人一样的眼光来看他了。换了副身躯像换了副天地,入世不过几夕年岁,他细微之处变化已很快。

这岁兽碎片的一封印权能意识入剑,重捏凡胎肉身,要去人世红尘游历,求索武道,也为做人。消息传来时他正和黍弟待在一块,喝酒没叫上令,便可以不嫌丢丑,对对蹩脚的辞。
黍听了,眉头皱着,默了半晌,终于说了句既然是大哥,那一定能登临武道极致,更成为天底下最好的人。

岁二没接话茬,他沉默得更甚,小酌直至饮尽都没开过口,单在黍说这句话时陡然冷笑了一声——因这个弟弟分明违心,与他意投不问红尘,只因为到底敬重长兄,还愿赠这么句祝福的话。
又因祝福在他听来刺耳,没缘由更像诅咒。他携满腔岁的余愤落地,对人无甚了解意趣,因着他心里人如草芥蜉蝣,朝生暮死,腌臜琐碎就是一生,无聊得很。纵使兄长成为他们当中最好的那一个,又能是怎样呢?

可他倒是不否认这句话本身,他们的大哥,岁家十二位亲或不亲、见或不愿见他,到底都敬重,都在心里认定兄长是天下第一等好的。

 

“兄长以为世间万物,无处不道,”于是那时眼前人没问,他却作答了,“我也寻些答案罢了。”

 

片刻朔早放下手,再摸上自己的脸,暗暗扯着,心里唉声叹气自省,省或许从前自己也是这般假模假样的哭笑,不知已吓着多少人。

又忆起初诞生那些岁月,炎国朝廷有能异士找上他们,见他们釜中显身、化成的人形,虽然青俊躯体,已怀耄耋往昔,然心性见世如稚童初生,徒有人壳实为兽类,这几种状态本不相容却同时附加在十二碎片身上降生。个中心直口快,放话道:“——真是一家子怪物!”
他们听得,有的冷笑,有的别过脑袋怄气,有的反以为乐,脆声道:“他倒承认我们是一家子呢!”有的就此题辩论,一字一声,切中要害问:“假使我们捏塑的蹒跚小儿身,何以自保,你就肯在围杀中回护了?纵然捏塑成古稀老人躯,何以自顾,你又愿意依礼敬重么?错不在皮相,错在非你族类罢了。”

而朔为首护在他们身前,静默如磐石,心间却倏忽生出一念,想——那么该如何才算得人呢?

这生念如石子投入水荡起重重涟漪,沉到潭心深藏,轻易消不去了。

人那颗心隔着血脉骨骼肌理皮肤,轻易不能见,非得用累年的相处沉淀,以眼见定,以心证性,怎般外壳皆是无用功。他终于撕扯开自己,穷究武艺的心境外,身解此惑践此道。

 

“兄长,走吧。这天一黑,你可赶不了路。”

同行人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朔遂起身,摸出几枚铜钱付过食水,前后跨出了门槛。

 

朔简装上路,仅肩背一包袱行囊;岁二两袖清风,实则袖内乾坤,揣出诸多话本来,借以聊慰打发时间。此前有些个弟弟妹妹奇怪他这举止,揶揄他那般烦嫌红尘,怎么红尘里出来的话本戏文倒看得多。
竹简敲在提问人的脑门上,岁二声轻慢:我道人间是假,这书文更是假上假,倒不如我把这假当做真,寻个糊涂乐子。

 

春末时分,枝头仍结着融融的春意,桃杏吐芳,四眺晚春韶光。离了开阔的驰道,嶙峋山林渐渐多了,视野收窄起来,二人随性而走,依稀只有道南下的方向,也不计较脚程快慢,常取道蹊径,罕迹人烟,存一份踩出新路的意趣。

 

行至岔路口,各执己见,二人遂动真格比个胜负。

凝气明神,那厢岁二提声“䭢丁壳”,这方朔一朗声“裁缝儿剪刀尺”,同时出手。

岁二为剪,朔为布。
剪对布,剪子胜。

胜者心松快,长腿一抬迈进了左道,朔很快跟上。边行岁二边晃着那立做剪状的两指,嗤:“如今再使,已很无趣了。谁想的破主意。”
这剪子包袱锤的把戏于早年混沌争斗无休时不知由谁提起,一施展格外方便,直叫十二碎片下凡化身后如遇异见也时时使用,经过百年,又变厌烦的老旧土法了。
“许是小年,”朔真的在思忖,“她点子最多,你不喜欢了,来日碰见,再请她支个新招便是。”

 

未料岁二答他,早几年前已见过了。他们这些时日闲话天南地北,细一究动向,朔远在玉门北漠这五十年,岁家余下十一俱频繁动了起来。他生出暌隔的感慨:“你们近来倒是聚得多。”

“不然呢,兄长闷声不吭便塑身为人,这么大的事惹得我们底下弟弟妹妹走动得都多了些,生怕哪位就去效仿了你。”岁二兜手入袖,侧过颊睐来视线,语气很平,隐约端的是没好气,“年,你最近是见不着了。她有几句背地里的置喙,说,她真不理解你,人不就是汲汲营营,见了我们就喊打喊杀,遣我们来去的东西嘛,因何而值得呢。”

朔步在求索道的起点,不能给答案,仅仅叹了句:“人各有志。她现时经历事少,等她用自己的方式真正在人间走一遭,或许心境会有变化。”

 

事在未来,没有谁能真正算得准,话题戛然打住了。羊肠小径蜿蜒向山,这千叶重台,万山苍翠人踪灭,旅人走得悠然也不拘于投宿,日晚,便寻了处山腰腹间顶石隆起而天然生就的岩洞歇下。时而还露宿在树上林间溪石边,卧藤萝下,块石枕头。巨兽碎片并无桎梏在一日作息内的睡眠需求,终夜睁着眼,守待着席夜幕睡去的人于每个卯时悠悠转醒,再行上路。

 

及水畔歇脚时,朔折了枯枝为竿,绕线其上,粗制了杆简陋的渔钓,着意做钓翁。岁二踩着树枝些微噼啪声响过来,朔弯过去半个上身食指抵住唇嘘着,要他噤声。岁二便等他垂钓上钩,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山溪间不算肥美的山鲫拍着尾出了水落朔手里挣扎,溅起一线徒劳的水珠串。
随后岁二便见朔掏出那把贴身剑,不带犹豫地剐麟剖腹取脏,做得不算多么利索并非阳春手。岁二眼匝一跳撇过了头,却不是为他的刀工,量那剑里也算是他的兄长,便觉画面清奇不忍看了。

剑的主人倒未觉自己此举有多么惊世骇俗,按住剑教它在自己手上不漏半分玄机。凡夫俗子行脚在外,总缺衣短食,历着诸般事都需亲自动一动手的艰辛,剑既然在手,物尽其用罢了。朔化成人身后,一面知晓弟弟妹妹权能妙法傍身,度日活得作弊也似的,难能体会;一面又希望他们纵是要体悟,也不必得多么饱尝风霜。
暮晚的瑰紫间,他身挡着晚风擦燃了火星点起篝堆,慢慢烤着鳞,把想法择了些当闲话说与家弟,岁二瞅了眼这会儿变成烤架的朔剑——大概已浸满了鳞腥——简短回三个字,哦好行。摆明了没上心。

 

翻山越岭间渐闻奔流瀑响,及近,天幕上揭下一白,岩壁两崖簇簇花树经日头暖开,尽态极妍,万千花瓣奔汇入水,一瀑英红,霭霭雾岚,直如世外桃源。
花溪飞瀑之景映带,朔途径甚是合意,索性停了脚,卸了行囊褪去衣衫,于此拜瀑下淋身。清凉活水薰着芬芳,洗净了行路时的脏污,心也甚慰。他邀二弟一同,对方却拒了,单坐在岸边的块石顶看书,脚搁在溪石上,流水激越却全不侵身。
戏文阅了小半,半晌,朔慢慢从瀑身下溯回岸沿,穿回中衣外衫,理好襟带,唯独发还散着,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挨到了岁二身边。

书页泅湿了一点,岁二偏首看过去,眸中鎏金连睫羽闪动了下,他忽的伸手,半截又收回去了。朔被他那存着点深意的眼神瞧得不明就里,只当是水滴湿了书页的情绪,直起身转去灌水葫芦了。

 

直至枕席睡到翌日,起身束发时朔才瞧见做枕的圆石边零落了几瓣发焉的朱红。他微愣,朝青丝间一梳,手心里又现了一瓣。
便向外头倚着树干抱书读着的修长人影提了声数落:“你是故意不提醒,瞅我一路戴了满头花的滑稽模样吧。”

外头传回一句,不打自招,声里浅淡地使着坏:“挺好看的。”

 

日影穿透枝干的间隙,直射前额,溪涧潺潺,近处深苔绿草,苍润欲流。到了活源发流多的地界,始知人烟也近了。下山途中路遇一跛脚老妪,拖着裙摔在地上,杖滚在几尺外。朔快了几步上前扶她起身,倚做支撑。老妪堆着褶皱的脸上眼只剩条缝,笑眯着慢慢地谢过,又问他的名姓。

“我只单字名朔,您家住…”老妪挽着他,枯槁的手缓缓地拍在人的手背上,掉牙的口齿吐字含糊不清,裹着浓浓乡音:

“小朔呀…”

朔闻言僵了一僵,近旁的岁二直接别过了脸去,朔余光瞥他,看到人肩头剧烈震颤。这厢老妪不知这小九九,犹自慈眉善目,缓缓念下文,“你是个好娃子……”

 

朔面上聚着挂不住的愁云惨淡,只好在心底无可奈何叹口气,尽心尽力地搀人搀到聚落村口。

 

她这路上见好心施救的青年对她周到体贴,又是出了许多对晚辈后生的赞叹,小朔小郎君…脸和心肠同样好……抱子了吗?要趁早呀;嚯,还没成亲呐?要趁早呀……好容易送走了。朔直起身,转朝着隐去身形、听满了热闹的同行人,挤按着太阳穴,讪讪叹出声,讷讷:“想笑就笑吧。”

 

岁二总算舍得正身向他,抱着臂,好整以暇,声拖了长音慢条斯理,又非常调笑,声线都抖着:“兄长可真是……”

 

他“真是”了一番,到底乐得没接出下文。

 

游人暂歇在山脚下久无人居的茅屋。灰在室内厚厚蒙了一层,空气沉积着滞塞,略咳呛呼吸,此外陈设一应俱全,倒没什么不妥,反算得上风餐露宿足月有馀来最好的住所。

岁二推开素纸糊的窗扇,用支棍撑好,旋即长尾点底一撑,跃坐在了窗沿上,就着投下的日光瞧兄长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擦拭釜身积厚的灰,往灶膛里填入劈好的柴薪,疏通顶上曲尺形的烟囱,灰扑了半身满脸,咳了几口,终于生起火滚水做起朝饭。他择好嫩叶,又拿出短剑,细细切成一段段的短末,混着稀少粟米下了釜。

那柄剑物尽其用,沿途不光剔鳞,也被用作劈枝除丛开路,晾架挂物垫石,岁二俨然被迫习惯了朔拿自己去剃削东西的场面,如今区区切菜而已。

屋外炊烟袅袅,野菜粥裹着满釜的热气滚熟,虽清淡味稀,仍是比在外啃的干粮好出太多了。朔洗净碗碟盛上食案,转向窗边,问他正好下厨,可有什么想入腹的。

 

结伴起,岁二从来不食不寐,然而朔隔三差五照样会来问。

 

回绝到舌尖打了一转,岁二撑着脑袋瞧着颊微沾灰的兄长,唇角的线条在渐渐地放松,忽而当真答了他:“好,那么就烤一炉八宝羽兽,拆骨不伤皮,以刚下枝头的果木填在其底,新择的花揉汁,旺火至熟不能收火势;鲮鳞滑只取刚捞捕的鲜鲮,其肉去骨不可留鳞刺,摔挞出筋道,且只要热气焖熟;汤辅百味羹,取朱果、枣、麻为佐料,沸水只九分满,慢慢炖一个时辰,甫少则稠甫多则稀,要吸去浮沫,汤清不可有杂味。最后配茶的酥点……此处毕竟撷不到上好的姜齐白茶新叶,一应省了吧。”

他一口气不带喘地报完菜名,才款款向掌勺的伸手一礼,仿佛纡尊降贵,道,“兄长,请吧。”

 

朔听罢,惊奇地端详他一阵,又瞅瞅几尺见方的陋室,再瞧瞧灶台边稀缺的材料,端起野菜粥朝另一边,自个儿用膳去。岁二听他声音压不住地乐了:“怕了你了,还是找幺弟去罢,请他奉陪你。”

 

摆这一出非玉露琼浆不入腹的闹剧打发了之后,耳根落得清净。这碎片的一虽非以食为立身之本,亲下厨房的这些天渐渐也生了意趣,五铢与山下村舍换过干粮、洗净衣袍又裁了新裳,仍然逗留了些时日。

那窗扇自撑开后再没收起过,全成了岁二的去处,朔连日去村庄转了几转再归,总见抹玄黄华服落在其上,其主人徽墨色浓至极点的发,垂颈目阅着书,唯独披发间隐约露出的肌色冷白,透着些孤冷。一动一静,俨然忙碌的兄长与浑不管事的家弟。
彼时晌午的天,晴,空气滚着一丝烫,日头晒着一点烈,住窗沿上的人儿读时兴的仙家轶闻到半途,已强打精神焉了兴趣,索性往后一仰躺,盖摊开的皮纸书页在脸上,隔去了盛极的光线,靴蹬着窗骨,尾盘踞于地,状若假寐。

他在这片幽暗间听到渐近的熟悉足音,来人在窗前站定,一揭罩着半张脸的书,光漏进来,随即微张的唇遭沾着些湿的手指覆上,喂进来颗圆滚的物什。岁二平素波澜不惊的五官因乍入口的酸而痉挛了阵,拧眉,支起了身,唇齿间味渐甘甜清凉才缓和。他眯眼睐兄长,见到对方掌心抱着一小捧水洗过的朱梅,躺在深绿的叶片间如殷红玛瑙。方知正形。

“时节有些早,不过我尝酸甜也算皆宜,便摘了捧回来。”朔眉眼弯弯的,自顾自分享着发现,岁二不及置评,又被他躬身投喂了一颗。

 

正嬉闹,小径上传来粗犷的声音,热忱地喊朔兄弟。朔回过身去,是村中养蚕桑的住户,居然跑来派喜帖的。朔单知晓村里在起办姻亲喜事,不想外乡客亦能受邀其列,一问倒也清楚了——先前相助过的老妪是女方近亲家里的高堂。桑户喜津津地报完信又仰长脖子探,方才你同谁说话呢?

朔依他视线侧身望,窗台空荡荡的,只新出来两粒籽。

“朔兄弟,你别瞒咱,你身边总见影子神出鬼没的,是不是精怪缠身了?大家伙们可以帮你请天师做法祛了祂嘛!”桑户压低声同他神神叨叨,朔哑然失笑,摇头连称不是。
人遂转喜色,明快道,
“那便是神仙了罢!咱说呢,毕竟生得那般好看,是鬼怪咱也不信呐!”

家弟不喜见人罢了……朔未料及还能有这么出答案,怔神之际桑户已经乐颠颠地走了,不见生地捞走了几枚朱梅吃着。
婚席上解释也不算迟。朔思忖,走进室中,岁二如从影翳里走出来般重具了实形,靠在门板上,长尾撩开衣袍后裳,尖儿卷上门扣,关阖,采光暗了截,独有窗棂射进来的一角光亮。

朔拱拱他身子,哄着他,唤:“神仙。”
岁二歪半边上身,头侧过来,颇气派地一挑细眉,淡淡:“怎么?”

 

倒真认了这称谓。他还是冷凝着眉眼,眸中金色深深,似笑非笑的五官,朔低头,手正搭着对方抱书的那边臂膀,不珍惜而卷握着书脊,文章大字题着仙,漏出内页编造的几行仙家恣睢。又忖度这声神仙委实不能算叫错,是戏文到现实。

 

神仙还是被请去了凡俗婚宴。
农家流水席布设得热闹,朴拙有趣,二人跽坐于靠外的座次,正挨着株矮树,枝桠系满了染成胭脂红的丝绦,遥遥垂向各处,围成千丝万缕的涓流,举目皆姻喜。朔瞳孔也似那迎空的色红,边裹着水的绿,听着农人宴客一迭声的贺喜、朗阔高笑,不自禁地也沾上些兴味,目光远远地看那对夫妻解缨结发,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礼成。

 

筵席后来有哭声,哀哀地泣了几息,强压着转低下去。朔望去,然则其方位所在已让他先一步明了——亲眷的坐席,那位下山时见过的老妪躺在家人怀里,闭着眼静静,布满褶皱的唇角噙着笑,安然地迎接了临终。
这可以称得上是喜丧。

新娘子奔也似的过去了,周遭或拍着肩宽慰或掩面寻着亲人的怀抱。朔短暂地望了一会儿,敛目垂眸,他心绪转瞬已收拢,为何仍是吁了口气。
岁二无视那喧嚣,与他作局外人,单只锁着兄长这一时的情态,长睫下金眸色浅,情绪从没有任何的变换。

 

屋空了,游人又启程上路。地入中南,气候更暖,梅子黄时雨淅淅沥沥渐起。

山水皆如墨染,雨打青杏,朔入世抱持着什么都试试的心态,下雨了没备伞遮,打仗荒芜地退下来的,忽想,淋场雨也好啊。结果自蔽身处迈出去,雨珠豆大、死活没沾着他——朔奇怪地回头瞅岁二,岁二亦奇怪地瞅他:“兄长,你这是人身。”
“人身凡常,无伞在手,沾雨,岂不非常正常?”朔继续往前迈,雨点还是没落到他身上,于是惋吁,手收拢到袖子里,蒙仙人照拂,干干爽爽地一齐走到雨停。

雨幕中朔也念着那塞外,阅狼烟几卷,将士盼了多少年的一场雨,许多没等到久旱逢甘霖便已埋尸作古。他心里存着星点感慨嗟叹,又并不非常清楚自己这微毫的惆怅,缘何为朝生暮死的事实伤情,究竟是无处说。
岁二甚不喜欢他这幅神色,他思那些凡人时,自己这家人反倒像个外人。

 

气候久雨,后面总还是给有了淋到的机会,朔褪了湿透的衣物找地方浆洗,他认认真真做芝麻小的事,岁二惯不爱看,搁屋里翻点籍籍无名的野籍打发时间。破屋里外拢共寸大点地,朔的声音传进来:“不妨也念与我听吧。”
翻书的窸窣响动稍停,未几岁二的声音便从里面飘出了屋,声调平平,胜在咬字清,倒也是担得说书人的。浆洗衣物的身影兀自忙碌,并未因一心两用耽搁手上功夫,很快拧干湿衣,抖整挂上了勾树枝挂起的晾竿,坐在门旁,呆呆地看素色布料入了青山灰云的景,悬空沉沉地飘。
岁二的声音始终在的。

 

半日下午共同读完了这话本,岁二鲜见耐心了半天,读罢却扔了册子,百无聊赖赠一书评——浪费纸墨;朔则拎着晾干衣物,为其上沾丁点潮臭的味道拧着眉发愁。

 

晴比云雨少,好容易重见了天光,红日高悬了两日,短暂驱去雨冽,抢回大地。二人歇脚在崖边,林短石矮,景致开阔,极目横江千里,白云揉碎,映照峰峦岩岭。近日来游人衣裳不得不换得勤了许多,岁二早见朔右耳垂别了环很老旧的耳坠,用料拙,做工粗糙,佩几年肯定自行坏了,不过俗物,他频换衣裳却也没摘了这首饰。问这是谁给的。

“某位战友。”他捻着耳坠若有所思,忽言道,“兵刃皆为身外物,若依赖,便不过始终没有进益。我这些年感悟倒像囿于囹圄,或许今后我该专心研于拳脚之道,向内精修。”

“因百千神兵之于你,早晚钝锈。”岁二单评了句,指上下一抹,凭空释出柄剑影,抱剑而立,

“既如此,趁这片刻打一场罢。”

 

朔称奇,瞅他,笑:“来趁人之危?”脸上倒显喜色,利落摆好了拳脚架势。

 

“总要赢过你一回,否则我愿意学这无聊兵戈做甚。”

剑格带着雪玉般长锷出鞘,鞘转消了影子,岁二提剑便直指咽喉,一势刺出,朔偏首,闪过剑锋。

 

你本来也是愿意争胜的性子,兄弟姐妹里没有谁同你真刀真枪动真格地打上一遭,兄长难免落拓。
无聊的滋味,纵尝得麻木也仍旧难受得很。

 

他又是数剑扫出,剑尖映着白光,朔提腕架住最急的一剑,接连几纵,带起阵阵罡风,步前俱是枯叶碎裂声。岁二这身剑术全由朔所亲授,师傅是清朗和熙的性子,教的剑也圆满融通,可经由徒弟再使出来,剑招染上些厉劲阴狠,锋芒所指寒气逼人。

他起势已很快,居然还能再快,飒飒风袭面,带起衣袂簌簌之声,须臾便欺近了才拉开的几尺距离,剑破空。

厉风刺背无及闪躲,应招者甫弃兵刃,守势多,忽抢在这一寸间出了拳,代守以攻,拳劲袭面而来,岁二不得已停步自保,手指翻弹间,剑柄已转为反握格击,挡住了这后招。

停只片霎,转眼,岁二仍抢攻荡剑,朔脚步一错,堪堪避过,剑锷只从胁部穿过,割裂了上臂白衫,撕成飘落的布条。
剑落空之际,朔双拳极为圆融的姿势已向胸膛击出,岁二猛闪身以剑架过,互相都在试探间蓄势。须臾间一架一挡一拆,朔继续疾出掌,掌心向其臂贴去。

岁二一拂袖臂,掌兜入袖中,消截了劲势。宽大的衣袂下裳翻飞如蝶,掩着剑路,剑芒仅在瀑布乌发间一闪,

 

而等显现剑尖时,已间不容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朔不撤远反极力向前,贴挨着岁二的半边肩膀,挽臂,整个人腾翻起画过一圈,蝴蝶也似的,由倒钩重落到地面,眨眼已间隙交换了身位,连稍促的呼吸亦清晰可闻,金眸只追及对方脑后长辫一扬,剑咫尺迫近,万险避了开。

凶险过,朔疾回首,肘击出,于方寸间交了数招,准确地切在了持剑的手腕之上,岁二五官闪过些微吃痛的绷紧,仍紧握剑身,借这时机后纵了数尺,退了去。

 

只一息,衣帛破空,两者又互相攻进。

 

岁二身形去势不变,临到近前却突然一晃,眨眼便出现在异处的方位,朔寸内发劲,洒下一片掌影,原先潜发的剑气陡然切断,只斩在空气之中,余势久未消。

剑快得仿若连成了一线光网,掌慢却又定于无形成了一堵厚墙,两相激撞,拳掌逐渐地压住剑花。
错身的功夫朔忽察踝上一紧,欲后撤已来不及,岁二衣袍下掩的长尾如蟒如鞭,疾掠而来,顷刻缠上其兄的右脚脚踝,陡施力掀翻重心,拽这身躯倒向自己,这亲密似要急揽入怀,却蕴藏杀机,剑一挥向前横荡开来。
朔立时屈膝、倒后长弯下腰,身姿悬成一泓盈满的弓,颈扬起绷紧的喉线,衣袍滚地,剑气横掠而过。他短滑出一截,旋身解开了缠缚,同时扭腰跃起,连翻几纵,径向另一个方向。

 

另一道急风掩上,只听几下倏起倏止的劲风,岁二裳飞几瓣,长剑兜截住其的退路。朔回身斜空,交了一掌,遂抢进,势头亦骤快起来。
击节中剑锷反而逼向自己,岁二后仰脖颈,寒锋在喉结前惊险擦过,几乎将割开道细微的血痕,错觉倒有自刎的凄意。他朝前一抨,贴地荡出,朔抬腿接过几招,踩剑在脚下,岁二攥住剑茎猛滑剑上挑,朔即借势腾空后翻而去,一掌击出一剑反斩。

 

战至酣处,互相身法尽出,皆已拼成了残影。然则局面逐渐地斜向了一方,交锋了数久,那如盈秋水淬了冰寒的剑光再晃至,朔觑出剑路,从旁截击,两指乍捏住了剑脊中身。岁二金眸骤缩,疾抽了剑,蹬步急退开。

他横剑在前,喘了一息,照是迎上去,视线梭巡少焉,剑意未尽,剑势已收。

 

锵然间,剑脱手震飞,朔却知自己并未曾伸手夺剑——剑是岁二自行弃出,堪极妄为,敢在酣战中赌了招手无寸铁,甫抛开便双手击出与自己对过几掌,足在剑坠向地面只毫厘时一钩一提,复起剑掀半空。
转眼,青丝如瀑翩飞,剑已落到脑后,岁二看也不看一眼,原使剑的右手仍在与朔对峙,单左手负向身后,无比准利地握住了急速下坠中的剑柄。

电殛般的刹那,剑脱手又已重回。

天生双巧手,左与右并无区别。他以身旋半个翩然的弧,挽剑再刺,额发飞落少许,抡削之间凌厉加倍。

行此险,岁二抢回片刻的攻势,接连招架数式过后,驱剑解数到极致,极力求快,撇了全数守备,风带衣袂,身惊鸿剑游龙。
片刻不容,朔迎着扑面劲风,踱出去,方位踩得刁钻,掌亦盈满了势。

 

旋身错步之间,两道影换过身位,静立了。
剑尖终究只削在了微暖的空气里,岁二攥剑再欲刺,顷刻又松懈了力道。

 

掌如刀,已稳稳贴在黑发下冷白脖颈微毫寸馀,无锋有势,冷而不煞。

 

胜败已定。

 

他几乎能感觉到离近掌侧的一截肌肤已炸起了麻,知再无发后招的机会,也不言认输,只“啧”了一声,缓缓垂下了剑。朔笑盈盈的,即撤了掌,负手在侧,颊覆着层薄薄的汗红,眼亮晶晶的,意兴盎然地便开始复盘起方才的切磋,感悟进益。

岁二既输兴致缺缺,立时浇了赢家的冷水止断他话头。朔神态存着点巴巴的可惜,转敛了,覆上耳垂摇曳的珠坠,略责备:

 

“你为何一式点向这耳坠,险些刺坏了它,怕是要当场四崩碎成齑粉。”

 

“说了,我见它是俗物。”他咬字道,
“见了不欢喜。”

 

饶是不欢喜,佩耳坠的人也没有摘下来。岁二于是转而抹出鞘身来,还剑入鞘。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假模假样唾弃:“年肯定是气我置评的她那几句,给我柄锻坏的剑,成色这般不好,用着也钝。”

可细观剑身,秋水清泽,幽透寒锋。朔失笑:“你诽她坏话,她当然要略施小计回敬一下。但却不会是在这亲手锻的兵刃上乱做工,顶多就是剑格柄穗铸些不合你心意的颜色纹样出来,使役本身是无碍的。
再说了,你要不喜欢,怎么不还回去,还往兜里揣。”

正在往兜里揣的岁二慢条斯理:“给我了自然是我的。”

 

比试过,游人仍赶路,黄梅时节再露宿便多有不便了,连日来满天晦雾乌云下,脚踩皆是软泥地面,几步见水洼,泥泞能溅得长靴都失了原本的布色。

岁二身不染尘,于这片潮漉中更似出尘谪仙。

 

可他仍踏踏实实走烦了。岁二遽然道,何不行方便点,我携兄长把这几座山翻过了。
朔自是拒绝,凡人脚下践千里,前路深浅,俱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这下岁二不耐烦了,甫一伸手,直挺挺地横在眼前,滑出衣袖下一截肌肤,大有今天就犟在这儿的架势:“神仙不兴走这段路了,远远的瞧见前头漫山遍野花树开,薰闷得很。你陪是不陪?”
朔悄没声笑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上去了。

神仙扣紧五指,捎着凡人往前一迈,折叠山水,阖眼的功夫已过几里地。

 

及投宿,中雨打在屋顶上,雨水从沟槽里流下,朔梳着推门进来,室内一收便发现岁二朝对面楼内对窗的小姑娘凝目望着,那双眼如柳叶,色浓蜜金,暗沉着碎光,颇专注的风情,直把人瞧得羞脸红了。教训,怎耽搁人家。
岁二莫名其妙睨他个斜眼,指搭在袖弯里,点着——“那窗沿上蜘蛛捕食呢。”他懒洋洋,才发觉也似的,“哦,边上原有个人。”
朔眨了眨眼,视线偏移,当真看到只络新妇在薄雨中辛劳,始知自己闹误会,赔个不是,又忍不住有些凝噎,“左右你的眼睛这么明利,倒看不见人。”

未出阁的娇儿含情脉脉地顾望,蜘蛛骤被转急的雨点拍落了网,岁二抬手,啪地阖上了牖扉。

 

暑气与梅雨近乎争了一整季的夏,游人走停得慢,晚夏时节,蝉声仍噪,秋鸣未起,四周蕴酿着闷。稻作饱结着,弯弯曳曳,芸薹铺一原金黄。

晚来盈风涌雨,狂逐着天光,二人寻到处破茅屋歇栖,建筑已历年侵损得漏风滴雨,所幸室内陶灯中竟稀残了星点油脂,朔燃灯亮起,借这细末的光抱茅草填了风口,又挪盆接着瓦隙漏下的水。才褪衣躺上榻,伸指要剪了灯花。

他倏忽的,“屋外是什么动静?”

漏声残,灯焰短。朔既化人身已是人目,黑暗中摸索多少为难,在猎猎的风呼雨打里依稀辨着,风卷稻穗声,田栖鸣音,呜呜碎语,泥塘冒泡的微响……他唤着岁二,对方眼瞳夜半明亮如狸奴,随意瞥视即收,不咸不淡:

“垂髫小儿,迷了路。”

 

朔起身,跻鞋,披衣,托着陶灯到门边,仗灯一照,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被灯火略推开了二三尺的微光。他望一眼,袖掩着烛迈出去了。

“来,”放柔的语气,招呼小动物似的,“往这边来。”片刻,人牵住小小的手回到室中,尾巴带上了门。孩童半身湿漉半身泥,花着脸,脑袋上的盘角粗粝得没有光泽。
若非兄长定然已听见了啜泣,岁二本是想谎称成角兽打发了的。

室内清寒尚未完全驱散,朔倚坐榻边,抱起小孩揽怀中,替他脱掉沾满泥斑的鞋,换下衣裳,从包袱里抖出干净的衣服裹上,半点不嫌脏污。他的嗓音很温暖,哄着慰着,轻抚瘦窄的背,颇显些围着小包子团团转的热忱,又藏着点手足无措的小心翼翼。
人确实是冻僵也吓坏了,瑟瑟地抖,一个劲儿往朔怀里钻,就着对方的手指啃些食水,慢慢才止了泣,含混着犯这个年纪该有的困倦。

 

这厢的爱幼画面暖融,那边岁二被撂着,从头至尾没朝榻边投过一眼。他心里发想,莫不是碎片落地便已成如今模样,与生长一途无缘,从没有凡人般自小出落到大的过程,缺乏经验,这兄长捏自己凡身肯定要从小童做起。
继而再一转念,很有想法,改日要找小十一作画一卷幼年模样的兄长,在画卷里生养未尝不可。他料这夕妹自然会答应,毕竟他的法子行而有力,正是,以大欺小。

屋里渐渐没了声音,朔抱沉睡人儿躺在榻贴壁的内侧,自己再躺下,灯熄了。

 

翌日,小孩贴在朔怀里熟睡转醒,缓过了冷气,终于精神饱满,能说清楚自己昨夜是同爹爹吵架,离家跑出来的。他脸拉得老长,显然还气鼓鼓。朔试图开导他,然而并不真正理解父子之间情谊,抄着典籍上所谓礼教孝亲依稀地讲,豆丁听完半个字都没懂,照旧气鼓鼓。

好歹还愿意回去。他们在田径半道上遥遥地望见前头人影攒动,朔凝目觑到泥淖里一仰跌的影,四肢折摆,再听到身侧奶生生的一声娭毑,忙拉住了欲窜出去的小人儿,有些画面他可以不必看。
人堆里一老妪循声颤颤地踱过来,老泪纵横,见到拉着姆儿的青年,听罢前委,哀声哉道痛斥,都是你扣下姆儿才害家中大郎半夜寻不得人,跌足而死!她拼了劲地捶,千金赔偿!偿命!恨得疯。
稚子听闻爹爹惨死,瞪大眼,尖叫起来。

 

那声很尖利,很吵,神仙惯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径自隐身踪观凡庸辩。

半晌,岁二脸沉了,瞧着朔的面目口型暗道不好。
果然,只少顷,朔寻过来与他商量:“时节正农忙双抢,家中失了壮丁,确实是不能不帮衬些。你且等一等我吧。”

“若我杀了她们,倒不必等了。”闻言,朔半垂的眉睫顿时一颤,慢慢抬了起来,他眼前出尘的仙人脸无表情,没有一丝弧度的眼角和唇线。人记起什么,微扬眉,哦了声,又补,还算是团聚。
声亦不见起伏。
凡人无有喜,无有悲,锁着他视线,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朔停忙了两三月有馀,再启程时岁二又悄然现于他旁侧了。

“等久了?”
“兄长说笑,阖一阖眼的功夫。事了?”
眼前人遭着恨过了这三个月,终究不可能在这里代替任何位置,只道:“我既已帮完,恩怨两清,自然无论如何留我不得。”忽转笑,“还算有得。”

“得什么?”岁二心不在焉地问,心里想倘若眼前这岁家长兄说出以德报怨真自在行善积德等等烂俗鬼话便和他吵骂起来。
朔言笑晏晏,很高兴:“教我知道了怎样浆洗晾晒衣物,才能不沾潮臭。”

 

这下岁二不知如何吵骂了,梗了会儿,错开那苦中作乐的人,声沉沉:“兄长到底是来穷究武的境界的,别心一歪,去做了农妇。”

 

他拂袖便走,滞留太久,此处的景是一眼也不欲多看了。

 

出外的行人零星的少了,二人踩着满地枯黄红枫度平原,叶色皆黯淡,挣扎着最后的秋意。斗指乾,万物始闭藏,映得水更白,朔立在边岸,微躬身眺水势湍急,滚滚奔流,人渺渺,是素绢上墨迹的一点描。他胸中倒暌隔的磅礴。

地界落雪降得迟,熹微晨光转瞬云淹,雨丝一线线的,雪粒终于打了下来,迎的雨夹雪。赶在寒潮一阵阵频发前朔添置过纸裘,直到这近日才换上御寒,呼吸皆吐着团白气。
他与同行人并肩走着,身侧那身玄色衣袍风灌得翩纷,在天地皆白间对比得强烈,他于是在萦绕白气间藏了口叹。

 

岁二何止是不食不寐,入冬亦不改衫,不添裳,单薄且傲然屹立,扎眼地伴在他旁侧,若即若离,缄默中昭揭彼此万般的差异。他的肌肤浅素血色淡,覆着霜却绝无瑟颤,时如他骄阳炙烤却仅对过盛光线有反应的夏。不出汗,也不起寒栗。

 

伪物披人皮。

 

带着雪粒的冷风不止,朔站定,岁二步其稍前,也停,侧身回待。泼墨青丝披肩上,温暖的人抬手到眼前,抚去他头顶碎雪,指节顺着那几绺飞瀑缓缓梳下来,染温的指尖触过金眸帘前浓密的长睫,沾着雪,顷刻融化了。岁二迟疑地眨了下眼,融水滴下来,为眸中蒙一层润润的水汽。
冷艳清香受雪知。不知怎的,那声叹又转作轻笑了。

雾凇寒,羽兽飞绝,仙与人走远了,踩出的草痕渐渐地覆于新雪之下。

 

覆雪最重的那半月,游人避进深屋,像隐居在了与世隔绝的一隅,独藏着彼此。

雪扯絮撕绵地飘,朔围炉前,拨着炉子里的火,又揭开置在火上的壶盖儿等里头的水滚,柴薪烧得噼爆声里溅出火星,他遂放下拨棍,捉过岁二的手悬在炉上暖着,半拢半握,眼中朱红似火光闪动,蕴得是专心。冬日意懒,手的主人随他去了,半掀眼帘打量着周遭。
室中影影绰绰,陈设间插着簇腊梅,增了亮色,兄长白日采了几枝好梅,集一坛花上雪,新雪煮饮,数九寒天里的风雅韵。

外头唯黑洞洞的院门和夜影下的树枝,到中夜,雪粒下得稀疏,碎碎地砸在屋瓦上,窸窸窣窣一直打到黎明。

 

捱过四九,行至正月,凡间遂出户除旧布新,重从游人处拿回了独享的天地。
一路爆竿火燃农节声响噼里啪啦,朔不由念念,小夕每逢此关又要窝起来了。再欷吁,一岁光景了。
岁二无甚反应,一岁光景不过转瞬即逝。

满街门挂桃木支,他们自千家万盏灯火中擦身而过。

 

举国围猎后,大炎疆土上褪去了天地鬼神,数百年的祭祀仪典朝夕间尽作了废,真龙雷霆改礼手段下及中央推向四疆,一时凋敝得无祭可兴办。历今又百年,春开时社火依然多,二者时而途径,参与其中,听他们酬谢祖先恩德,驱邪祛疫,祈祷风调雨顺,百业兴旺,国泰民安。句句祇祝敬馈,已悄然自天地神,转向了人。

 

诸般感慨只萦于肺腑。朔当作旧事是寻常,携手人堆里,齐众舞春驮,跳傩舞,分新酿,桩桩件件过几处地界的节庆,仍玩不腻的红眸碎光、脸沾欣悦。岁二不似他长兄生来喜热闹近人烟,抛在这片清平乐声之外,单是远远地观熙攘中那一位笑脸人。

 

一日投宿歇下,卯时天光在室中投了微尘的几缕,朔眼微惺忪地扑闪,还未瞧清人,先鼻闻岁二浑身沾着的清冽酒气。他很快在这氤氲的醉意中醒了,边披着衣,乐声问:“令妹来过?是过去未来、何年的梦?”

令昨晚访至,入梦来找她这二哥、这便宜酒友叨饮一杯。朔听了戚戚,眉弓尚余着点抹不掉的喜,又蹙了遗憾,瞧着略可怜:“怎么不捎带上我?”
岁二手一摊事外人:“她怕你不能喝,兄长宿醉的印象……历历在目。”

塑了人身,酒量同样还需从零再练。朔悻悻地,他本来也浅量,只是反应比从前大,显得狼狈。
“——又或许,”岁二瞳眸转溜,机锋一转,漫不经心里裹着暗刺,“是你如今人身,她不想见呢?”

朔下了榻正梳发,愣了愣,顾他,遽然笑了。

“无论巨兽、凡胎,真真假假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她自不在意此的,我如何改换,她见我仍是我。不必诓我了。”

待他撩过两鬓,辫束齐整,珠坠曳在耳垂,岁二阅书之余迎空抛了件物什过来,朔利落眼力身手稳稳接过,见是一酒葫芦,掂其分量,已喝了半,猜是岁二饮过。
“料你早已替我谢过令妹送酒,也好。”甫一微笑,朔揭葫仰头饮尽了。

尔后目微迷蒙,打量这坛湖松,竟酿得水一般淡。他并不算嗜酒,实在觉得滋味过分浅淡了些,甭提后劲,前味的醉意也浮不出来。慢慢地唇角浮出抹无奈的笑,呐呐:“…她好像确实怕我饮酔?这酒太清,委实不似她的品味。”

 

“呵,毕竟她贪饮无底,买不起佳酿罢了。”熹微的光线洒在纸面上,使那拈书的修长指节也边生着光,投下墨痕印迹上一道剪影,他读罢这将相王爵,阖页。起身悠闲地踱到人面前,展袖,“叫我入梦对酌,倒把我袖里那点银钱掏走,清她的酒债。”
他躬身,轻声慢语:“如今我是真正两袖清风了,兄长。”

 

好个气定神闲穷光蛋,这岁家一二三,长兄长姐的身份,竟然没一个殷富,好生样衰了。

 

做大哥的正为这份落魄垂首揉按太阳穴,身前的人徽发散在身前,挨掩视界,忽闻脑袋顶上漫不经心地再出声:
“哦对,她捎了颉妹的信来。”

以梦知天下,游四方,令这逍遥客偶尔充一充信使,若不提黄粱光阴久,也堪称职。

 

朔接过信封一端详,除个中的字外,封纸信纸都仅为凡物,边角微泛着黄旧,很历了些年头了。料算时机,猜有五十载。才裁信打开,见颉妹的字已如晤,她笑吟吟地笔书四字赠他:

 

心想事成。

 

“…颉妹对兄长倒是……保佑祈福,”岁二斜过遂眯起眼,嘴角微扭,“怎么个差别对待。”

他正欲问你又收到的什么,折信甫一抬头,便瞧见对方两指拈了张纸递到眼前,其上飞扬的草书赫然写着——傻二哥。

 

室中猛地传出阵笑声,朔颤着肩,乐不可支,立时明白了人直到这会儿才把信揭出来的缘由。岁二给兄长亮过这一罪状,款款收起了字,透过纸背觑这墨迹,少焉,还是把谶信揣袖里了。

 

他这许多举动矛盾了又自洽,透着股气盛和顽谑之色,对底下弟弟妹妹姿态是居高临下、独有自己一份不留情的评议,被报以性情古怪,作乐者少的明怼。今刻儿关系好的妹妹倒是一下子两位都算见了。朔操心着家人之间互相的联系,起了些好奇,向这正主探问。
令。因她无所谓这许多;黍呢。得来大差不差的答案。最后朔莞尔,那颉妹呢?

 

那惯素淬寒霜笑意虚饰的面容,唇角忽绽出几分真意。

“颉妹自然生来就是不一样。”

 

颉,悟性是不比他们,对家人的细心体贴却远胜他者。一字真言十二个名字,此前无所皈依的一二三四…数位碎片,权能造化,超然于世,却到这瞬间才真真切切落了地,像一个实的。
兄弟姐妹的概念就是自打她出世,才真正荡开去的,彼此有名字有牵绊有齿序,自然安身立命成为家人。
他原先诸般无趣,诸般不入眼,终于到那时抬眸,多看了一会儿。

 

朔仿佛认同了些相同的感悟,噙着笑颔首,也将信妥帖收置,同袱中书信相叠。

 

一如酒钱,哪怕巨兽碎片,在人间走动也无钱不通行。包袱内银钱分成两摞,朔只用其一,另份未曾见动。

走走停停,盘缠偶告急,昨年前临走还拨了些给丧子失父的老少俩。朔便停驻足月有余,留下做份短工,光阴换一钱。岁二惯素不见人的,近些时日倒常来他担使役的临街店肆晃荡,几日后朔为他添酒时架不住板脸:“你既催我走,不妨出一份力,这样闹我又有何用?这肆内正缺着人手。”
对方觑他一眼,自顾自饮尽杯中,撂杯踱出门去。使役瞧着没了影,边摇头边忙碌去。不巧这岁家之二倚身神通妙法,皆不宜挪作生计用,更没可能情愿供凡庸差遣。

至于用权能变化出金银细软……这神仙家里更有九妹一笔惨兮兮的前例教训。她若只鸿鼎锻兵戈青铜,相安无事,偏偏图个新鲜,贪个便利,直接描官家五铢,方孔圆钱,又对凡间数量没个知底,大铸了一批。甫铸成,刚流通,朝廷那厢遣人尽数查过来了,巨兽犯法与庶民同罪,年迅速地由大富婆沦为阶下囚,于天师监桎下被逮去做苦工。
旁人对外美名其曰免费捡的土木天师,唯独她边服这特殊的徭役边戚戚怨怨嚎牢饭没点腥荤辣,真是不要人活啦!

她哭嚎的模样经弄琴的偷摸一撩弦,转映给了兄弟姐妹们当新鲜笑话,逐日播报,岁二也席列那找乐子的之一。
这茬就自然是齐瞒着长兄了。

 

辗转几处,使役结了工恢复成游人面貌,疏阔自由。人在下游梳洗,解了发便一阵湿湿地散着,没再束成辫,披发行路。
夤夜落雨,露宿的洞府几尺见方,挨贴在一块才能避开风雨,长尾亦蜷曲地盘在腿间。岁二几乎让人借半边身子枕着,均匀的呼吸可闻。待旭日破晓,薄薄的一点天光渐亮时旁边才重新有窸窣的动静,发丝牵扯连着茫然的低呼,他睐过去,朔手里抓着攒到一块儿的青丝,流溢过指缝,眉微塌,浅笑蕴着些无奈。
这发梢竟然缠结到一起了。

待人梳开彼此的纠缠,岁二瀑发已拢得乱,发冠有些歪。他干脆一把抽开发簪,掐丝发冠便掉下来,束发重整——为他束发的人自然是朔。
梳到半途朔没由来地乐,小声哼了两句词,什么织云霞?岁二没听仔细,对方束罢,转而给自己挽了条小辫,少再披着了。

 

鳞般的点点光斑铺满江面,时节休渔,山泼泥洪,舟船野渡皆无。朔索性削了根楠竹,去叶为竿,独枝撑着,也算得艺高人胆大。岁二适才破空而来,蜻蜓点水般踩在朔身后只毫寸的立足地,青竹上稳稳站定,江迎着风,吹得衣袂翩纷。朔适时提手中的轻竿拍向水势重支了重心,一叶竹舟缓行江面,未有偏晃,仍如履平地。

既捎上了人,手中细竿悠悠地拨着水,朔已侧过身来,瞧他舟载的客。提了醒:“我可不能算多么熟手,当心着。万一翻了江这身包袱怕是捞不上来。”

“嗯,兄长是该当心,若落了水,我是人财两不救的。”岁二拨了拨额前青丝,事不关己,旁观彻底。

 

朔轻哂,哪来的凉薄神仙。

 

越往南地走,四通八达的水路越是取代陆路,汇于运河,毗邻江淮一带愈发作为主路。游人常在渡口换乘,夜航船浩浩汤汤,夏蝉渐响,入城时已睽隔两月。

 

隆隆。雷声如天穹的阶前滚过铜鼓,极目黑云压城,势沉沉,端倪初显。
园中积了些落红,朔收回来一只接檐下雨帘的手,天灾信使的通传踩过一地水洼,由远及近,淅淅沥沥雨幕里声传满镇。

 

“石云天灾,避险避难,安康小心——”
“石云天灾,避险避难,安——”

啪嗒。

赏雨人身后室中,书掉地的闷响在这阵风暴里依然清晰可闻。

某种荒诞迟叩,如电闪雷鸣滂沱而过,他猛一激灵,径直踩过了戏文,箭步上前,跳过所有虚妄假象,一下子捉住了错漏过的那抹寒芒,扣住了接雨而湿凉的那只手腕。

 

他竟然没料算,竟然从未着眼过一份原本平生无需尝味无需历的病苦。

 

视线顺着箍住的手腕沿上攀爬,依稀间,漆黑尖簇扎根于血肉、破肌刺出、蔓延生长直至遍及这具凡胎肉躯的影像于眼帘前滚过一霎,转瞬已回到骨骼上依附着流畅的肌肉,完好无损的现实——渺茫的暌隔天外的可能。他眉峰一剔,从眼睛里淌出来的那股冷意,碎金似的割伤人。

 

当朔于这短暂却受刑般漫长的煎熬里缓缓地移开了目光时,岁二猛地道:

 

“你是疯了。”

 

声平得毫无起伏,冷得失去情绪。从乖戾的壳子里裂出一星半点的真貌,窥见狰狞的一角,幽邃如渊,灼灼的影像晃过,最深处隐没着的巨影如雾翻滚,声振聋发聩。

他咬住下唇,齿印深深,方稳住了脸上抽动。须臾恢复成了平静的空脸,漠然、清冷、抽离而置身事外,动乱更像是场错觉。仅仅抓着朔离开的手攥得极紧,极用力,腕骨关节锋利得仿佛能伤人。

 

天灾云转瞬甩在九霄云外,目不能及。岁二独自决定了避向,不容许异见不接受阻拦,朔任他拽着,默许妥协是皆无用地的同义。

 

“那仍然是无限接近不可能的结果。”长久的死寂中,朔吐出对方也清楚的事实,人躯鲜没如此脆弱,他亦不是能轻易感染的体质。然则有无之间,这门槛终究是跨了过去,不再多申辩。

可是这次落回地面,好半晌身侧的存在才记起他们并不是长在一块的两具躯体,松开手。朔揉了揉腕,隐隐的确乎有些麻。

 

繁枝交错间望见灰蒙的暮天,他们避开人烟,取道荒僻走了大半年,舀湖光掬山色,游览还于天地的大好河山。岁二乍漏的尖锐,恣睢,令人却步的疏离和傲慢,难以捉摸又不容揣度,早已在最初的时日内敛藏于水面下,照旧个闲适淡然的出世谪仙。

 

秋意萧疏,到冬时水浅石露,今年没那么冷,倒是浸到骨子里的潮气,煨酒才驱。游人饮着归行老酒,微醺的醉意里抬眼望彤云下飘散的雪片翻卷,炉听炭块轻微的爆裂之声,度一岁一春。

酴醾玉簪春色秋光递往来,远方羽掠碧空,云涛金碧,近处瑶芳吐秀,绿荷含香。这大半年久违才进城县,岁二负手看堤柳,湖面上缭绕着白蒙蒙的烟波,拂来十里芰荷风。朔打店铺里出来,遥遥地瞧见细润春景中挺拔的一段柳,走到近前,那景凑过去,同他兄长咬耳朵。

他们时常起些无伤大雅的辩论,聊四时议天序,某次未知是谁先筋儿搭得不对,还关注起尾巴——判长短粗细覆鳞光泽的好坏合该如何打理的高谈阔论,端的是认真得幼稚,很失些为兄家长的稳重,所幸除四野物景,这则阔论外人无所知。偶尔这一这二会犟着各自的见解,僵持不下,彼此在此前百年里早都习惯这种相处,话揭罢照旧是寻常的挪步并肩谈天。
实在不行,他们还有一招包袱剪子锤。

 

南边满川烟草,广袤密林。游人行至林后山脚,瀑雨自天幕泼了下来。
此前眺,山势龙幡虎踞,一脉连成岭,数十座间拔起陡峻中峰,众矮峰四围拱峙,分支错综,下映深碧,不可拟状。转瞬都淹没进滚滚的雨雾中。

地上溅起千万朵水花,朔撑起伞,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遇到过路避雨的人,邀请到伞下天地暂避,回头四顾便不见自己那二弟了。

身侧换的人谢过他,边拧着湿衣袖摆边睇着眼望天,抱怨这雨泼的雷声作的,挺热忱,小半天交代出半谱家底儿。同朔叨自己家乡遭天灾又遭山火的,三三两两难民跑出来寻去处,走停历久,人生地不熟的,听些挑山的人决策,之后就翻山走。结果只歇脚自己落单摘些果子的功夫,雨一浇汇合可真麻烦了,转而殷勤地问要不就搭伙走。

执伞的手便朝前递,循着林间零落的呼唤,送他到其它乡民处。本来也是沿途渐渐汇集起的队伍,热闹闹的人堆盛情难却,最后朔当真同他们搭伙走山路了。

下过雨的山道更滑,苔石凉滑黏腻,泥泞不易走。缓缓行路中难民们同样热情地找朔唠嗑,他们虽形容枯瘦,个个眼睛仍神采奕奕,展望着未来安了身的生活,田耕织作,打渔掌勺。女眷因着队伍来了位丰神俊逸的青年,更笑不拢嘴。
到暮云四合,众仅仅深入岭内,远没能出山,遮天蔽日的林叶亦使路难辨。队伍里依稀嘀咕,对放言一宿翻山的人有些抱怨。万幸是前方坐落着几间废弃的老屋,不多么遮风挡雨但没被野兽占据,能避凶险。

 

部分人歇在外,大伙商议过便散了开。朔进屋掩门,仿佛知晓人始终陪在他附近,眸光忽镀了层凝霜飞雪,沉声道:“我观这沿途山深日短,峰径四绕曲折,进可设作陷阱退可掩以潜逃;西面断脊凶险,却也可盘踞其势傍山生养,易守难攻。最为…”他下了判断,“滋养贼匪。”

“当中必有贼寇的伏应,把人一路引向此来。我挂碍这些人,先留下来,免得遭什么不测。你,”

“追其根溯其源,且去。”朔的声音很轻很快很稳。

 

借月华倾泻于室中,那瀑发修长的身影确然始终存在。没接声,但这片刻才动了,如鬼魅暗影般递出门去,紧接着一阵风血从被撞开的门洞中卷入,蹒跚着脚步迎面进来的是哭得梨花带雨的两名妇孺,身后轻壮挟刀架在她们的脖子上,五官森然。

确有山贼,派数人蛰伏在此,转瞬押尽了各自歇息不及反应逃跑的难民,驱赶着往前走。夜幕深,他们只燃着火焰甚小的火把,沿途幽幽暝暗,山坡凶险,每踩一步俱出心惊。反观其挟刀举炬跨步皆稳,时常对难民暴呵几声磨磨蹭蹭的催赶,显然是对该怎么走已经熟烂于心。
朔存的一网打尽之势,不急在当下的制胜,低调地行在队伍中。

 

突然前方起了些窸窣和哭嚎,某个山贼嫌旁边一对妇孺泣涕聒噪,欲抢过怀中婴孩摔胁,推扯间,上下其手皆冲着女子衣衫襟带。其它人看不过眼出手阻拦,被其粗暴地掀撞出去,抬脚要补上几踹。

刹那间眼前横过一柄伞,一掀,脚踩上结果是他自己猛地倒飞了出去,脸埋泥巴里滚了两圈翻起身,骂咧着胡抹把脸,瞪圆眼珠子剜过去——落队伍后头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搀起跌地上的老人,夜晴无雨,他却撑开一方山水绘,伞面斜支,掩去女子正狼狈的身姿,辟给她一隅屏帘重理衣衫。

 

山贼围拢过来,刀尖直逼着他,焰光里影影绰绰几张狰狞的面庞,映刀锋光愈寒。
朔直起身,执伞在侧,瞳珠色沉,边绿裹着比刀尖血更殷的红,冷冷地扫过他们。

巨兽尺度观,尘寰中人诸般作为,不过归纳成一轮一轮往复的历史,行烧杀掳掠行济事善举,实无有区别。到如今久历沙场之身,见过殷殷赤血,浸过铮铮气节,将士们戍边苦寒,举起兵戈,百战白头,俱为这身后远方。
而正在身后远方,有此盗匪贼寇,奸淫劫掠,操兵戈向无辜。前尘旁视恒河沙数甚至不值得一书不值当一眼的存在,让他破天荒地生出愠怒。
物事人情,岁月砥砺间于心已分出了轻重。

 

伞无玄机,偏偏在执伞人的手中使成了极精巧的护身物,撑开为守收拢为攻,急而骤、缓而徐,时机无不捏得精妙。山贼逼势合围来,周旋间反退出去了几尺,虎口震麻,手攥环首刀竟是全派不上用途。火焰随他们的倒退而摇曳远去,朔的身影便只余个影绰的轮廓,彼此如是。而后他们再攻上,终于惊骇地发觉对方并非以双目在这片漆黑中招架,而倚仗的听声辨位本领,顿时不敢再继续正面相博。

朔垂伞在衣侧,他既要留贼寇带路自投罗网,不下杀手,又揣摩这些人步法方位,附近多半藏有埋伏的陷阱未被引动。近处地势狭窄不好施展,料是护不周全身后难民,遂只做缓兵之计。

此后是一路气氛沉滞的相安无事。又至山峰后的囚院,山贼押众进屋,遂进本营找人接应去了,队伍里纷纷是暂渡了一劫的庆幸,少焉又担忧起渺茫的前路。而朔为着他们忌惮,单置于一间。

 

外头静得没有声响。幽暗屋中牖户一洞开,岁二谪仙般提步过门槛,总是这样随性去了又随性而来。时辰算来,贼寨那头已经事毕,无后顾之忧。朔心安定下来,见事发当下唯独他还是这么副风雅的派头,不禁哑然失笑:“你怎么先来了?”

人略敞亮自己的声音扮做声若洪钟:“仙人机缘贵人相助,你这般造化不可辱没至此,且救你出去。”他略顿了顿,“瞅那话本都这么写的。”
那造化凡人指指自己旁侧墙壁挨着的几间窄室,摇摇头:“怎么不去当他们的贵人?”
那贵人环臂,戏谑又居高临下地勾着唇角:“我偏要当你的。”

 

“贼匪本营如何?”
“俱被我杀了。”
朔不接话,眼睛只盯着岁二。
“…那是没有的,我不过让他们几分痛苦轻易不能动弹。”尽管自家兄长顷刻勘破,岁二犹自顾自大喘气,语气略硬,“以我手法闹出人命,朝廷的人该阴魂不散追来了,呵。我和兄长共同走这遭,可不想有无关紧要的家伙插足进来。”

谈话间朔掸了掸衣摆,直起身来,朝屋门走去。
“走吧。贼寨探子是谁我已瞧出,我去放了这些人,请他们去向官府通报。”
“那位挑夫。”
“是。你已经瞧明白了。”
“声颤且略高,呼吸促急,眼神游离,频频瞻顾。一眼的事。”

 

看守的山贼转瞬捆上了绳,去贼寨通报的三两也早被岁二沿途顺手剪除,据山营寨无一人逃窜漏网。朔将诸遭情况扼要地向惶惶不知所以然的难民知会过,又教他们下山后如何呈报县衙云云。

天边旭日终于破开阴沉的夜幕,托来了薄薄的光,众人方浮出了这一夜过去的实感,大石落定,在历劫的遗味下挨着亲眷互相欣慰。
待动身时,气氛已然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如草木般经摧亦顽强。

朔护送他们到山脚下,继而告别,只称还有一事要处理。

充当探子的挑山工原先是邻近的村庄住民,贼寨近日威逼他做这勾当。朔未及上报官府,自己发落他的去向。

挑夫早前被私下道破身份时已颤巍巍合盘托出身份来历,现在跪伏在地,汗涔涔的大气也不敢出。险闯山径被贼匪掳押住,他为了活命能回去见妻小,壮着胆子勾结。他是悔不当初,可实在不想不敢不能死。

“兄长还当如何?”岁二忽出言道,并不在乎这壮丁的死活,仅仅是感到浪费时间。“罗列罪状他尽数承认了。”
“我观他一路犹豫神色,与押路的贼寇亦无相熟配合,确为初犯。错未酿成。”
“他已起歹念,不过是碰上我们。若非如此,昨夜那帮难民早在他引领下逢遭祸难。”
“我不否认这些,单单是想,论迹,他还未手沾鲜血;论心,是为与妻小重聚。舍十户百户平安换一户团圆,是大恶大错,既已有缘阻止他犯错,给他一次回头的机会无妨。”
“论心,做这饵难道不是,他同时动起了贪念,不惮于与虎谋皮?你是对亲情之辞看得太重,此人短视,悭贪,之心性配不上这机会。”

数言之间,两人已分做了两派意见,对峙起来。

起初挑夫还心内庆幸朔没把他交出去,事遭败露,传出去家人在乡县内要被戳脊梁骨。这半晌二人将他诸般错误剖解一遍,传入耳中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到后来岁二点破他隐秘的心事,他偷偷觑一眼朔的神色,赶忙又低下去,然而一霎之间窥见的平静面庞,不言自明人是门儿清的。更觉无地自容,愈想愈感到此前真是鬼迷了心窍,不由得挥手猛箍了自己几巴掌。

再听下去,朔的声俱是严厉,言辞当中虽有回护,其实并无轻判之意。挑夫隐隐咂出味来,醒悟对方是梳理与他听,放他回去重聚妻小料理完家事后,盼他自行去请罪。

这辩论到尾,二人更像是以他作例,在争一些细微的道理高下。

 

他们送回挑夫到村落,遥遥看他热泪盈眶地蹲下抱起不足岁的孩子,拥住发妻,朝夕仿佛暌隔十年。这才启程去了镇上,置办过行囊,坐临街的食肆慢慢打尖。市井烟嚣,三两人头攒集,纷纷聊的是贼寨落网的事。
闻说是县衙赶去收押的人到了寨子,里头山贼有的折胳膊折腿,瞎了眼睛,也不知深夜里见了什么,俱吓破了胆,念念有词杀神赶着上收他们的命。人群里嗓门大的那位渐渐说得唾沫横飞,什么步如蝶飞,什么衣不溅血,什么不似个人,唱话本呢。
又一扬鼻子,我道该是做得好呢,这伙山贼仗着这小县偏远做了许多年怪,正应该高人出手治一治。
朔听着,瞧着桌案素菜动筷,实话是自己这二弟对凡人肉骨之承受没有什么拿捏轻重,随意伤便伤了,无有什么侠义心肠。

街坊那人仍犹如亲见似的,向众人说一出杀神打山贼的现场,言辞无不推崇备至。话至兴头,还吟哦起来:“——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声甫出,人身旁的水缸迸裂,泼了他满身,激昂的话声转咳呛。岁二摸包袱里的圆孔铜板掩在袖中拈指弹出,穿林打叶,极精准地点在缸身。又掷,偏过街墙旁几处木柱,末了朝半空一打,荫着铺棚的布勾绳乍松,偌大块布便塌了。看似无关的物挪偏转,在这一倾倒下恰到好处,绊住出路,将听书的人群统统兜进布下,噼里嘭啷,闹闹哄哄。手脚动得是隐秘,难以瞧端倪。

朔旁近知晓他一举一动,不伤人便没有太过阻拦,念挥金如土,石子就能替的功夫。岁二飘过去眸光,兄长这是心疼钱了,教训我浪费。
“几枚铢钱自然随你的意,莫把通关用传也打出去便好。”

嗯哦。岁二应了声,神情泰然,弹出去袖内最后一物,利落地起身,还有兴致掸平衣角的灰,信步而走,不一会儿突然赶起步履,顷刻离远了。

转促的足音传入朔的耳畔,叫他心猛一咯噔,忙拿过包袱掀布巾查探,竹木刻的传片仍好端端躺在其间。抬头瞪人远去的方向,已醒悟是这人借机唬自己,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手伸出又垂下,撂在竹片上轻点,倒也想学对方惯素的一声,抨他无聊。

最终只摇摇头,边叹着气边收行囊,前去给街上这场闹剧收尾了。

 

四时风花雪月一转过至,浩浩汤汤似千江横流之胜景,轰轰烈烈似万山折腰之佳况,游人行万里路,已眺过无数。
又一年,风景不断领略,人景亦愈是多历,朔每每仗义出手,非领官职之身,行事低调,插足只止住事态崩落,随即离去。岁二旁观他费力不讨好,做的事委实太细微,饶是散佚野闻里不值得书,流传不到后世。假话本比之真都更精彩,侠客武者隐士英杰,岁二随性安了些书中身份付这人,倒从来依然只称呼他兄长。

 

他凭凡躯相助,某次危急关头甚而独行与奸人交易,服药换过人质。初时未见端倪,直到事毕动身,朔恍惚头一重,脚一轻,略微踩虚了脚步,身形甫晃,岁二已闪到了他旁侧,手在其腰间一箍一撑,外人看只是两人站得近些,实则朔借力倚在岁二身上,重新稳稳站住。
寻常药物而今对这具凡躯终究见了几分效,迟来蔓延全身,眼帘渐重。
是懵药,并无毒性。朔做宽慰状地扯他衣袖,低声解释,呼吸声落在颊侧,较之低缓。救下的人忙请至村里歇下,岁二总算愿意抬眸望向这些草芥,究竟只剩碍眼。

 

小女童听着自家人感念,捧一碗煮好的稀粗面,差来送与好心肠的恩人吃。她腾不出手叩门,站在屋外脆生生地叫着人。
门嘎吱一推,出来的却不是那好心肠哥哥,而是另一名男性,泼墨长发,墨藏星白,面庞冷峻,姣好得似天上人,女童看得不由有些呆,杏眼圆圆。怔了半晌才捧起碗递到他面前,甜甜说这是侬娘亲要侬送来的。

她递出去当然以为神仙哥哥要接,也已端累了,好看的脸更叫小姑娘发昏。急着一松手,却是啪一声巨响摔在地上,面浆混着水溅了满地,沾上她粗布裤脚,隔着布料都略微烫人。
女童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那人,他好似没动过,碗砸在眼前,不知为何没溅到那上好布料半分半毫,衣不染尘。

“你、你…”女童期期艾艾了几声,她没见过这样的人。陡见那人缓缓地绽出个笑。

冷冷凉凉,好似假人面皮,背后掩着一庞然大物桀骜,刻于骨头中矜贵一览无遗。她心下倏忽慌凉了,这才看清眼前人从来没瞧过自己没应答过自己,仿佛他眼前没有她这一个小童,她同路边歪瓜石子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出门不是为她,他笑起来也不是为她。这些说不清楚的惊悟孩童灵性叫她很害怕,越来越害怕,更觉得这个人面目越来越模糊,几乎辨不清。她是白日撞鬼,连那破碗面汤也来不及心疼,恍恍惚惚哭嚷着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茫然的“是什么动静?”
再是“兄长醒了?”
关门扉的声音。

小童回去就大病了一场,浑浑噩噩发着懵,烧得痴傻。第二天含含糊糊睁眼,却是病去了。娘亲爹爹都陪在她身侧,她躺在大人怀里,听他们絮絮叨叨。
说半夜正焦急不知如何时,那恩人登门拜访,歉说家弟惊吓了令爱,这些是他采来的治小儿惊骇的药草,药方来自家中一医者,煎煮服下,隔日便可舒缓症状。另附些赔罪柿果甜株,希望令爱喜欢,早日康健。
又不待回答自行离去了。

小姑娘啪嗒掉泪吃爹爹喂给她的果肉,奶声奶气,分外不解:“侬瞧那哥哥很好人,为什么要跟个怪物待在一起?伊不怕被那怪物吃了吗?”
娘亲爹爹揉着她乌发细软的发顶,温声温气哄:“真是病糊涂啦!没听人家说吗,伊两个是兄弟呀,哪有哥哥是人弟弟是妖怪的道理,弟弟又怎么会吃哥哥呢!”

 

彼时好人哥哥同怪物正赶着路,没被吃,正在苦口婆心教训妖怪。

“知你慧极,”他吁叹,“可若总这么目中无人,难免哪天就栽在这上面了。”

“我会想见识的。”这语重心长并不被岁二放在心上,反倒有闲情,语气不疾不徐道:“哦倒是要知会兄长,药物百草既见效于此身,医弟来日自然是拿你试药。”
朔于是没了声,转而缓缓释出抹苦笑,可料见前路飘摇。

 

奇景倒也寻得,万物有灵,并非是巨兽就个个傲岸争斗,围猎中退走不在少数,在天子脚下伏诛亦有。在境内边疆醒似眠地存在着,俨然化为青山碧水的一部分。然而再性于慵懒无争,一星半点的残识对途径至此、那窝里反帮人数钱被卖了的坏东西的碎片断然没有好脾气。

既误入洞府,骤起的光怪陆离的异状中二人分隔开,置身在互不交叠的空间。朔独力在这巨兽布设中争得出路,心中倒并不焦灼。
当他在无日无夜无梦的路上行走过半晌,天如豁缺一孔,转落下一抹挺拔的身姿,掠视八方,徽发间鎏金色的瞳触及自己,候在那,等自己上前与他齐肩而走。

他念了声“兄长”,一路上款款谈及方才的经历。朔单听,少有接话,终于开口时,端得疏离的语气:“阁下不必再扮下去了。”
化着岁二相貌的存在从喉咙里滚出声笑,是凭心迹捏出来的幻象,全盘依托朔的记忆与心意,并不需问其如何看破。只抱臂,仿佛略遗憾,语调仍平:“可惜。哪怕仅一瞬认错,我也能够据此替换掉原身,将其抹去了。”

凌厉之气瞬间褪尽,又恢复了闲淡安然的样子,朝朔略一偏首,微敛眸,语调悠悠,瞳眸顾盼、举手投足皆十成十的像原身:
“可这世上唯独这样一个我存在于此时此刻此间,既离开,往后再没有这样的我了。”
幻象这段话也沾着倨傲,自负,颇高高在上,倒没有固执,“这样的我困不住你。”

“我亦是不能困住你的。”朔声淡淡,并非在答他。

“那便请兄长,同我走完这最后一途罢。”

话毕,人与影终究无言,静默地一步步走到影子悄然消融于渐亮的光色中,突一闪烁,岁二的身影碎去无形的屏障,浮现出来。他正缓缓收回探到身前的手,垂落身侧,覆进了袖袍云纹下,歪着脑袋,定定地凝望来视线,朔便知他也遇到了同样的幻象。

 

而今异象乍破,岁二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出,轻慢咬字:“窝囊废。”同岁的某些念头是高度一致,惯素是瞧不起或离去或隐没的其它巨兽同族,态度骄傲哂谑。

 

这布设围困中将他们甩飞数里,俨然已是异处他乡的洞府。下到平地的时候,天色迟暮,远处苍宏的塔影影绰,映着三两归羽盘旋,天边残霞如赭。
身置依旧是暮夏的气候,虫鸣四响,晚风徐来,衬着脚步沙沙,不至攝去光阴,教二者一朝做烂柯人。目及林木根系虬结,阔叶繁茂,仍地处南方。具体究竟到了何址,游人披星戴月地赶了两日,始现零星的茅屋,叩门讨教。

 

当住户提起临近数里有哪些乡镇聚落,一一细数时,地名落进耳中,朔掬着包袱的手细微地紧了紧。

 

小小布包里裹着一摞未曾动过的银钱,还躺着一封仍待送达的信。门掩上,风扑得脑后长辫乱飞,朔远眺其所指的聚落方向,纵目还只现漫山林木,他深深地释出口长气,仿佛借肺腑吐郁回到了更久前的过去,黄沙掩目。

他嗟叹:“到了。”

 

到了,他向那孤城万里度春风几千载的沙场递去回音。

 

士卒本来也不识得字,夜半撩开军帐,请朔帮他提笔书写,笔一封递往家乡的书信。幄帐中二人借月,一人言叙,一人依言笔书。士卒说且挂念着自己远在南境的家乡山水,回忆缱绻中仿若又闻见花木馥郁,流水潺潺;再渐转到一路磕磕绊绊,他述那坎坷神色仍坦荡明亮,毕竟是跨越了千重山万重水奔赴而来,对此间河岳几乎抱有同等的感情。
写毕,朔折好给他,对方恋恋摸了半天,忽而又郑重放在他手,拢握住,恳切地道:待战事平荡,替我捎回去吧。

其实朔应当推辞的,因存这一身后念想,士卒才决了死志,这夜谈成为待旦一击前的生语死嘱。但他彼时还不大懂这个中道理,应下了。

 

信使踩着一路刺桐花暝石溪幽,拨开顶上繁枝,蹬过奔涌的溪涧间或散布的碎卵石,这聚落掩在环山花溪之中,颇有世外桃源的美意。
身侧的人倒无这份赏览意趣,神色疏淡,彼此都存着份各怀心事的缄默。未及抵达,神仙已逐渐隐匿了。

等真正下到了士卒家乡,目及却满是凋敝之景,建筑断井颓垣,人丁稀少。朔避开道旁的泥淖迈过去,找住民说明来意,试图在这遭灾的光景里寻找士卒的家眷,几人引他见聚落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又四散忙去。信使便在老者的带领下慢慢朝着山坡走去。

年初江河记滥,把淤泥冲积河床,发了洪涝灾,冲毁了大半房屋,淹没了很多人。这再也不似从前啦。老人家步履蹒跚,唏嘘,有人留,有人走,舍不得家的,总要尽力重建。他感到话题太务实,转而因朔递来的讣告,缅怀起许多士卒从前的音容笑貌,一一向这远道而来的信使回忆,絮絮叨叨地倒陈年的芝麻豆子。

“你也知道他残疾,大伙多体恤,百户一齐养大的他。临行前托我们照顾老小,如今人没了,这托嘱也…唉……”最后两鬓斑白的老者在接连堆着的土包前站定了,背佝偻,透着股白云苍狗的悲哀。

 

水裹挟着滔天的声势汹涌淹过,失了老小行踪,仅能立个衣冠冢。

 

小坟依稀长出来几株青草,朔伏下身去,取出总妥帖保管的家书,薄封贮存几页薄薄的纸,竟然比万金更重。他放下它,压几颗石子摞上去,以免风吹,好陪在这衣冠冢前。行清墓祭的时节早过了数久,朔只行了简单的祭拜,便起身。
罡风自万里塞外度来,朔青丝乱飞,枝桠间刺桐亦窸窣,一袭墨色深衣盖在这万木争荣的红下暗沉沉的。花叶飘过同一色的瞳眸,落到书信旁,卷了几卷。瞳中仍然平静,没有动摇,单是浮着很浅的料不及。

他已然习惯了日月年的记历、作息,然而在数年的物事沧桑的认知上,总要追及得晚一些。

 

包袱中的那份银钱,朔交付给这百废待兴的聚落中人,便已动身离开了。

 

游人按着原路返还,天色稍移,于繁枝交错间挥洒着灿金的日光,斑驳点点。行至浅壁溪石,身后陡然传来漫不经心的话声,朔扭头顾去,那仙逸的身姿步下了山石,正踩着落红和卵石叠成的溪路向自己走来,流水潺潺之音险些盖过了这句话。

 

“原来是个半瞎。”

 

山石上乱摊着话本,四邻水面浮着数来页撕下的纸,顺流势缓缓地飘着,凸显主人似乎百无聊赖到极点的心境。他眯起眼,顺老者絮叨的话题向下,却全然是另一层意思。

 

“正因是个半瞎,所以你替他送信,还替他游历山水,看遍他行来时的路,山川日月,真是好深情。”

 

暌隔是帷帐外的夜色,士卒撩开帐门,一角天幕银河便洒进室中,他停步复回头,道还有件不情之请,自己横跨过泰半个大炎,行到玉门投赴军旅,唯一缺憾是不能用这眼亲睹、游览沿途锦绣河山,在摸声中,在朦胧的视界里已笃信风景的壮美。他揭着帐的手微微震颤,语调里饱蘸着强烈的希冀,思乡已不是最深的渴望,实际并非托付朔担做信使,更多要分享与他向往这声光:

 

“朔,请你,”

 

“请你代我看一看。”

 

那帐帷便放下了。后来朔再也没有见过士卒,沙场无情,这一具尸首非他归还,非他敛埋。

 

下一刻岁二讥嘲的话声撕破画幕:“你浮沉五十载,唯独得到这一盲眼人的亲近。”眼只一挑,鎏金琥珀色冰凉,熟悉又犹如针刺的气息弥漫而来。一切傲岸恣睢,漫不经心,笑意疏浅,全淹没在这苍茫孤冷的瞳孔之中。
“纵使换成这人躯,从零生身,也无法一朝夕遮掩神貌情态、处事接物的非人异物,你以为置身其间其实格格不入,阅历是他人惶惶不可终日的疏离。”
蜉蝣迷障多,非得眼盲能不囿于皮表,洞察这一颗好心。

 

未几,他又慢条斯理道,仿若看透:
“你是被赶出来的。”

巨兽濒死前的深深抓痕还凿在城墙,风沙蚀刻成千年万岁的勋章亦作警示。寻常士兵百姓因这份异质疏远他,驻城楼的将军又怎么辨不明白身份。高位眼中,这之一是比塞外黄沙里裹藏的威胁更恐怖的存在,刺目且难能理解,必须抗劼必须抹藏。
“所以为将者不能容你,纵你百战沙场依然弃之如敝屣,无功无勋无迹,一摞银钱权当做人死灯灭的抚恤。”
他语有讥嘲,心间又恶厌地明晰,那位将军此举存私心,是要这之一远离军机政事,仍仅受司岁台监看而非自愿步入朝廷桎梏、不复获自由。然而左右抉择,莫非是叫眼前人尝苦。

 

从揭明这许多过往开始,那从沙场风霜归来的人长久地静伫,无数哀思贮积成暗流的碎冰,刺伤心头,不由得偏斜开片刻眸光,涣散而沉。

 

岁二踩着花石的步伐已经停了下来,立在这潺流水势当中,色是衿傲而拒绝融入的一抹沉墨。他表面风轻云淡一片,内里裹着暗涌的黑水,声音中的寒意冻住从头到脚的血液,辞意尖锐。

 

“苦苦,坏苦,行苦,尘世婆娑莫非是苦,与我们无干,所谓哭笑食寐都只不过是仿人的表象,聊以慰藉打发时日的消遣。那些个弟弟妹妹困厄难自明,未陷红尘已显出许多烦恼,对于他们来日际遇,一眼清明。”

他缓缓道,“可我始料未及,会是你做到这决绝地步。”

“甚至不容余地。”

 

彼此隔着半池清可见底的溪滩,照影朦胧。朔瞳眸掩在额发下,边绿裹着红的玉石轻抬,平静清澈却又绝不超然的目光注视着对方,长出口气:“我知道的。你一路,多是旁观任由我行事,实际上时时藏的是阻止的用意。”

不食不寐无冬无夏不染尘不侵身的差异横在仙和人之间,扎眼而张扬,时愈久愈触目惊心,要将朔带给自己的情绪尽数奉还与对方。这凡躯岁二从来没有认可过亦不打算适应,单单是将反应藏起来了,无谓,满不在乎,或者说假装什么不重要,简直难以释怀又极为偏执,都轻易不能寻。
如今他终于不粉饰,眸如匕首,淬在凌汛里一片湖色冷光之中,透着点儿薄薄的怒,兀的一甩臂袖,唇挑笑色,诛着心:

“不止。凡胎肉躯,你是何等狂异思考,自寻烦恼!阻止说得太轻巧,我是想杀你、毁这肉身的,饶是举世不承认你为人,”

他笑不达眼底,全数是伪物披人皮的疯狂和寒凉,
“这生身本能翻涌的破坏欲倒认可你是凡胎。”

 

朔与他酷烈的视线相交片刻,仍无退缩之意:“原来我身边始终伏着一记杀着。”
又忖度,“似乎你既生如此念头,不拘于此,我睡卧时暗袭,在饮食里下毒,未尝不可。”

岁二懒懒:“无甚兴趣,不精于此道。医弟可神龙不见尾。”才提梦中杀机,变似笑非笑又让人有所寒畏的脸庞,道,“是啊,为何不呢?”

朔顿时明了。
“令那时去与你相聚,原是为此,怪不能邀我同席。”

他摇摇头,口吻渐带上严厉,“赌这几步险路,你太不谨慎,单单是在作狂举。”

 

闻言岁二笑了阵,渐渐地低下去喉音喑哑,到最后只剩一抹浅淡的不自然的笑,声音中俨然分毫笑意也没有,冷彻透骨:“兄长疯狂,出格,一意孤行。为我树这一个榜样,本来不该怪我做出什么狂悖事来。”
“算是你的徒弟,难道不应该青出于蓝胜于蓝?”

 

“可重塑人身,我亦我,不过是超脱前尘,悟自心遍一切处,并未断尽联系,你是不该着相的。”
“错了,只有我不能理解你么?这十二其数也多不能理解你。证这道途,绝非这一种方法不可,着相的不能是你?”

朔紧蹙着眉:“悠悠世路乱离多舛,当峰终要攀。抉择我已做下。”

 

“那么,”岁二陡压重了声音,

“你这些年,无常难得久,徒劳而无功。而这就是结果了。”

 

那张清俊的脸上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愈发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情绪,皮囊似一堵铜墙铁壁,从里封住情绪,从外拦住窥伺。朔看到他金眸深处却在厉声诘问挣扎,对自己问这诸般,够歇斯底里吗!
他惯于割裂自己淹于冰山之下,可那些纷涌的冰凌朔不曾错漏半点,尽数隽刻入眼,窥见数不清的灰暗情绪在那副胸腔里爆炸,清寂和傲慢,前所未有的自负,难以捉摸的固执,绝对的自我信任和高高在上,胜券在握而压倒过一切,甚至不知道自己痛苦。掺了血融了骨,让人忌于久视,却也绝对没法忽视掉。

庞然大物不断翻涌浮沉,四肢百骸间钻涌的狂乱的恶意无休止无章法地疯长,一如釜中争斗不休的鸿蒙,烧起了横亘千里燃不尽的山火亦升起了炙烤过大地的滚滚浓烟,撕咬难断,此消彼长,缩影了瞢暗失形数万年的对峙。终于裹挟着极致的冷然戏谑,暴虐恣睢,万千白骨垒路,自影影绰绰中显身,将这凡人拖回厚重的恒古,长生久视,睥睨他如今何等渺小何等作践何等惨淡。

 

巨兽尺度观如那永驻皓空的烈阳,除其傲物,一切皆是过隙的白驹。

 

一瓣刺桐沿流淌过岁二脚下,龙骨火红,状似依恋地停落,俄顷水势冲刷着绕弯而过了。那长身玉立的墨色这片刻终于动静,蹚过溪石,依旧是水不沾裳,依然是出世谪仙,眉峰凛凛覆霜雪,沉凝而冷绝。

 

“究竟你此道安身立命之所在何方,何处能容你,何人能企及你,百年后谁又能与你并肩?”

他继续踱出去,忽略那细不可察的隐痛。

 

“众生皆草芥,不值得你垂怜。”

 

赌本来毫无意义,这碎片之一心性之青盏琉璃通透,如何不能知尘障无数。却还待往前行,必然要背负,又背负得那般艰难。他因而轻蔑,你要我不侥幸于赌道,自己不却在赌一线可能么。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凡人额发分作两绺,墨间着白,敛过眉眼辨不清神色。云荫过日光,他置身林间幽暗沉沉,整个人生出一种孤况。
到他近前,岁二稍停,一头黑发披肩上,脸无表情,有些倦乏的神态,低声出又径直越过去,占到这一时胜场。

 

“放下吧。”

 

渺渺落落,飘在空气里,弥散开一时的凝滞。
岁二原本以为他的兄长会依样还于这句话,甚而按脾性,对方早该先于自己释出这一声。这是他们表里相似的无法妥协却又总向彼此索冀的症结,碍于尊严阻于道途咽下了,从来难能够言说。

 

然而朔良久无言,他看起来确乎有些累了。

 

游人下山数久后,天色遍染暮晚一片粉紫,与花木争这绚丽,溪水潺潺依旧。

 

景已领略无数,家书业已陪之坟茔,牵身事宜遽然散去,朔多少消沉了些,过了两日,又重新振作些神色,平和依旧,仅是无牵无挂地游历着。

越过林野,地势间或起伏的丘陵,四通八达的驰道连着水路,星罗棋布,繁华的城镇高耸城楼遥遥映入视野,半掩云烟间。都城郊外静寂林地,郁郁苍翠,半山腰深藏僧院初兴建成,中心坐落着塔,焚香清幽。

游人造访至此,起兴睹这百年时新东渡来的浮屠,撩起衣裳下摆,提着步上了青石阶。新雨刚过,节节石板洗润得明澈,积着的水洼倒映彩云聚散,恍惚如蹬云阶。

二人站在经幢下,旁视偏殿门开,穿行三两僧人迎着香客,烧香礼拜,殿中铜漆佛像炉烟中眉目模糊。

天将晚,在兰若叨扰暂歇,翌日到卯时早早离去。佛香渐至身后,取回来草木清淡,身侧披发的人才舒展了拧着的眉宇,颇显些物事一轮一轮无新样的不屑顾。抒见解,观那熙攘香客,向谁拜向谁求,虔诚是甘做飘摇浮萍,无非可笑。
他最烦见无聊客,这辈子也不会想待在这佛殿堂。

 

通关入城,之江南部一带城时近中秋,依旧作烟雨入画卷的缱绻。青石街巷边沿淌着疏阔水道,行舟密集地挨攒,石桥拱上,交错连通出无数径。
游人到客店投宿住下,乘舟赏岸景檐瓦雕阑喧哗声陡亮了一截,朔偏过头定睛,是停泊的舟船夫载着蜜煎李子吆喝,他买些分与岁二和划竿的船夫,后者是递,前者靠喂,那神仙原本在船头迎风直立,垂眸觅红鲤群溯,忽然额发被一双手拨到旁侧拢了拢,而后就着抵唇喂进来粒蜜果,岁二麻木地抿了抿,竟然习惯得没脾气了。及上岸,二人脚步转进长市,到制衣的铺面采买些新裳。入目朱紫纷纷是佳节将办的热闹,朔素喜如此,受氛围感染,欣悦地决定多逗留些时节。

 

回宿店暮沉掌灯,朔正更衣,屋里点着油灯幽幽暗暗。岁二美人靠卧姿倚在榻上读话本,青丝瀑散了满肩半榻,入耳畔窸窸窣窣,衣裳落地的一扑,穿过袖袍的一簌,而后又听得朔唤他:“少了根衣带,许是忘在行囊里,你取来与我。”

岁二抬眼看了豆灯旁乌发披散,衣衫松垮只着件单衣的人影,晕黄洒满室,肌理肉色浅衫间朦胧明暗,臂纹蜿蜒。搁下书,他伸手在布堆里摸了把,掏出来根殷色衣带,软软在手掌心里垂着。他便走下榻,走过去。

朔正一手抓着衣料,一手向后伸着,摊开掌心等待。手心没等到份量,倒是肩头一沉,搁上什么,而后一双手环腰穿向前来,牵着一锻朱带,束在腰间慢慢系紧。
绿红瞳轻溜,眸光探向身后,压上来的果然是岁二的脑袋,下巴硌着肩,浓睫羽垂,遮去眸间鎏金,隐约窥见的神色却是专注的。总倏然生兴。朔以是由他圈着,歪脑袋到一旁去,又捋住自己肩侧长发揽向一边,免他眼前遮挡,方便动作。均匀的呼吸喷在光裸的颈侧,微带来湿热与痒意。

 

少焉,身后人退开两三尺,眯起细长柳眸打量经手这一杰作,他的兄长此刻未佩那流苏坠,耳垂软白且空,总算不扎眼。
“耳饰旧物,总该添新了。”他陈述道。

朔拈衣的手稍顿,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脸有空白,随后浅笑了笑。也是。他回这句,倒答应了下来,珠佩微物,不急于这两三日。

 

中秋节盛,满城解了宵禁,青铜长枝灯莹街市。夜晴,双月圆盈皎素,高空悬。
华灯初上,宽阔如道的主桥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挈妇将雏鱼龙华烁,衣香鬓影,人潮如织笑语喧天。风递着纷论来,灯会节典,谁能摘得最多的灯,谁为胜者。

人潮中朔一袭月白的衣,玄纹边绣,劲衣窄袖长靴衬得身段修长干练。听来觉得颇有趣,握住同行人的手往前挤着,度上桥头,四顾着光景,语声染笑:“亲手放河灯呢,我们不妨也去。你想要哪一盏?”
凡俗聚会岁二多意兴疏淡,本意欲拒绝,听他后文,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变了主意:“我要这全部。”
人收回来浏览泊岸形色河灯的目光,略责怪睇他一眼,“齐众参与的赏乐好活动,怎能够独数揽去,搅合了他人的兴致。”
岁二既开口素来不让,眸中暗影闪烁,蜜般的金浓郁得艳过灯色,慢而悠:“既然我能得到最好的,何必要退而求其次呢?”

 

那是已料定他会得到的语气。

 

左右是自己邀游在先,朔拿他无奈,到桥心上几位记名张罗的小厮跟前,转念有折衷的法子。
忙碌的小厮略一抬眼,手指向案前线香和堆着的篓,这灯会分三种游玩法,则一临桥河面上飘着数盏插一花叶的无主河灯,亲手摘得即可;则二沿河两岸树桠木石……各处藏有花色纸笺,找出来等同得一灯;则三风雅,与他们吟诗作对,接出下文。文武老少相宜,皆限在一柱香燃尽间。朔细听过规则,同他商议几句。对方听了略显讶诧,初时狐疑是碰着了捣事精的神色转瞬即逝,颇敬业,当真三炷香束作一捆,记在这芝兰玉树的郎君名下,火星暗芒微闪,同时燃烧起来。

除提那任性要求的正主外,还鲜有谁注意到这一角动静。
烟燃的瞬间,月白的身影早从桥头失去踪影,已有人在打捞的莲灯他先不去争,落到远处观摩了少焉,如估料,岸上纸笺剩得最少,非水中观视才能发觉藏处的之外泰半已无,而这河泊间薄纸盘托、烛未亮的无主灯盏几乎九九,为维护运载通畅,灯会不允许行舟采撷,免得占满水道互相撞船。
再及动时,手正捧蕊莲,已朗声对过桥头上朝这边张顾的小厮诗作一句。

岸边也摞着些篓,朔丢下灯,立时回身步上靠岸停泊的舟船,猛地迎河跃起,长尾一拍,莲灯顿如知去向,稳当当地飞入岸上,那甩尾劲势控得极好,用上力却未损纸灯分毫,亦不滞塞于偏转,接连拍出数个。
身旋至一个角度,手不空闲,挟几粒石子,似箭击破繁茂叶枝,钉数页纸笺入篓,省去回岸的功夫。于这罅隙当口,他又迅速言过几阙诗。
沿岸路人途经,纷纷侧目望这一抹白衣撷灯,拈花诵诗,长辫经跃动扬甩,投过来的光在臂裳上像刺绣花叶绵密。他间或踏凌波,流连纵跃,再没踩到岸上过。唯独篓中投积的灯盏愈满溢。

适逢有一叶客舟于远处悠悠行来,棹歌摇曳入拱洞,朔脚点过篾蓬,借势又掠起,下裳不断乱飞,在落到对岸的这短短瞬间,如法炮制,轻攫过数多河灯纸笺,若流萤飞复息。

先前桥这端还琳琅密布灯花红,须臾便扫之空空。桥头人哪怕原沉浸在自己玩乐,不经意瞥几眼,亦瞪目结舌,聚到栏杆边下视,为这白衣叫好起来。

出题的小厮原担心浪掀般一阵阵的喧嚣盖过自己音声,拨高了些,后遽然发觉这郎君耳力似乎过人,心用他处的同时始终能捕捉到分辨出嘈杂中自己的字句,专注得忘外。因而非常地体谅其韵藻远媲美不了身法那么惊艳了。

裳下云靴终于久违地沾到了地面,腰间玉佩流苏曳了几曳,只少顷,朔又跃船过河心,贴向桥身,单手攀着间砌的石砖,拾起桥洞幽暗里尚存的二三灯莲,直抛向桥面,仿佛身生三眼,不消看亦入篓。
手骤然提劲拔上,矮身猛一蹬,翻空就跳上桥杆,惹底下人声惊呼。他翩然若惊鸿掠影而过,声留一句边塞,人径向桥栏的另一侧,飞坠下去。

有观客禁不住以为落水,慌忙一团,半晌未听哗啦坠溅声,终于敢睁开眼。

才发现这人近乎横贴水面,脚蹬浮石,长尾勾着更远处的浮石在柱身缠绕了一圈,唯独身后那长辫拍落了河面,溅起极小的涟漪,恍惚是蜻蜓点水之姿。
随即那腰功极好,甫一挺便起了身。他这横陈,泊在各处的莲灯同时摘得,绽在手指鞋尖,手一拈一抛,脚一钩一提一拍,诗文携灯完好无损送桥上。

随其后踏石逼岸沿,忽抬臂,借垂柳一荡,宛若倒提星阙三千,月白的身影飘出去数丈,揭过纸笺,尾触池中卷起盏河灯,莲型似竖剑绑花。

 

“这是要讨哪户佳人欢心吗?忒卖力了。”
“怕是天仙!”
“好生羡慕呀……我料他心上人铁定是个温婉动人楚楚可怜如画似玉的诗礼簪缨家门闺秀呢。”

 

那议论正主好险没听见这声诋毁。朔亦只留神听诗阙,不知道路人拿他们兄弟二人谈风月,倚零星浮石为支撑,轻盈地往来翩跹,在烟香缭绕烧成极短的一截时,水面柳梢岸石间已灯影依稀难寻见。

桥头小厮侧头瞅了眼香炉,递出题问后接了声提醒,但那郎君似乎不消说,骤快起来,令人瞧也惊险地搜掠过河岸,一连抢出几纸灯,与时限争着胜负。

线香短,那韧健身姿愈发凶险地横立水面,仅靠左足尖落脚腰支撑,教观客提心吊胆。目及仅剩一盏,雕成羽兽状,晚风中飘远了,正与邻近成群红鲤游戏。眼看是触手可得,但他手同长尾都挟着灯,又绝无暇放下再回身来摘了。
有一鳞鲤浮出碎金也似的河面波光,吐着泡,朝朔的方向微拱,灯经这圈圈涟漪缓缓推过一拃。朔扑闪下睫羽,眸色比池中锦缎殷红,侧颊轻啄池水,唇微张,齿咬着纸灯边沿,衔凤般摘出了水面。那厢桥岸小厮已念出了上阙,香灰洒落,仅余将烬的微末火芒,这处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作答了。

忽耳闻人群中传来一声,讲攀枝念蕊香,慢条斯理。答的正是下阙。

众人这才察觉身侧多了一人,未知是何时到这桥头上,一袭玄黄色的锦缎长衫,肩披瀑发,流云广袖,望之飘逸清冷,气质如玉,亦是形貌俊雅气度不凡。

火已熄,稀薄的白烟逸散在空气里。朔落至桥心,额发稍乱,长辫湿湿的贴在身后,滴结水珠,显腰身劲痩,衬得人更几分澄艳。

小厮抱来岸边堆得满满的几篓子,纸笺诗文亦尽数兑过,积成眼花缭乱的一山堆,众人陆陆续续凑热闹看了良久的忙碌,如今才幡然醒出这一人捞尽河中星月的实感。

朔向众人抱臂一礼,便从人潮前走开了,为他记名的小厮清清嗓,亮声吟哦:“这位朔郎之前说了,灯会自然热闹最好,他摘得河灯尽可相赠,请诸位一齐放河灯,同乐。”

 

叫好声陡掀高了一台阶。

 

岁二淡淡地觑他:“你倒拿我的东西做主了。”
就视为己有了。朔不觉气笑,声音仍宽宥,道:“这好歹是我赢来的。再者,这么多灯,你我纵是放到天明也放不完。”
也心知肚明岁二已尽兴了,贪过新鲜便无聊,并不当真稀罕这些河灯。朔朝他走近,提着最后同行人对出下阙得来的华美纸灯,递给对方。粉纱黄蕊,扎制精巧,纵然万灯丛中也惹眼。

岁二唇角微扬,扭出一朵含而不露的微笑,伸手,倒没接灯,称心道:

“这一盏是我亲自赢得,只能是我的。”
他扣紧朔提灯的那只手。

 

背后生光无数,河灯星火掩映,流华溢彩。

 

游人抬脚欲走时忙被小厮唤住,说是他们忘了领灯会拔头筹者的奖礼。朔来时听闻,只称有趣,倒没留意还有这么一桩。

灯会的主办手笔倒阔绰,除却白花花的银锭外,还请两位宾客上城中最大的酒楼饮宴。

此处招待莫不华贵,琼楼玉宇,雕栏画栋,弦起清音雏凤鸣,他们登上楼,凭栏眺景,席地对坐。嘉肴重叠来,摆满身前食案,揭一坛云辽斟满酒斛,才及退下。

岁二更多只酌酒,倚靠栏木,一截腰欲折不折地弯着。晚风沾瑟瑟秋华,拂过长发乱飞,衣袂飘动,他撩几缕垂发拨到耳后,低头闲谈,指尖曲起又贴直,略无聊地摩挲杯壁。背后一泓银河奔天穹,下临河,他说到近来翻书,总是才子佳人缱绻,世俗阻隔,往往相约是夜奔天涯,终了是哭坟隔阴阳是嫁错恨长生。
好故事烂故事,读过便罢,读过便忘,他没有兴趣提笔书下文续命缘。提这茬是借来揶揄,杯物饮尽,他挽袖为自己斟一斛,悠悠:“特邀这所谓头筹上酒宴,料不是真这么简单。”

朔边动着筷,言笑晏晏,顺他意:“我也奇怪,那你有怎般见解?”

“相中你卓绝武艺,欲重金厚禄礼聘;或,”岁二酒盏抵在唇边,带一点狎昵,“相中你如意郎君,欲媒灼八字良缘,许配与闺阁千金。”

楼宇长梯间恰响起些急促的脚步声,真似应景。
“胡闹。”朔正色道,但又问,“可有解法?”嬉戏起来也不多么正经。

 

岁二背倚夜色中,搁下酒,指尖轻点案几,慢慢浮生了唇角的笑,慵慵懒懒,一抬极漂亮的下颚线,眸光掩在泼墨星白间,眼尾轻佻,蜜色陈酿揭几分醉几分深意,使人酿出些灯下看美人的心惊。
随他启唇,周围一切俗艳与喧嚣尽数消失,灯色和声色中,他成为第三种绝色。

 

“不若,我携兄长私奔罢。”

他口气平常,用词不妥当,惯素的难辨玩笑真假,仿佛无关风月不识情,摘这书文当寻常,权为戏谑;又仿佛确想拉着人从这高楼坠下去,如蝶般落到临岸停泊的舟船,再棹歌夜航,历千帆外的天涯。

朔定定地端详他情态,其聪俊灵秀之气,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都高踞在万万人之上,动魄惊心,遗世独立,外人无所见,似凡人偷偷藏起了一位神仙,独自地赏。觥筹交错声,宾客哄笑声,笙歌绕梁声,都远在千里之外,窸窣杂乱,而此刻此间只有他和身边的人,宁静又无声。

忽当真答:“好。”倒真把手伸过去,带出一截袖下掩着的小臂,仿佛今生只等着岁二来握,笑敢与他换誓言。
极为认真的神色,脸靥蕴酿着一点点的醉意,眼睫之下,清亮温润,闪动着水影似的光。那双眼睛无以形容,似举世所有的灵动与神采钟情于此,他一笑,笑未上唇,便入眼。

随即朔在对方微凉的手背上轻拍了拍,揭过这作弄,收回去,继续饮宴作乐。

 

接连几日游人都沉浸在时节的热闹里,到一日暮晚,走过市集摊贩,被吆喝吸引,停步在摊前挑选起佩饰。

暮霭烧无数颜色,淡妆浓抹,艳红里渐染成粉。闹市到这时最为拥挤,摩肩接踵,背后无数人擦肩而过。耳中听到脆生生的音,那些个名字,转瞬淹在人潮里,小童咯咯笑着,趴在母亲肩头,环着她脖颈窃窃:

“娘亲,刚才那个人戴和你一样的首饰呢!”

 

朔猛然回头,追过去。

 

妇人布衣荆钗,单单右耳佩着珠坠。岁二没有跟过去,遥遥地已看得分明,那是悬在身边人左耳曳了很久的样式。粗糙陈旧,又总被珍而重之。

朔已将耳坠摘下,睽隔数年数万里的岁月,重交回到未亡人手心。
原来洪涝冲垮过聚落后,老人淹失在涌流里,又听闻旧址没落,触目伤心,便未再折返。坟埋过高堂,她们一家亦是决定北上,要去寻离开的半瞎子。因而先在城中为自己挣行路盘缠。

士卒那封睽隔死生的家书经朔念给她们,他是亲耳听得亲自写就,自然也背得。这南下千山万水,数年道途,他好好保管那一封信纸,又埋进坟茔,却是始终记得清楚,终于送至。
她初时愁云惨淡地哭,前泪未干新泪又盈,而后用小袖抹揩了一下泪痕,撑着笑道:“本来北上也是想欣赏这一路山水,待见面时…”她又掩面啜泣了阵,哽咽得断断续续,惹孩童不断用小手拭她泪珠,“好说给他听,他是踏过了多么好的风光来的。”
“如今,我们还是要替他去看这风光。”

朔也很宽慰,声音似呢喃,念:“那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又回首望来,殷红皆落进岁二眼底,喜溢于表,那一双眸色浓而润,亦坚而有光,亮如湖水碧波,一片纯明。

他们渐渐隔在熙攘来去的人群两端,岁二扬起个很浅的弧度,模糊不真实,口型说:

“恭喜兄长。”

 

一刹那,顿悟裹挟着转瞬即逝的雷霆撕裂过天地黑白两分,跌落入局,窥破了他的前路。它将重复着久生无趣的琐碎和无甚新意的痛苦,间或崩坼的血光,至死方休。

 

凡人交谈永远是衣食住行钗钱打点,朔同她们聊过半刻,又翻出所有银两,请其务必收下。
临走,那小童活泼地从娘亲肩头攀到朔怀中,晃着小手,咿呀地要他抱一抱。妇人破涕为笑,嗔她,倒不拦。朔珍惜地抱起那极幼小的身躯,稳稳托着,感受到稚嫩的心脏在跳动。孩童小手不老实,搭了阵,揉嘟他脸颊,悄悄捏一把,又想攀顶抚摸角枝,眼前这哥哥也不恼,朝她莞尔嫣然,额抵着额,睫羽微颤都清晰。
身置是清平人间,鲜活又明亮。

 

妇孺远去,重淹没入人潮。朔回到同行人身边,与他乘上小舟,度江流飘过柳梢。
船尾人撑着颊手垂秋水中,眸光如枯井倒映古木森森,凉凉地看那掌心水涌过,空无物。朔撩衣,也坐下来,二人眸光触了一触。岁二声音里显出无端的刺戮:
“却不知是真正相逢,还是颉妹字作“心想事成”成谶?”
朔敛眸低笑:“那么她写你是“傻二哥”,你从来自诩聪明,难道要改口说你确实痴傻?”

“何况,见她那一句心想事成时,我心里想要讨求的顺遂事,就是眼下这一桩么?”
“哦…兄长还有它求,所求哪一桩?在过去、现在、将来?可已事成?”
那绿红瞳染笑意温软,却已不说话了。

 

疏影横斜,褪残的紫霞暗暗地围拢过夕阳,映一江斑驳。棹舟停,在这恍如隔世的阒寂中,仙人暗恨:
“人命如残烛轻易消散,生灭往复,同一句话同样的道理你需得反反复复对他们说,何其厌烦。”

 

“那就一遍又一遍。”
朔蓦地答。
掷地有声。

 

他瞳眸那么亮,蒙不上半点晦暗,心向往之遂悍然不畏,诸般只在他一念,心以为值得。生就着好相与的性子实则非常坚持,非常固执。

 

良久,岁二似接话似自言,说,是么。

 

斜阳终于烧尽了黄昏。

 

丙夜三更天,举世梦寐。岁二端坐室中,再度抽离又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林林总总,访世几载。他剖析这一人重蹈这探问已千个日月,没阖过眼,白天黑夜无休止,与旧忆与自我作问答。

又或许早追赶在生身之前。
一诞生之后,釜中漫长失形的争斗分出新的胜败。混沌里的祂千丝万缕中发想一念,既爱可以落地,那么恨为何不能?始从这一念生无数,睥睨苍生,临水自照,后来成为他。
彼时釜中沉眠碎片几多,余下的仍只是本能裹挟着的混沌,他极力向前争一席胜败,天地间唯独彼此以特殊的面貌对峙,缠斗无休。那之一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坎,顿悟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永远迟步其后望见的是背影。而刻于骨骼中矜贵难服输,追得太快,想的太远,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被什么人凌驾。

相似他的不服输,争胜是那之一立身之本的一份,构筑基底的薪柴,脊梁如剑铸一柄不容任何人改换的倨傲,岁二原本认同那种傲慢,眼前人却俯身于微毫,自云端落下去。

于是尽管觉得这之一要走的道途可笑而徒劳,他依旧来了。
为破这一罔障,为寻觅一答案,其目的始终是斗出输赢。

阖目再睁,周身已置于虚化的镜花中,迢迢河汉水天一线,莫不是镜,贮存着记忆万象,争天幕如一尺瀑布落下,环伺周遭,浮沉掠影。
每一寸光阴也在他眼前行云流水般滑过,无数行为与眼神纵横交错,盘根虬结的细节汹涌蔓延。

岁二向自己诘问。
他长路行来,心间久挥不去的焦躁与难安,是忧心不过睽隔百十年这之一将彻底变个模样,陌生无以复加?是拒绝意识到对方这荒唐的道途永远走不到尽头,前路恒沙数劫?
他竟至于自以为是得想救这人吗?究竟存在过阻止的时机吗?确定将全部的筹码与主张孤注一掷赌上了?此非他的道途,容许与否有何裨益,又有何区别?

他们互为表里本为一体,争斗正反,这一是之于二的一面镜,他长生久视,到底窥见其映出过答案否?

岁二向自己道破。
一面镜如何照所谓的我?照我困厄,照我愤怒,照我怨怼,照我百骸九窍六藏幽明定数,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他因是照这面镜,始生烦恼。

破。
几扇琉璃应声皲裂,裂纹如见蜘蛛攀网般一寸寸蔓延,喀喇喇碎于无形。

立这镜观那荡悠悠忽明忽灭的另一界,参破谵妄,抽丝剥茧,梳理三千烦恼丝——岁二因这而感到非常讥嘲,到底他亦不能不添庸烦——愈问镜中丝缕愈剪除,愈照镜中青山愈嶙峋。

他默默心念念了许久,起初是自问,后来是自答。

宿命缠绕似绫罗似枷锁,后赴有人轻描淡写跨越,有人竭尽全力否认,而他对那愤懑屈辱可笑感同身受,填入肺腑浸绕骨,争便要争得一切,欲得而甘心。
然而掌控之外的事在肆无忌惮地蔓延,细细察时又茫然无痕,紧握在手中的胜果,都只是虛假的反射,获取不断空荡回响的风声。他毁坏的越多,越能体会抗争过后的空虚。

是什么使其先他一步,并永远快过一步。

渴望助长一种半清醒半燃烧的疯狂,让焦灼的灵魂无休止地追赶寻觅试探窥伺索取,非得要这答案。

 

但他只是更失望。

 

历红尘这短短数载时光,入目俱无趣,之于他心弦毫无触动,大地上芸芸众生,一年一年生死,一轮一轮熙攘,及他们生身之前,之时,之后皆如此,热闹但又寂寞,多变却也恒常。
千古沧桑事枯荣,人间万事空。他旁观得太无聊了,无聊得不愿再看。

眼帘前镜花隐没着,黄粱梦氤氲,胭脂红妆,霜露宵零,雨夜深山中的物事,入世或出世,四时流转而过,如孤拓的话本亟待他一遍遍翻读。

那处田垄上茫然无措的不止一人,甫入世,碎片心性于见微处同他手牵着的孩童无有两样。而后他担起本来不该担的责,在怎般都是错处的境地里行所谓力所能及,雕弓难张。这点拙劲叫岁二看不下去,又仍寒凉地观望着。短短两三月陪伴中慢慢洗刷去的幼童不解世事的恨仍会复涌心头,那挑夫感激涕零后仍怯懦于投监,所施救过的人念大恩大德,背后唾假仁假义,并不感激。这之一通透甚自己,绝非算不到看不明。
他只是决定凭本心而为。此心弗澄而自清,弗磨而自莹,处凡而不垢。

 

言再多何用又何益,他心知眼前人已踏世生,再不会折返。

 

还原以为只要不被一招将死,算计都可以徐而图之,慢慢修正,后来观既见这念头荒谬,心存侥幸者,赌徒是也。他明知不可为但不能甘心。

由一二演为齿序兄弟,换这称谓,说出那声兄长前又怎么甘心过。他认输拿出硬生生折弯傲骨的狠劲,爱恨都该彼此来赋予来刻划撕咬开淋漓骨肉,芸芸草芥怎么企及怎么般配怎么值得,可是这一人心甘情愿给予,无法拦。

哪怕没有暮晚这因缘际会,对方依然会向凡尘坚定且无悔地一步步走去,煎熬心灯。三九天,百千年,周而复始。

思及此,胸中竟然一闪过未出手妨碍暮晚这锤定音的慰释,下一霎他便为自己这微毫的心绪而生讽刺,因而掩目大笑起来。

 

破。
戛然而止的笑声里镜又破碎。

 

玄黑色调暗沉沉的神仙躺在了水镜上,披发如狂,凌乱地散开千丝万缕,触及遥遥镜河下的岑岭,恍似画泼上飞瀑,鎏金色的眼冷漠地睁着,望那尘世人。浓睫之下幽邃如渊,打量着朔这身凡间行头,粗布针脚,朴素的坠饰,思忖他耳垂该吊金坠,他衣裳该着金线绣暗纹的绸缎,他腰间该系曲红的绳穗佩上蓝田美玉……最后岁二一声都没有出,他率先意识到这些事往后千百年自有很多人去做,逐渐就会把兄长打扮成自己想看的模样,无人能禁住不雕琢这么块美玉。本来也无需他。

自讨没趣。岁二手从袖中伸出,甫一挥,镜雾如同被惊醒的蝴蝶,四散扬去,一幕幕定影在巷陌游人散。
正是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他惯作些晦涩戏言,一句话后面藏十个陷阱,闲适的表象下杀气腾腾,在骨髓里伸展,侵占,迸裂,翻滚着呼之欲出。
破坏欲亦确实总在每个瞬间伺机而动,他剑指那一的眉心,招招肃杀;他穿透那幻象的胸膛,剜出逼真的心脏血裹手掌心粘稠,幻象眉眼间蓄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痛苦,又依然无限的温和,甫出现便自称是虚妄,于他有害,动手。
但他根本不屑冒牌货的提醒。

死寂的夙夜属最蚕食般的煎熬,再寻常不过的某刻他到底掐上熟睡者的脖颈,人分明习武却对自己的袭击毫无反应,覆于广袖下的手青筋渐露,一寸寸发劲收紧直到梦境中人拨开年岁消磨访至,挈灯一击,阻截了这夜里的戕害。

锵然声中漆黑的陋室陡消融成江南烟雨,令浑身沾着酒气,许是刚赴完诗会酒宴,她朝自己一举杯,白袍委地。岁二便也敛衣对坐下,用扼过脖颈的手倾杯酒,听她不咸不淡地刺几声小人作派,随后是酒友间素来的吟诗作乐,便宜酒账。
叨饮尽兴,末了,梦中仙忽递给他一葫湖松,声轻轻也浅浅,随熹微的晨雾散去了:

“你留下来的酒。料想是,并非赠我。”

 

他便在黄粱梦醒时分收下一点天机,获悉了这同行道路的尽头所处何年,而今行到结局,穿续而连贯成故事头尾。

散落一身秋。

 

这片无疾而终的阒寂里岁二重撑起身,坐姿倦懒。他支颐脑袋,垂眸淡淡观水镜中的倒影,那一个人墨发玄衣,绿红瞳眸酿着十足的朗润回望,深处是异常坚韧的灵魂,生就光风霁月,矢志不渝,与重峦叠嶂共同远映深深水面下。

他若照这面镜,像入镜中,像如本而镜中现,镜如本而容众像,俱无增减。
他若照这面镜,就永远参不透,越不过,映无物。

缺失未知的一物他本来很想要,到如今回首相看,又已觉得无关紧要了。路途他已行完,惘障业已放下,再往后的是空耗蹉跎的轮回。

 

镜,花,梦。他往水中伸手一搅,镜微涟,人影混浊,碎成一道道波澜消弭。

霎时,琉璃全碎,上下瞢暗。

 

他断不需要一面人镜。

 

命数里一声声梵音钟磬震荡中,岁二自长生旧忆里苏醒,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是一片寒潭净水,漠然、清冷、疏离而又幽深,剔除了所有的情绪般不近人情。

夜露深,落过雨。
风窗露栏,室中浮着层薄且潮的凉气,不知怎的岁二忆起同行人说南地四季青葱,冬时不落雪,喁喁细语待到来年……
哪有来年呢?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分明都活在这尘寰世间,他却乍生出两茫茫之感。

常言仙人渡凡人,他们也正屡做话本幕中人,可如是观,此处没有神仙凡人公孙王侯将军书生朝臣贩夫走卒戏子,只有这茫茫求索的其一其二。一盘平局,他既不得渡他,凡人也不得求道圆满。
便如此罢,他心无罣碍,已不在意了。

月光借窗棂在室中倾泄下一隅流水般的白,榻上的身影仍熟睡着,睫羽在眼下织出细密的阴影。岁二的视线锁着他,嗟叹溢出唇齿间,缓而决绝:

“你行这道途,我是不会步这后尘,不会和你一道走下去的。”

 

他没去看那盏他始终没有点燃亦始终不曾感兴趣的灯。

 

“兄长,是我不要了。”

 

天未晓,城静悄悄地蒙在氤氲的白雾中,游人又启程,朝东郊隆起的山脉行去。
随地势拔高,飘渺晨雾渐渐薄淡了,若从山回眺一川映带,天似水,水映天,莫不称盛景。而他们并肩缓步,只闻风吹叶落的簌簌之声,并无片言交谈。
旭日初沸,灰蓝的沉云渐转镶金紫的边儿,发都镀上层金边,润且朦胧。

迢迢处一桥飞渡,连接两座山峦。

岁二驻足,目视同行人迈出去几尺,停步回望,欲返身向他走来,终究留在了原地。

“要辞别了?”
“嗯。”

他声调很平。
“事事无趣。兄长,你也变得无聊了。”

“我不记得从你那里讨到一句有趣过。”朔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你确实已经走了自己的道,我无需再着眼于你了。”晨风吹得两人衣袂紧贴身躯,岁二自顾自接下文,负手向着飘浮不定的雾居高下视,又说,
“原本以为我的理由会是你。”

说一句,卸下一前尘,实感多一分,与彼眼前人,此后如何际遇缘会,都再不会同行。

“可惜一路景致,我也只明了你的道途确实匪我所愿及,我的道途更与你无关。你悟性远在我之上,我不如兄长,还不知道兄长何以笃定那么多前路未仆事,对信念如此坚定。”

 

他已不需要结果,却听见朔作答了:

 

“自然是因为你。”

 

岁二蓦然抬目前望,对方身染在一片熹微的金色中光影模糊,唯清瞳琉璃明亮。

 

“鸿蒙中初先睁眼化生那数载,纵然有万般发想,疑困信任,喜怒哀乐,终是渺无依托飘在空中落不到地,寻不到一实。

 

直到,你来。

 

我心方涌出许多笃信——既然于这天地间我非伶仃一身人,从此再不是,此后长生千万事,自然都愿意高高兴兴地去盼。”

 

你意义最为不凡。

 

生来就是不一般,生来就是喜欢。

 

举伐围猎后大炎疆域数十年动荡,从这片过重的杀伐血腥气里缓缓地捱过来生机。大地历过千个云日百个星夜,白色的早砂染得腥红处处,尸体狼藉遍野,黑穹星光闪烁,荒野间流萤点点,仿与星空对映。
那伶仃已久的其一身侧落下抹身影,瞳眸是极盛的鎏金,却冷冷沉沉,百无聊赖地睥睨这人世间,收尽万象又目空一切。

随后彼望并肩人,从相视的瞳眸间寻到自己,倒影清晰。

 

如今一切因果皆圆满。

 

那颗心早先于后来以为胸怀苍生博爱菩提之前给出钟情。
积年不旧,永远无声,永远震耳欲聋。

 

岁二感觉血液翻涌,脉搏如鼓点,耳膜鼓胀,灵肉骨悬在黑暗、骇人的透悟之上。过去未来裹挟到眼前,这片霎突然明了那一纸笔点方圆透,心想事成,迟迟又终究成谶。

他没有被爱慕以外的眼神望过,便身在深谷难见庐山,一切情态诸行仅是似人非人的效仿,说爱憎不过一个拈来的词,试探皆为兽类攀在链上确认地位的占有欲,与情爱相似又决然不同。
朔选择做为兄者为道者,分出清浊,怀揣磐然不移的钟情,却绝不教这相思画地为囚,不必有百年同心,乃将心思敛藏得克制,苦心孤诣,秘而不宣。始终三缄其口,等待他跨过所谓宿命里纠缠,生身前连结的惘障,放下未曾识情的焦躁狭隘偏执痛苦,疏阔自由。
他非得不需要这答案,才能获悉谜底,轻飘飘沉甸甸,道的是成全。

此处无有神仙凡人公孙王侯将军书生朝臣贩夫走卒戏子,无有这一与二,只有这长幼齿序的兄弟人家,至亲至疏。
至亲至疏啊。

 

原来是他输了!

 

原来是凡人渡仙人!

 

山风满襟袖,那双翡翠裹着红的瞳眸定定地藏他入眸,其主人好像与世无争其实超然卓立,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言罢径自话锋一转,细细叮嘱起自己的前路。

“我的游历还是要继续的,一路沿东南下,但最终要再回到塞北,登那边城。若待有弟妹寻我,只管告诉她们。”
仍是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的通透,仍胸藏戎马倥偬的热忱。

 

岁二唇齿嚅嗫一阵,喉咙近乎是某种烧灼的毒水幻觉般疼痛。他心间翻涌一股恶念,几乎不要面子也不要里子,要刺一句诅咒相赠。你行这道途,追溯千百年后也唯独只你一人走。人心叵测异类有别,你无限趋近于却也永远不可能完整,只会迎得所谓最相似的评判却始终并非成为!你是自己昧此住生死迷津,作茧自缚自酿苦果!如此荒谬,难道还要我眼睁睁地坐视你徒劳无功地蹚过这百千年吗!?
诸般声嘶力竭烧焦了血肉,烧到了骨子里,在遮天蔽日的漆黑之中,那颗跳动的心成了唯一碍眼的存在。喉头如灌砂石,千回百转最终道出口,终归还是像祝愿心想事成般的俗话,得来朔一抹称心明亮的笑。

违心也真心。他兄长生来是笑脸人,哪怕自甘尘彰无尽,还应该盼他去路千年万岁,依然能做笑脸人。

 

混沌中俯瞰落地人身一霎起点燃的自我横跨过浩瀚巨兽尺度,百馀年攒积,无数庞大汹涌肆虐的恣睢妄念思绪情感统统坍缩进一副人躯,敛了滔天声势,归于礼教泯于寻常,无声消弭散。

 

他终于连一声恨都道不出口,博弈孤注一掷便愿赌服输。早已得出过答案,从来不求讨,非他自己争得的解不屑要,各自心所坚持所放下兰因絮果都落定,缠结梳开,无意书写第二幕卷尾声,

到底接受了结局。

 

仙人侧步又驻足,上揖为礼,惯素笔直的背深深地躬下去,恭敬疏离,恰如兄与弟其分,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但兄长毕竟教了我许多。待来日,我总算也有什么可教,必会来向兄长倾囊相授。”

 

“好。我等着。”朔轻轻点头。
于人,朔是总在前行攀不及的青山;但之于他的家人,朔又确实是始终守望等待着的那一方,岁岁年年。

凡人目送其抽身离去散成缥缈云烟,少焉,亦转步踏上了桥面再行长路,走入那烟火人间。

 

天光终于大盛,旭日庄严地高悬于东方,宣告唯一恒古不变的存在,傲视云卷云舒,聚散缘灭。

 

岁二不曾回过头,朔亦是如此。

共历这一寰红尘,为照镜为践道,悟归殊途,终于再不会并肩。

 

仙人凡人,就此拜别。

 

 

构思于二月,完篇于六月初,喜欢请给我re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