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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母亲……爱父亲吗?”
他们蜷缩在同一张床上。约书亚依偎在他身边,小小声地问。他小小声问,用一种羽毛般的、柔软的语气。
这是罗扎利亚公国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此时夜色也已经爬上了窗框。兄弟俩有时候会这样,约书亚借着夜幕的掩护敲响他的房门。他敲门的时候像是一只小鸟,用喙在门板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哒哒。克莱夫心照不宣地将门拉开一条缝,于是男孩抱着枕头,从缝里钻进来。无数个夜晚,他们蜷缩在一起,男孩的身高恰好嵌进他的怀里——不死鸟,和他的骑士。安娜贝拉会责备这种行为:作为大公的儿子,这种行为既不合适也不得体;而埃尔文则一笑而过。
多年后克莱夫回想起这段回忆,意识到早慧的弟弟已经早早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即便年幼的他尚未完全理解。当然,当然,他们都是如此年幼,如此难以理解一切。罗扎利亚公国的大王子还在那样的年龄,跟所有活着的人一样,他对世界有那些愤懑与不解。比如,明明只是没有觉醒显化者的力量,他得到的爱和关注总是比自己兄弟的少许多。
“我不知道,约书亚。”克莱夫回答,他总是回答来自弟弟的疑问,“但我知道她一定很爱你。”
约书亚是个敏感的小孩,一向都是。有时候,他甚至比他人自身都要更快地觉察到对方的情绪。他翻过身,紧紧搂住兄长的腰。
“我有时候很害怕,克莱夫……”不死鸟稚嫩的声音令人想起雏鸟幼黄的喙,“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我需要你。没有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罗扎利斯的夜色柔美,是瓦利斯泽亚最巧手的神明能纺出的最轻柔的纱。任何被笼罩在这层纱下的事物都会变得柔软,无论是回忆,还是介乎于男孩和少年之间的声音。那个人无数次承诺:“你一个人也可以做到,约书亚。但我不会离开你,我发过誓,我是你的骑士,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
只有年轻人才会被虚无缥缈的东西困住,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抛进人间。他们了解世界的方式只有神话、传说和戏剧,那些故事里处处缝着被爱欲驱动的情节。二十余年后,克莱夫不会再质疑这个问题的答案:母亲不可能爱过父亲,否则她不会发动不死鸟之门政变;她也不可能爱过自己,否则不会将他放逐至死亡,或者禀赋者军队的苦难之路。
她只爱她尊贵的所谓身份和血统、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虚荣。
“克莱夫!”约书亚喊他,“这边!”
克莱夫起身。这个房间的外墙一半坍塌了,瓦砾和碎石不请自来,擅自占据了半间屋子,恰好压垮了木质的柜子和旧储物箱。罗兹菲尔德的长子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拯救的必要——它们很有可能是空的,也有可能不。这里是大公与大公妃从前的房间,如今人非,物亦不是了。安娜贝拉在政变前夕就分批运走了部分财产,而登上桑布雷克神皇后之位后更是大肆劫掠,甚至下令炮轰这座故居。想必她对这个人生中花费十数年的城堡憎恶有加。
有一种感觉萦绕着他,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凉意,一种来自胸口某个部位的空虚。不死鸟庭院的植物早已枯败,杂草丛生。无尽天光撒在谒见厅,毯子掺了尘土,散发出一种腐朽的味道,立柱上挂着蛛网和小型昆虫的尸体。这里并不能给人任何一点时光倒流的感觉,反而是惊愕。有预期,却依旧惊愕,即便与约书亚、与吉尔在一起——这让他更加无法代入到曾经的时光。那种,危机四伏却充满希望的时光。
约书亚蹲在走廊另一头,露天的走廊。这条走廊朝内可以俯视谒见厅,朝外是一个突出的露台,十九年前,从这里朝外望去,星空触手可得,皎月清晰可见。今天,走廊内的视野比从前更好了,这要多谢来自桑布雷克的武器。
“看这个。”约书亚朝走来的兄长举起右手,好让克莱夫看清他手中的东西。
“……”
那是一只烛台,最简单最廉价的那种,一张薄薄的碗状银片已经变形,下面是伶仃细脚,线条绘制出难以辨认的图案,风吹雨淋为器具镀上深灰的氧化层。克莱夫皱眉,准备从他手里接过这个不明物体,“这是什么?”
约书亚却把手一扬,避开了克莱夫。“这是我的,”他宣布,毫不嫌弃地把那物什塞进怀里,拍拍手站起来,“大概是什么时候迸出来的吧……刚刚在自己房间怎么都没有找到。”
说完他挥挥手,便要上楼。他的肩背微弓,走路姿势与小时候没什么不同。克莱夫突然好奇约书亚是否有同样的感觉,时隔多年回到了曾经的家——“家”,这个词甫一出现在念头里,周遭就变得扭曲且陌生起来,好像受到威胁而伸出爪牙。十九年后,它们对旧人也不再熟悉了。
然而约书亚的背影滴水不漏,答案无迹可寻。
他们的工作量不小,毕竟,是克莱夫先提出修缮的想法。这本应只是一项个人委托,却很快引起了众人的反响。那些未曾造访过这个旧日城堡的人兴致勃勃,他们不像克莱夫。无论走到何处,总觉得一低头,就会有一个小小的约书亚在抬头望着他,全世界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睛里。此外,那些熟悉感蔓延之处,却很多都让他想不起来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安娜贝拉没有搬走一切,这座城堡里多得是她觉得没有价值的东西。她向来擅长舍弃她认为没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克莱夫,比如那只其貌不扬的烛台。随着考察工作的进行,他们翻出了更多旧物。 自然,它们无足轻重,却重若千钧。克莱夫年少时用过的武器、旧剑套、没来得及处理的恢复剂空瓶、一些杂物——他的母亲大人大概不屑于造访这件屋子,而她手下的人也不会觉得这些鸡零狗碎有什么可取之处——旧书、甚至练手写下的一些文段,纸质物品在抽屉里被时间氧化发黄、发脆。克莱夫伸手拿出那个本子,约书亚瞥了一眼,“我记得这个。”他说。
“我自己都不记得。”
克莱夫轻缓地翻开纸页——他必须这么做,否则脆弱的纸张就会不给面子地碎成片。第一页,十三岁的他幼稚的字体写着:献给罗兹菲尔德兄弟。
“……泉水是最恶毒的诅咒,不够虔诚的人饮下,会双目俱瞎、口舌生疮、身体里爬出毒虫……哥哥说,我作为兄长,应当由我来饮下。”
“弟弟拒绝了,说,我自认为是虔诚之人,不会受到泉水的侵害。最后他们约定一同饮下,又安然无恙地站起。女神认可了这对兄弟,并赐予他们宝剑与法杖,祝福他们踏上大陆的旅程。”
克莱夫抬头,“你记得很清楚。”
“你写这段的时候,我就坐在那里。”约书亚指了指克莱夫的床。
“啊,是了。”
小时候的约书亚因为身体原因,被严加看管、禁止外出。即使他天性善良,能够理解身边的人的好意,对未知远方的向往仍然无法压抑。他会希望有一个兄弟一起冒险的故事。
“我不喜欢《圣女与使徒》,”约书亚抱胸,“我喜欢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它们写完?”
“我……哈,”克莱夫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我没法写出十三岁时写的东西了,约书亚,你知道的。”
“没关系,你可以写别的,比如另一个冒险故事。你现在有时间了。”
你现在有时间了。这句话应该引起一阵战栗,命运最大的慷慨降临,从此他是一个自由的人、自由地支配自己,他们都是。然而,实际上,外面没有真正的自由。魔法、禀赋者和显化者都已经消失,罪恶留下的疮痍却还在。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弃之不顾。
无论如何,诗歌与戏剧的时间应当被保留。
“你如果不想要那本东西,可以留给我。”约书亚提醒。
“你是真的喜欢。”
“你放心,等我不喜欢的时候我会正式通知你的。”
约书亚穿过走廊,克莱夫跟上。大公妃厌恶她的长子,他们俩的房间也被隔离,一个在左翼,一个在右翼。小时候,约书亚会提着小小的烛台,在整个罗扎利斯陷入沉睡时穿过长廊,在夜色的庇护中藏进他骑士的盾下。不死鸟的雏鸟总会抱怨这段路太长,如果可以,他希望搬到克莱夫的隔壁。实际上兄弟俩都知道这只会囿于口头,大公夫人不会同意,大公也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与她起争执。
如今,约书亚的身量已经与他差不多了,在孩童眼中漫长的路程不过也就是几步。约书亚走进自己的房间,克莱夫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自己床底上方一阵摸索,摸出了一只小匣子。
克莱夫震惊了,“你以前这么藏东西?”
“当然,”约书亚的回答再自然不过了,“不然这些是会被母亲大人收走的。”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那只匣子保存完好,也不知道约书亚是用什么方法才能把它黏在床底上十九年之久。那里头也没有什么正经东西,约书亚小心地扒开一个角落,把克莱夫没写完的那个小小练笔放进去。
“……那个,是我给你带的吗?”
克莱夫打破了沉默。他指的是那颗已经被耗尽魔法的废弃水晶,被手艺很糙地雕成了一个陆行鸟的形状,勉强算得上一个工艺品。
“这些都是你给我带的。这个……”约书亚看了一眼他示意的那颗水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年你和父亲去视察当年的水晶贸易情况,你在附近居民的手上买下来的。”
他阐述的口吻熟稔,仿佛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昨天才收下的。约书亚合上匣子,“好了,该干活了。不然米德就该抱怨我们今天工作又完不成了。”
他的动作带有一丝漫不经心,似乎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巴道夫和伯纳德还在塔楼,那里损毁最为严重,这些状况应该被逐一记录、商讨修缮方案和计划。埃尔文大公在世的时候,这座城堡每年需要的维护工夫就不小。如今它荒废多年,工作量更是累积到一个不可小觑的程度。
“对,对。”克莱夫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他们那边看看。”
午饭是悠蒂和韦德做的,原因是剩下的人厨艺都让人不敢恭维——尤其引起惊叹的人有两位:约书亚在持有苏生之炎时首次进入厨房就一举创下炸塌半边厨房的壮举,很难解释这究竟是因为他是火之显化者还是因为他在厨艺上天赋异禀;吉尔拿手菜是白水煮面包,约书亚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味觉失灵。
米德坏心眼地在餐桌上要求更多趣事,吉尔面露难色,绞尽脑汁,“……克莱夫每次捉迷藏都只会躲一个地方算吗?”
约书亚低下头憋笑,顺便偷偷将盘里的胡萝卜片转移到克莱夫盘里——他做这件事是专业的,如果罗扎利亚大学有挑食专业,他必然能拿一个博士学位——十几年没见,他依旧轻车熟路。坐在餐桌对面的悠蒂显然看见了,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给她家王子殿下留了最后一分颜面。
他转移完毕,随口问道:“你们检查过大公的书房了吗?”
巴道夫很诚实,“说实话,我们不知道哪里是大公的书房。”
“也是,”约书亚将脸转向克莱夫,“一会我们一起去看看怎么样?我想,父亲的遗物也需要整理一下。”
克莱夫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埃尔文从不将重要物品带出书房,这点不光是两兄弟知道,安娜贝拉也知道。实际上也不出两人所料,书房内一片狼藉,任何值钱的物品都被运走,没有实际价值的东西被就地销毁。壁炉里还残留着烧焦的残骸,赤裸裸地嘲笑着来人。约书亚环视一圈,“我记得这里曾经挂着罗扎利亚的国旗和罗兹菲尔德的家徽。父亲有一把佩剑,制式我还记得,我们也许可以问问布莱克……克莱夫?”
“没什么,”克莱夫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母亲有多痛恨父亲保护的这个国家。”
双端市的神统府,安娜贝拉的痛斥历历在目。克莱夫的存在让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身边的危险,她变得活力、激动,一种愤怒的光彩从她面上显现出来,仿佛克莱夫……和埃尔文*,才是毁了她愿景的罪魁祸首。她总是能将她那套尊贵血统论阐释得理直气壮。有时候,克莱夫不无恶意地想,她也是一名罗兹菲尔德,按照她的说法,没能觉醒不死鸟,她也是一名毫无价值的废物。不死鸟选择了约书亚,那是约书亚的荣耀,而非她的。
约书亚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地捏了一下,于是他也把手覆在他弟弟的手背上,以示回应。他并不是被安娜贝拉对父亲的怨恨击倒了。十五岁的克莱夫也许会,幸运又不幸,那时他已经被失去约书亚的痛苦和仇恨填满了,没来得及装下别的东西。
约书亚翻转手掌,把他兄长的手从肩上搬下来。两人开始初步收拾房间内的杂物。约书亚企图清理壁炉的时候,被克莱夫轻轻用脚尖别开。“你干这个干什么?去把窗台上的树叶捡一下,这里我来弄就好。”
约书亚不服气,“看不起谁?我会清理,我帮悠蒂清理过。”
“那我猜悠蒂没怎么让你动手。”克莱夫回应,“就当是为了我好,别弄了,回去塔雅会杀了我的。”
他朝约书亚伸手。约书亚与他僵持半晌,只好握住那只手,不情不愿地被拉起身。他比克莱夫更遵循医嘱——这不意味着他是一个省心的患者,因为克莱夫已经是最糟糕的那类了,随便找个人都比他好得多。
有人在敞开的房门上敲了敲,“约书亚殿下、克莱夫殿下?”
兄弟俩一齐回头。韦德敲门的手还没收回来,显得有些局促。他手中的那个小匣子有点眼熟。
克莱夫看向约书亚,“你的?”
“哦,不,不,”韦德把那个匣子交给约书亚,后退两步,“这是我们在大公和大公夫人的房间找到的,在床头柜的夹层里。”见约书亚擦了擦手,打算就地打开,他匆匆忙忙行了个礼,“两位殿下,我先告退了。”
“是什么?”克莱夫的提问压着去者的脚后跟。
“不知道……”约书亚回答。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些票据,约书亚仔细辨别着上面的墨迹,“贝拉和……埃尔夫?”
“母亲和父亲?”克莱夫从他手里接过票据,“这是罗扎利斯剧场的票根。”
“克莱夫,”约书亚小声地说,“我猜这是父亲或者母亲的私人物品。”
票据底下是几张速写,落款是大写的A.R.。画面上,男人正要登上陆行鸟,他意气风发、衣角翻飞,正好回头看了一眼,身边是潦草的军队。绘画者抓住了出征前那一瞬间的神韵,克莱夫认出了速写的主角,“是父亲。”
这不是唯一一张年轻的埃尔文。每一张速写的主角都是他:凯旋而归的埃尔文、给陆行鸟洗澡的埃尔文、从窗口望出去在庭院里的埃尔文、在包厢里的埃尔文……
速写下面是一大摞信件和信笺,两种不同的笔迹。有些只是随手摘录的两句话,有些信件有信封有信戳,有些则没有。约书亚拆开一封,抬头是“亲爱的埃尔文”,落款是“贝拉”。
它们一起,堪堪编织出数十年前的一方剪影。
这是母亲还是父亲的藏品?如果是安娜贝拉的,她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留在这里?以她的性格,大概是不能够容忍有任何一个第三者看到这些东西的,除非她彻底忘记了有这么一段知慕少年的时光。这也并不奇怪。三天以前的事情,往往人们已经模糊了。一个月以前,就需要提醒才能找回些许。那么,三年、五年、十年呢?那些已经过去的爱与恨、惊惧与欣喜,真的有人还记得请吗?即便回忆起来,也会像劣质厨师仿错了的菜肴,错失曾经的滋味了。
如果是父亲,他珍藏着这些是为了什么呢?珍藏一段时光吗?还是提醒自己,曾几何时,他们的感情是有过这样纯粹的美好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克莱夫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的答案,连同这个小小的储物箱一起,暗无天日地藏在床头柜的小小夹层里,如同没有人能够求证的,安娜贝拉真实或是虚假的爱。
克莱夫把手上的东西递还给约书亚,他突然对探究这一切失去了兴趣,又或者他从来没有过。有时候人会疲倦于寻找行为背后的原因,因为原因不重要,行为就是行为。想法、计划,都不重要,只有落定的永远被记录在历史里。那些落定的东西已经生了根,根是苦的,淬了毒,随着土壤四处蔓延。
天色阴暗下来,约书亚拿出早些时候找到的那只烛台。他已经将表面的氧化层擦拭干净了,轻轻把一根蜡烛置于其上,点燃。那个火苗极小,远不如不死鸟的火焰那样明亮。
克莱夫突然想起来,那是约书亚五岁的生日。约书亚常常入夜后摸进他的屋子。大公次子房间里的烛台贵重精致,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它们都太重、太难以携带了。而不死鸟的火焰对于一场夜游而言,又有点过于小题大做。于是克莱夫求了城堡里的工匠,借着他们的器械做了这个烛台,作为一件额外的非正式的礼物。他还在烛台外侧刻了不死鸟,可惜他没什么艺术天赋,控刀也很糟糕,刻得不太像。约书亚收到后却很喜欢,此后他每次来找克莱夫,都会提上这个烛台。
而这,因为是一件常用物品,没有被收在他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匣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