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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哈維爾還記得他靦腆地微笑說:想成為守護男爵大人的騎士。
一個明確的目標令人有動力,絕望的寒冬裡獲得的溫暖會讓人想報答。哈維爾接過阿爾克斯(Arcos)男爵親手製作的木劍,卻沒想到那把珍貴的木劍被踢成了兩半。
即使後來知曉,佛朗特拉的長子曾經期待與父親一同練劍,自己卻誤打誤撞擁有那份繼承人得不到的親情。可嫉妒的長子心胸狹隘,因此就欺負年幼的自己也太不講理?這讓哈維爾驚恐的發現,原來一家之主的好,並不代表這家人都很友善,世界上並不存在全然的善意,有時也會出現潛藏壞心的惡鬼。甚至隨著年紀增長還發現,發誓對這個家效忠的自己,有可能這一生都會跟這個惡鬼糾纏不清,想一想就覺得絕望。
有生之年絕對不會喜歡路伊德‧佛朗特拉。
但很遺憾地,世間萬物沒絕對的事,時鐘指針偶爾也會倒著走。
銀髮騎士不僅僅只是喜歡、還愛上了決定不會愛的貴族少爺。
因為親情得不到滿足,而放棄自我的那位少爺,卻在危急時挺身守護家族並扛下還債的重責。他變得不同,每天都很努力過日子,像是想一口氣彌補過去幾年來的怠惰。終於稱職的繼承人果斷且英明,作風可惡到極點卻也成功拯救自己的第二故鄉。
還清債務、升爵立縣時。哈維爾發誓效忠的阿爾克斯(Arcos)大人哭了。這是好幾輩人都達不成的豐功偉業,但路伊德卻在短短幾年內辦到。而作為專屬護衛的哈維爾則是最近距離參與那從無至有的奇蹟歷程。
是的,曾經內心擁有過的疙瘩,不知何時隨著凹凸不平的路所彌平。平坦的亞壁古道成為領地的活絡骨幹,讓一切都擁有希望的繁榮與熱鬧;也像大雨後調節著馬雷茲填海地積水的水車,去蕪存菁只留下足夠灌溉的所需,或許那年對折斷木劍的不愉快也隨著多餘的水份而稀釋殆盡。
當意識到對路伊德的感情已經是愛情時,似乎早已來不及。
他們雖然是少爺與騎士,但相處卻像是平等對待的朋友。
吵架鬥嘴是家常便飯,你追我跑的拉扯,就連領民們都見怪不怪。
而究竟是何時從專屬騎士成為保母與秘書?哈維爾沒有頭緒。只是理所當然的幫忙紀錄、過於習慣的叮囑少爺要吃飯睡覺。自己長年的黑眼圈終於消失,但佛朗特拉的長子卻開始頂著黑眼圈與鼻血,徹夜未眠的在工作。桌前的鐵鏽味令劍術大師反感,哈維爾得幫繼承人擦了又擦,然後逼著他得上床休息,那可能是每天最艱辛的任務。
那位事事都很俐落的少爺,談到感情會微妙地退縮、微妙地鬧彆扭。或許就是因為發現這個弱點,所以哈維爾才會常常用感情事逗他。
逗久了,就不小心也把自己賠進去了。
「沒關係,還有我會愛你。」很遺憾,看來你得要單身到老。
騎士也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麼呆,或許看到那氣鼓鼓的臉龐真的太可愛。所以不小心就把真心話跟玩弄人的話說反了。照那位貴族少爺的邏輯就是:這下虧大了。
但真的很虧嗎?其實也沒有。只是路是自己選的、話是自己講的。對面那人氣鼓鼓的臉瞬間竄紅羞得像是快哭出來,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將他擁在懷裡。更加遺憾的是,身體早於話語,哈維爾情不自禁擁抱路伊德、卻也被掙扎得打了很多下。
像是貓兒生氣的揮揮他的肉球貓掌,喵嗚喵嗚地說別這樣。
沒有伸出攻擊性的利爪,讓哈維爾更想好好蹭蹭他。
所以雙手各抓住路伊德的左右手腕,將他的兩隻手高高舉起,就那樣奇怪的姿勢問著是否能吻他?卻也得到答覆說隨你便。好吧,他們的愛情就是那麼突然的開始。
輕柔的碰碰嘴唇,在邊緣試探才深入舌間。好像有淚水也跟著滑落,喜歡到想哭的感情究竟是如何?哈維爾並不在意,只是覺得最後癱在懷裡的少爺真的很可愛,像是被拎住後頸的小動物般不敢動彈。
或許感情就像風兒一樣喧囂,像浪潮一波一波打上沙灘。
當裁判吹響哨音時,他們無止境的追逐就開始啟程。在商場上銀舌頭的路伊德不擅長把言語用在表達愛,簡直被動到一個不行。你越逼著他說,他反而會鬧脾氣,一下子就跑得遠遠的。驕縱地像隻貓,你蹭他、他會覺得你煩;越吸著他身上的氣味、反而越不知所措,奮力掙扎想要逃開。
但那雙可愛眼睛會說話,明亮地圓滾滾其實很開心;無形的尾巴在逃跑後,又豎直靠近,像是擠滿複雜情緒的小毛球,偷偷問著為什麼還不來追我。
「我不喜歡你。」路伊德總在親吻過後,抓皺哈維爾的襯衫。
淚水滿溢的羞澀藏不住,
讓人忍不住又貼上唇瓣,吻了又吻,卻也沒推開拒絕。
而究竟是愛難還是恨難?哈維爾想著大概都很難。當看到路伊德不斷受傷及昏迷時,才恍然驚覺自己始終追不上他的一丁點步伐,更別提守護了。
指頭才碰到指頭卻來不及抓住手,快樂過後總會冷不防遇到悲傷。
血泊中的鮮紅沾污熟悉的臉龐,抱著也想不透為什麼事情會發生。
「我恨你不愛惜自己。」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
「……愛與恨可是兩極的,你就不能折衷點?」
哈維爾對苦笑的聲音感到驚喜,幸好這個人還有點意識。他抹去眼淚,安撫路伊德說醫生就快來了,請你一定要撐下去。那些從緊急包紮的部位流出的血那麼多,彷彿快流光一個人的生命。
焦急的淚水滴落在戀人的臉上,路伊德細微的喘息似乎就快停止。
「嘿……我不會有事,別哭。」
「我才沒哭,我只是氣你為何又受傷。」
醫生終於趕到,一群人哄哄鬧鬧的展開急救。
想起來,壽命將盡的小動物會自己找個安靜的地方渡過餘生。養傷中的路伊德‧佛朗特拉的房間也是放著窗簾隨風飄盪,但凌亂的床上卻沒有蹤跡。這讓哈維爾細心捧著的花束從手中散落,那些色彩貼合木頭地板,著急的腳步一轉就踩壞幾朵。
是誰帶走那位奄奄一息的重傷病患?
但房間並沒有被侵入的痕跡,就代表是他自己走出去的?
哈維爾焦急萬分,千頭萬緒還猜想用剪刀找貓法有沒有用?不曾鬆口說過愛的路伊德,在感情方面就像隻貓。在鍋爐上放個裝滿清水的碗、再放隻打開的剪刀,就能尋回世間所有貓貓的都市傳說似乎是最可行的。但還好東問西問,才知道人過去工地現場,說是要去看看事故起因。
佛朗特拉的長子包裹著繃帶的身體被其他人攙扶,眼神銳利地說著改善方式。職場的安全第一可是他要求的基本中的基本,幸好還沒開工就發現問題,也幸好只有負責人受傷,他們得停工到確保安全為止。
但對哈維爾而言,誰都能去調查事故原因,偏偏就路伊德不行。
那是領地最珍貴的繼承人,也是現在負傷最重的病人。
他們為此大吵特吵。怎麼會有人一清醒就不顧身體狀況,直接回到危險的地方?你存心找死嗎?有沒有想過為你擔心的人會多難過?積累的焦急與怒氣讓哈維爾忍不住發洩。
大家安全就是我的安全。為我工作的人,都是把命交給我的,所以我不能辜負他們。即使天秤上只能二選一,在自己的性命與哈維爾兩相比較之下,路伊德還是會毫不猶豫選擇讓哈維爾安全,只因騎士是他的人。
但對哈維爾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他也可以毫不猶豫的為他的少爺奉獻出生命。
當然,堅定的氣勢說會守護大家的話語真的很帥,帥到令人敬佩。
但也請秤秤斤兩再說吧?
「少爺,你總是讓我無地自容。」
「怎麼會呢?你明明是個萬人迷?」
「分手吧,我不願再為你心痛。」
「……隨你吧。」
短短一句話開始的愛情,也因為短短的一句話結束。
當晚的傷口化膿又讓貴族少爺在鬼門關徘徊,發燒感染讓醫生與照護的人不間斷的輪班。鬆開止血的繃帶,手術刀切開膿瘍引流,得讓那膿液與殘留物完全引流乾淨,才能更換新的溼紗布。
看著不斷從房裡拿出沾血化膿的紗布繃帶,讓騎士後悔為什麼要挑這時候跟他的少爺吵架,甚至讓他希望能讓自己靜一靜。待到晚餐時刻敲門,才發現他的少爺昏迷不醒又全身發燙發燒。
知道該成熟點,但因為氣不過也只能待在門外。
想再手牽手以及無關緊要的鬥嘴,卻又害怕邁出步伐。
說起來為什麼他要那麼擔小?是因為害怕又對路伊德惡言相向嗎?
明明最初恨透了繼承人,不想輔佐他一生。卻又漸漸愛上他。
「我討厭你,」完全無法入眠的騎士接手夜間的看護。在床邊也只能緊緊握住細微脈搏的手,喃喃自語像是在懺悔。「我也討厭無法真的對你放手的我自己。」
而像是朦朧的月光將愛情照入了不懂愛的路伊德的人生中,無論是備受壓力的求婚書還是無緣的情書都在藍月之下黯然失色。尖銳的口氣得以平滑,猜疑也變得軟化。在那樣的時刻,最在意的哈維爾向他告白,那是不小心說溜嘴的真心話、也是刻在心裡隨著歲月時空流轉積累的情感。
早春冒出的雛菊芬芳,不由得讓路伊德燒紅了臉,好像連耳根也在發燙。他們的愛情開始的太突然,簡短的話語伴隨著漫長的親吻,讓他不得不暈頭轉向。
路伊德不習慣被親吻、也不習慣被抱著吸著味道。但被裹在懷裡的溫暖總會讓他依戀,像是被什麼東西保護的很好。那樣是愛嗎?還是所謂的安全感?佛朗特拉的長子轉轉頭,好吧。他的騎士又追來了,他得快逃。
逃到最後,總是會回頭看一看有沒有被追上。像是與狗狗的捉迷藏,偷偷在門側探出頭,完全沒發現那位騎士早就站在身後,疑惑的看著自己耍白癡。
被撲倒是遲早的事,因為哈維爾總是忽然就抱上他,像隻伯恩山犬般將心愛的貓貓困在懷裡,試圖一起午睡。
即使有想做的工作,四肢都被溫暖的棉被壓住,你也不能怎麼辦。
柔軟的親吻舒服到令腦袋無法思考,所以得全力逃跑。
但是唇瓣湊近時,還是會情不自禁的迎合。像是一種複合的儀式,熟悉的氣味在鼻間呼吸,愛戀的眼神激發腦內啡的美好物質,接吻的荷爾蒙傳達著歡愉。毒藥般的上癮,如同彼此口腔的反覆探索,積極的翻攪舌下,才藕斷絲連拉出銀絲。看到那樣的羞澀就又不顧喘息的再次吻上。
接吻就被逼得軟下身子,那麼更進一步的契合可能也會很好?
路伊德想要雙手解開鈕釦,顫抖地想邀請哈維爾更加深入。
但他的矜持跟他說,你得等他對你出手,
畢竟貓肚肚的呼嚕呼嚕(cat purring),可不能那麼輕易自己交出去。
於是路伊德忍住滿滿的淚水,抓緊哈維爾的襯衫,
只說得出「我不喜歡你。」
身體從後背被擁抱時也是。略大的雙手在告白過後,順理成章的環上青年的腰際,騎士將捲捲的銀髮靠在他的脖子側邊磨蹭,總讓繼承人不知所措。那麼突然的愛情,那麼多的親密接觸,這該如何是好?呼吸深深埋入後背,明顯刻意的貼緊,讓路伊德只能僵在原地。
說到底這個人本來就是恨路伊德入骨吧?為什麼會變成撲倒主人的狗狗?雖然依舊惜字如金,但不說話的藍眼睛卻改用行為讓人掉下眼淚。
莫非是換了個欺負人的方式?
嘴巴講不贏就改用肢體接觸?這也未免太卑鄙?
但是,突然的愛情也會迎來突然的結束。
被分手的話語,是在路伊德硬撐著身體巡視完現場後告知。
哈維爾不想再把心懸在半空吹風。也是,一位任性妄為的少爺本來就該受到懲罰、讓人擔心困擾,本來就該被挨罵。禮貌地請騎士離開,說著想靜一靜。其實只是因為快哭出來的眼淚就要止不住。
要放棄就放棄吧。
反正才剛學習被愛的人,不會學到如何去挽留。
就像退潮的波浪無法帶走一片雲彩,推上沙灘的貝殼回不去海洋。
愛情是碎在沙灘上的白色泡沫,輕易的擁有代表也會輕易的失去。
路伊德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哭得那麼難過,像是包紮好的繃帶都被淚水浸濕。明明不懂愛,卻還是會心痛到全身跟著痛,難受得快昏厥,那就是失戀嗎?好吧,哈維爾的確好好地瞄準到要害,讓他感受到何謂內外窘迫,遍體鱗傷。
地上被踩踏的花束沒有打掃,繼承人將它一朵一朵的撿起,並小心拍落灰塵。這是房間每天都能看到的佈置,大概是有人定期在更換吧。
為折壞的根莖綁上小小的繃帶,稍微打理放入花瓶。如果碎掉的心也能挖出來重新拼湊並包上繃帶就好了,這樣一定很快就會不痛。
雖說來到這個世界時,承受很多敵意與壓力,但跟哈維爾鬥嘴的日子還是很快樂。一直對這樣的第二次人生充滿感激,難得的人生就該不間斷地努力。也一直相信努力的終點,一定能跟最喜歡的哈維爾享用美好的果實。但到即將收穫的那刻,回頭一望,才發現能分享的人已經遠去。
這就是孤獨嗎?路伊德知道總有一天會在這個世界動彈不得,但現在卻被短短的一句話漉濕了眼眶,踏不出向前的一步。溫度隨著體液的溢出而逝去,彷彿一切都越來越冷。
「我愛你。」騎士緊緊握住路伊德的手,淚水積在眼眶打轉。
「請不要離開我。」懇求的話語從不可能回心轉意的人口中說出。
悲傷與懊悔都不能挽回挑錯時間的爭吵。生死交關的漫長等待後,迎接哈維爾的是床上那人的乾咳與扯動傷口的痛苦喘氣。那雙眼睛漸漸睜開,晃動的蜂蜜色循著聲音先尋找抽泣聲。
「說要離開的是你,不讓人離開的也是你……」
「我……」
「你就不能折衷點?」
路伊德無言地皺著眉頭,甚至一整個不理解,跟他吵架分手的哈維爾為何還願意抓緊自己的手。溫潤的蜜杏覆上一層薄膜,本來滿是血汙的繃帶與襯衫早已換上全新的潔白。
「我馬上請醫生過來。」
看到終於清醒的少爺,讓哈維爾鬆開手,一心一意只想趕快去找醫生過來看看有沒有問題。他咬著下唇,用無比懊悔的眼神想彌補一切。然而,世界彷彿慢了好幾步,銀髮騎士大概是第一次感受到身體被拉扯。
「開心了嗎?」汗濕的手拉住原本就要離去的衣袖邊緣、路伊德的身體隨著動作猛然地往前傾。「在你擾亂我的心之後?」
而聽到詢問的話語,讓哈維爾回過頭來。或許那是一種錯覺,他感覺到路伊德試圖在說著愛他與求他留下來。
「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時候對你發脾氣。」騎士說道。
「你是該生氣,你有那個資格。」而他的少爺回著。
「我不該說完愛你後又跟你分手。」
「那就折衷點,把你自己賠償給我?」
「這算哪門子的折衷?」或許苦笑也或許早已同意,哈維爾回道。
「我的心比身體的傷口還痛,所以要你負責只是剛剛好?」感情與言行的不協調在黑褐髮的青年身上展現無遺,可能是傷痛後的錯亂,也可能是人還在不舒服。
也是,心傷的確比任何事物還要嚴重,那會讓意志力無比堅強的人一瞬間變得脆弱。哈維爾忽略了不論是再堅強的人,總會被擊中心如刀割的軟肋。而那隻手反常地抓著自己的衣袖緊緊不放,像是患上嚴重的分離焦慮症。
「但你說過不喜歡我?」
那天踩壞的花束,不知何時被繫上繃帶並放入花瓶中。或許等到晨光幾乎覆蓋半個房間,又多了幾聲鳥鳴時,哈維爾才會聽到那細微的真心話。
「是啊,我不喜歡你對我的執著只停在親吻。」
你是否還記得自己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當阿爾克斯(Arcos)大人,將貴重的繼承人託付給自己守護時,哈維爾也遺憾地得跟這個惡鬼……抱歉,得跟這隻壞貓貓糾纏一生。
但只在自己身邊呼嚕呼嚕的貓實在很可愛,偶爾翻肚肚等著哈維爾來揉捏,是給予全然的愛情與信任。這讓哈維爾覺得當個專屬騎士也沒那麼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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