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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起仙道彰时,流川已食至疲态初现。
鱼住边将新子手握分给这群老友,边用扁鼻梁下探出的一对大鼻孔轻轻喷出气来,语调中带着些轻快的骄傲:“你们这群土包子,下次去东京时也到银座逛逛吧。那里的奢饰品专门店里,到处都贴着我们家仙道那张英俊的脸呢。”
越野灌下一杯清酒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叫嚷起来,“那家伙好像消失了一样,有六七年了吧,谁都没有联系过。真是混蛋。”
原以为是不同校因而没有联系,得知同校同级的队友越野也没有那人的消息,当年的神奈川明星们纷纷开起不在场者的玩笑,真是个没良心的混蛋啊。
还是鱼住又为他说了话,只是语气不再轻快,“和我还有联系,他来店里吃过几次饭。”
三井拍了下流川,问:“流川,你们那时不是常常单独加训吗,还一起去了美国,你们也没再联系吗?”
流川听见自己回答“没有”,但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回答了,他还在想刚才鱼住前辈说的话,银座的奢饰品店到处都贴着仙道彰的照片,那是什么意思?仙道成了通缉犯吗?应该不是的。那他是做了明星或是模特吧,大概不太红,自己并没有听说过——当然,其实流川并不关心这些,即使他很红,大概也不会听说。
他只知道,仙道彰不再打篮球了。
这些年他在NBA打出了点成绩,去很多地方打过比赛,但从没在任何球队里听到过仙道的名字。
等他回过神,宫城已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去别处。
咽下新子手握,他想,好像醋渍过头了,应该告诉鱼住前辈的。
告别鱼住,彩子学姐驾车送他回家,宫城坐在副驾,向他重申明天的出发时间,不准睡过头,并要求他复述一遍。彩子抽了宫城后脑勺一巴掌,告诫他不要把流川当傻子对待。路边有中学生三两结群拍着球回家,流川点点头,塞上耳机睡了过去。
三井前辈大学毕业后,一直致力于推动日本篮球发展。流川这群留美明星每到休赛期,便会回到日本为青少年开展为期半月的特训夏令营教学。
越来越多的日本球员走出国门远征NCAA,以泽北、流川为首的球员在NBA逐渐站稳脚跟,媒体称他们是“征服不败传说王者之国,以巨斧般的利刃撕开新天地的日本飓风”。这阵飓风在日本的青少年中呼啸而过,吹动着少年们走向篮球。
开营一周后,流川请了个假。休赛前新谈好代言的运动品牌给他推了杂志封面,正式拍摄前需要开个碰面会。
原本并不需要流川到场,他对造型、拍摄没什么想法,牵线合作的负责人是他国中时的学弟水泽,直至今日仍在关注他的每一场比赛为他应援,昨天给他发了短信,请他注意身体多加休息,期待拍摄日见面,末尾体贴地表示不必回复。去见见那孩子吧,顺便选些礼物给训练营的小孩子们,流川想。
第二天一早,流川走到酒店大厅,远远就看见水泽和经纪人站在车旁闲聊,水泽个子高了,球衣换成了西装,其他与国中时没有什么不同。
他走上前,水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两手握拳小幅度挥了两下,向流川问好。流川面上一向没什么表情,与水泽撞了下肩。
品牌方不久前在巴黎办了新一季秋冬高定秀,路上水泽拿了秀场照片同流川的执行经纪翻看,挑选适合流川的造型。
在昏睡过去之前,流川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流川按住册子紧紧盯着那张和记忆里不太一样的脸:没有强力发胶加持的头发似乎变长了,微微卷出一个温顺的弧度。褪去学生气的面部脂肪,轮廓清晰更胜从前。他不懂化妆造型这些事情,以为那人的卷发和日益凌厉的骨骼都在失去对方消息的年月里,显露出他父亲那一半西方人的基因特点。
执行经纪挑挑眉,往照片上贴了写着备选的便签。
“他来吗?”
“啊是的,仙道桑昨夜已抵达东京,今天晚些时候会到公司和秀导会面,商讨复刻秀的具体事宜。”水泽知道他们是旧相识,但不确定具体关系如何,流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讲话简洁听不出情绪,水泽试探着问,“如果前辈想避免和仙道桑碰面的话……”
“不用避免,”流川转过头看向水泽,像是怕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似的,又补充说,“我要见他。”
品牌方年初在银座四丁目盘下一幢六层独楼,重新装修作为该品牌在日本的全新专门店。流川的杂志封面正是为新门店开业而做的宣传,同时,也将在东京大阪举办两场六月份春夏系列成衣的复刻秀,模特全部选用日裔。仙道彰和另一名日德混血男模作为米兰首秀原阵容跳过面试,将在复刻秀上分别担任大开大闭,今天到公司主要是与秀导就秀场细节进行复盘完善。水泽曾看过92年县预选赛上湘北与陵南的比赛,对少年仙道的了解仅限于此,只围绕工作相关做了简单解释。
仙道是在碰面会快结束时出现的,隔着玻璃,前台小姐带他走过拐角的瞬间流川就认出了他。猫眼墨镜充当发箍架在头顶,青色写意线条衬衫塞在冷灰阔腿裤里,背着形状松垮的双肩包脚踩皮质Arizona款勃肯鞋,看上去有种漫不经心的欠揍。
有个男人从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一声:“Akira! 这边。”
仙道向前台小姐点头致谢后大步跑了过去,流川听到16岁的仙道推开门,笑眯眯地说:“抱歉,睡过头了。”
“到时候肯定会出问题,能不能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啊!Akira, 不要总是那么随意,偶尔也坚持一下吧!”
“哈哈哈,嗯嗯。Jonas, 放轻松点,Anthony不是傻子,既然你认定会出问题,彩排两次Anthony也会明白的。”
流川睁开眼摘下耳机,在仙道转过拐角时打断了他们的谈笑。
仙道停下脚步,看着流川,像在1992年的镰仓车站一样,有点惊讶,打招呼说:“嗨,好久不见,流川。”
叫Jonas的模特来回看了看他们,跟仙道说:“那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流川盯着仙道的眼睛,而仙道避开了他的。仙道转头拉住Jonas,“不用,在车上等我吧,很快就来。”
流川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有些不高兴,为什么“很快就来”?他有很多话想问,要问很久,他们应该一起吃饭,讨论整个中午,然后仙道送他回训练营,路上仙道要将七年前不告而别的理由,要将七年来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最后他们交换手机号码,约定明天见。怎么会“很快就来”。
仙道将双肩包换了个肩背,换到他们俩中间,拉开一点距离,示意流川往电梯间走。
“你怎么回去?”
“你送我。”流川回答,理所当然地。
等电梯的间隙,仙道轻轻笑出声,“我已经很久不打篮球了,快八年了吧。完全不打了。你是想问这个吗?流川。”
流川看见电梯门上两个人的脸,有些模糊,于是他扭头捉住仙道,逼他与自己对视,“为什么?”
“流川,还是进攻之鬼的样子啊。反正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是流川的话,没办法敷衍过去吧,但我暂时,实在是不想说。”仙道还是笑着,叹了口气,“可以不说吧。”
“可以。”
电梯开了,两个人走进去,话题似乎到此结束。仙道到马路边拦下一辆的士,拉开副驾驶车门。
流川问:“你不和我一起?”
“流川,我不打球了。”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仙道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再过一阵子,我会给你个解释,好吗?同事们还在等我。流川,再见。”
流川想说叫他们走,你送我。但是想到回去会碰上泽北和神奈川的前辈们,仙道免不了要被追问,任性的话只好重新咽回去。
仙道替他关上门,转身欲走,流川想,上次说再见是什么时候?
离校队选拔还有段时间,流川决定去找仙道1on1。
从肯塔基到普林斯顿要开车到机场,降落纽约再搭乘火车,顺利的话需要四个小时,不顺利则要更久。
室友说他们晚上八点回学校,如果流川需要的话,他们会在八点前到机场接上流川。流川拒绝了,他会和仙道1on1到夜幕低垂,然后住在仙道的公寓里,明早一起晨训,午饭后仙道会陪他搭火车到机场,下飞机时会看到仙道想办法帮他叫好的车。
不出意外,他没能在球馆找到仙道,好在他知道仙道的公寓地址。
在公寓附近的广场上,他看见仙道的背影,脚边落满了鸽子,张扬的头发有些打蔫。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仙道回过头看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你来了,学校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吗?”
“嗯。”流川毫不犹豫地蹲下来掀起刘海儿,贴了贴仙道额头,不烫,没有发烧,“和我1on1。”
仙道笑起来,头往前轻轻撞了一下流川的额头,“今天不行哦。”
流川生气的样子像只呲牙炸毛的黑猫,想到肯塔基校队的名字,仙道笑意更重,果然是野猫。伸手将流川拧起来的眉头撑开,“再过一阵子吧,我去肯塔基找你,陪你打球,好吗?”
流川腾地站起来扭头就走,“我是来和你1on1的,你不和我打,我回去了。”
“流川!”仙道还坐在那里,“再见。”
白痴。四个小时而已,又不是隔着整个美国,很快就会再见。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联系到室友,请他们回学校前到机场来一趟。
下个周末仙道没来,下下个周末也没有,下个月下下个月,一直没有来。他忙于校队选拔、训练,等再到普林斯顿时,普林斯顿的校队球员说:“Akira退学了,他没告诉你吗?”
“把手机给我,”流川拉住仙道的包,在手机上按下一串数字,然后流川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我的号码,我会打给你。”
“仙道彰,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