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我就开动喽。”
三井寿拿起筷子迅速扒了口饭。水户洋平歪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蹲了下来,脑袋凑在三井寿低头也能看见的地方,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三井寿两颊微微鼓起,重新看向镜头,安静地咀嚼。
水户洋平站起来,重新退到一边。
三井寿紧张的时候会先吃米饭,嚼出点甜味,情绪才安稳,这个习惯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但你经年累月地看同一个人吃饭,十顿、一百顿,未来还可能有一千顿,那一桌子菜里他的筷子会先伸向哪一道,你比他本人更清楚。
让三井寿直播的计划早就已经排好,这是团队一起商量过的,开会时三井自己也点头。菜品摆好,机位架好,三井寿却说肚子疼,还没人来得及说话他就跑了。
水户洋平守在洗手间门口,敲门再敲门。“你还好吗?”
三井寿开门,嘴唇发白,眼睛有点睁不开:“吐不出来。”
水户洋平笑笑:“你今天还没吃饭呢,当然没东西吐。”
听到“吃”,三井寿又干呕了一下,水户洋平伸手扶住他。
“不直播了,先吃一点吧。”
“没胃口。”
“我叫厨师给你重做,做点好咽的。”
三井寿比水户洋平高出不少,几乎半个身体都压在他身上,水户洋平的腰却还是挺得很直,强硬地撑住了突发性虚弱的人。
“谢谢。”三井寿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又小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
直播的事暂时搁置了。三井寿不知道水户洋平是怎么跟老板说的,总之他跟以前一样探店、拍厨房冒险,跟团队策划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会上笑得东倒西歪,然后方案被一一pass。
三井寿下楼买饮料,看到水户洋平蹲在一楼抽烟。他推门出去,水户洋平回头,同时把烟按灭。
“也出来透气吗?”水户洋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三井寿侧眼数了数垃圾桶上的烟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水户洋平跟他聊起刚刚刷到的一则短视频。光听转述都觉得好笑,但三井有点笑不出来。
“我可以直播。”三井寿打断他。
水户洋平不说话,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面上。“这一步肯定是要走的,但不急。我再想想到底怎么弄。”
“不急吗?那你抽这么多。”
水户洋平把腿岔开,向下滑着玩。“因为爽啊。”
最终还是从熟悉的环境试起。三井寿盯着直播间里蹭蹭上涨的人数,有点兴奋,也很紧张。
“还没吃呢,别刷礼物啊。”
“今天的要趁热吃,马上就做好了。”
“你们喜欢我跟你们聊天吗?但我不是特别会说话,哈哈哈。”
“不说话?不说话不会无聊吗?而且没声音更尴尬吧。”
水户洋平坐在一边,撑着脑袋侧头看三井。不说话也挺好的,因为大家喜欢你这张脸啊。
三井寿的爆火非常偶然。他只是对着冒火的路边摊拍了条塞满惊叹的视频,最后两秒是自己和鱿鱼串的合影,网友就沸腾了。
三井寿一觉睡醒,打开手机,发现app卡住了,重新登录后才发现随手发的视频收到了很多互动,得意地想:这——么——大的鱿鱼,没见过是正常的。打开评论区才发现,留言的风格是这样的:
“鱿鱼你好,可以帮我尝一口旁边的帅哥吗?”
“啊啊啊啊你还笑,你还我命啊!”
“博主可以重拍一条视频吗,把鱿鱼和博主脸的时长对换一下。”
“鱿鱼看起来好嫩哦😍”
“火好大,点燃了我的心💕”
三井寿不敢置信地退了出去,又重新点进。
你们,在说,什么?
他点开视频重看了一遍。鱿鱼拍得挺好,摊主的技术也挺好,自己的脸……确实也挺好。
三井寿是有帅哥自觉的,他不会装傻说自己不帅、一般、还好。这很蠢。他正在挑好玩的评论回复,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你好,是‘炎’吗?我叫水户洋平,是做自媒体策划的。我们看到了你拍的美食视频,很有意思,可以约个时间请你喝点东西吗?”
喝了一款据说很贵的咖啡,三井寿睁眼到天明,在早上六点发出短信:我想好了,可以的。
那边立刻回复:太好了。那我们都拉上窗帘,好好睡一觉吧!
三井寿对自媒体运营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策划”具体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录音录像有这么多门道。被告知短视频里推荐的店铺其实是广告时,他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可那家店我去过,真的很好吃!”
“是啊。有的好店比较有钱,投得起广告;有的就是小本生意,明明味道不错,却濒临倒闭。我们做美食自媒体,发掘好吃的,赚点钱,如果可以,也能帮到这些美味却没人光顾的遗珠。”
水户洋平说话理想与现实并存,能轻易打消疑虑,鼓舞到人。三井寿就是这样被骗进来的。
有好吃的很好,边吃边赚钱很好,跟同事笑笑闹闹很好。
为了色泽诱人总吃辣不好,接味道一般但要硬夸的广告不好,直播不好。
三井寿觉得不好的地方,会直接跟水户洋平提出。水户洋平算是这个小团队的负责人,虽然他待谁都很和善,没有小领导的架子。
水户洋平开始会打太极,两次之后就开始有话直说:“孵化主播是为了分享美食,但公司运营需要挣钱,有钱才能投入生产。”
道理三井寿明白,但他还是不舒服。
水户洋平惯常用微笑抚慰他:“等我们再做大一点,做到头部或者肩部,话语权自然就多了。到时候可以优先挑广告,只挑自己喜欢的。”
“好吧。”
水户洋平说的是真的,或者说他提供了一种概率很大的可能。按照现在的涨粉规模,这一天迟早会来,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安抚住三井,让他知道没人想接脏活,但工作就是这样。
好在第一场直播还是顺利迈出了。整个团队忙了好几个通宵,确认软硬件万无一失了,只需要主播自然、大方地吃一顿长长的饭即可。
三井边煮面边絮絮叨叨:“品有点多,我只煮三分之一哦。不过量很大的,大家不用担心吃不饱。”
“大家喜欢吃软一点还是硬一点的呀?面我喜欢吃硬的,粉会煮得很软,不然会觉得在嚼橡皮筋。”
水户洋平朝三井寿摆了摆手,三井寿“噢”了一声,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总之大家按自己习惯来煮就好。”
他凑近屏幕读实时弹幕:“我在跟谁说话?跟你们啊。”
“刚才啊,刚才是跟同事。”
“对,我有时候会在视频里提到的那个同事。”
“是男生啦。”
“出镜吗?”三井寿抬头看水户洋平,“他摇头了,哈哈哈。”
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嘴里还是被烫到。水户洋平摆了杯冰饮在镜头外,三井起身去拿,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场直播卖得最好的是牛排。电磁炉出了点小问题,两个同事上来帮忙处理。弹幕在猜哪一位是“那个”同事,三井寿神秘地笑笑:“都不是哦。”
新电磁炉被端上来,火力很大,三井脸上被溅了滴油,不怎么疼,只是条件反射地“哎呦”了一声。
其实制作时同事们全程在一旁帮忙,只是围观群众一直在猜“那个”同事是谁,三井寿摆摆手:“干吗总提他?你们不是来看我吃的吗!”
弹幕大笑:“炎哥在争宠吗?”“炎哥捂紧了自己的饭碗”“炎哥把同事藏好紧哦”“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三井寿侧头看水户洋平,他蹲在地上,单手捧着脸笑。
三井寿突然捣怪欲上头。“大家真的想看吗?真的想吗?好哦,注意哦,要来喽。”
水壶洋平发觉不对,站起来想跑,腿有点麻。
镜头只扫到他一秒就立刻转回,屏幕里已经刷满了“帅哥”。三井寿邪恶地笑笑:“这是我们策划大大,是团队大脑,确实是被我们藏起来的。刚刚是今天的特供镜头哦,以后看不到的。”
弹幕刷得太快,三井看不清内容。后台监控告诉水户洋平,销量涨得很快。
三井寿进会议室时,水户洋平正在发呆。他挨着水户洋平坐下,把咖啡递给他。
水户洋平昨晚就有点不对劲。庆功宴上大家都很高兴,水户洋平照例简短地说了几句,整餐饭也把大家照顾得很好。三井寿将醉未醉的时候,听到水户洋平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水户洋平扫了眼桌上,看到同事们各发各的疯,重新看向三井时,把笑容收了起来。
“没什么。”
会上先贴了战报,包括销量和今天的热搜。老板很兴奋,反手敲了敲桌子:“你们知道买热搜要多少钱吗?”他比出一个数字,“这个数!但我们——”他站起身,绕到三井寿和水户洋平中间,双手分别拍在两人肩上,“一分钱没花就做到了一夜涨粉两百万的成绩。牛逼!我再说一遍,牛逼!”
三井寿有点不自在地缩缩脖子,水户洋平站起来,语气轻松但恭敬地向老板汇报:“昨天的成果已经跟商务伙伴同步,我们也在总结经验,之后会把出过的问题规避掉。”
老板放声大笑:“你知道最大的经验是什么吗?我知道,你也知道。现在终于证明确实有用。”
水户洋平吸进一口气,却只是抿在嘴里。
老板坐回软椅,心情很好:“是炒cp啊!之前你们不愿意,现在连热搜都上了,已经由不得你们愿不愿意了。”
三井寿睁大眼。所以水户洋平跟老板在办公室吵架、一个人在外面抽烟、昨晚庆功宴上闷闷不乐,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要炒cp?而自己昨晚无心地镜头一转,反而助推了这个计划?
他想说话,被水户洋平按了下来。“硬炒反而会让网友反感。我们再看看具体怎么弄,之后会更新策划。”
老板不太高兴地“嗯”了一声。
出了会议室,水户洋平把三井寿拽进茶水间。
“你看评论了吗?”
“看了啊。”
“看到什么了?”
“就……说你帅嘛。”
三井寿脸有点红。除了帅,还有“好配”“这个占有欲是怎么回事”“嗑死我了”。
水户洋平挠挠头,说话有些支支吾吾,又很快清晰起来:“我知道你不想搞这些,我会帮你拒绝的。我们就踏踏实实做内容,分享好的东西给粉丝。她们信任我们,我们也不能辜负她们。”
三井寿发呆:“真的是喜欢内容吗?那为什么炒cp和做低俗视频的反而更能赚钱?”
水户洋平苦笑:“因为大家都很累,想看一些能逗自己笑的东西。”
“你累吗?”
“工作不谈累不累。”
“是。我看你从来都不累的样子。”
水户洋平沉默。“你希望我出镜吗?”
三井寿想了想,还是摇头:“出镜的人一定会挨骂的。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个在夸你,但你就是忍不住去看骂你的那十条评论。什么咀嚼的声音太大,嘴上的油没擦,握筷子的方式不对。靠!”三井寿骂了一句,“我怎么握筷子关他们屁事!”
水户洋平低着头笑了一会儿。“之后的一段时间,不管是网友还是公司,都会要求我们捆绑。我会想办法按原来的模式工作,但你要做好准备。”
三井寿忍不住问:“做好准备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老是说得这么严肃干吗?”
水户洋平愣了一下:“就,炒cp啊。你上网的时候没看到过吗?提到A的时候就一定会提B,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过度解读,分享的生活细节也总跟别人相关。”
“我看过啊。”
“很讨厌不是吗?你的人格被动地和别人绑定在一起,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
三井寿张张嘴,“嗯”了一声,又说:“但我们要赚钱的不是吗?”
“是,但会滑坡。尝到甜头就会没下限地迎合潮流,越来越浮躁。而且,”水户洋平有些犹豫,飞快地深呼吸,“一想到要跟你在镜头前故作亲密,出于商业原因误导别人,就觉得很不舒服。”
“啊,是的。”
“所以我会帮你推掉。我们跟以前一样正常工作,踏踏实实的,该有的都会有。”
“好。”三井寿点点头,突然说,“你的话都是对的。”
“嗯?”
三井寿伸出手比划:“就是你说话有点太正经,但都是对的。”
水户洋平眨了眨眼,眼睛又弯起来:“那我们就继续去做对的事吧。”
水户洋平在办公室吵架的频率显著增多,拍桌子摔椅子的声音能吵醒一栋楼。三井寿进去劝架,被水户洋平推出来,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就你清高!清高能当饭吃吗?一顿饭三千块是清高帮你们付的吗?”
门关上之前,水户洋平的脸很疲惫。
“我恐怕要走了。”
“你在哪?”
“不告诉你 ^ ^”
三井寿下楼推门出去。外面没人。他绕着园区走了一圈,看到水户洋平蹲在绿化里发呆。
“这么大的太阳不嫌晒啊?”三井寿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不是有树嘛。”
“蝉那么大声,不嫌吵?”
“还好。跟他吵过架,再听什么都觉得还好。”
三井寿蹲下来。“你要走吗?”
“对。”
“然后发短信通知我?”
“什么通知啊,讲话这么难听。是告知,提前告知。”
三井寿突然推了他一把,水户洋平一屁股坐进草丛里。
“你带我来的,然后准备自己先跑?”
“什么跑啊,这叫……”
“这叫扔下我自己先跑。”三井盖棺定论。
水户洋平索性盘腿坐在草坪上。“那我应该怎么做?提交书面辞呈请求千万大V三井寿先生的首肯吗?”
“带我走。”
水户洋平看着他的眼睛。
“别装聋!”
“你知道,你的号是公司的,所有资源也是公司的。你另投门户当然也可以,但大公司会首捧自己人,小作坊能力又不一定跟得上,前公司还可能使绊子。”
“我要面对的事,对你来说不也一样吗?”
水户洋平哈哈大笑:“我有千万级策划哎!到哪去不被抢着要。”
“我素人拍视频一夜涨粉五十万。”
水壶洋平抱住腿。“你恃帅行凶。”
三井寿敲他膝盖。“我是说,你的千万策划加我的脸,哦当然,还有我的性格,我出神入化的美食描述,我温暖亲切又不失风趣幽默的互动。我们无敌好吧。”
水户洋平低着头想了想,三井寿也坐在草地上:“这样我们就不用接烂广告了。明明已经是头部了还在推那个难吃的蛋糕,真的好窝囊。”
水户洋平叹了口气:“那重头再来?”
三井寿拔下一根草,去蹭水户洋平手背。“反正我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在最喧嚣的环境里做最容易被抛弃的工作,孤独的时候,疲惫的时候,强颜欢笑的时候,有水户洋平在身边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我们要做对的事,然后轻描淡写地搞定所有问题。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直播间人很少。镜头前根本只有一张沙发,背景是走来走去的声音。寥寥几个弹幕很疑惑:这是在干吗?
镜头突然晃了晃,一张很年轻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久等喽。”
欸?你是不是那个,那个那个
“对,是我。可以叫我阿水。”
靠靠靠炎哥阿水!妈妈我嗑的cp复活了!
几分钟内,直播间人数长得飞快。水户洋平歪着头看弹幕,捡了几个问题回答。
“对,炎哥那个号不在我们这。”
“干吗骂新主播啊?他跟我们一样苦逼打工罢了。”
“很穷吗?还好吧!”
“炎哥啊,他最近在练蛋包饭,没有一次成功。我已经连吃三天蛋炒饭了。”
“对,他自己做。”
越来越多相同的弹幕排队出现,洋平捧着脸看了一会儿,笑了笑:“别担心了,我没瞎。怎么说呢,我们确实在学着照顾对方。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应该也不会瞒着大家。可是网上嘛,人这么多,我们也会害怕……”
“你怕什么?”三井在几米外问他。
洋平侧过头。怕……
“不许怕。”
第一次见面时,三井寿问水户洋平,策划具体是做什么的?水户洋平说,把一个方案从0扩充到100,丰富再丰富,完整再完整,让它从想法落地为现实,这就是策划。
“总把一件事从0想到100,不会很累吗?”
“工作不谈累不累。”
三井寿走到水户洋平身边:“别再想100了,先想到10吧。然后20、30慢慢加上去。”
水户洋平抬头看着他。
三井寿把水户洋平往后拎了拎:“你离镜头太近了,脸会巨大无比。”
他蹲下来,和洋平一起挤进镜头里。
“嗨,是我。”
三井寿嘴角带着笑,眼睛很大。水户洋平嘛,双眼弯弯。
对了,这张截图也上了热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