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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中心向】璃港缉凶录

Summary:

【阅读前提示】

※ 本文是钟离和烟绯在璃月港查案的悬疑动作正剧向小说,原作背景,无CP,剧情向,内含大量原作剧情与世界观考据向内容。

※ 文章时间点在1.1主线剧情后,家园任务及甘雨传说任务之前,基本只会登场璃月角色。

※ 内容包括结合后续版本更新引申出的一些对世界观/主线/传说任务的考据,璃月局势的推测等等,细节包括比较多的私人扩展推测。本文的所有世界观均是非常严格基于《原神》原作设定展开的,希望达到的目的是在无伤大雅的地方对原作世界观进行富有逻辑的合理性拓展。任何意见建议及剧情讨论,欢迎在评论区与我探讨。

※ 这篇作品是从2.5版本开始在我的LOFTER专栏【陀子哥你眼镜掉了】不定期更新现已长达20万字的中篇连载,这次整体搬过来了。不过因为横跨多版本更新,前几章的设定上可能还是有一些微妙的差异,不会影响整体设定严谨性的细节部分就没有调整了,还望谅解。

Notes:


【早先随手写的伪预告片风格定档预告】

金秋过去,岁末来临,璃月港迎来了自「岩王帝君」离去以来的第一场雪。神明逝去,仙与人之间千年以来的均势打破,时局纷乱,暗流汹涌,多方势力蠢蠢欲动。自称“璃港第一”的律法专家烟绯,在这个落雪的冬日接到了一名神秘来客的天价委托,却未想到这却将她偶然卷入了各大势力竞相角逐的危机湍流之中。

“岩王帝君究竟是如何离去的,遇刺还是罹难,遭人谋害还是事出意外,不是凝光之流的七星愚蠢的托辞——我需要一个真相。”

那位不露真容的委托人说。

“三千万摩拉,一点小意思,当做是预付款。”

与她同行的,是根据她与璃月港「往生堂」的契约,由堂主胡桃专门委派给她的特别顾问,客卿钟离先生。此人虽说博古通今、知识渊博,但总觉得——

钟离:“惹出来的麻烦,就应该负责收拾残局,很有道理。”

为了调查真相的线索,她不得不与掌握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那个女人正面交锋。

凝光:“呵……时至今日,仍然有不少人认为璃月七星——乃至我凝光才是弑君的凶手,他们一个个说得有模有样,案情曲折离奇,有些甚至颇为合理,连我本人看了都觉得这位凶手非我莫属。”

越接近真相,便越是接近凶案背后隐藏的,巨大的阴影。

烟绯:“啊?马上离开这里?可是我——”

落雪的玉京台,她看到了拥有仙麟血脉的少女眼中的泪水。

甘雨:“若说此事中还有什么我不能认可的……或许是时值今日还渴求着帝君认同的,我自己吧。”

在帝台,在市井,在这神明不在的神赐之港,烟绯与不怎么可靠的顾问钟离一起四处奔走,以市井之法,查天之真相——

欢迎收藏,《璃港缉凶录》

Chapter 1: 其一

Summary:

※ 本章高浓度往生堂组。烟绯,我的好女儿!(凭经验和想象力写了一些璃月港律师的业务实操,以传达法律服务行业的不容易

Chapter Text

神是会做梦的。

毕竟神也不过被天之威权妆点的此世元素的一部分,神会做梦,正如这个世界会做梦一般。此世之梦境拥有力量,越是强大意志的梦境,越是能够对尘世造成影响——强大生物之梦,已足以吸附他人意识;执掌威权者之梦,甚至能够凝聚为实体。

梦为意志的体现,自我的外化,大部分时候是没有指向的。但偶尔也能在梦中,浮光掠影间瞥见迄今已难以追忆的往昔之事。

漆黑深邃的地底,钢铁穹顶笼罩下,以人力之极致制造出的凌驾此世意志之物,如日月,如恒星,闪耀长明。那纵横四海的巨大王国,世代传承,英魂不息,他们在悠久的时间里一直准备着这最后一场战争,举国动员,枕戈待旦,倾举国之力,欲反抗此世之理。他们凿碎边境,触碰禁忌,献祭自我,否定世界。

他记得那一战,那在烈火染红的天空中交织着瑰丽光泽的密集弹道,深埋地下的大规模导弹井在齐射前发出的繁星般的光芒,那地平线远方隆隆行进的大规模的决战兵器集群,如焰火般瞬息布空域的激光瞄准十字准星,激光能与场域收束能武器在天穹中爆炸迸裂,高温熔穿地幔,整个大陆板块都在颤抖,那些穷尽人类之智的造物是如此华丽壮美,正如那些兵器的主要命名号段“弑神”一般,的确达到了神灵的领域。

——但也只是达到了而已。此世之物,无法抵抗神之威权。

在临死前,人类这个族群爆发出了可怕的凝聚力。

他记得那些人类,那些被剧毒之力腐蚀自我,异化为此世不容之物的存在。即便他们的阵线被撕裂,城市被摧毁,荣光被践踏,臣民在烈火中化作骸骨,但他们仍然在有序撤退,保护老幼妇孺,试图重整战线,试图组织反攻,他们的理智在失却,肉体在融毁,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的灵魂和意志没有放弃。那些人类哪怕血肉模糊、鲜血流尽,身躯化作焦炭也不会退后。他见过太多牺牲自我,保全他人的人类,直到生命的尽头,依旧怒吼着让他们看看“人类的意志”。

他看得很清楚,但他无法回答,唯有沉默。

这场战争与他的法则与内在构造同样相悖,原理上,他无法超越规则去杀“人”。

即便这份原理在当时作为特例无需遵守,但以神之威能碾碎数量庞大的尘世生命,仍然使他的灵魂极大的“磨损”了。他已沉浮尘世五千载,见过太多杀戮与业障,早已心冷如磐岩。但可能正是因为在这世上太久,他的本质已被人世同化了。那是一场令人作呕的战争,也是他近百年来的梦魇。那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钢铁、死亡与腐烂的焦臭味,时至今日,依旧能够鲜明的在鼻尖浮现。

若放在仙道一途上,此乃“念头不通达”,大忌。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早已穷尽大道的尽头,与天道同在,因而无己、无欲、无求,前方早已无路可走,自然也不存在走错路的可能性。而他的那位素不理政、闲散豁达的邻国老友则比他通达一些,在那种情况下甚至还有余裕拉他一把,这份情谊他自然是领的——尽管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每次见面对方都会拿此作为由头揶揄他一番,时间一久,这段记忆反而对他而言不再那么锐利了。

但他没想到,在从神之宝座走下来之后,还能梦到这一段蒙着铁锈色的往事。

 


冬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房内烛火已熄,光线昏暗晦涩。

钟离早已醒来多时,在床榻上枯坐了许久。他只穿着一件中衣,黑色长发凌乱披散在背上,发梢因紊乱的元素力参差渐变至金棕,微微闪着元素力的金色光华。他凝望着眼前空无一物之处良久,方把目光投射在自己的掌心上,像是在实验这具身躯的灵活度似的,反复几次攥了攥拳。

梦境往往是一种预示,他之权能虽已大半冻结,但位格仍在,这个梦仿佛预兆,隐约折射着他的某种不安。

凡尘之地不比仙人洞府,天气调节、恒温恒湿那自然是都没有的。房间内的炭盆烧了一宿已然熄灭,璃月港临海,一到冬天屋内湿冷之意尤甚。哪怕是有“神之眼”加身,相比真正的凡人已是不畏寒暑,但在这滴水成冰的室内干坐了一阵,身上感到的寒意愈发刺骨。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干脆起身更衣。

一番洗漱后,他坐至镜前束发。

梳,垂香木制,经久耐用,隐散芬芳,质料虽非仙家玉石,但梳发足矣。

梳齿细密,滑过丝滑长发,除却头顶那几撮不大服帖的,余者皆在颈后以石珀发饰束作柔顺一束,发尾光泽隐现,如刚刚自炉膛中熔铸抽拉出的液态金丝。随着他的动作,数根发丝被梳齿勾下,垂落瞬间便失却神异之处,化作几缕青丝悠荡飘落。

薄红胭脂,细笔勾勒,自眼角牵出一线飞红。这双眼单看太过锐利,略施妆点,浅朱微红,自有婉约之意,亲善之感。这是某位故人教他的,如今昔人已去,唯有习惯留存了下来。

衣饰,早已浆洗熨烫,叠放整齐。

服装衣饰是传递主人思绪情感很重要的一环,璃月传统对衣着形制十分讲究。近百年来,随着提七国间的文化往来愈发活跃、炼金术的长足发展与飞云商会这种大规模集中生产的纺织业巨头的兴起,当世的人们已经能够用更加亲民的价格入手各种色彩与品相的布料,也不再需要如先民那般在意衣饰形制与颜色的尊卑有别了。

正如他平日所穿常服——这一套三件套,融合了枫丹形制,却通体使用璃月特色的霓裳花丝制成,柔滑如水,色泽丰润,繁复暗纹,金丝掐线,一体织就,浑然天成。在门襟、背线、袖口、衣袂处饰以多处金属饰扣,统统使用了他之代表纹饰,中央贯通的双菱形方胜纹。但样式不拘泥于璃月一地,石珀为芯,熔金为框,在保留形制的同时就其外形进行了最大限度的简洁化处理。虽说款式并算不上很端庄,但胜在博采各国之长,巧思难得。

这是他从前时常光顾的某家凡人商号赠与他的特殊礼物,店主已值耄耋之年,想来这回终于能够放下“御用织造”这个过于沉重的名头,好好享受退休生活了。

衬衫、袜、裤、腰带、比甲、领带,依次穿着,尤要注意领带扣、针、结、夹的饰法,然后是外衫、肩甲、手套、扳指,耳饰,皮鞋。

“哦,是了……还有这个。”

他从桌上拿起一颗内镌岩纹、外镶八角框的四方形晶体,昏暗光线下,这块晶石散发出令人难以忽视的璀璨金光。此物乍看之下晶莹剔透,似是水晶一类的矿石,但其本质与宝石相去甚远,就连他本人也很难用凡人能够理解的方式三言两语讲清这东西的本质。在距今已十分遥远的年代,持此物者,被人唤为“开天目者”,此番神通又被称为“天眼通”。在长久以来的岁月中,这种神通被认为是岩王帝君赐下的仙法道统之一,他未曾澄清过,任凭这种说法随着岁月推移逐渐发酵,又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消散。

在大陆通用语中,此物被人称作“神之眼”。

这东西虽然叫做“器官”,但和四肢、内脏等能看到的器官不同,此物更多带来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视野”,或者说“知觉”。而为何会有此般说法,持有神之眼的人方能理解。该说没有这份视野倒也能够正常生存,但因为人类获得此物的方式非常特殊,因而失去它,带来的反作用也会相应的侵蚀灵魂。

当然,他身上这块有些许不同——这东西早好些年就备好了,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派上用场。

到当代,持有“神之眼”早已不是那么稀奇之事,在整个大陆,神之眼作为一个不好安放的外置器官,大都数都被持有者巧妙的装饰在衣饰服装各处,就他所知,还有些非法改装定制壳子的——这自然是不被允许的,根据璃月的律法,每一位神之眼的持有者都需要在总务司造册登记,作为在册人员,每年还能领取一笔不菲的补贴,前提是要接受年检,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便是完好度。但毕竟江湖之大,奇人诸多,为了非法改装而选择干脆不要这笔钱的人倒也不少。

他把以水磨晶石细链串起的神之眼挂在腰链上,最后整了整领带,推门走出房间,开始了他在这「往生堂」迎来的新的一天早晨。

而映入他眼帘的是——

“——他!”说话的是位一袭红衣,粉发碧眸,头生鹿角的少女,她面上透着浓重的疲惫之色,感觉像是刚刚熬了个通宵加班改文件似的。她一瞥见他从门里走出来就眼睛一亮,手指刷的向他遥遥一指,“这位就是你的客卿钟离先生吧,让他加入我的团队成员名单,我就同意你的条件!”

“我接受,成交!”

另外一个少女略一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扭头答应了。此人一袭黑衣,两条及腰发辫,头上帽檐边饰着一支梅花,可不就是往生堂堂主,他的现任老板胡桃吗。

就在他一头雾水之际,这桩完全无视本人意志的人口买卖交易已经达成了。

 

※※※

 

此事的起因,还要推回半个时辰之前。

璃月港的一天向来开始得很早。

璃月以勤立国,璃港商人更是其中翘楚。哪怕是在今天这种最普通的日子,一大清早天色尚未擦亮时,绯云坡的大小商户便有不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拾掇物件、洒扫门面、准备开张了。偶尔——比如今天——运气不好的时候,便能遇到那些一袭黑袍,结束了“工作”归来的「往生堂」子弟们。虽说往生堂的本堂世代定居绯云坡,大多数老铺子掌柜对此见怪不怪,上下眼皮一搭,权当没看见,但一些新盘了铺子在此的商人就没那么宽容了,往往脸色一黑,免不了多念叨两句“岩王爷保佑”去去晦气。

和大多数商铺不同,「往生堂」的门面往往是从半夜三更方才开张的。为了预留休息时间,大多数门下子弟的课业修行也是午后到傍晚才开始,这也就造成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情况,在寸土寸金的绯云坡,白日里只有这么一家店是整个白天都在歇业的。

除却夜晚开张的正经营生之外,往生堂还经营着不少“兼职工作”。

按当代堂主胡桃的说法,这些“兼职”不是特别麻烦,就是特别琐碎,再不就是特别危险,最关键的是苦哈哈做完之后,往往也没啥正经报酬可拿——虽说对此抱怨连连,但凡需要往生堂出手之时,胡桃向来都会放下一切手头事务,专心处理“这边”的工作。毕竟没有人比她本人更清楚,千百年来,“这边”才是往生堂的本职工作。

只是如今璃月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真有天大冤情的案子实在是少,大都是杯弓蛇影,虚惊一场,自己吓自己。要说涉及到真家伙的,自打胡桃本人接手往生堂之后也不过遇到几件而已,还都是早些年已被她的祖先们“处理”过一次的老熟人。这块古老土地上遍地镇压的邪祟的历史几乎和这个国家的历史差不多悠久,老祖宗们几乎把能打的邪祟都打过一遍的好处就是,不管做什么大抵上都有祖制可以照着干。

尽管胡桃并不太喜欢祖制,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比起那种什么“后山的鬼火”、“院落里的可疑人影”、“满月竹林中徘徊的女鬼”、“死而复生的曾祖来找我寻仇”之类乱七八糟的案件,哪怕依循祖制才能处理的对象打起来都还要手感得多。

尽管误报诸多,但防患于未然,但凡涉及此类的特字头案件,依据往生堂与总务司的长期契约,都是要堂主亲自去处理的。

往生堂胡家代代人丁稀薄,传到这一代,仅剩胡桃一棵独苗而已,外人看来可谓传承将断、风雨飘摇。好在门下仪信客卿有不少是从她曾祖一代便开始为往生堂效力的,因此堂内大部分的“本职工作”,胡桃都很放心直接丢给这些门客去做——毕竟往生堂在主营业务上算是璃月独一份,往生堂仪倌那身绣着金线霓裳花的黑袍就是金字招牌,璃月没几个人不认账。

只是,不巧,现在刚好遇到一位。

“——胡堂主,胡堂主!你在的吧胡堂主!”

在诸多路人的侧目之下,一个一身红色衣袍,头戴獬豸冠,背着一盒书册的少女站在往生堂门口……砸门。此人在璃月港算是个知名人物,别看她样貌如豆蔻少女般俏皮可爱,但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位乃璃港法律界的一杆旗帜,总务司和记厅最大的敌人与合作伙伴,专精民商事争议解决、投资并购、国际贸易、商行律法顾问等诸多业务领域,在资产评估、商业策略上也颇有实绩,自称是“律法咨询师”,但基本上被人叫做“律师”的烟绯。此人心黑手狠,且身负仙家血脉,背景深厚,头脑灵活,堪称商界猛兽,近几十年,光是被她告到垮台破产的商会用两只手都算不过来,在璃月港这口锅里混饭吃的,如果不想成为她的敌人,最好还是邀请她做律法顾问,起码花钱保平安——虽然她也不是谁的律法顾问都肯当的。

“胡堂主——胡桃!开门!我知道你在!”

“别敲了别敲了,一大早的叫魂啊?”

她锲而不舍的敲了许久,终于见面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隙,胡桃那张血色不怎么好的苍白面孔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没好气的打断了她。看胡堂主双眼下浓厚的黑眼圈,就知道这位昨晚八成又因为工作关系熬通宵了。已是璃月港老江湖的烟绯哪里会不知道这个,不如说,她恰恰是知道这个才会出现在这里的。

胡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没好气的开口。

“我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呢,这不是烟绯大律师吗?这一大早的跑来我们往生堂砸门,有何贵干啊?难不成有业务要介绍给我?”

“早啊胡堂主,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底总务司年会上吧?匆匆数月,别来无恙啊!”

烟绯哪里会惧这个,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一边开口一边笑眯眯伸出手去,哪怕对方只是用狐疑的神色盯着她没搭腔,明显没有和她握手的打算,也只是感觉不到半分尴尬地随意把手收了回去。

“这次我有点急事冒昧登门,一大清早,多有叨扰,还望堂主不要介意——您猜得没错,我这次来就是想和堂主谈个生意的。”

“哦?结果你到底还是马失前蹄,把客户折腾进去了?什么时候行刑啊?”

“咳咳……!”烟绯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为了节省时间,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手头现在有一桩非常重要而且紧急的生意要谈,这位客户的身份十分敏感,他坚持要选在绯云坡进行谈判,而且要带上他的整个团队一起,一共大概二十多人的样子,会议可能要持续个大半天。我此次来主要是想要借你内堂的大房间一用,当然,不会说免费,酬劳肯定不会少的。”

胡桃微微眯了下眼睛,眼神中闪过了些玩味的光——若是了解她的人此时便会意识到,这位堂主此时十之八九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我知道,你是说我们的讲经堂嘛——的确那地方不光够大,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且白天没人用,还在里院儿,窗外就是天衡山,非常隐蔽私密,适合谈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不过——”她话锋一转,非常客气的婉拒道,“不好意思啊大律师,真是不巧,我等下有急事要出趟远门,可能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毕竟你看,我们是做这个行业的,犯忌讳嘛。万一我门下弟子冲撞了你的贵客,这个责任我可负担不起呀。所以,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看新月轩和琉璃亭就都不错嘛?私密包厢,景致优美,还能一边吃一边谈,条件比我们这里好多了。”

烟绯深深吸了口气,身为在璃月港三教九流打混几十年的老油条,她非常清楚对方到底在暗示些什么。

毕竟放眼整个绯云坡地界,满足了有着能同时容纳几十人的场地、足够隐蔽、白天无人使用、且不用提前预约马上就能腾出来的这几个条件的只有往生堂一家,她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

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不大,道上的切口记得还挺熟练的……

“你要多少?”

“不多。”胡桃举起五个手指头,笑嘻嘻的道,“五成,毛收入。”

“不可能。”烟绯斩钉截铁地回道,“我建议你去抢北国银行还比较快。我这边成本很高的,光给总务司缴税都要接近三成了。虽然这事儿的确有点见不得光,不过我赚的可是辛苦钱,谈判都是我自己谈,文书也都是我自己一字一字写的。你只是出个场地而已,花不了几个钱,封顶给你五十万摩拉。”

“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往生堂可是做的正经生意!”胡桃露出一副忿忿不平的表情,丝毫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我是不知道你们谈的是什么危险生意——假如谈着谈着,千岩军突然找上门来把你们一锅端,说不定还会连累到我们的!我家七十七代人几百年辛辛苦苦累积下来的清誉,没准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烟绯不禁腹诽道,几百年来一直做棺材生意,可不就只能累积清誉么。

“胡堂主,说实话,这生意我也可以改日再谈。你这么狮子大张口,乃至威胁去千岩军告发我们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到时候无法收场,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和记厅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凝光上台之后,她一直想抓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呢。”她苦口婆心的劝道,“你好我好,大家才是双赢呀。”

胡桃耐心地听她说完,然后乐了。

“大律师,念在你我还有几分交情,就别装了。什么事儿能让你一大早屈尊纡贵地来我这小破庙求我呀,那肯定是天大的生意,我猜得没错吧?十之八九是接完这一单,接下来几年都吃喝不愁的那种。”

“天大的生意,也要看我一个人能不能吃得下。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呢。”

烟绯沉默了下,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三成,净利润。爱干不干,你不干我这就回家睡觉去了。”

“哎哎哎,别呀!这么好的机会,肯定要搏一搏的呀!”胡桃眼瞅着要把煮熟的客户放跑了,连忙说几句好话往回收了收,“再说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还有你老爹在呢,哪怕捅了天大的篓子不还有他兜着。”

“他?”

半仙少女不屑地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

“前阵子我正开庭呢,接了个他一个千里传音,这这那那叮嘱了我足足两刻钟,挂都挂不掉。要不是我天赋异禀,能够一心多用,这把绝对输定了。不过这也给了我一些灵感——我已经建议和记厅在全部审判庭外加装结界术法,进门之后,传迅类术法统统失效,防干扰还防作弊,一举两得。”

胡桃有些好奇的“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打听道。

“话不能这么说——那可是你爹啊,能让那种大人物特意叮嘱你这么久的事……总不是想让你也去给七星做秘书吧?”

“你想多了吧。”烟绯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他哪怕流露出过一丁点这种想法,我早五百年前都离家出走了。具体我也没听得很清楚,反正大概就是……什么什么,好像有个他的老熟人在璃月港,让我抽空去看看,送点礼这类的事吧。似乎反复强调要我对人家尊重些,尽量不要招惹他什么的……左右也就是老头子之间的人情往来,他们那帮人的时间都是以百年来计算的,晚几百年再去也无所谓啦。”烟绯稍稍回想了一下,很快便放弃了此般无谓的努力,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不说他了,你考虑得如何了?我这边赶时间呢。”

“考虑完了,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面子上,本堂主做主给你特大优惠——税后利润,你六我四!”

“胡堂主,你这是在敲诈。”烟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抡起手头那一厚本法典的角直接给她的脑袋来一下硬的,“最后拿不拿得下来姑且不论,项目可都是我一个人在做的,哪怕案源抽成也抽不到四啊,你知道这年头做个项目有多麻烦吗?”

“嗨,这还不简单。”胡桃浑不在意地随意挥了挥手,“我们往生堂别的没有,就是人多。你看看本堂主麾下的这些弟子仪信,你相中哪个,尽管拉去帮你。”

“这能一样吗?你想得太简单了,隔行如隔山,哪怕我招助理,都要求至少有三年以上……等等。”

烟绯本来大摇其头,但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一凝。

“我记得……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位新请来的客卿,叫……钟离是吗?”

“哦?你认得他?”胡桃眼皮微微一抬,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揣度目光瞥了她一眼,“是我祖父那一辈的关系,从外地特意赶来投奔他的,我也不好太过拂人家面子。他现在堂里任西席先生,领的是客卿的衔位,平时做做教席、仪式典制的咨询什么的。这你都知道,消息很灵通啊。”

“偶尔在码头碰上的,一点卸货责任纠纷的小事,不过在那之后就一条律法注释和他吵了半个时辰——”她流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痛苦的道,“然后没吵过他,可恶。”

哇——你平时都在外面干了些啥事啊——

饶是胡桃极为擅长表情管理,此时也有点绷不住了。

“在那之后我回去系统研究了海商律条、解释、判例,仔细阅读了多册名家著作,和枫丹法律进行了系统的比对,甚至跑去和记厅找熟人,联系上了凝光,本来是想论证他是错的,结果……”她摊开手,耸了耸肩,“此人的确学识深不可测,且对立法者的本意有着超乎想象的理解。若非凝光很明确的表示这条是她提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这条律法解释是那位钟离先生本人写的。

“所以说,如果你肯——”

胡桃露出一副露骨地嫌麻烦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的合理提议。

“还是算了。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随你挑。”

烟绯本来倒也没觉得这算是多大个事,被她这么一拒绝,反而有点感兴趣了。

“哦?看不出你这么护着这位先生啊,这得是个什么人物,才能让我们胡堂主如此金贵得紧啊?”

“一个脑子不大好的老爷子而已,你想多了。”

“这话叫你说的,我依稀记得这位先生容貌英俊,谈吐高雅,风度翩翩,且外表看上去似乎没有比你年长许多……啊,如果他是某位仙家就另当别论了,嘶,应该不会吧?”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胡桃,一双碧眸神光内蕴,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正确答案来似的——璃月仙人均属非人之类,烟绯虽是半仙,但其属于仙人那部分血脉中遗传了“明辨善恶”的神通,没准她再多盯一阵,还真能被她看出个所以然来。

胡桃已经开始后悔在这个阴冷的早上和这个精明到有些令人厌烦的女人鬼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她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送上门来主动挨宰,机会千载难逢,不敲一笔大的都对不起她家祖上在绯云坡购置下的这份家业——毕竟拜某人所赐,堂内最近收支情况严重不均衡,固定资产和存货大量增加——换言之,就是某人总扛一些有可能会在未来某个拍卖会上卖出天价,但短期内看来不过只是或珍奇、或奇葩、单纯浪费仓库空间的玩意儿回来。她已经三令五申地要求,就差跪下来求求这位爷不要再买了,结果根本说不过人家,或者说,在那一位有战略性和前瞻性的投资眼光面前一败涂地,她还能怎么办,把人卖给春香窑吗?

就在她准备闭门送客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院落里的某间厢房门被人推开了。那个方向正是钟离在往生堂借住的厢房,想来她们二人在门口交谈的这一阵子,也快要到他平日里起床的时刻了。

胡桃脑子里刚刚反应出“糟了”,就听眼前的烟绯大叫一声。

“——就是他!”

可能是当面见到刚才私底下八卦过的对象太亢奋了吧,那女人不知为何十分激动地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差点把她的外套扯掉了。

“这位就是你的客卿钟离先生吧,让他加入我的团队成员名单,我就同意你的条件!你四我六,税后净利润!”

胡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别看此人身居朝市正中,依旧如同在玉京台参加晚宴似的,正可谓纤尘不染,如步云端。可能他自己觉得自己凡人当得已经还算不错了,可在她看来,差不多就相当于是把“我不是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的程度吧。她飞快的在心中算了算堂中岌岌可危的营收比,烟绯接一单大案通常而言的收入,以及某位爷这个败家能力带来的后续风险控制需求,与他自曝身份的些许风险相比……

“我接受,成交!”

胡堂主面色严肃地伸出手去,和烟绯向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她本以为这就算是一言为定了,结果没想到烟绯一松开她的手,随即就从随身书盒里翻出几册折子来——传说,这东西最早是七星向岩王帝君奏事所用的奏折,材质为上好丝绢,面底皆以金线刺绣,所奏事宜以细密小篆写就,不光为了奏事,更意图传达上奏之人财力雄厚、行事讲究,毕竟这东西写错一个字,一本书就不能要了——随着造纸行业的长足发展,此物在几百年后的今天被商人们发现很适合用来撰写契约,这才传入了千家万户,材质也由昂贵的丝绸简化为了纸张。

烟绯刷地抖开折子,那数页的硬纸开本竟然无风悬停在了空中。只听她飞速地小声念叨着什么,随着她的话音,原本空无一字的白纸上忽然有细小火苗扑簌闪过,笔走龙蛇,掠过之处,竟然凭空浮现出了一排排如被火炙过的细小文字来。她语速极快,且绝不停顿,那些文字在朱红色烈焰中飞快跃然纸上,整齐有序,错落有致,赫然是一整份的契约条款。

不得不说,这般契约的生产过程还是非常有看头的,旁的不说,单说这份从虚空中烧出文字的功夫,似乎是在仙家术法的基础上改良的,别说普通凡人了,便是一般仙人都参不透。饶是胡桃自诩对元素力的掌控已是炉火纯青,都不敢说自己能如此不走形的烧出三五个字来。凡人能够如此直面仙家法门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她情不自禁地围观了整个过程。

“哦……这个术法还可以这样改,这很有趣。”

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的钟离同样全程参观了这一幕,看得比她还要津津有味,还非常内行的如是点评道。

胡桃瞥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哪里有趣啊?”

钟离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气人:“仙道之途已绝,此术已绝于人世,不可对凡人道也。”

其他姑且不说,此人在惹人生气方面的确才能非凡,好在被他折磨了这些日子,胡桃差不多也习惯了这家伙的脑回路,不会再真的被他气到了——人类犯不上和块石头置气,对吧——哪怕是块博学多才能说话的石头。

烟绯以自律机关般的速度和效率起草完了契约,先从头到尾细读了三遍,又修掉了几个地方的表述,这才擦了擦汗,把这本折子递给了胡桃——后者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勉强接了过来,硬着头皮翻了翻那密密麻麻的法律与商务条款,眉头大皱,大冷天的看得几乎背后出汗了。

“就这点破事,有没有必要签这么繁琐的合作协议啊……”

“堂主此言差矣。”只听钟离慢悠悠地道,“依法治世,凡事皆立契约,不光明确权责,还能避免争议,我觉得很有必要。”

——不是,为啥是你在回答我呀?

“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啦,我只写了最低限度的必备条款。”烟绯流露出一副专业人士在看外行人时往往会流露出的那种令人火大的宽宏大量的微笑,很贴心的建议道,“或者你可以签一份授权委托书,全权授权这位钟离先生帮你签约如何?”

“就他啊。”胡桃以一种没啥感情的语气平铺直叙地道,“只要条件合理,他能把我这『往生堂』直接卖给你你信吗?”

烟绯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其实条件合理的话,卖了也——”她看胡桃脸色不善,连忙补充道,“当然!卖之前肯定要设置系统的交易结构与交易框架,然后咨询多家意向购买方,条件优惠者得嘛!而且交易价款的付款节奏肯定要和重大节点事项绑定,不可能一下子就卖的嘛!嗯,其实我觉得你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引进几个战略投资人……如果你有这种想法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家意向购买方……”

在她的喋喋不休之中,胡桃坚持着逐字逐句看完了条款,确定还算公平,措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陷阱之后,才把册子递给钟离。谁知后者摇了摇头,没有接下。

“堂主决定便可,我不过堂内一客卿,遵堂主指示便是。”

谁知烟绯“唔”了一声,凑过来把契约册啪啪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契约后的签字位道,“不行哟,你们两个都要签字!因为这份契约并不是我的事务所和往生堂签的,是我和你们二位个人签的——毕竟以事务所名义接案,税费上就比较……咳咳!没,没什么。钟离先生如果确定不需要再看一次,就麻烦在这里盖章吧。”

“……哦?你想与我缔结契约?”

钟离的视线瞥了过来,有些玩味地重复道。

“确定吗?”

“有……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钟离先生微笑了下,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自无不可。”

烟绯凝固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这份契约有问题,随即在脑中飞快的把条款从头到尾过了几遍,反复思索行文中是不是存在什么她自己没意识到的巨大漏洞。她翻来覆去的变化了论证了几个方向,漏洞还没想到,却见胡桃不知道为何面露一副促狭微笑,捏着合同前后扇了扇,一个形状若蝴蝶、闪耀着火光的元素力标记已然烙印在了契约末尾。

“神之眼”的气息个人独有,绝对不会混淆,对持“眼”者而言是比起签名更加有效力的缔约方式。

她没想到这位胡堂主签得这么痛快,还没想透彻这里头的关节可能会有什么问题,就见胡桃把契约递给了那位客卿先生。对方当真说到做到,只是大概扫了两眼就签了,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甚至都没感觉到什么元素力的波动,那人已把契约书还给了她。

她低头一看,胡桃的签章下方烙印着两个古体篆字,金光隐现,毫无花俏,就是“钟离”两个字。

——看着,倒是没什么问题……

她有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她昨晚通宵加班改文件基本没怎么睡之余,还被胡桃折磨了一早上,做她们这行的,难免会默认以恶意揣度合作伙伴——没准人家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呢。眼看着已经辰时三刻了,如果再搞不定场地,就有点麻烦了。

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她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压下了神识中那份一直在报警的不妙预感,手指轻轻一点,一方上雕有栩栩如生仙兽的小巧火印自空气中浮现,“嘭”地盖在了契约末尾唯一留空的签字位处。

“如是,岩王爷在上,见证契约已成。”

烟绯依据璃月自古以来的传统,严肃地宣告道。

 


当然了,如果她当时知道当时其实是自己的血脉天赋一直在警告她此事有坑,无论如何她都会相信自己的直觉,打死了都不会和那一位签约的。

毕竟她小时候为了这件事和她爹真刀真枪的干了无数次,原因就是逢年过节、请仙典仪、仙众聚会、述职汇报,但凡有机会能见到岩王爷,她老爹就想抓着她去和帝君签约——内容简而言之就是以此性命守护璃月,此身不灭,此誓不消啥的——大概就是这种卖身契似的,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要履约的霸王条款。

她也不是没试图建议过,要不要给这个老旧契约加点最基础的劳动者权益保障条款,或者履约期限啥的,觉得三五十年太短,三五百年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大不了到时候再续签嘛——结果当场就被她爹拿着秤杆追出了三条街,说什么帝君数千年前便和璃月先民立下契约,应允璃月百姓以万世太平,他老人家都没提什么劳动者权益,你活得还没人家的零头长就学会谈条件了,这杆秤乃帝君钦赐之物,上打奸臣下打小人,特别能打那些空有力量不想承担责任的败家子——吓得她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了,愣是几十年没敢回家。如是几次,到最后就连她爹也不敢把她怎样了,就说希望她这辈子能遵纪守法,快乐生活,她这才勉强答应,回家和老爷子签了约。

她为了不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契约束缚人生,从小便立志学法,直到后来混成了一代名家,当世大状,原以为终于可以从这种宿命中摆脱出来了。若早知道今日一时不查差点把自己交代进去,她早提该提前听老爹的话,提着果篮和保健品去看看那一位就好了。

可惜,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失足成千古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