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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在到处之间
Stats:
Published:
2023-07-22
Words:
8,291
Chapters:
1/1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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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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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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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6

【舍卡】怀疑途上那人是我

Summary:

分别前日,我们私奔向夜色之中。

Work Text:

Day-5 夜

沉沉的夜色落入沉沉的眼眸之中。舍甫琴科缩着身子躲在天台的角落,鹰一样的眼睛在夜色之中搜寻着他今夜的目标。他的视线尽头是院子对面的一处三层楼的洋房,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民居,实际却是这家私立医院最私密的住院病房。

他融在夜色里不知等待了多久,终于听到了加长轿车驶进来的声音。

舍甫琴科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如他所想,出事之后家里的防卫加强了很多。这辆改装后的车轻易不会动,现在还出现在罗马,车里面坐着的要么是马尔蒂尼本人,要么就只能是他今晚迫切想要见一眼的人。

先下车的人是穿着黑色长外套的内斯塔。内斯塔沉着一张脸,下车观察了一圈四周。舍甫琴科藏在早就确认好的视线死角,夜幕下几乎成为一座冰冷的雕像。

判断四周无异的内斯塔打开车门弯腰向里面的人说了什么,然后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舍甫琴科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一座没有声息的雕像开始要从内部点燃,他沉沉的眼睛都快要灼烧起来。下一秒,车里探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在内斯塔的小臂上,钻出来一个同样裹在黑色长外套里面的人。

舍甫琴科的角度能看到他小半张侧脸,黑衣黑发衬得一张脸更白。他紧抿着唇角,睫毛低垂,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能被装进油画然后挂在教堂壁上。

这二人没有停留多久就走进了门内。舍甫琴科眷恋地望着消失在视线之中的背影,挺拔的背脊还有柔软的卷曲的头发。闭上眼睛他都能够回想起来蓬密的发丝划过自己的指缝的触感。

他的里卡多。

 

内斯塔拉着人刚走进门内,里卡多便停了脚步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内斯塔这两天真的有点太紧绷了,飞快地问他,怎么了。里卡多摇摇头回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内斯塔说,没什么。

整栋房子都被他们包了下来,还没上楼梯他们就见到了从病房里出来接他们的加图索,里卡多几步奔上楼梯然后扑进加图索怀里。他现在的身量已经比加图索高很多了,此刻弯着身子把脑袋埋在肩膀里面。加图索拍拍他,“人还没醒。你进去看看吧。”

病床上的因扎吉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坐在一边握着他手的里卡多也不遑多让地白着一张脸。加图索看了一眼里卡多,然后小声对内斯塔开口:“还没有舍甫琴科的消息吗?”

内斯塔轻微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三天以前因扎吉和舍甫琴科一起来罗马。前天凌晨,他们提前完成任务打算早点回家,车子却在罗马城郊遭遇了伏击。因扎吉中了三枪,所幸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而舍甫琴科不知去向。据当时在场唯一还活着的手下交代,伏击的一伙人认识舍甫琴科,他还听到了舍甫琴科用母语和他们交谈。

内斯塔看了眼趴在因扎吉枕头边上的里卡多。事发之后他就安静得有点出奇了,要不是自己发现里卡多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下东西,他都要怀疑舍甫琴科是不是离开之前真的先和里卡多透了什么底。

今早内斯塔出发来罗马的时候,里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定要和他一起来。他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估计也没能睡着觉,苍白着一张脸神色倔强。马尔蒂尼斥他胡闹,但乖孩子一犯起倔来谁都劝不好。然后里卡多说,如果真的能见到安德烈,有自己在总会更好一点。

内斯塔简直想戳他脑袋了,如果舍甫琴科真的是那个叛徒,见到了先给你这个傻子来一枪。

生气归生气他也不会真的觉得舍甫琴科是背叛者。十年前初来乍到的舍甫琴科确实迷雾重重,一段时间内因扎吉卯着劲要捉到他的小辫子把他赶出去。但后来他们成为朋友,成为兄弟,舍甫琴科成了里卡多的男朋友,他们真正意义上是一家人。

于是他只好带着里卡多一起上路。

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舍甫琴科走了自然有他的理由,难道还会特意回来看你一眼。内斯塔只盼望着因扎吉能够早点醒来,至少还能转移一下里卡多的注意力。

 

没过了多久那两个人就重新又回到舍甫琴科视线之内。里卡多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或许是因扎吉的情况有所好转。舍甫琴科贪恋地注视着里卡多的脸,以汲取更多的,今夜之后可能无法再有的滋养他心灵的月色。

内斯塔开了车门示意里卡多先进去,里卡多却顿了一顿。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舍甫琴科确定今晚没有很好的月亮更没有星星,这是一个很漆黑的夜。然而里卡多抬着脸停留了一会,夜色都好像被点亮了。舍甫琴科开始怀疑自己的藏身之所会不会也已经被照亮,只要里卡多在,他能够躲到哪里去呢。

里卡多犹豫了一会儿对内斯塔说了什么,两个人争执了几句然后内斯塔叹了口气。舍甫琴科太熟悉这场面了,从小到大无数次,他没见过内斯塔能赢一次。一会儿之后内斯塔一个人上车离开,而里卡多又回了房内。

二楼转角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那是因扎吉隔壁的一间房。里卡多完整地出现在舍甫琴科的视野里面。

里卡多脱了外套,白色的衬衫有点宽松。他站在窗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颊不自觉地鼓起来一点。舍甫琴科的视线被困住,他无法动弹,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个人和一座雕像。太不小心了,这种情况之下居然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拉开窗帘傻站着,内斯塔和加图索在干什么。

舍甫琴科被月光照得一干二净,一颗心也在这月色里面被解剖分明。
里卡多离开了窗边。舍甫琴科祈求他不是去开灯的,自己没有办法再拥有更多了。

然而里卡多看起来只是困了,他只脱了鞋袜,倒进了柔软的床榻里面,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再没动了,坠入梦乡的速度一如往常。

舍甫琴科的灵魂走出了这座雕像,飘到里卡多身边帮他拉上窗帘,盖上被子,然后在额头上印一个晚安吻。而雕像本身待在原地,至少要守好里卡多这一晚好眠。

 

Day-4 河

白天里卡多醒得很早,天刚亮的时候里卡多似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叫醒。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去看院子对面的楼顶天台,清晨的日光灰蒙蒙的,空荡荡一片。里卡多没了睡意,起来洗了个澡然后去看因扎吉。

谁想到坐在床边里卡多就又困了。等到内斯塔来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躺到因扎吉的枕头上面去。内斯塔把人弄到沙发上,里卡多开始呼呼大睡。中间加图索进来给他加毯子,一边骂他来罗马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下午的时候终于清醒了一会,内斯塔过来和他约法三章。没事就待在医院里照看病人不准自己出门乱跑,等因扎吉清醒了就一起回米兰去。至于舍甫琴科,别想了,罗马周边机场火车站都没有任何消息,他应该是自己开车离开的,现在可能都不在意大利了。

里卡多嚼着内斯塔带回来的小面包沉默地点头。内斯塔要做的事情还有一堆,也没心思去想他是否有些过于乖顺了。

 

哄走了内斯塔,里卡多乖乖地陪着因扎吉坐了一会儿。他拿毛巾来给因扎吉擦了擦脸和手臂,把头发整理漂亮然后在额头上留了一个亲吻以后,里卡多独自下楼了。加图索通常只会听他的,于是里卡多一个人到院子里面转了几圈,又绕到了隔壁楼的天台。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里卡多蹲在医院一扇隐秘的不知道怎么给他找到的侧门边上,他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乱画,觉得此情此景其实非常适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里卡多无声地笑笑,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侧的门终于松动了一下,有人正在撬锁。

里卡多蹲在原地没动,直到穿着黑色皮夹克的人幅度极小地打开门侧身进来,他才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我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会来了。”

 

舍甫琴科僵住了。事实上他也以为自己今天晚上不会来了。他在天台坐到天色蒙亮,看了一整晚里卡多熟睡的背影。从侧门离开的时候他想,这足够了。然而天黑了以后他不受控制地又回到这里。

再一眼就好了。
上帝会给贪心的人落下甜蜜的惩罚。

里卡多站起来,他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早就麻了的双腿无法支撑,身子歪了一下。舍甫琴科根本没过脑子就本能性地伸手来扶他,里卡多于是熟练地靠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背上,温暖的呼吸扑在舍甫琴科的耳侧。

“安德烈。”

他从12岁开始就好像攀着这副骨架长大。小时候的里卡多是最甜蜜的折磨,当他决定要黏着你,那一整个夏天你只能把所有空余的时间都留给他。后来里卡多长高了,成人了,黏上这脊背依旧像一块小熊软糖。

里卡多没有说话没有提问。上一次他们分别的前夜,他用同样的姿势喋喋不休,舍甫琴科哄着他说会很想很想他。舍甫琴科当然会想念,他可以永远想念,想念代表着永远保留离开的权利。

舍甫琴科带着过去来到里卡多身边,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月光融化了捆缚他的丝丝缕缕。然而这不代表过去的泥淖重新将他吞没的时候,他可以捉着这片月色一起沉下去。

安德烈的心跳像海面闪烁的灯塔。里卡多有很多想说想问的事情堵在心里,他想说皮波的状况好转了很快就会醒来,想说和桑德罗出来得太匆忙了准备好的礼物忘记了从家里带出来,想说上个礼拜有一只受伤的小鸟停在窗台,喂了水和食物养好了以后很快就飞走了。可是天冷下来了,里卡多止不住地担心。

里卡多想说不论你想要做什么,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我们理应在一起去面对所有事情。有什么事情你会瞒得住我吗?当安德烈在注视着,空气的温度都是不一样的。

然而安德烈身上熟悉的皮革味道在冬夜显得更冷,包裹着里卡多堵住了他的喉口。里卡多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打着寒颤发抖,舍甫琴科没用什么力气就挣开了他,然后转过身把里卡多包进了自己怀里。

冬夜里面他们变成一对沉默的雕像。

然而晚归的桑德罗和里诺终于要发现有人大半天都不见踪影。前院传来响动,桑德罗发怒的吼声听起来能把还昏迷的皮波吵醒。里卡多不颤抖也不觉得发冷了,他抬头在舍甫琴科的脸上落下凌乱的吻,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里诺在叫着里卡多的名字,里卡多扯着舍甫琴科的皮衣领子把他推到门边。

月光透过里卡多的眼睛照亮安德烈的脸庞,爱人的眼睛里面永远蕴着拥抱他的河。

里卡多把安德烈推出了门外。而舍甫琴科的身体被推出去的部分像是开始解开封印终于可以活动了,他反手抓住里卡多,风把回答吹进里卡多的耳朵。

等我。

安德烈转身远走的背影快要融入黑色的夜。里卡多心想如果这时候的安德烈是长头发,那么他跑起来的时候扬起的金发会像一只金色的远飞的鸟。来不及再多思考,里卡多冲出门去追着安德烈的背影离开。

夜色笼罩之下,他们两个人像一对扑进黑色湍流的蝴蝶。

 

Day-3 锁

日光从窗帘的底部透进来正好打在里卡多的脸上,他清醒过来才发现安德烈已经走到门边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里?”里卡多坐起身来,叫住安德烈的语气就好像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们先后醒来。

舍甫琴科在罗马找到的暂时停脚的位置理所当然地非常小。里卡多从昨晚被安德烈拎进家门后就缩在床上乖顺且安静,力求展示自己一点不麻烦也不占地方。这时候他有点怀念起来自己小一点的时候,如果舍甫琴科可以很轻易地把自己抱起来,那么他也可以很轻易地把自己带走。

安德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回答自己还有事要办。

他当然有事。里卡多无意识地鼓了鼓嘴巴然后说:“现在整个罗马一定都是桑德罗在找我们的人手,我是你的话今天就不出去了,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待在这里。

“前两天罗马也都是他的人手,现在唯一的差别就是你。我还有些人要找,找完了才能离开罗马。我们没办法永远待在这里对吗?”舍甫琴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好像真的在尝试解释获得里卡多的同意,然后他就可以出门办完要做的事情再带着里卡多一起离开罗马远走高飞。

里卡多身上只套着舍甫琴科的一件旧衬衫,扣子都没扣上大方地展示着胸口上昨晚留下的暗红色的痕迹。他看起来有些迷茫发懵,刚清醒的神智就要和舍甫琴科辩论一些难题。状态好的时候他都很难赢,于是里卡多选了一些通常情况下他可能赢的方式,“你过来好不好。”

安德烈像听到魔咒的石像一样立马动了走到里卡多身边,里卡多迷糊地扯着他的领子开始进行一些讨价还价。

“不要出门。”
“不行。”

“把我一起带出去。”
“不可以。”

“那你把要做什么告诉我,我出去,把你锁在家里。”
“………”

“好吧,那换过来。你把我锁在家里。”

安德烈低头去看里卡多的眼睛。昏暗的清晨,遮着窗帘没有开灯的房间让里卡多的眼睛看起来也有一些晦涩。他仰着脸,神色有一些迷茫和着迷的认真,或许是因为没有戴眼镜,但安德烈看出来里卡多是发自内心。

舍甫琴科的嗓子发干,痒意抓住他的喉咙。里卡多坐在床上,比平时小了好几号地陷在他怀里,抓着他继续说道:“把我锁在家里好不好。这样我才相信你晚上一定会回来。”

舍甫琴科当然想。不如说这是他内心最诚实的最不能实现的部分,让里卡多这辈子就穿着自己的衣服留在这张床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不需要有任何其他,他可以把里卡多锁在这里,永远永远。

但这里从来不是家,里卡多也从来不是他可以随意折起来藏进自己的肋骨之间带到天涯海角去的人。

“你不怕我直接去找内斯塔把钥匙丢给他?”

里卡多用一种他独有的,天真却又狡黠的充满笑意的脸看着安德烈,“你不会的。”

安德烈的爱人对他来说是月光包围,却从小在太阳下长大。没有一个黑暗中行路的人可以轻轻松松地转身上岸,为了保护家族最小的孩子,马尔蒂尼将他从小送到圣保罗母亲那方的亲人身边长大。

舍甫琴科很早就意识到里卡多是马尔蒂尼家最后的最珍贵的宝物,是如果穷途末路唯一要保全的希望。而事实上一切的一切都比他们想象的要顺利,那么可能刺伤里卡多的刀尖一定不能来自自己。

舍甫琴科抓着里卡多的头发让他的脸仰着朝向自己,被这双浓烈甜蜜的眼睛全神投入注视过的人可能都会误以为自己是太阳。如果这是自己借来的向日葵,那就把他留在身边,到日落之前。

安德烈留给里卡多一个绵长甜蜜的吻,收紧的手指几乎在里卡多的脖颈上留下掐痕。里卡多仿佛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和威胁,专注投入在亲吻之中。唇分的时候他咬了咬安德烈的下唇嘱咐他早点回来,安德烈如里卡多所愿将他锁在了这间窄小破旧的公寓里。

 

结果天还没全黑舍甫琴科就回到了家。他得承认里卡多的要求是有道理的,揣在兜里的钥匙锁住的人必然不止是里卡多,更有舍甫琴科的一颗愈发沉重的心。

开门的时候里卡多坐在桌边翻读这间公寓不知道哪一任租客留下的圣经。有限的空间里添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理应显得更为拥挤,里卡多坐在那里却好像多了一盏温和明亮的灯,室内都泛起柔和的光泽来。

安德烈带回来新鲜的食材,竟然打算在这间狭窄的公寓里面从头开始料理晚餐。牛肚被片得整齐,过一遍水之后放在锅里和番茄洋葱芹菜一起炖到酥烂,没多久就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来。

里卡多赖在他的后背开始抱怨,为什么要准备一道这么费时间的菜,他快要饿死了。安德烈指了指边上垃圾桶里面的零食包装半点不上当,他分出一只手摸了摸里卡多的后脑勺,然后顺着手臂滑下来握住里卡多的手掌:“耐心一点好不好。”

里卡多哼了哼:“为什么你在家里的时候从来不做饭?“

“在家里还要我做啊?我要做多少才喂得饱你和桑德罗啊?”

“那你来奥兰多看我的时候也很少做饭。”里卡多说的是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

“我是去看我的男朋友的,不是去当保姆的,好吗?”

里卡多满意了,侧头在安德烈的耳朵上亲了亲。

晚餐等了太久的结果就是里卡多的肚子饿空了,吃得像只欢快的小猪。他反应过来可能这才是安德烈的目的所在,故意做了顿3个小时的饭把自己饿得吃什么都香。安德烈拒不承认,两个人互相推诿洗碗的责任最后用里卡多黏着安德烈的诡异姿势洗完了。

罗马的最后一个夜晚结束在昏黄的灯光和番茄的香气里。舍甫琴科弄了辆车回来,他们趁着夜幕出发。

 

Day-2 路

舍甫琴科拎着镊子剪刀绷带还有两瓶伏特加匆匆回到了车上。他的脸色阴沉,上车之后先发动往更空旷无人的地方开了一些。里卡多苍白着一张脸缩在车后座,右腿膝盖上方洇湿了一块,粘稠的液体沿着腿肚向下滑,是血迹。

安德烈开了后车门钻进来,小心地将里卡多换了个方向,把受伤的腿放在怀里。子弹不深,却正好在膝盖上方,安德烈没办法承受留着子弹错位伤到关节的可能性,酒精浇过的镊子被紧紧捏在他的指间。

 

出了罗马城以后他们一路沿公路向北,既是离开意大利的方向,也是回米兰的方向。里卡多没有问此行的目的地,自得地好像过往每一次他们出门兜风。反正两个人一起迷路的经验也已经十分丰富,他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意外发生在几个小时的车程之后。舍甫琴科的车或许从离开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他在罗马城的匆忙收尾避开了桑德罗的搜寻却引起了另一群人的注意。

三辆车,十个人,阵仗虽然比不上几天前的那一场筹谋已久的伏击却也不遑多让。有人在逼他做抉择。舍甫琴科最后成功带着里卡多离开了,代价是里卡多第一次开枪打进活人的血肉,以及腿上一个鲜明的血洞。

 

里卡多咬着下唇脸色苍白,汗珠凝满了额头往下滴落。舍甫琴科分不清楚里头是不是掺了他悄悄落下的眼泪,但里卡多倔强地忍耐着。两瓶伏特加有一半被灌进了里卡多的嘴里,他哪里试过这样喝酒,但痛觉之下根本无法推拒安德烈钳住下巴的手。

酒液混着汗水打湿里卡多的脸颊和脖颈,他的两颊迅速泛红,眼神也开始迷离。舍甫琴科看着里卡多的伤口,子弹埋进去炸开的伤口像一朵淋漓的花。手指根本止不住颤抖,安德烈将剩下的伏特加潦草全咽了下去,久违的烧灼感让他终于冷静下来。

酒精,烟草,硝烟,躲在车厢里的亡命之徒。原来这才该是舍甫琴科的人生,他终于又被拉上了正轨,可这又与里卡多有什么关系。

舍甫琴科的双手像一双巨大的钳子固定死里卡多的双腿,冰冷的镊子划开皮肉,找到了那颗击穿安德烈心脏的子弹。里卡多咬着舍甫琴科的外套,眼泪洇进粗粝的布料,酒精似乎麻痹了一部分的神经却好像使得另外一些东西更加清晰。他忍住颤抖,任由舍甫琴科将伤口包扎完毕。

几天以来里卡多脸上与平日无异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两个人之间散发着人工芬芳的轻松氛围沉了下去。里卡多靠着车门看向安德烈,酒精和疼痛在他的眼睛里填上了从未出现过的茫然和绝望,打湿的额发垂在额边,整个人看上去刚从冷水潭中被人捞出来。
天使像破碎了。

“你不能这样子丢下我离开。”嗓子眼有血腥气,里卡多的声音发沉而嘶哑。

安德烈移到他身边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条血渍还未擦干的腿,将里卡多从后面抱进怀里。他看起来终于有一些疲倦了。干涩的嘴唇贴了贴里卡多又湿又冷的额头,伏特加辛辣的味道扑进鼻腔,这不该来自里卡多。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安德烈开始和里卡多说乌克兰语,幸好因为简单里卡多还能够听懂。又或许这一点伏特加也已经足够灌醉自己。

而里卡多好像这么随意地就被说服了,靠在安德烈的怀抱里面好像轻松了下来,“都是我们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吗?我们一起回米兰,去找保罗,什么事情保罗都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安德烈的吻试图擦干湿润的脸颊,他连声说对。

“不要再逃跑了。虽然我知道你就是很擅长这个,但是你瞒不了我的。因为你会忍不住回来看我,而只要你来,我就会找到你的。”

舍甫琴科在18岁被恩师带到米兰交给安切洛蒂。青春期的尾巴没甩干净叛逆,他厌恶意大利和内洛的一切。那天夜里舍甫琴科自顾自找到内洛后院的小门逃跑,一路飘摇一个人回到了故乡。

后来安德烈还经常带着里卡多从小门出入,速度又快还不会被很多人看到问东问西。18岁以前的里卡多觉得很刺激,安德烈就是他眼里最酷的小大人。18岁以后他们的关系改变了,里卡多开始评价自己的男朋友是溜门撬锁第一名。

“好,我不会了。”安德烈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像一个誓言又更像一句咒语。

 

里卡多努力地抬起头来看了安德烈一眼,温热的气息和水痕交缠在一起。有里卡多在的地方就算只是冰冷血腥酒气满满的车厢,也是安德烈的栖身之地。

 

Day-1 家

越野车无声地划破沉沉的夜幕停在零星的松林之间,冬日凌晨的气温让这片熟悉的包容的松树都显得肃杀。安德烈四周观察确定无人之后安心下来,侧身去看在副驾驶沉沉睡着的里卡多。

他不知道里奇正在做什么样的梦,但看起来形容安静可爱,因为车内的暖气脸上还扑起红晕,应该总是好眠。安德烈松开副驾的安全带,凑过去在里奇孩子气的睡颜上落了一个吻。

从米兰内洛的小门出来很快就可以通入这一片松林。小时候里卡多总觉得这里很大,也不敢一个人来,长大了才知道其实也只是很小的一块,捉迷藏都没法制造久一点的悬念。但如果是下雪的日子那就好了,落雪的松林到现在还能让南美人兴奋,而里卡多的快乐总能轻易感染到很多人。

安德烈下车把里卡多从副驾抱了出来。他被毛毯和安德烈的外套全部包住,而一旦遮挡去宽肩和长腿,里卡多唯一露在外面的脸就会模糊他的年纪甚至性别,看上去像是林间误跑出来的小动物。

里卡多被安置在小门外的长椅上,脑袋靠在门柱的雕花装饰上。层层叠叠的过去交错,而现在舍甫琴科要将里卡多也放在自己的过去之中。

 

安德烈掩身藏到松树之间,抬枪瞄准了一扇窗户外面放着的瓷碗。

这是内斯塔的房间,安德烈推测他们一定比自己更快回到了米兰。这只碗里面放着点细米,是里奇小一点的时候为了吸引小鸟放在这里的。他一开始放在自己的房间窗台上,半夜却被乌鸦拍着翅膀啄玻璃的声音吓醒。

里奇不敢再放在自己房间了,却又不想放弃自己喂小鸟的计划。他不愿意放在安德烈的房间,原话是,安德烈总也睡不好,不能打扰他休息。选来选去最后住在里卡多隔壁的桑德罗担当重任。里卡多倒是不担心内斯塔的睡眠,觉得他应该是全世界第一吃好睡好的人。

这只小瓷碗就在这里放了很多年。

 

子弹划破宁静的夜幕,脆弱的瓷应声碎裂。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这只碗的位置,因扎吉甚至还抱怨过院子里到底哪来这么多鸟屎。

没有等待太久,内斯塔高大的身影就从后门探了出来。他一下子看到了被放在椅子上面用毯子裹得牢牢的里卡多。里卡多有些低烧,内斯塔叫了两声探了探温度就猜到或许是哪里受伤了。内斯塔抬起脸看了一眼,认真时候的神色庄重而肃穆。他无心再去追开枪的人,谁都知道这场夜戏里面都有谁登场了。

安德烈看着桑德罗把里卡多抱了起来。他可以看到里奇陷在裹得严实的毛毯里的,柔软的头发和苍白的侧脸。

桑德罗把里卡多严严实实地揽在自己的怀抱里,高大的背影看起来能够挡住所有的风雨。一时之间安德烈错觉里卡多又回到了第一次相见时候的年纪。待在他哥哥的臂弯里,与世上所有的危厄背道而驰。

 

里卡多的爱像温暖的湖,泡着他浸着他让他的人生好像再也没有寒冷的一天。然而当舍甫琴科不得不离开,被浸湿的羽毛会沉重到飞不起来,在越来越低的气温里面冻结成一片。他跌跌撞撞地从年少时离开过的那条旧路远走,怀疑沿途掉下一部分的自己死在路上。这世界为什么会让来自两个宇宙的人相爱呢。

舍甫琴科不知道自己再次融化的一天要何时到来了。他背道而驰远离憧憬的未来,朝过去奔去。

 

里卡多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靠在床头的因扎吉,他恍惚了一下便反应过来,哑着声音问:“皮波,你还好吗?”

因扎吉的脸色还是很白,他刚醒没多久就指挥着内斯塔一起回米兰,加图索被留在罗马善后。原因无他,因扎吉非常确信,舍甫琴科会把里卡多送回来的。

皮波摇了摇头然后去戳里卡多的额头:“你还好吗?”

里卡多总在某些你以为他一定会哭的时候表现平静,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去看窗外大亮的天色,冬天还要很久才会结束。

因扎吉觉得里卡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忍不住说:“怎么啊,你要说你会找到他的?”

里卡多回过头对他笑了,依旧带着那种天真又狡黠的笑意,却有一些倦意。

“不是的。是他会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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