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王北去北京考美术，北京的宾馆那真是老贵了，为了省钱他去住招待所，四环高架桥旁边的小门店，一出门就是公交车私家车尾气轮流轰炸，还要两百块钱一晚上，最后加上考试，凑合了三晚上他就想买车票回家。
买完票发现还空出大半天，王北心想要不去博物馆吧，不要钱还能吹空调，挺好。他转了三趟地铁，到国博下车，排队安检晒了半小时，进去了。这天是暑假又是周末，无数小孩儿家长把博物馆塞得水泄不通，王北看看这个拍拍那个，在昏暗的灯光里有点晕头转向。
我爸这时候干啥呢，他在人潮里忽然想，别再是跟彪叔一起瞎混了，降压药也不知道吃了没有。这么想着，王北想掏手机给王响打个电话，但也不知道走到哪了，附近实在太挤，手机给创掉了。王北要捡，创他的人也伸出手来，抢先拾起来递给了他，对他说，对不起啊不是故意的。
王北说没事，抬起头来看，这人已经站起来要转身走了。蓝的牛仔夹克，脖颈留了一片长头发，怎么感觉眼熟呢。王北愣了一会，才想起来，王响挂在墙上那么大一副遗像，里面的人好像就长这样，这人怎么感觉是他那素未谋面二十岁就死了的异父异母的哥。
王北连滚带爬挤过人群往前走，在似乎无穷无尽的一片人头中寻找刚看到的那一个。他左拐右拐，越走越快，旁边的北京大妈操着京片子骂他，嘿小伙子干嘛呢，挤什么挤，见了鬼啊？王北心说，可能还他妈真见鬼了，水鬼。
他想起来自己刚学画画那会，年纪小不懂事，临摹他哥的遗像，被王响抓住。他爸捏着画纸看了半天，也不生气，也不高兴，却吓得王北一声不敢吭。后来他爸说，北，你哥的事，我一人儿记住就行了，你要画画，就画点自己喜欢的，画个轻松的，愉快的，不用替我惦记。王北说知道了，不过后来他也没有扔掉那张画，而是夹在了一本空白笔记簿里，塞在书架上。他爸是替他操心，这个他知道，同时他也替他爸操心，两个人默契地互相退让一点，空出来的那段距离，始终属于王阳。他时不时看王阳的照片，都是趁王响不在家的时候，他看他哥的时候，想的是，其实自己从没想过要替代这个人，而是在想怎么把这张遗像的重量背起来一点，替他爸，也替他二十岁不到就淹死的哥。
王北追着那个脑袋走，挤着人潮走，走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但是王阳的背影还是消失了，人群里个个是脑袋，没有一个是王阳。王北停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副长长的古画前面，这幅画他在书上见过，名字叫洛神赋图，画的是对洛水女神的无限倾慕。只不过顾恺之改了曹植的情节，将一个感伤哀凉的故事，画了一个终成眷属的好结局。周围有游客的只言片语飘进王北的耳朵，说展出的这个是摹本噻，原图不晓得在啷儿个地方哟。他女朋友很配合地感叹：哦哟……
王北摸了摸画卷上的展柜玻璃，那上面只映出他自己的脸，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的脸。王北听到自己喊了声，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