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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靠在地下甬道两侧的石壁上,看着面前的人蚂蚁一样走过,急匆匆搬运着自认为宝贵的财物。
他们的交谈声又细又密地传来,焦虑和恐慌像是魔女散布的病毒一样堆叠扩散。血皇帝死了,他们的始祖好像也陷入了疯狂。
有人说老祖宗的神性已经彻底压倒了人性,也有人认为这是跟随皇帝战斗的时候受到了太重的伤导致的,还有人惊惧地宣称始祖已经彻底被阿蒙公爵取代了命运。
听到最后一个推测,我笑了起来,伸手扶了扶眼镜。
“凡特,怎么了?”一个雅各家族的成员问道,“想什么呢,继续说啊,你还有什么推测吗?”
我抱着家族准备封进密室的宝箱,走在甬道里,听到这句话,我侧过头对身边同样搬运宝物的族人笑了笑:“都是猜测罢了,我相信始祖过阵子就会恢复的。”
“也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抓紧布置宝藏,再过几个月世上还有没有雅各家族已经不一定了,而埋藏的宝藏会成为我们后辈复兴的关键。”
我附和着点点头,目光却飘向他手中怀抱的那份序列二的特性。聚合的必分离,分离的必聚合,特性间的吸引力无声却强烈地呼唤着我,但我还是静静漂浮在空气中,没有动作。
我悄悄看了眼本体,祂仍是大摇大摆地靠在一边,欺诈了所有人的视线,祂朝我们比了个耐心的手势,当然当然,这是我们早就定下的计划。
不过与以往有些不同,这次的“我们”,没包括那个搬东西的,那些空气中不易察觉的,而只有本体和“我”——一个序列三等级的,坐在雅各家密室中的分身。
“我有预感,这个宝藏会给我意想不到的惊喜。”不久前的对雅各家族战略会议上,本体捏着单片眼镜道。雅各家族的始祖在会上若有所思,提出了几个建议,本体却微笑着一一驳回了它们,“这会是一个充满乐趣的秘密,而越是有趣的秘密,知道的人就要越少才好。”
于是,这场会议之后,诞生了“我”,一个不与其他分身进行信息同步的特例。我会安静地沉睡在雅各家的宝藏中,期待有一天,能有一个值得期盼的“惊喜”来唤醒我——多么像父亲曾经提过的那个温馨童话故事(除了结局是“我”和“我”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这部分)。
所以这就是计划了,我坐在摆着特性的那个箱子上,看着雅各家的人终于布置好了他们的宝藏,本体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其他的那些分身被他收回了体内,消除了见过我的这部分记忆。
他们合上大门鱼贯而出,本体坠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出了门之后会有多少突然喜欢上单片眼镜。
不过那些都跟我无关了。为了保证我和其他分身记忆的独立,我和本体之间的联系也是断开的。我有联系本体的方式,但使用代价不小,这是一种领先于时代的新操作,就连我也还要多熟悉一阵。(而且这有一种和上司汇报工作的感觉,虽然都是我自己,但应该没有阿蒙会喜欢这种感觉。)
等待的前几年,我在雅各家的宝藏中逛了一圈又一圈,毫不夸张地说,无聊透顶。几件没什么特点的封印物,几份处理过的非凡特性,一叠魔药配方——要是我在上面改动几个地方,往后雅各家会不会全部卡在一个等级?算了,那会造成不必要的命运扰动。我想了想,遗憾地放下笔。
尽管时间对我从来没有意义,但是以百年计的等待过程对我而言也不好熬,无聊,无论干什么都无聊。两百年,还是三百年过去,我开始思考要不要如本体的计划一样进入沉睡来度过漫长的等待。
不在一开始就沉睡,是因为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计划,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等待别人上钩?这会让我有些不爽。
终于,我决定稍稍离开密室出去看看——反正只要不出现在外界就可以了。
很难说这个决定是因为漫长而毫无波澜的等待终于逼疯了我,还是因为某天我突然从某叠书籍中翻出的一封信。
02
我一年平均阅读十本雅各家的珍藏来丰富我毫无乐趣的等待,就在今天,当我打开一本《图铎王朝:开国贵族与荣耀》时,一封做过特殊处理的信件掉了出来。
我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偷出来读了,是我们尊敬的皇帝图铎写给雅各家族的,信件一打开,是亚利斯塔那手我熟悉的花体字。
哟,还是皇帝的亲笔信呢。信的内容没什么好说的,一堆官话,赞扬了雅各们在危难时期的仍然愿意追随祂的忠诚(说得他们好像还有别的选择似的),我看了两眼就扔掉了信纸,这大概是雅各们为了让后人铭记自己的荣光所放进去的东西,通篇都是可笑的虚伪。
但是亚利斯塔其人让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雅各家埋藏宝藏倒是会挑一个好地方,此处不远,就是亚利斯塔·图铎成神的地方。
我对这个还是有些发言权的,毕竟这事我也能算是参与者。
成神仪式大多都伴随着死亡,各种死亡,从仪式里死去的普通人到有幸作为魔药的同序列对手,但是往往一副魔药最多也不过是死去两个人,这就显得亚利斯塔这处地方格外与众不同一些。
若此地还能有别人来供我消遣,我一定尽职尽责当一位好导游:先生们女士们!请注意了,在我们隔壁就是三位同途径的序列一天使共同死去的地方!这可不常见啊,同途径的对手一块下了锅,反而给隔壁的疯子捡了便宜,掉了一地的非凡特性呢,那边那位女士,看看这块天气术士的成色,不来购买一份吗?
如果那位有名的罗赛尔再早生几千年,我或许就能为我现在的行为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杀人凶手在行凶之后总是忍不住想要重返犯罪现场。
尽管我不是那个落下铡刀的人,但我不能否认在这场旷古的凶案中我所做出的贡献,我不知道图铎在之后有没有悄悄返回过这里——想来是没有,一位神灵又如何进入另一位神灵的领土呢——不过或许祂也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味自己的功绩,祂的唯一性和特性就是铁水浇筑的坟茔与流动不止的血泊,祂本身就是不熄的“罪证”。
但我这些年确实从来没有升起过任何类似的念头。相反,若是有人能剖开我的胸膛,直视我的心脏,再将我所有非凡特性中关于欺诈隐瞒这部分的内容剔除出去,也许能从我这边逼出那么几句难得的真话:我一直在下意识地避开这里。
至于原因,这是一个谜,对最好的解密学者而言也是如此。
图铎的信件似乎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左右也是无聊,横竖也是相近,为什么不去老上司人生中的著名景点观赏一番呢?还是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吗。
03
雅各们为了更好地隐藏这份宝藏,弄塌了不少甬道,还布置了复杂的陷阱。不过对我而言,这些都没什么威胁就是了。
熟门熟路地穿过陷阱与隐蔽的通道,我进入铺满了黑石板的房间。我向前看去,前方就是那扇血红色的大门,是图铎成神所形成的神国雏形遗留下来的痕迹。
突然,我的目光投向门外堆在地上的几个富有灵性的物体上,都是非凡特性,而且都是红祭祀途径的。
这是我那位老上司的某种复活后手?还是当初的仪式在门后留下了什么相应途径高位封印物?我笑了一下,感觉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怀着一丝期待,我随手扶了扶眼镜,推门而入。
就在迈入大门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袭来,伴随着浓郁而灼热的血腥味。我挑挑眉,瞬间欺诈了那股气息的目标。是一个位格很高的恶灵,祂在我面前一点的距离现出身,尽管祂身形虚幻、大半面容都模糊在腐烂的伤口之下,但光凭那身铠甲和艳红的长发,我还是立马就认出了祂。
梅迪奇。死在图铎手上的征服者。
恶灵看起来并没有神智,当发现自己的目标被我欺诈之后,重新向我扑来。这次我欺诈了祂的感官,尽管祂位格很高,实力却远不到序列一的程度,再加上没有神智,我的欺诈完成得十分顺利。
这下恶灵楞在原地,似乎是没有想明白刚刚还在面前的猎物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我也得以好好静下来观察祂一番。
我没有想到祂竟然没有彻底死去,而是变成了这番可怜样子:没有神智,只有身为恶灵的本能;过往漆黑的瞳孔如今遍布细小的血管,蒙上了一层疯狂的血色;祂脸上看不到多少完好的皮肉,盔甲破碎,就连那头骄傲的长发似乎也被血糊住了般丑陋。
这时我发现,祂的气息有些驳杂,这恶灵竟不完全是由战争天使组成,里面还混了不少索伦和艾因霍恩那两位的气息。有点意思,我想,若是梅迪奇恢复神智,看到和自己最恨的两个人一同困在一个身体里面,不知道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热闹景象。
“啧啧,梅迪奇,你怎么会如此狼狈。”我咧开嘴角,低声调侃了句,但未能等到熟悉的反驳,恶灵只是困惑地歪歪头,应该是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祂在奇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04
我还记得祂死去那天的景象。
意气风发的征服者站在猎猎的红色旌旗之下,看着对手一点点走入自己预设好的陷阱。索伦和艾因霍恩早就组成了同盟,但是在阴谋与武力之下,祂们终归只能成为红天使的猎物。
梅迪奇身着全套战甲,飞扬的红发一如大地上流淌的鲜血。祂现出神话生物形态,背后红云般的漫天火焰随祂落下,另外两位征服者面色骇然。但就在下一刻,看不见的病毒从心灵的领域爆发,此地的规则骤然扭曲,一柄长枪从祂胸口钉入,背后透出来的枪尖上血色如火。
再然后就是在这处地方发生的事了。三位天使被钉在高背椅上,血和玫瑰一样都是皇帝加冕的礼赞。图铎终究是有些不放心我,为了我们皇帝脆弱而尊贵的安全感,我只是来此处看了一眼,只记得四处都是红——血的颜色,火的颜色,图铎眼里的颜色,还有梅迪奇头发的颜色——它们交织在一起,像是舞台上缓缓拉开的艳红帷幕,其中上演的则是旧战火的谢幕与新纷争的开启。
我注意到梅迪奇远远看了我一眼,是恨吗,还是祂终于明白自己的背叛之举会受到惩罚的悔过,又或者是对我不顾情谊的愤懑?无所谓了,我拍起翅膀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过几百年后,当我重新注视恶灵的眼睛,那个问题好像当初乌鸦无意落下的黑羽,在风里兜兜转转,坠落在血泊上,于我此时无聊的内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朝祂伸出手,我想要弄明白,梅迪奇死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下一秒,我的偷窃失败了,毕竟我只是一个不到天使层次的分身,而恶灵的位格不低。我只能偷窃到祂此时的想法——对灵魂与特性的渴望,还有对图铎的恨意——却不能更精准地取得我想知道的那段回忆。
我抵住单片眼镜,有了一个主意:我可以通过加强与恶灵的神秘学联系,再加上一些“错误”权柄的运用,让梅迪奇记忆中与我相关的部分变成浮向水面的气泡,从而方便偷盗。
有意思,我翘起嘴角,看样子本体让我沉睡等待的计划可以彻底搁置了,“嘿,梅迪奇,这么多年不见,有想我吗?”我笑着朝恶灵挥了挥手,下一秒偷窃了自身与门口间的距离,出现在门外。恶灵随后冲向门边,却被血红色的大门拦住,看样子祂出不了这扇门。
我保持着不变的笑容,看向门缝中那张腐烂疯狂的脸,无声地站了一会。
05
我反复观察了几天,确认这恶灵着实没有任何智慧,完全不能交流。
除了恨意,祂只对门口的非凡特性和我的灵魂有着强烈的渴望。很显然,我这个分身还有些用处,因此我选择拿那些猎人的特性喂祂。
该说不愧是曾经的天使之王吗,恶灵对这些特性的消化过程非常顺利。
我看看,昨天投喂的挑衅者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或许今天可以喂祂一口阴谋家试试,希望非凡的力量也能作用在恶灵可怜的智力上面。
我在门口那堆特性里面挑挑拣拣一番,颇有路过面包摊看看哪根长条面包最蓬松的雅致,不过特性长得都差不多,尤其猎人的,每个都黑红一团,面容可憎。“就这个吧。”我嘟哝着,拽出一个勉强合我眼缘的阴谋家特性,从血红色的大门缝隙里扔进去,甩在黑色的石板上。
下一秒,恶灵卷起一阵血腥味冲过来,扑到特性上将它大口吞咽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有一个月,门口那堆受到聚合定理聚集过来的特性被恶灵吃了个七七八八,而祂也出现了两个变化:
一、更像梅迪奇了。这主要是指恶灵脸上的腐烂痕迹少了一点,空荡荡漏风的脸颊似乎都圆润了些(难道吃特性还能长肉吗?),总之我从那张脸上看见了些昔日的旧影。
二、恶灵似乎认识我了。是因为灵性的补充让祂终于多了些智慧吗,还是我每天“喂食”的举动让祂意识到我不是食物,而是给祂提供食物的那个人。一天我发现,在我进入那扇血红色的大门之后,恶灵已经不会一股脑地向我扑来,祂似乎是有些疑惑地凑近了我,绕着我转了几圈,指节点上下巴——红天使思考时常有的习惯。
最终祂也没有选择攻击我,打量了我一番之后,祂重新回到大厅深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不动了。在这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种明悟:我好像得到了某种猛兽的认可,在进入了祂的领地之后获得了留在这边的准许。
这感觉有些奇怪,或许是因为我和梅迪奇之间从来没有这一步:原始的野兽把这称为领地意识,而现在的普通人会谈及社交中的边界感。
大概是自我出生之后,父亲就命梅迪奇照顾我的原因。主的战争天使对主“极尽忠诚”(我内心嗤笑一声,至少当初看上去如此),主的怒火主的刀兵永远征战于主指向的地方。
当主让祂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时,祂便将全身心都放在我身上。父亲的命令使得那种“许可”从最初就不需要存在。我回顾自己的记忆,红天使的怀抱、红天使的寝殿、红天使的军帐,我介入过梅迪奇漫长的生命中的角角落落,却从未打过任何招呼(就算有,也往往是以恶作剧的类型)。
父亲的命令像是一道长久地系在我们之间的纽带,又像是对我们关系的一种长远定性。哪怕多年后我已经长大,彻底掌握了天使之王的能力,但那道命令依然项圈似的套在梅迪奇的脖颈上——红天使对我向来极尽纵容。
06
没多久,门口那堆特性就被恶灵吃得差不多了,我把主意打到了雅各家的宝藏上。我记得他们的收藏中有一份序列四的铁血骑士。
把这份特性从密室里偷出来花了我一些工夫,难的地方在于不能引动命运的涟漪,还要注意不能破坏整个封印的协调。不过显然我还是成功了。
我把这团散发着热气的特性拿在手里抛了抛,朝血色大门走去。恶灵看见我来了,慢悠悠飘荡到我身边伸出手——是的,祂的神智已经恢复到了这种程度,虽然偷窃祂脑海中的想法得到的仍是偏执的呓语,但祂的行为至少看起来正常了一点。
我把特性扔到祂手上,随后捏住单片眼镜,凭借着这些日子我与祂构建的联系,开始从恶灵的记忆深处偷取梅迪奇的记忆。
毫不意外,我成功了。梅迪奇的回忆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第三纪金色的阳光在我面前画卷般徐徐展开——
“大蛇——”穿着黑甲的年轻男人从廊外走进来,没骨头似的靠到银发的男人身边,头点在对方肩膀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好累啊。”
“五个月了,五个月——我已经在外为主征战了整整五个多月了——你知道什么最痛苦吗?不是回不了神国,不是天天在和天使战斗,是每场战斗结束我都要他妈的趴在地上捡虫子!”
乌洛琉斯偏过头,朝祂投来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
梅迪奇啧了一声:“你知道的,他们偷盗者途径的特性,全都长了个虫子样。”祂烦躁地拿手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什么,又转而拿祂自己的头发出气,“我们这几天的对手有位命运木马,战场上全是祂的分身,打死了掉一地的虫子。”
“主又让我尽量收集偷盗者途径的特性……”战争天使的声音听上去带了点委屈,“你懂吗,刚打完胜仗,不能去庆祝,而是召集军团在尸体和战利品之中挑虫子。”
命运天使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哇,大蛇你还笑。”梅迪奇拿手肘去戳祂。
乌洛琉斯边按住祂边道:“说起来阿蒙还有乌鸦形态的吧,不觉得很有趣吗?”
梅迪奇长叹一口气,“是挺应景的哈,捡虫子喂小鸟什么的……”
红天使嘀嘀咕咕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我明白这段简短的回忆走到了尾声。
尽管以人类的视角的视角来看,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但是幼生期与时间一样,对神话生物都不存在任何意义,幼时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昨日发生的一样清晰。
我当然记得那段日子:由唯一性诞生的我向来对同途径的特性来者不拒,而战事频频的梅迪奇,接受了父亲命令的梅迪奇,对我素来照顾的梅迪奇,毫无意外地担起了收集特性来喂我的“重任”。
仿佛还在流淌鲜血的手甲捻起一条有着道道环节的小虫,骄傲的将领提着虫子嫌弃地摇摇头,却最终还是收好特性,把它们一一带到黑发的小婴儿面前……
此时,回忆之外,恶灵还站在我的面前。祂已经吃掉了半神的特性,如今正在嗅着我手上残留的灵性,一副“就这?没有其他的了吗?”的样子。
我突然感到有些好笑,不仅是因为刚刚从恶灵身上瞥见了一点梅迪奇嘲讽的本性,还因为这一幕兜兜转转竟像是过去岁月的翻版。如果水银之蛇有幸能够看到如今我和恶灵相处的景象,不知会不会感慨命运真是神奇,好像是一条怎么也走不出、怎么也迈不过的长河。
07
消化完那份半神特性之后,红恶灵的状态更好了,祂竟然可以开口说话了!
我像一位第一次发现孩童开口的母亲一样,在祂说话之后惊奇地盯了祂半天——众所周知,一位猎人一旦开了口,那可不得了。
可惜,恶灵虽然张开了嘴,但似乎只是在凭借本能随口说着一些呓语。从让普通人听见就会失控的无意义知识,到痛骂图铎,偶尔掺杂过半句对“倒吊人”的祈祷——后面半句被我偷窃了。
随着后面几日的观察,我还发现了一件新的趣事。构成恶灵的三个灵魂之间似乎有一种非常可爱的平衡,这导致了恶灵嘴里吐出的话,常常是三者各自的想法。
于是,尝试分辨哪句话是梅迪奇说的,变成了我每天最大的乐趣。
提到图铎的比较难分辨,三位征服者都对祂有着十足的敌意;提到寒冷的天气的,要么是家族领地靠北的艾因霍恩,要么是过去和祂结盟的索伦;提到了第四纪淫靡的晚宴,哈,这是梅迪奇了……
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无聊之处。原因无他,我对梅迪奇实在是太熟悉了。
红天使张张嘴,我就几乎明白祂想要说什么。梅迪奇所说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么几句,再掺杂一点对祂新的主的祈祷。(呵,可笑,我想着,这么看祂还挺忠诚。)
于是后来我的每日活动就改成了分辨索伦和艾因霍恩的言语——这难了一些,不过索伦的话似乎更密一点,而艾因霍恩在句末的咬字颇有特点,希望我没有分辨错。
我偶尔会再次尝试偷窃恶灵的想法,有时,我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是恶灵记忆中,那些怎么也不愿沉入疯狂的碎片。我看到过光辉纪元的神国,看到信仰红天使的城镇,看到战争之红的旌旗在阴云下猎猎作响,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父亲的手指穿过绸缎一样的红发——这一幕让我愤怒不已,我捏碎了甬道一角的石壁,祂怎么敢,祂怎么敢在做出所有的事情之后仍对我的父亲怀有如此的情感!
我好像与恶灵一样陷入了偏执与疯狂当中。连续两个月,我什么也没做,除了一直偷窃着梅迪奇的各种想法。我不知道我是想要看到什么,还是想要确认什么,少见而极端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自神国破碎,我看见红色的身影转而出现在“倒吊人”身边之后,我好像是第一次如此的愤怒。
我紧紧捏住眼镜,看着一幕一幕画面从眼前掠过:金色的阳光,橘色的大地,红色的玫瑰,造物主修长而温暖的手掌——这是在我父亲的光辉之下的神国;还有汹涌的血海,扭曲的阴影,梅迪奇跪坐在巨大的倒十字旁,血肉攀上祂灼热的战甲——这就是祂这一纪新信仰的神灵。
这两种颜色在我面前交替出现,好像一个第三纪与第四纪叠合而成的幻梦,梦里通篇都是梅迪奇“虔诚”的信仰。不愿说出的怀念与不能放下的憎恶在我内心里此起彼伏,给我带来了一种暌违许久的痛苦。
我好像一只丢失掉了非凡特性的幼鸟,困在红天使记忆中的第三纪与第四纪之间,飞不回过去,也找不到未来。我的面容冷了下来,若是我此时有着序列一的层次,我发誓我会生生剥了恶灵的皮——祂怎敢给我带来这种迷茫。
我想起祂指着倒挂的十字架,对我说这就是你的父亲;我想起战争之红的旌旗从造物主所指向之地,飘扬到所罗门的疆域;我想起祂跪伏在阴影之旁,一如跪伏在我父亲的脚边……
我还想起父亲亲自抱着我的襁褓,将我递到红天使的手中——造物主的命令套住了桀骜的战争天使,却好像也把我的脐索交到了祂的手中。梅迪奇总能轻易地挑起我的情绪。
父亲赋予了祂照顾我的职责,同时也给予了祂影响我的能力。
我愤愤地拂袖而去,缩回了雅各家的密室。至少三百年内,我完全不想再看见梅迪奇了。
08
我感觉到有人进入了这处地下遗迹,闻上去像是一个初获神性的半神,散发着猎人的臭味。哦,很显然,一个被特性聚合吸引过来的倒霉蛋。
我从短暂的休眠中醒来,活动了下腿脚,重新向血色大门那边走去。(这并不是说我已经不再生梅迪奇的气了,只是和梅迪奇置气未免过于得不偿失,还容易气伤自己,相信我,我从过去的日子里面积累了很多这方面的经验。)
我刚进入甬道,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已经扑面而来。梅迪奇从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抬起头来,祂咧着嘴,白花花的牙齿上还粘着血丝,殷红的血液从嘴角淌下,恰似祂脸侧滑落的艳丽长发。
“哟,小乌鸦,你来了。”看到我的出现,祂挑挑眉,冲我打招呼道。
我注意到,恶灵竟已经能到达血红色大门之外的地方了,同时很显然,祂拥有了神智,认出了我。“梅迪奇?”
祂显然知道我想要问什么,没等我开口,就笑道:“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图铎的血脉,啧啧,多甜美。”祂说着伸出殷红的舌尖,舔过鲜血淋漓的手指,“图铎的血液能让我短暂地冲破一些禁制。小乌鸦,你在这干什么,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祂话题一转,黑漆漆的瞳孔直看向我。
我不确定祂对先前没有神智的恶灵时期的记忆还有多少印象,因此只是笑了起来,说道:“一个小陷阱罢了。”
“哦?猎人的手段,是我曾经教过你的知识吗?”
“你说呢?”
“需要教导吗,让我来继续指点一下你的小小阴谋?”
“真的吗,一个自己踏入了别人陷阱里都不知道的天使之王?”
这话出口后,我大概思考了几个毫秒,自己是不是有些戳人痛处了。但随后转念一想,是祂背叛在先,在祂做出这个选择之后,自然就应该明白我们已经走上了两条相悖的道路。况且我应该还在生着祂的气呢,那么言辞激烈一点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此我又冲祂笑了笑,表情恶劣,眼神挑衅,完全无愧于我跟着红天使生活过多年的经历。
偏执的血红色瞬间漫进恶灵眼中,梅迪奇眯起眼,我正等着瞧这恶灵是否又会被疯狂所吞没,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巧的笑声——恶灵咧开嘴角,前倒后仰地大笑了起来。
“你以为没有了那个偏执狂的帮助,光凭亚利斯塔能够陷害我吗?再来两个弑序亲王都不够,图铎只会惨死在自己的疯狂与妄为之下!”梅迪奇大笑道,“何况输了就是输了,小乌鸦,难道你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激怒我吗?”
我捏了捏眼镜,下意识地想要偷走些什么,但是在恶灵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没能一次成功。我不知道梅迪奇说这话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真的不在乎吗,还是一个阴谋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本能?
不过我估摸着,梅迪奇倒也没祂自己形容的那么潇洒——祂们作为恶灵存在的基础不就是这个吗。况且此时这个恶灵的状态可算不上稳定,密密的血管在祂眼中爬过,梅迪奇皱起眉,严肃了些道:“小乌鸦,若你这个分身还能影响外界,替我找些图铎的后裔来……”
说到一半,恶灵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突然消失,我明白现在的恶灵又被疯狂支配了理智。但从梅迪奇最后的话里,我也意识到,这家伙看起来倒是保有了不少恶灵时期的记忆,知道我只是一个特殊的分身,难怪祂颇为有恃无恐。
我内心冷笑一声,对着浑浑噩噩的恶灵再次使用了偷窃。不出我意料,梅迪奇的记忆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神国的花园不分寒暑地郁郁葱葱,红天使翘起一条腿靠在洁白的栏杆上,祂的面前,正是幼年时期的我。
“嘿,小乌鸦,欺瞒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梅迪奇面前横放一把长剑,祂仔细擦拭着利刃,中途抬起头朝我咧了下嘴。
我看见那个还不到祂腰高的我翻了个白眼:“胡说,你刚刚明明有被我骗到的吧。”
祂耸了耸肩:“谁不知道你这阵子一直在研究诈骗师的能力,你不开口我都知道你说的一定是谎言。”说着祂把长剑收起,从栏杆上跳下来,挥挥手示意我跟祂走。
“诈唬确实是一种好用的手段不假,但是一旦被别人意识到你的逻辑,就会迎来惨烈的结局。”祂转过头笑道,“我更喜欢在诈唬里掺杂那么一到两次真实,等你的对手以为识破了谎言,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更深的陷阱中,岂不是有趣……”
——我翘起的嘴角僵了下,我本以为凭借着之前对梅迪奇的嘲讽,应当能使被图铎杀死的画面占据恶灵的回忆,却怎料出现的却是祂过去教导我的片段。
我无故感到有些烦躁,或许是因为设想的计划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我未等记忆过完,就不耐烦地散去了这个片段,只能看到在最后,红天使走过一片片摇晃的树影,对着我继续比划起什么,而花园的另一边,我金发的哥哥从书里抬起头,朝这边投来淡淡一瞥。
09
等我再一次见到拥有神智的恶灵时,是索伦的意识占据着主导。
我能察觉到祂们三个在某个阴谋上似乎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估计和图铎后裔们有关吧。当我进入门后的大厅时,索伦似乎是在布置某个仪式,看到我来了,祂停下手中的活,“阿蒙大人。”祂站起来朝我招呼道。
索伦是在第四纪一步一步从低序列成长起来的天使,因此祂似乎对我有着一些畏惧。关于恶灵,存在着一个颇为有趣的事实:大概是梅迪奇曾经拥有过唯一性的原因,无论是哪个灵魂占据了主导,恶灵的形象看起来都是我熟悉的红天使。于是,我得以见到一丝不常见的拘谨出现在梅迪奇的脸上。
我怀着一丝故意戏弄祂的心情,在大厅中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
索伦也不好在我面前继续仪式,最终也犹犹豫豫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
似乎是认为弥漫在黑暗中的无声有一些尴尬,索伦清了清嗓子,“阿蒙大人。”祂顿了下,有些犹豫道,“您这些日子是想从我们这边寻找到些什么吗?”
我笑笑:“只是对冒充我父亲的那位‘倒吊人’很感兴趣罢了。”当然,我欺骗了祂。
“啊——”索伦叹道,“那您应该能从梅迪奇的记忆里面找到不少关于祂的画面,我和艾因霍恩可是没少阻止这位狂信徒的祈祷呢。”
哈,狂信徒,几百年前从梅迪奇这边获得的愤怒好似无法退去的浪潮,月升日落间反复漫上沙滩,我冷哼一声。大概是发现了我有些生气,索伦闭了嘴,也不知道祂们三个间耍了什么把戏,没过几分钟,梅迪奇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啧,你做了啥,咋让索伦急匆匆把控制权还给了我。”
我没理祂,而是专注地看着面前石板上的刻痕,好似上面记录着什么稀有的神秘学知识一般。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你看我连你跟了那位偏执狂都不记恨……”
我出声打断祂:“至少亚当的道路看起来比你要靠谱多了。”
“你对你兄弟最后的目的真的清楚吗,小孩?别盲目了。”
我有些烦躁地冲他嚷道:“哈,无论亚当的目的是什么,可都比你的信仰要清晰多了。”我终于朝祂说了出来,“你那随意的忠诚,给了我父亲,给了天国副君,现在又给了那位‘倒吊人’,你难道就很明白你一直忠诚于谁吗?”
“小乌鸦,你又知道什么。”
“你不是一直自诩爱我的父亲吗,这就是你的爱吗梅迪奇?如此盲目如此廉价,生前不知爱谁,死后倒是恨得明白!”
梅迪奇笑了声:“你又怎么爱恨明确了吗,你就连恨都不知道恨谁!连报仇都找不到人,只能将你孩子一样的脾气发泄在我身上罢了!”说着祂突然大笑起来,是那种最嚣张最恣肆的笑声,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没关系,我不计较,我甚至不恨你,毕竟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孩子!”
我一下攥紧了拳头,甚至想放弃使用神秘学的方式,直接一拳砸在祂的脸上。
不过在我行动之前,或许是灵性预警什么的,梅迪奇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然后艾因霍恩的声音冒了出来,“该死,你就少说两句吧!”恶灵的手随后捂上嘴巴,不过仍有几句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听得我心烦。
10
不管另外两位征服者做何动作,梅迪奇已经彻底激怒了我,我开始对这场游戏感到厌倦。
在父亲还活着时,祂奉命照顾我;在父亲死后,祂立马选择与我背道;而在自己丧命之后,却连恨都不恨我。
我是如此轻易地被祂挑起了情绪——怒火仍在我心中灼烧着,难道猎人的火焰在这几千年中进化到了心灵的领域上吗——但我却连让祂记恨我都做不到。
这是如此的不公平啊!父亲的命令看似束缚了红天使——令一个战争的象征变成了看管孩子的保姆!——可是这道命令却同样作用在了我的身上,以一种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方式。我拿梅迪奇照顾过我的经历调侃过祂,但在那些美满平和的粉饰之下,我却怎么也意料不到,这段经历最终竟会反噬我自己。
我看向动作矛盾的恶灵,梅迪奇的笑声仍令人憎恶地响着——不知道是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中,还是只是我精神中的臆想。但我也不在乎真相了,就如我此刻甚至没那么在意自己与本体的计划。
我动用了某个底牌,这令我的实力短暂提升到了天使层次,代价是,我与本体能够联络的次数变为了一次。
捏了捏右眼眶处的镜片,循着几千年来我与梅迪奇和恶灵间的种种神秘学联系,天使层面的偷盗能力借助木马与错误的加持,混杂进红天使漫长的记忆中。这次我计划偷窃的,是梅迪奇心中与我,与阿蒙这个概念有关的所有情感。
出乎我的意料,还有理智的恶灵似乎对这次偷窃没做出什么抵抗——好像是敞开了家门任我这位小偷进去大肆搜刮一般——原以为会困难重重的窃取竟极其顺利。
于是一瞬间,复杂的情感雨点般砸向了我。
我并不能完全分辨它们,只能察觉到有些情感颇为熟悉,我在自己漫长的记忆中开始翻阅,终于,这份熟悉感带我回到父亲的光辉仍在照耀大地的年代,类似的情感从那些跟着父亲而信仰我的普通人身上传来。
如果父亲依然活着,或是说,我依然还有着除我以外的正常信徒,我或许就能够明白,这些感情都被归属于人性中的某一部分。可惜信徒为我塑造的乌鸦雕像早在千年前就化作尘埃,一同被漫长时光掩埋的还有我对于人性的粗浅认识。
我在第四纪组建了家族,我是父亲,是母亲,是孩子,是孩子的恋人,是孩子的孩子,但是我明白我只是对这类家庭关系在进行着单调的模仿,我必须承认我其实对人性那一套东西并没有多少的了解。
就像我对梅迪奇一样。
对一位神的爱与对另一位神的恨,这是我认为组成梅迪奇情感的大部分内容。瞧瞧!伟大的战争之神从来只把自己的感情施于神明!祂对待床伴并不会比面对士兵更亲切,对待敌人也不比战友更刻薄,战争的到来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加公平。而既然战争向来是灾祸的象征,那么战争的代表又怎么会在意渺小生命间的心绪呢?
直到此刻,我楞在原地,前所未有地有些无措。
从梅迪奇身上传达而来的情感分明而又复杂地驳斥着我的观点。祂的爱与恨都在神灵的层面,但在这些崇高之物之下,或者说,在父亲给予祂的命令之下,在“倒吊人”令我们反目的背景之下,红天使给予了我同样强烈的人的情感。
第一次接过襁褓时略微颤动的手,看见被寄生了的部下时指尖的灼热,给我带来新的特性时挑起的嘴角,以及,发现我站在图铎身后时,紧闭的双眸……
许多我无法明白的情感蜂拥而至,刹那间,我的指尖似乎都与祂同频震颤,一团又酸又涩的火焰从某个奇怪的地方开始燃起,一路灼烧,甚至哽住了我的喉舌。
我意识到,或许在这么多年中,梅迪奇所给予我的,从来都不只是单纯遵循命令的照管,还有在那律令之下的,一丝作为人性部分而存在的真心。
11
“小乌鸦,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梅迪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所以祂不是不在意我的行为,只是过往怨恨都被稀释在了其他种种情感中。对这部分我了解得还不够透彻,但是好在,我还有漫长的时间来弄清楚这一切。
我笑了一下:“还算满意。”
梅迪奇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挑眉道:“那不给我一点报酬吗,还是说你又要再次拿了不还?”
我嗤笑了一声,偷窃回忆与情感不等于偷窃命运或是念头,前者潮起潮落循环往复,因此,梅迪奇并不会因为我的窃取而丢失什么。红天使此刻纯粹就是想从我这捞到些好处。
“下次见面饶你一命如何?”我朝着大厅之外走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哦对了,不过我和本体的联系是一直断开的,所以下次见到本体的时候当心点,祂可不一定怎么对你。”
我倒转脚步,转过身看向恶灵,颇为愉快地看到祂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我笑着朝祂挥了挥手,重新背过身,走向大门:“还有,忘了告诉你,有一支化名为庞德的图铎后裔不久后会搬到贝克兰德这边。”
我听见身后传来梅迪奇“啧”的一声,还伴有一声轻笑。血色大门在我身后合拢,命运的轨迹告诉我雅各家的宝藏或许很快就会迎来拜访,我将要去慢慢等候了——这会是一个绝妙的陷阱。
虽然我仍旧不知道惊喜什么时候会来,但我想,无论这个时间是多久,我都不会无聊了。我拥有了复杂的情感,这足够我学习很久很久。
可惜的是我和本体的联络次数只有一次了,不过没关系,在宝藏被开启的时候,我会把这份情感同样带给本体的。
尾声
贝克兰德桥区,一间普普通通的出租屋内,一位邮差打扮的年轻男子摘下帽子,坐至房间内一张有些老旧了的布艺沙发上。
突然,祂伸手捏住了右眼眶上的单片眼镜,接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一样,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原来预言到的惊喜会是帕列斯……”祂双眼微微睁大,语速颇快地低声念叨着,“让我看看,哈,原来附身到黑夜的人身上了……感谢你给我的惊喜,我也得回报你一个啊,贝克兰德的话……还需要一些准备……”
祂说着站起身,但有一瞬间,祂的低语与动作似乎都停顿了片刻,方才激动的表情瞬间消失,祂似乎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怎么还有一段信息……梅迪奇……祂还活着?”
原本朝着门外迈出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邮差打扮的男子在屋内来回踱步了两圈,表情凝重,笑意僵在嘴角。
这是多么渺小的一段内容啊:与祂几千年来庞大的神性相比较而言,分身传递回来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人性,简直眨眼就会被神性所挤压吞噬;与祂持续千年,并且目标直指旧日的计划相比,分身传递的消息也是那么无关紧要——一个离恢复到天使之王程度都还早得很的猎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呢,为什么好像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什么地方燃烧呢?
片刻,祂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有趣,有趣……我记得奥古斯都准备交易给奇克一份征服者……”祂重新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等这件事结束去帮帮祂吧,免得真的被奇克给吃了……虽然变成魔女估计也很有意思就是了。”
说着,男子的身形突然消失在房间内。与此同时,热闹的贝克兰德中,黑夜女神的某位红手套正走向平斯特街7号,相隔半个城区的地方,某位附身于看门人的恶灵还在通过白之圣女布置着自己的阴谋……离末日来临还有一段时间,而某个千年前预言过的惊喜正等待兑现——又或者,那份惊喜已经收到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