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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自称是通灵者的人有很多,有些是完全自学的旁门左道,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走的是个什么路数,有些依托各地民俗和信仰开宗立派,演变成比较神秘的一种小型组织。
在这部分人里,有一支据说是祖上曾经给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出过力的,因此被赐了国姓,从此改姓了李。这所谓的出力,其实是借力,借的还不是人间的力,而是有人开了阴间的门,从地下请来了阴兵。
这支李氏家族虽说沾了李唐皇室的光,但身份特殊,并没有在朝中领到一官半职,自然更无史料记载,反倒是因着曾有人声称目睹阴兵过境,才留下了一些轶事。而打开鬼门这件事情,究竟有没有真实发生过,不得而知,只是还会有对这段传奇深信不疑的人,试图找到这守门人,以求某些夙愿的实现。
这件事,是我的大学舍友李迅在一次宿舍夜谈中讲述的,关于他一个远房亲戚的故事。
一个男人在意外事故中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处理完后事回到家中却发现,分明是盛夏,家里的温度却莫名能凉到骨子里。向来不信邪的他在失去爱人的打击下,执意认为妻子还有心愿未了,便发了疯似的四处求神问佛,经行内人的指点,寻到了一个姓李的年轻人。
会面地点在一间很古朴的老宅,宅子远离城区,砖瓦新旧参半,经过修缮的地方不少,但仍然给人以非常深刻的岁月之感。正中堂屋的雕花大门紧闭着,没有人住的气息,唯独院子中央种的那棵槐树,生长的年头似乎不算太久,虽也算高大挺拔,和城里一众古槐相比,枝干到底瘦弱许多。
男人见到年轻人时,他正坐在树荫底下,面朝着紧锁的大门发呆。
此人单名一个轩字,约莫三十岁,一副正派青年的相貌,如果不是听说,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同鬼神之事扯上什么关系。别人告诉他,此人虽然看着年轻,但家传功夫不一般,他有通灵的办法可以让你与亡魂对话。
听了男人的讲述,李轩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一句:
“那是你的心愿,还是她的心愿?”
见男人不解,李轩笑了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枯萎的槐树叶。
“小时候,我们家的人经常说,贪心的人,欲求越深,痛苦越重。从来世上没有双全,只有两难。”
李轩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不在看男人,而是看向男人身后的空旷,让他看起来又有一些不太符合年龄的异样的沉郁。
“我后来知道那些话都是专门说给我听的,但是我发现我没有办法不贪心。”
他答应帮男人的忙,却并不收取费用,而是说,作为交换,需要男人为他做一件事情。
之后,按照约定的时间,李轩带着一些草药和几帖符咒来到了男人的家,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做阵法,也不会念经,自顾自地用烟熏起了那些草药,然后把符咒贴在男人身上。
“这是为了掩盖你身上的生魂气味,”他解释,“这些东西,只能经我的手,才会有用,别人来做是不行的。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把之后看到的都当作是幻觉,也许这样你会觉得好过一点。”
那些草药熏香被人吸入,有相当强烈的催眠效果,但李轩很平常地站在他身边,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男人没过多久便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他的位置就变了,来到了一扇门前。
这是一扇并无特别之处的门,唯一的问题是,他太熟悉这扇门了,甚至于他原本就身处这扇门里。
这就是他们家的门。
李轩还在他闭上眼睛前同样的距离站着,表情并不见惊讶,说,“你可以自己打开这扇门。”
男人问,什么意思?
“你的妻子就在里面,你打开门就可以见到她。”
李轩这样说完,男人那边却一言不发。他转头看了男人一眼,发现男人望着就在眼前的这道家门,手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
“如果我开门,她会怎么样?”
“人死是不能复活的。”
“但她没有走啊!我现在知道了,她还在家里,在这个房子里,我怎么能让她走呢?”男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里散发出偏执的光采,“我就要她留在这里,她肯定可以理解我。我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了。你看,她都舍不得走,打算要一直陪着我了。这不是很好吗?”他说完,露出了笑容,好像在想象中获得了一种虚幻的幸福。
李轩也好像赞同他的想法似的,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这难道不好吗。”
可接着,他就以男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的速度,闪身拉开了那扇门。
男人的惊呼声卡在嗓子里,因为门后并没有他的妻子,恰恰相反,还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
那是一名青年,但比李轩要更年轻一些,头发也比李轩更长一点,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完全是一个活人的状态,并无半分死气。有那么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还是门内的青年先开口道,李轩让你和我说什么?
男人呆呆地看着他,青年叹了口气,说,我叫吴羽策。
男人于是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轩已经不见了,他的身边是茫茫虚空。
“门从外打开,世界就会立刻改变性质,暂时和我这边联通。”吴羽策解释,“其实他还在原地,但是你们所处的世界已经不同,感受不到彼此的存在。”
男人急切地问,那我妻子呢?我知道她还在我们家里,她是不是开了门,就从这个地方跑出去了,只是我看不到她。
吴羽策看着他,目光让男人觉得有点熟悉,那是穿过他,在看向别的东西的意味。
“李轩是不是告诉你,打开门就可以见到她?”
男人忙点头。吴羽策像是早有预料,他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转而淡淡地回答,见不到了。
“难道她不想见我?”
“她早就见过了你,现在离开了。”
“什么?怎么可能!她明明想留在房子里,所以才会这么冷……”
“亡魂是打不开鬼门的。进了这个地方,就再也回不去了。”吴羽策说,“房子里的感觉,不过是你二人过于深重的妄念。你和她都以为,只要不打开家门,她就可以逃过那场车祸,就还能继续相依相守。但她看到了你在她死后几乎崩溃,却无能为力,才决意离开,还托我转达你,希望你走出去,不要困在那里。”
“怎么能这样……”男人口中喃喃,脸色灰败,眼神也逐渐有些疯狂。
“既然看到了我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能舍得丢下我一个人?我不信,你们肯定是在合起伙来骗我的,这里是我家,她现在肯定就在里面,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说着他便试图往门内冲,却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震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我不会让你通过的,别做无谓的尝试。”吴羽策面无表情地沉声说着,“……也许你不爱听这样的话,但能放下,是好事。人死无法复生,我已经送她走上该走的路,你也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她想要你走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留下的人,未必幸福,离开的人,未必圆满。”
男人浑浑噩噩地听着,忍不住问:
“那你呢,你究竟是人是鬼?你为什么会在我们家里?”
“我是……另一个守门人。”
说这句话时,吴羽策依然长久地凝视着门外的某一点,但那里空无一物。
“其实,这里并不是你的家。因为你想看到你妻子最后活着的地方,你的感知才会被扭曲。现在执念的影响减弱,应该已经变回原样了吧。”吴羽策说。
男人抬起头,果然如他所言,不仅门内装潢摆设都成了另一套,连门也彻底换了样式,成了一扇木门。门上繁复而古老的花纹,似乎带有一种奇妙的魔性,让男人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些陌生的景象。
“所以,李轩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吴羽策在门里,像一个真正还拥有生命的人一样,声音依然很平静,眼神却透露出一点雀跃的期待。
他想起来了,那扇紧闭的雕花大门。
李轩始终看向的,并不是他身后的空气,而是那扇大门。
“如果你能看到一个叫吴羽策的人,请替我对他说一句话。”
这是李轩在接受委托时,向男人提出的要求。
事后,李轩告诉他,鬼门的力量,需要阴阳两界共同调控来维持平衡,生魂不得入门,亡魂不得出门,前者当即丧命,后者魂飞魄散。人界一侧的守门人,执掌开门的权力,由一个家族世代负责;关门的权力,则在冥界一边,以一种特殊的命格来决定。
这样的人,注定没有太长的阳寿,只有由人界的守门人在他们寿数将尽之际,亲手将其送往冥界,守门的职责才能生效。这是每一代守门人都必须经历的仪式,而被选作守门人的两个人,此后便阴阳相隔,一门之间,一面生,一面死,永不相见。
说这番话的时候,李轩仍旧坐在槐树下,脸上是斑驳的光影,表情看不出悲喜。
一切事毕,离去之前,男人驻足回望,日光极盛,让他不禁闭了闭眼睛。
在眨眼的刹那,他似乎看见,一个少年从门内跑出来,同另一个树下的少年很亲密地偎在一起,携手望着那棵槐树。
“槐树今年也长得很好。”
“它每年都会长得很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