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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独处是一个阴雨天。
天沉得像笼屉盖子,雨点落下来是凉的,在棉质面料上留下长度不一的水痕。Shu摸了一把脸才知道自己哭了。滚烫的眼泪和冷雨划过皮肤表层,给他一种感官错乱的恍惚。
“诶你怎么哭啦?”工位在他斜前面的那个金发小子跟他在同一个站牌底下等车,担忧地看向他,“我听说下雨天会引发一些旧疾,请问Shu也有关节炎吗?”
Shu的眼眶发烫,又滚下两滴泪来。这回是被气的。
那人见了更着急了:“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我二姑也有这个毛病,我……”
“Luca Kaneshiro,”他咬牙切齿,话语里还带着哭腔,“你,立刻,马上,给我闭嘴。”
早知道今天就翘班了。
“大家的工作停一停,我们新来了一位同事。”
咔哒。是Shu手中铅笔头崩断的声音。金发紫眸,斜扎的小辫,配上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Luca Kaneshiro,他已经逝去的男友,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明明白白地出现在这里。
好像在做梦一样。他看着对方像金毛巡回犬一样热络地同每一个人打招呼,经过他的工位时跟他友好握手:“嘿Shu!很高兴可以一起工作。”
嘴角上扬的夸张幅度,滚烫的手掌,他的名字在Luca的嘴里咀嚼一遍,吐出来的轻快语气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我也很高兴。”他轻声说。
Luca的眼睛亮了亮,欢呼一声“好耶”又向下一位同事伸出手去。
暴雨来得气势汹汹,水珠在窗玻璃上淌出蜿蜒的路径。他记得Luca不喜欢下雨天。自己的运动系男友每次被阴雨困在家里就会开始打扫卫生,地板要拖两遍,桌子抹三遍,马克杯和水果盘统统丢进水池手洗……照他的原话说就是要做点开心的事来纾解心情。
Shu撑着脸走神,余光撇见斜对面工位的那条金毛犬把面前的每一件物品都用湿纸巾擦了一遍——显示屏,键盘,笔筒,水杯,盆栽……
等一下,多肉叶子就不要擦了喂!
感受到Shu惊恐的目光,Luca抬起头来,皱着鼻子无声地跟他对口型:太脏了。
Shu叹了口气——
老天爷,为什么连该死的洁癖都一模一样啊!
伴随着Shu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他成功地错过了下班点的公交车。雨天难行,进站时间一拖再拖,在漫长的四十分钟等待里,他等到了刚刚下班的Luca Kaneshiro。
啊,这题我会,Shu心想,他打小就爱加班。
"Shu——"对方看起来是从公司楼下一路冒雨狂奔来的,浑身湿漉漉,发梢滴水,眼睛亮亮的,倒映着撑伞的自己。胳膊稍微往右边拐了拐,伞面把Luca也兜进荫蔽里,让Shu无端想到中学时期家里养的大型犬,从浴缸往他手中的毛巾里跳的时候也是这么热情,这么一身水,这么对自己的巨大丝毫不自知。
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Shu也是刚加完班吗?"Luca甩甩头发。
他讪笑:"也没有,这周已经上了两天班了,真是……"
"真是想多在公司待一会啊!是这样吗?"
真是辛苦我了。Shu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重地点了点头。
"Pog!"Luca兴奋地伸手和他击掌,紧接着开始喋喋不休,从早晨办理入职一直讲到打卡下班。Shu歪着头听他讲话,时不时附和一句,黄色刘海下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乱飞。雨越下越大,Luca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皮肤相挨的温度烫得心里发紧,Shu眨眨眼,伞下狭小的空间使他幻想的暧昧一再而三地发酵。
同样的脸蛋,同样的性格习惯,甚至连口癖都丝毫不差,如果是Luca Kaneshiro,如果真的是他回来了,那么或许……
"Shu,怎么了?"Luca担忧地看着他,手伸过来帮他把伞扶正,"你都淋上雨了。"
街道上喧闹不止,雨声,鸣笛声,还有Luca在讲一个关于关节炎的笑话。Shu的大脑好像被车轮轧过一样痛,他手背擦过眼角的泪水,忍无可忍地让Luca闭嘴。
世界好像真的有一瞬间安静。公交车自远处而来,卷过湿滑的柏油马路,留下笔直的行迹。Luca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只是感觉Shu很亲切,好像……"
他敏锐地抬头,嗓子还是哽的:"好像什么?"
"啊,"Luca挠了挠头,扶着伞的手松开又推了他一把,"你公交车来了。"
夏季的雨水和暑气充沛,骤雨的鼓点敲打窗棂,季节性的多梦总会带给他遥远的被磨损得面目全非的记忆。咒术师的寿命很长,上到普通人类,下到蚊虫蝼蚁,短生种的存在不过须臾,在他的记忆里一笔带过。
所以时至今日,Shu依旧想不起来初中时养的那条小狗叫什么名字。
但总有什么遗忘不了,像繁复的咒术口诀一样深深烙在他梦境里——即使在梦里他也想上手捧着那个脑袋揉搓看起来就手感很好的头发,捏一捏没什么肉的腮帮子,往下再挠一挠小狗下巴……等一等!
因为那个人说话了,打断了他的无限遐想:"不好意思走错了,我以为是公共厕所呢。"他一边嘟囔着unpog一边后退,被Shu叫住:
"你叫什么?"神社的人不算多,但他平日不上心,所以并不认识每一个人,"厕所左拐直走到头再右拐。"
Luca Kaneshiro。这个名字后来在Shu心里被咀嚼了无数遍,当事人也无数次披星戴月从他窗外翻进来。一开始只是聊天,然后愈发暧昧,有时候是带来夜宵,烤得奇形怪状的面包或者糊底的炒饭;有时候会拉着他锻炼,每一下俯卧撑他都能听到浑身关节年久失修的哀嚎;而有时候Luca什么也不干,坐在旁边注视着他在烛火旁掐诀念咒、完成一个又一个愿望,一坐就是一晚上。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以至于意外降临时他已经像温水浸泡的青蛙一样毫无抵抗力——
Luca翻窗进来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很浓很呛,即使是暴雨的洗刷也冲不去血腥味。
咒术不管用,崭新的小纸人扑在Luca中枪的伤口,但是效果甚微,被鲜血打湿了一层又一层,覆盖的厚度都快要赶上医用绷带……开玩笑,在那个年代,连咒术都救不了的人就别指望医术了。
按照常理他应该动用一些咒力,尽所能去完成濒死生命的遗愿,但是面对自己的男朋友他有些下不去手。贴着Luca太阳穴的手指在发抖,黑手党的记忆对他全盘托出:小时候严苛的训练记忆碎成几瓣,肮脏的家族交易、埋伏在神社门口的仇家、漫长的苦战后终于放倒最后一个人、浑身的伤口在发出失血过多的警告……他好像在陪Luca经过人生的走马灯。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当班的时候面无表情,在昏暗烛光下念出一条条拗口的术式,他的侧脸越来越近,这个视角的主人凑过去落下一个轻触的亲吻。
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去做的事情吗?他问。
Shu……怀里的人很虚弱,声音断断续续,说一句话要喘上好几口。Shu握着对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俯下身去听他讲话:
要……记得……每天二十个……俯卧撑……
Shu没应,他盯着自己捂在Luca胸口上的手发呆,白手套已经被染红了一半,鲜艳的血色还在蔓延。接着他和人相握的手被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
我一定还会找到你,Shu。
时代更迭,日新月异,人们也逐渐淡忘了神社里那个灵气的咒术师。他偷偷跑出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是一个小时,然后是半天、一天、一星期……直到某一天便利店的女店员聊天时偶然提起郊外那座神社好像已经废弃很久了,Shu Yamino坐在靠窗的吧台敲下回车,发出接收公司offer的邮件。
融入人类世界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抛弃一些东西,首当其冲是Luca关于健身的遗嘱,肱二头肌的力量不足以支持他做俯卧撑,爱情的力量也不可以。同样被摒弃的还有加班营业的良好美德,新的工作朝九晚五,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唱:
我要下班——我要回家——我要出门打卡的滴滴嗒——
上班、摸鱼、下班、回家、睡觉,他奔波于公司和家之间,像高塔上的公主一样静静等待某一时刻会有金发的勇者大喊着pog从天而降:hey Shu!我找到你了!
“Shu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从天而降的金发勇者两只手插在兜里。神社坐落在城市边缘,稀疏的树丛拦不住山风,有点冷。
他点头:“原来在这里工作过。”
Luca露出敬佩的表情:“好酷!”
Shu沉默。
神社门口能看到市区,灯火闪烁不知道是哪个996社畜流下的眼泪,从前的自己就是坐在这扇门里倾听和完成参拜者的心愿。咒术师缺席多年,神社的时间和空间有些紊乱,Shu能感觉到周围有无形的力量四处流窜。旁边的人捋了捋头发,柔顺的金色短发散开,拇指上挂着的扳指闪闪发光。Luca朝他望过来,眼睛好像有什么情绪催着他去过度解读,他们与当年自己在神社工作的那个时空无限靠近。
也是Shu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强烈到不该被忽视的愿望。
于是他稍微往左挨了一点,一点点,一个胳膊的距离而已:"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迟迟没有动静,久到他转过头去,Luca像望天狗一样仰着脸。树枝摇曳,月亮过了最高点开始缓慢降落,在某一个角度冷不防暴露在两个人的视线里。
“是真的!”他兴奋地拉Shu的袖子,止不住惊叹,“Shu!这里的风景好漂亮!”
然后应该是什么?他应该附和,等待对方手从袖口滑向他的掌心,小声说“其实Shu也很漂亮”?还是他应该摒弃历史上的犹疑和谨慎,作为去亲吻对方嘴唇的主动方?
记忆和现实是两条相交的线,在纯净清冷的月夜短暂会合又各自驶向截然不同的远方。他挤出一个算是合格的微笑:"是的哦。"
Luca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把脸埋进围巾里,给予他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注视:
“好冷啊,我们要回去吗?”
半推半就地捱过漫长冬天,他的生活还是那么几点一线:家、公司,偶尔会去神社坐坐。Luca也没什么变化,有时候下班跟他一起等车,团建上蹿下跳给每个人脸上抹奶油,游戏里握着手榴弹惊慌失措地向他靠近,导致两个人双双被炸得七零八落……圣诞节的大雪下了一整夜,凌晨三点Luca打来电话,捏着哭音问他:"Santa,你今年为什么没有来见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享受当下吧Luca,当下就是礼物。"
时至此刻,他所苦苦等待的结果并没有如约而至。Shu穿戴整齐坐在地毯上盯着槲寄生出神,一场凌晨三点的夜奔计划在彩灯闪烁下悄然消散,他还是想不起来自己中学养的那条小狗到底叫什么名字。
真同事能做这么亲密的事吗?
"当然不能了,但问题是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到亲密的那一步。"电话那边传来Vox的声音。对方最近正忙着追求一个侦探,即使是活了四百年的老恶魔面对兜兜绕绕的恋爱也会焦头烂额,说话多少带了些不耐烦:
醒醒吧Shu Yamino,快点掐死自己的恋爱脑。
Shu把电话挂了,因为对面开始传来类似于"嘶","轻点儿含","乖孩子"等一系列不堪入耳的词汇。
和报春花的讯息一起卷进办公室的是Luca带来的小饼干,每人一份,包装精致。
“真是喜事啊。"隔壁桌的同事感叹。
"什么?"Shu握着亮晶晶的玻璃纸一头雾水。
同事喝了口水:"那小子交女朋友啦,你不知道吗?"
Shu如坠冰窖。
换季带来流感和新的过敏原,还有Luca Kaneshiro的哮喘。当事人还是对Shu的心理变化丝毫不知情,弓着背咳成一个虾米,手里攥着保温杯,上面贴着粉色的小兔子贴纸。
“Shu?”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盯着对方。Luca歪着头问他,“你不舒服?”
不舒服,从眼睛到手指到咽喉到胃,浑身都不舒服。Shu没来由地感到愤怒,又或许只是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喷发。
但也仅此而已。对方是Luca Kaneshiro,神经大条且关心每一个人,是他重生归来完全丧失记忆的过期爱人。Shu只能瞪着Luca那张无辜的脸,把对方前世种下的苦果一颗一颗吞进去。
于是他开始像鸵鸟一样回避,频繁地请假,不在岗的时间远大于在岗,甚至透支到次年的年假。即使在班的时候也拉着脸,对桌上堆积的小零食和纸条视而不见。
不上班的结果就是他拥有了大量发呆的时间,对着明年才过期的薯片,对着Luca前世留下的一排扳指,对着曾经那条小狗的玩具球。手指上冒出的咒火亮了又灭,小纸人歪歪扭扭地攀附在他胳膊上,针对Luca Kaneshiro的怨恨势如烈火般酝酿,Shu终于提出了一个看起来能解决一切矛盾的问题: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黑手党或是普通上班族,你是不是一直、一直在骗我?
Luca有世界上最有感染力的笑声,但这样的大笑作用在你身上,带来的感觉可能并不美妙。可以与之类比的大概是他小心翼翼的态度,作用在Shu身上同样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当事人把他堵在休息区,眨巴着狗狗眼,担忧地问他:
"Shu,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但我最近感觉你心情不好,"Luca皱眉。
啊,对,Shu叹气,那是自然了。
"你在躲我。"
Shu抬头迎着Luca的目光,心里再次被怨恨淹没。好脾气如他,此时此刻也想拎着对方的领子把Luca的脑袋扒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每一天坐在同一个办公室我却对你的私下生活一无所知,你其实一直喜欢女生不是吗,为什么要骗我……
要不然除掉好了。这个想法浮现的时候吓了他一跳。
“Shu?”Luca小声喊他回神,对方的眼睛弯下柔和的弧度,看起来更加无措了。Shu凝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Luca,我没事……今晚,我是说下班后,可以来神社陪我走走吗?”
………………
夏季的夜晚无风,热空气和Shu的浮躁搅和在一起下沉,在他心里压下难以忽视的重量。Luca频频转头看他,看起来有些纠结。
"怎么了?"
"哦,Shu,你知不知道什么是sugma?"Luca的第一定律,如果遇到冷场,他一定会讲一个关于ligma的笑话。
"huh?不知道。"Shu漫不经心地回答,袖子遮住的拳头越握越紧。
"Sugma balls!"Luca大笑,明媚的笑容在周围阴森的环境里多少有点格格不入,笑声落在Shu的耳朵里只剩下刺耳,和夏蝉一样聒噪不已。
紫色绿色的火焰从手上冒出。
就是这样,他背叛了你,只要对着心脏剜下去你们就同归于尽……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最恨他了吗?
Shu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家里大人带回来一条小狗,金色毛发,耳朵趴趴的,在听到他的呼喊时才会骤然立起。一开始很小,跟他小臂差不多长,跟在脚边打转,扑着咬他的拖鞋。后来狗长大了,他蹲下来跟狗一般大,每天晚饭后的散步从他遛狗变成了狗遛他。
小狗的寿命短暂,终于在他二十出头的某一天寿终正寝。同一年他进入神社,复杂的咒术口诀取代微积分成为他所厌恶的排行榜top1,和出门摸草并驾齐驱。
有的人跟着时间逐年长大,Shu的样貌却停止在二十六岁,所接触的禁术越来越多,他也懂得,这是祖上与不老咒灵签下的合约,到他这一代仍然遵循。
他学会的第一个禁术是永不遗忘,施用对象是小狗。
于是那些柔软的毛发触感,潮湿的鼻尖和嘴巴,还有黑葡萄一样透亮的眼睛,全都深深烙在记忆里,以至于到今天,Shu还能精准无误地给人比划出来:
他站起来有这么高,这样抱住正好能环着脖子,尾巴这么长。
刚开始学习的时候咒力绵薄,又或者是他太过于依赖自己的原生记忆,他把小狗的每一个细节都录入咒言里。
唯独忘了名字。
Shu眨眨眼,手上的火光已经蔓延到无法挽回之势,他攥着那一团咒术,就像握着自己已经扭曲变形的爱和恨。透过火焰是Luca的脸,从笑容僵住变幻到迷茫和困惑:
"为什么,Shu,你是一个好人,为什么……"
目光交错,他在恍惚间好像跨越时空,和小狗,和黑手党对视,就是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柔软得像是在看一只小猫,瞳孔倒映着面色狰狞的自己。
Shu的眼睛骤然睁大,手腕一转,他狠狠地剜向自己的胸口。
疼痛只有一瞬间,紧接着他的意识就掉入了时空的漩涡。禁术啊,打破轮回的规则,把永生的机会写进见证者的命数里,自己为此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永远消失,再也没有转世的可能性,Shu Yamino你真的明白吗?
往事种种从眼前快速掠过,他看到自己的六岁、十六岁,遇见过的每个人的容貌浮现又消散,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坐在隔壁桌的同事,Luca Kaneshiro……他在时间洪流里站定,永远停滞在二十六岁的模样。时至今日,他终于想起中学时代养的那条狗,会呜呜叫着扑进他怀里舔他的大型犬,名字叫Wuca。
Shu抬头深深地看了Luca一眼。时间紧迫,他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机会来斩断所有爱恨情仇。
那就诅咒你永远幸福吧。
Luca站在原地没有动,有血溅到他的脸上,温温的,是Shu的血。某一瞬间他好像置身于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天空被闪电擦得发白,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满脸血污。
他说了什么来着,要勤锻炼,还有,还有。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Shu。
远处隐隐有雷声轰动,阴风四窜,一场大雨欲来。他眨眨眼睛,夏虫在暗处窃窃私语,手机屏幕闪烁,有人催他归家。
Babe别着急,我今天加班有点晚了,马上回去。语音发送。
Luca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下无人,神社的大门紧闭,看起来荒废已久。
我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真奇怪。
“又下雨了。”同事抱怨,一边把窗户拉上,“你笑什么呢?”
Luca一脸阳光明媚:“可能因为我没有关节炎吧。”
“莫名其妙。”同事白了他一眼,坐下忙自己的。
他掏出湿巾开始擦拭办公桌上的一切物品:鼠标,键盘,水杯,盆栽……保温杯上的小兔子贴纸稍微有点褪色,但是很快又会有新的贴纸覆盖上去。入职时买的那盆多肉还摆在电脑旁边,一瓣一瓣叶子像开花一样吐出喜人的绿色,他好像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还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