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两个小时前,太空电梯遭遇了恐怖袭击。” 一个人说。
“一个两百年前的恐怖组织竟然能存活到现在,真令人吃惊。”另一个人说,“但没有人员伤亡,对吧?”“没有,发现得及时,大火也已经被扑灭了。”
我就是在这时开口的,我问:“太空电梯怎么了?”
那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停下了对话,他们四目相对,确定不是对方发出的声音后转过头来,瞠目结舌地望着我。
“别紧张。”我轻声说,“孩子,告诉我,太空电梯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人杵在原地,嘴里发出了报丧女妖般的尖叫。另一个人飞奔出去,皮鞋落地的声音在长廊上激起一阵回音。
我试图向僵在原地的那个年轻人询问,但他哆哆嗦嗦地退到了实验室的墙角,脸像纸一样苍白。我向他说话,但他只是不断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什么不可能?我花了半天才理解,他在恐惧我。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环视四周,这里有许多硕大的、形态复杂的机器,我竟然一个的用途也认不出来——考虑到我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度过,这是十分不寻常的事情。我将手小心地贴在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金属仪器上,预想中冰铁皮的触感并没有出现,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起先我以为是房间里的温度太低,麻木了我身体上的触觉,但这时我的手指不小心在仪器尖锐的铁边上划了一下,指腹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这是真正让我感到离奇的瞬间,我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些人本应有的、从外界刺激获得的感受,并没有通过神经末梢传输到我的脑子里。
突然,我在实验桌的角落上发现了一个显微镜,它的形状很不寻常,我没法判断是光学还是电子的,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发现一个自己认识的事物使我感到淡淡的宽慰。我凑近了些,认出了载物台、焦螺旋⋯⋯辨认这些东西使我紧绷的精神逐渐松弛下来。我在十四岁时从父亲那里得到了人生第一个光学显微镜,那是我考进少年班的礼物。我用它来观测的第一件东西是自己的眼泪,那年我的父母分开了。
目镜的镜筒表面光洁得不可思议,在我凑近观察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上面反射出的影像。那是一双眼睛,我自己脸上的,但那并不是我的眼睛。它们是没有光泽的灰色的,就像里面装着一团雾气。镜面倒映出的瞳孔毫无生气,但它们的的确确在我惊骇时缩紧了。即便脑子里一片混沌,我终于感到不对劲了。
“你不该活过来的。”角落的研究员哆嗦着说,“你的神经网络还没有开始训练,不可能产生自主意识。你的发声系统——我们才刚把它装好不久。我们甚至还没有将你启动,你是怎么醒来的?”
“我在哪里?”我打断他。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太空电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我自己也意识到,嗓子里发出的不是我的声音,不是任何我所熟知的人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刺啦响声的电脑模拟音,就像手机里曾经流行的电子助理,就像科幻电影里的残次品仿生人,就像原本的那个我已经不复存在。
我记得自己一生中的全部故事。三岁时,我望着夜空痴痴地出神,我的父亲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思考星星和月亮究竟谁离我们更遥远。八岁时,我紧紧抓着一个火箭模型,怎么也不肯松手,第二天醒来时,它已在我的枕头下面被压得坏掉了。十四岁时,我考入了少年班,同年我的父母选择了离婚,他们从未因为关系的破裂就停止爱我,但我的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开家门的那天,我发誓永不让自己未来的孩子经历这样的事。二十岁时,在清华大学的一场联谊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学医的女孩,李瑶敏锐、大胆,像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对自己的专业的热情将我们拉到一起,但我们心知肚明对彼此并不具备那样的激情。我们的婚姻期间多数的交流都是谈论自己的研究和论文,后来女儿出生了,她的第一声啼哭将声音和生机带来了这个真空中的家庭。三十岁那年,我发表了改变自己人生的成果:纳米飞刃的论文。
再到后来,我的生命被一段明显的边界线分成了两半。遇见史强前,我以为自己已经拥有成功的事业、完整的家庭、圆满的人生。从我还是个孩子开始,到后来成为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的总工程师,不管我去到哪里,有许多人说我拥有天赋——天赋,我其实到现在也没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东西的话,我相信不是科学天赋,而是承受孤独和痛苦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伴随了我的整个人生,在血红的倒计时第一次出现在我视网膜上时,在见证整个宇宙的暗夜闪烁时,在见证自己的毕生心血被用于杀人时,整个文明的重量向我压下来,我挺直了腰,逼迫自己睁大双眼直面这一切。
史强像是一道划过天幕的闪电,将世界照得雪亮。他出现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从未见过真正的亮光。听见过暴雨中的电闪雷鸣后,前半生在我生命里的重量只剩下石子坠地的一声脆响,这使我彻彻底底地崩溃了。于是从巴拿马运河回来后,我对史强说,带我走吧。声音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呕吐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狠掐我的喉咙。我再也不认识自己是谁了,这个不顾文明死活的叛徒、这个甘愿抛妻弃女的懦夫、这个无药可救的可怜人。我什么也不在乎了,只是紧抓着史强的手腕,我再一次说,带我走吧。
他平静地看着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汪淼,他说,我们不能。
一盆冷水朝我泼下来,我想起正在回家路上的妻女,想起几百年后的文明的落日,想起自己该做的、能做的。想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我颤颤地放下了手,再也没拿起来过。
现在,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的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刻,我躺在病榻上,我的学生们将我围在中间。我要他们将病房窗户打开,想要最后一次看看地球上美丽的夏夜。一个学生将窗帘拉开的那刻,我看见一道明亮的流星划过黑夜,长长的尾迹拖在后方,如同猎户手里射出的白色箭矢。接着我听见了他们的哭喊,那些嘈杂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但我什么也理解不了,也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一个陌生的世界展开在面前。
那个尖叫着跑走的研究员带回来一群人。我盯着人群里一个长发的老头,他瘦得像一根笔直的旗杆,而衣服则是挂在他身上飘扬的旗帜。老头眯着眼睛打量我,那眼珠让我想起冷血动物的双眼,顿时我想起了一个人。
“丁仪?”
老头的眼睛瞪大了,“我知道自己很有名,”他说,“但这个仿生人怎么会认识我?”
“你怎么变得这么老?”我比他更加膛目结舌,“我是汪淼。”
丁仪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他曾经也很爱这样做看,年龄的增长没能使这个动作的讨厌程度减少。“如果你真是汪淼,”他说,“告诉我我们曾经打过什么赌,在什么时候。”
“大史带我们去看虫子的那个傍晚,我们打赌谁能先拿到诺贝尔物理奖。”我虚弱地靠在墙上,为自己到死也没能获奖心虚。
丁仪的神情凝固在那张满脸皱纹的脸上,他上前了几步,用手里的拐杖往我身上胡乱地戳了一下,似乎在试探我是不是真人。他身后的一群穿实验服的人窃窃私语起来,他们的眼神全都放在我身上,像在看动物园里濒临灭绝的动物。
“有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疲倦地问,“还有,我的太空电梯怎么了?”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扫描我的全身,通过屏幕上的x光,我看见自己的胸腔里没有跳动的心脏,那里只是嵌着一块冰冷的芯片。我也看见了自己的脸,这张脸不属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它毫无记忆特征、平淡地像是白纸上的铅笔画。
丁仪告诉我,我们正在一个地下的秘密实验室里,外界不知道这里的存在,这里墙壁的厚度甚至达到了智子屏蔽的效果。这是一位死去的面壁者留下的,他想要创造出真正强大的、拥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并以此搭建一支对抗三体文明的太空军队。但意识的产生是一种远比搭建神经网络更复杂的东西,意识像是一串没有任何电脑能够计算出来的波函数,任何意义上的观测都会导致变形乃至坍塌,这使得创造意识看起来是一件被大自然禁止的事情。科学家们尝试多年,却始终无法打破人类和机器之间的壁垒。丁仪是近日被请来援助的访问学者,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那些人,放弃吧,这是不可能的事。
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将我带来这个近两百年后的世界,让我附着在这个最后的等待销毁的仿生人身上。我的到来为这个仿生大脑带来了决定性的一步:一种原始的火花、一种只有生物才具备的强烈的欲望。于是生命的火种在一个拙劣的残次品上点燃,我在这具机器躯体上获得了新生。
丁仪调出了有关于我的资料,上面清晰地记载了我的死亡日期,这是我第一次直视自己的死亡:汪淼,太空电梯之父,终年九十八岁。我的朋友老了,但未知对他带来的吸引力从未减少。丁仪被百年前的人死而复生这样的新闻激动地近乎上蹿下跳,他不断地盘问我关于自己死前的一切,想要找出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告诉他:“在最后的时刻,我看见一颗流星从天上闪过。”
丁仪蹦起来去找电脑,他的手指飞快地敲动在键盘上,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就是了!”他大喊,“二十一世纪最大的一场流星雨,就在你死的那晚,准是它们经过大气时,电磁场的改变将你带到了这里。”
“你真这么认为吗?”我说,“这听上去不足以对时空的尺度产生影响,而且我的记忆怎么会一起转移到这个身体上?”
“这个嘛,意识是种很神秘的东西,”丁仪扶着下巴沉思,“我们人类至今都对它一无所知。”
“先不说这个了。”丁仪将一个控制面板递过来,他简短地说,“当务之急是你需要一个口令。”
“什么意思?”“为了防止仿生人的系统被敌人侵入,我们会为每个仿生人设置一串口令,只要连续听到三遍,仿生人就会即刻以爆炸的方式自我销毁。为了你的安全,你得自己设置它,最好长一些,然后永不告诉任何人。”
我将控制板接过来,默不作声地开始敲动键盘。
实验室即将遣散了,再将我的外形和声音改造得更像一个活人后,丁仪说服他们将我带上了地面。我才发现未来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影子。我们乘坐飞天汽车来到了天梯一号,经过不久前那场恐怖袭击,来客的安全检查变得前所未有的严格,但丁仪在危机纪元的声望很高,安保人员爽快地将我们放了进去。丁仪告诉我,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天梯一号从没有停止运行一天。如今,它的运行速度已经可以超过每时1500公里,只需二十个小时,我们就能从地球表面到达同步轨道上的终点站。
一天前,那些ETO残余的降临派身上捆着炸弹冲进控制室,劫持里面的几名工程师,其中一颗炸弹在缠斗中被不慎引爆,引发了一场火灾。ETO残党当场被炸得粉碎,控制室里也烧了起来,但营救人员来得及时,很快就将大火扑灭了,现场只留下黑色的焦痕。
我抚摸太空电梯的导轨,如同抚摸一个经年未见的孩子。
史强走的第一年,我发疯般地为纳米飞刃的研发而工作。我知道他去执行更危险的任务了,他将直面来自外太空的敌对文明,而我想要为未来、也为了他锻造一把够长够利的剑。第六年,常伟思来找了我,他告诉我联合国正在筹备太空电梯的研发,所有人都希望我来担任总工程师。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吞咽了一下,想要问他史强的近况。大史去支援未来了,常将军说,他不会回来了。像是有东西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心想,至少他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天会醒来。
史强走的第十年,我向李瑶提了离婚。我记得当时李瑶看着我时了然的、近乎怜悯的眼神,她说:非得这样吗?原来她一直知道,只是不关心。我痛苦地低下头,而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头,再一次问了我一样的话。我低声说,对不起,我问心有愧。李瑶没再挽留,只是撩了一下头发,干脆地离开了,正如多年前她干脆地应下我的求婚。
第十二年,天梯一号正式投入运行,它像是神话里的通天塔,直直地传进云霄,通往一个没有重力的、冰冷的天国。我望着被电磁力推动着极速上升的运载仓,余生的一切柔情都被寄托在那根连接两个世界的初级导轨上。运输舱在空中变成了一个令人遐想的点,它离开人们视线的那刻,陆地上所有工程师都欢呼起来。我一声不吭地凝视着天空,终于热泪盈眶。人们将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我看不到的未来,而我已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丁仪带着我在天梯下方闲聊,他讲述自己冬眠苏醒后的全部事情,他仍在大学教授物理、参与过新型武器的研发、见证社会的打破重组、认识许多女孩。过去这么多年,诺贝尔协会竟破天荒的为仍旧在世的他颁发了诺贝尔物理奖,为他对球状闪电研究作出的贡献。说到这里,丁仪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你还不知道吧?”他说,“我们还有一位老朋友也从冬眠里醒来了。”谁?我顺着他的目光朝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望去。
然后,我看见了他。
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他了?六十多年,老旧的桑塔纳开走了,原本的作战中心已经并入行星防御理事会,那片金黄的麦田只剩下一片荒凉。关于那个夏天的一切都结束了,不愿放手的只是我这个旧时代的孤魂。他不告而别的那晚我抽了一整夜的烟,以为烟味才是自己上瘾的东西,最后我伏在自己呕出的一地酒里痛哭,余生再也没碰过任何一根烟。
我见证了一个世纪的变迁,而他出现在我面前,仍旧是记忆里年轻的模样。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地分外宽容,他眼角的细纹、虎口的厚茧、身上那件裹着烟草味的皮夹克,竟然与我的回忆没有任何出入。我屏住了呼吸,疑心自己身在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场梦里,只为了最后再见他一次。
史强走过来,“丁博士!”他熟络地大声向丁仪招呼,“你在这里做什么?”
“陪一位老朋友来看太空电梯。”丁仪笑着说,“你呢,大史?”
“我陪罗教授来的,”史强向天空指了指,“他刚上去不久。”
史强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那只是一道注视大街上陌生人的目光。“嘿,老弟。”他爽快地说,“你也是科学家吗?”
有一瞬间,我的胸腔里竟然激烈地震荡起来,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具身体根本没有心脏。我喉咙发紧,吞吞吐吐地说:“是,算是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告诉他我是谁。
大低谷的苗头刚出现时,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灾难。那时的联合国秘书长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感觉到端倪后,立刻要求将纳米实验室和另外几个重要实验室转移到了一艘航空母舰上。太空电梯是当时世界上花销最大的科技项目,被饥饿逼疯的人们第一个涌进的就是纳米实验室的旧址,而我在太平洋上漂泊了十年,对陆地上的血腥暴乱一概不知。我的女儿就是在那场浩劫里去世的。接到消息时,我足足赶了三天的路才到她的身边,她那时已经油尽灯枯,眼睛只能半睁着,不知道能否看清我的脸。她就像刚出生时一样被我环在手臂里,微弱地吐出了最后一口呼吸。
豆豆死后,我选择了回到陆地上,继续参与天梯三号的工程。有一次,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闯进了天梯基地。没人知道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是怎样带着一个婴儿溜入戒备森严的基地的,她跪倒在我面前,不断祈求我停下工程,她说她的孩子就快死了。我和那双饱经磨难的、布满血丝的双眼对视,人生第一次,我为自己有限的能力感到羞愧,我本可以做得更多、做得更好。我的头慢慢低下来,我说,对不起。
饥饿大进军时,我正站在太空电梯上升的运输舱里。数千万饥肠辘辘的人类赤身裸体地行走在沙漠之中,从高处看像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的肉。烈日烤灼着大地,一旦有人倒下,剩下的人便会双眼赤红地扑上去,不出十分钟,地上只留下一片带着牙印的白骨。古筝计划执行时,我无比渴望史强能出现在我的身旁,而后来我已知道他永不会再回来了。我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恨透了史强。这个人如此轻而易举地打碎了我,又迅速地抽身而去,他拥有了重获新生的未来,却只留下我一个人来面对这个崩溃的旧世界。
一旁的学生劝说我,汪教授,我们都准备去冬眠了,您也去吧。我摇了摇头,我看着下方说,我不能将他们留在这里。
我看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场景,听见过人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智子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太阳系,几乎无孔不入,有时它们把那些饥饿大进军的场景重现在我的视网膜前。它们恐惧我,因为我要为文明锻造一把利剑。
我成功了,功成身退,鞠躬谢幕,一生的心血都淹没在历史书里。而跨越两百年的光阴,我看着眼前的人,意识到自己仍然像年轻时一样爱着他。
我托丁仪为我在太空电梯找了一份初级工程师的工作,考虑到我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合理的身份,我的老朋友不得不出面写了一封推荐信。丁仪解决这些事的时候骂骂咧咧,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史强。我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得了吧,丁仪嘿嘿笑了两声,他离开之后你魂不守舍,简直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哎,汪教授啊,刚开始我真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在为物理学的未来哀悼,可你隔三差五地往冬眠中心外面打转,又不敢真的走进去,你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适应全新的人生是件很难的事,有时我坐在控制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太空电梯再一次在落日下发动,新的和旧的记忆混淆在一起,恍惚间我以为自己仍然在公元时代,更有时我以为自己仍能一路驱车回到喧闹的北京,去小学门口接我的女儿放学。她不在了,有很多人的孩子都不在了。
起初,我会偶尔在基地看见史强的身影,他会向淡淡地朝我点头致意。他后来出现的越发频繁,几乎每天都会来基地。据说是面壁者的任务——我认识罗辑,在清华读书的时候,他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而后创建宇宙社会学使他成了我们那一代里的风云人物。罗辑从冬眠里醒来后就时常到空间站去,没人知道他在筹划什么计划。
史强开始常来控制中心找我闲聊,他似乎并不在乎我的刻意疏离,就像很多年以前一样。而我不敢正视他的双眼,怕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暴露在外。
“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也是冬眠者吗?”
“你看出来了?”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们——不,我们这些人都一个样,刚来的时候喜欢东张西望,从不用手指在墙上点,也不喜欢说话时夹着其他国家的语言,很好认。”他摇着头嘟囔,“你是哪个时代出生的人?”
我想了一下,决定如实回答,“公元时代。”
“这么巧,我也是。”他眯着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那可真是个黄金时代啊。”
我低下头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朝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放任他身上浓郁的烟草味涌入自己的鼻腔。这真的很奇怪,过去有千百个夜晚,我都将那个老旧的倒计时灯牌重新启动,祈求时间再次归零时,命运能让将他带回我的身边,而他现在真的近在咫尺,我却不敢伸出手去。
“你的家人呢,没和你一起来吗?”他突然问。
我张嘴看着他,呼之欲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活了很多年,早能够平静地对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讲述自己的离婚和女儿的去世,唯独在史强面前,我不想让他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不够幸福的往事。
在那一瞬,史强的脸僵住了,脸上闪过一阵不知所措的情绪,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是新世纪,”他叹息着说,“你该去拥有全新的人生了。”
更多时候,我在控制中心值班的时候,史强会站到我的背后,默不作声地看我操作,我没注意到他在观察我的手。这个时代的科技变化很大,但核心的物理原理没有改变,我很快掌握了那些机器的用途,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得啪啦作响。突然史强开口:“你们科学家就是不一样,我刚醒来的时候,一年都没能搞明白现在的手机是怎么用的。”
“其实也就是外观变了,”我盯着屏幕说,“我观察了很久,科技的进步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大。智子封锁一天不接触,人类就还是被关在玻璃箱里。”
“丁仪和罗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嘟囔着,将一根雪茄拿出来叼在嘴上,“你们这些科学家是背过同一套说辞吗。”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这儿不能抽烟。”
“为什么不能?”他挑眉看着我。
“控制中心的规矩。”
“可我的烟瘾突然犯了,”他蛮不讲理地看着我,“怎么办?”
“史强,你这人可真够浑的。”
他定定看了我一阵子,直到我的心里开始发毛。最终他笑了,那根雪茄没有被点燃。他慢慢说,“其实我今天是来道别的,罗教授在空间站的事务就要告一段落了,之后我应该不会常来天梯基地了。”
我的心突然向下坠去——这只是个比喻,我已经没有心了。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年轻时代的那种恐慌,这个混蛋又要走了,他将再一次离我而去。我拼命告诉自己立刻挽留他、求他不要离开、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你每一天都在想他⋯⋯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颤颤地放下了。
“你让我想起两百多年前的一个知识分子。”史强突然说。
“什么样的人?”
“轴、死心眼、但很善良,也很勇敢。”他嘴里夹着雪茄,慢吞吞地回忆,“对了,他还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一阵流泪的冲动涌了上来,我低下头,尽力不让自己去看他的脸,“听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史强说。
我猛地抬起头,呆呆地和他对视,深知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怪异又狼狈。他平静地望着我,“所以,”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这很重要吗?”我哑着嗓子说。
“重要,”他看着我的眼睛重复,“你的存在对我很重要,汪淼。”
在我去世之前,我曾无数次怀疑他对我做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出自对任务对象的责任,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他走得如此决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去回到自己的人生,一点念想也没有给我留下。我将那些回忆里的瞬间拆开来嚼碎了无数次,想要找出他也爱我的证据,却发现自己连证明它们存在过都做不到。现在他看着我,眼睛微微发红,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证实什么。
我看着他,说,“史强。”
下一秒他抱住了我,宽大的身躯几乎将我压倒,我回搂住他,感觉他的心脏正贴着自己的胸膛激烈地跳动。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不、不重要。”他哽咽,“你回来了。”
“是个很长的故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落泪,“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当你看着一个人足够久,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你都能认出来。”他的脑袋埋进我的脖子里,愤恨地说话,“你工作时腰往下弯的弧度、等待程序运行的时候手指会互相摩挲、你的每句话里有点向上的尾音、尤其是叫我名字的时候。还有,你不知道吧,每一次你跟我对视的时候嘴唇都会张开,但又迟迟不说话,汪淼,你肯定每次心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拍了拍他耸动的后背,“嗯,我回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闷闷地说,“我告诉罗辑我遇到一个人,我怀疑是你回来了,罗辑说我脑子有病,操。”
“因为很多愚蠢的原因,”我老实说,“也许是害怕,害怕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也可能是怕你已经忘了我。你一定不知道那样的感觉,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改变了你对生命的全部理解,又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就靠着几个月的回忆等到死。等了太多年,有时你甚至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会不会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错乱的幻觉,会不会那个人从没在乎过你,从始至终走不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也没忘!”他咬牙切齿,表情几乎在脸上开裂,“那个夏天发生每一件事情,我都没有忘记。”
他说着,又突然低声下气地向我道歉,声音里仿佛潜藏着巨大的痛苦,“对不起,汪淼,对不起⋯⋯”
“我看见你的悼文、坟墓、纪念碑,我——”他哽住了,“别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