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埼玉的天空很矮。
每每车子从国道驶入这座城市,五条悟总会这样想。怀揣着类似格列佛游记里步入小人国的心情,仿佛他呼吸着伸个懒腰,就能把云朵摘下来别在电线杆上。拥有着作为“庞然大物”的自觉,落脚时总要小心,别踩碎了谁的生命和自尊心。
只不过那一天云压得也极低,该是要下雨了。他熟门熟路来到二层的公寓,晾衣绳上衬衫飘飘,似乎已经能嗅到柠檬洗衣液的味道。仰头看忽然发现两个孩子都蹲在阳台,围栏一格格将小小的身影割裂,发梢一摆一摆,不知道凑在一起在说什么。
是有老鼠死在了阳台上,还是说看蚂蚁群策群力搬走蟋蟀的尸体。他大大咧咧踩着空气走上去,无声无息把自己藏在楼梯的影子里,观察姐弟俩的行动,发现他们围着的不过是一个花盆。
“七天了,还没有发芽……”女孩伸出手指按了按花盆里的土壤,还在手指间搓了搓,眉毛耷拉了下来,一副颇为担忧的面容。
“没什么不好的吧,观察日记可以继续画花盆。”伏黑惠背对着他,听这话应该是对无趣的暑假作业不耐烦,画芽叶画花盆于他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欸,可是画七天花盆也会腻的吧!”津美纪顺着弟弟的思路,希望自己的焦急能得到共鸣。
“它不发芽也没办法,再等等吧。”伏黑惠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画三十张花盆,老师也会夸奖诚实吧,毕竟他们更清楚这世上有是有冥顽不灵教化不了的东西。”
听到这话五条悟差点笑出了声,这样的话从七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没由来的荒谬。只是想不透,这孩子又是从哪里学来了这般措辞。偷看也是时候适可而止,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张扬地宣布明天要带两个孩子去上野动物园,要他们快收拾几件衣服准备去东京。
津美纪的开心来得外露且坦率,而伏黑惠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用手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微微低头算是表达感谢。沉默着将那花盆往角落里挪了挪,大概是担忧风雨袭来空舍,也会将这一同摧折。
夏天的阳光淋不到角落里未发芽的盆栽,被荫凉与错落的脚步声浇灌。枯荣各有其定数,花该会开得很晚,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开。
听着两个小孩扑棱扑棱收拾行李,五条悟想起那句冷冷淡淡的冥顽不灵教化不了,要他说,人比花难测,种子还会判断着土壤的温度冒头,小孩的心却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怪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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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着实值得期待。
吃冰,出游,睡懒觉,作业全都耽搁到最后一周。不过伏黑家的孩子向来听话,观察日志一天一天地写,然后烦恼观后感该挑哪一部电影来完成作业。
这次要去上野动物园,还是因为两个小孩在租录像带的店选了迪士尼的《小飞象》。五条悟没看过这一部,便也咬着冰棒,在这新买的沙发上和两个孩子抱着腿排排坐,人手一杯果汁带吸管,跟着欣赏了一回。
再简单不过的故事,简单到有些乏味。送子鸟衔着装着象宝宝的包裹,送到了象妈妈的身边,却因为罕见的大耳朵而一出生便迎来异样的目光。五条悟没看过都知道故事会怎样,小象会与妈妈分离,最后用自己那招致孤立的耳朵飞起来,赢得他人的认可。
他眨眨眼,目光错焦,落在手中的玻璃杯沿上。老旧公寓连冰箱的制冷都不够好,橙汁一点也不凉。虽说是放给孩子的动画,他却没想到伏黑惠看得也算认真。
还以为按照这孩子的性格,也会打着哈欠说无聊。最后看着看着睡着的反而是津美纪,在小象和朋友喝醉酒那段便缓缓倒在了沙发上。伏黑惠轻手轻脚取来薄浴巾充当空调被,盖在了姐姐的身上,回到沙发仍是双目专注,小象飞起的粉耳朵都映在那双绿眼睛里——这大概是收养伏黑惠的大半年里,见过的最像孩子的神情了。
“五条先生。”
“嗯?”
孩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或许呼吸都吹不动空气里的尘埃,双眼仍盯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目光都没有递向自己:“动物是选择过,才会拥有孩子的吗?”
电视机里早已没有送子鸟与象妈妈的身影,画面里的小飞象结交了会飞翔的乌鸦做朋友,在马戏团的大火中用耳朵飞了起来,而伏黑惠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酿了两刻钟。
一时间,他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
是该实话实说,还是该去维持孩子单纯的童心——等等,伏黑惠真的需要这种东西吗?
沉默的时间都不够他眨眼两次,小孩便抿着嘴唇眨眨眼:“这问题太蠢了,当我没问过吧。”
覆水难收,这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却在五条悟脑海里缭绕了许久。并非他不知晓童真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索为什么那孩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罢。
仿佛是在说自己不是被父母所选择、所爱着而降临于世。想到这里,五条悟下意识摸了一下额头早已不存在的伤疤,他该知道这种死前才托付孩子的人,会是爱的无能者。
没有被爱真切包裹过的孩子原来是这样的。看着轮廓,知晓自己并不拥有,但还是会隔着空气去描摹形状,如同那个瞬间里宣之于口的问题,憧憬是否转世非人便能获得确凿的爱。
他不能给轻而易举地给出答案——至少,不能干涉性格到如此多的地步。
只是看到那双亮盈盈的眼睛,被画面里的小动物柔和再柔和,还是决定带着小孩去一趟动物园。去很大的动物园,去看真正的大象。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场景,肩膀上坐着津美纪,另一手牵着伏黑惠,缺乏调查低估了客流,攒动的人头挡住了所有,穿着黑白条纹裤子的人还会被更小的幼稚园孩子抱住腿,说是斑马。
也是在这个时候津美纪对着他的耳朵说,让她下去吧,让惠上来看看。
惠太敏锐,不用猜都知道姐姐在做什么:“我对动物不感兴趣,你坐在那里就好。”
津美纪皱起了眉毛,气鼓鼓地说:“惠骗人!惠上次下雨跳到桥下面捞小狗,半夜起来偷偷洗衣服还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小孩让来让去,他忍不住想叹气,清了清嗓子:“Ladyand gentleman, 我的肩膀应该由我来决定谁来坐吧?”
小孩子的眼睛瞬间投向了自己,都带着自己更有理的希冀。他一边扶稳肩膀上的女孩,一边蹲下身:“嗯,一边坐一个好像不够稳,但我还有手臂啊,我可以抱着惠的。”
两个小孩体格都偏瘦,加起来都不到四十公斤,对最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提溜起来抱起来的难度和捡小猫差不多。只不过被抱在怀里的那一个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待遇,怎么形容呢,像是软乎乎的橡皮泥,在他怀里硬邦邦地定型了。
这个比喻从脑袋里浮现时,他忽然后知后觉察觉,原来还陪着做了其他幼稚的事情,自己差点都忘了。
这一天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大象。那大象很老了,看介绍有六十多岁。即使从笼子中出生,天性也不会让其觉得这一处快乐,目光也呆滞,长长的鼻子盖住嘴巴的大部分,只露出两边的唇角,仰望着看,竟像是在笑。
小飞象一定是这世上最快乐的大象了吧。
小孩子不会有这些多余的感慨,坐在他肩头的女孩说,大象近距离看原来这么高,比五条先生还要高,好可怕。
他笑眯眯地问,诶,那津美纪也怕过我吗?
津美纪一愣,偷偷低头看向惠。惠早早从五条悟的怀里跳了出来,站在介绍牌旁边认认真真看,没有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于是女孩趴在他耳侧悄悄说:“没有哦,但是惠有让我小心过。”
“欸——姐弟之间的秘密告诉我真的好吗?”
“嘿嘿,我也有我的私心嘛……希望离惠近一些的人,能多一点。”津美纪笑了笑,“我怕他……啊,惠过来了。”
伏黑惠走过来时脸色发白,手指虚虚抓了一下,还是捏住了他的衣角。
五条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刚一来到就察觉了——是咒灵,这动物园里有咒灵。只不过没什么攻击力,而且……是少见的动物化作的咒灵,所以他便没在意。
津美纪也看出他的异状来,问他怎么了。伏黑惠没有告诉她咒灵的事情,只是看着五条悟摇摇头,说太热了,可不可以今天先回去。他这想起来自己没有教过伏黑惠如果去判断咒灵的等级,这孩子觉得危险,第一时间便想着要让姐姐远离才好。
看似拙劣的谎言配上苍白的脸色反倒是有了许多说服力,显然津美纪才是那个对动物园不感兴趣的人,挣扎着差点直接从一米九的身高蹦下来,牵着弟弟的手腕到处看,蜜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或许在那个橙汁都冰不凉的公寓里,这孩子真的中过暑。
“那我们回去,明天再来也可以的。”
他这厢配合着伏黑惠的“谎言”,也把装病的小病号抱了起来。很轻盈,也远远没有方才那般不自然,急切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有咒灵。”
“没问题,把你们送到酒店里,我再来解决一下就好了。”他顿了顿,“惠想一起来吗,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哦。”
小小的惠,眼睛里的绿仍生嫩,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是想不想,而是“我知道了”。
墨镜之下五条悟轻轻眨了眨眼,没再说话。
等到了夜晚,五条悟如约带着伏黑惠又去了动物园,只不过这一次是踩着流云过去的。路不长,走到动物园之前,他还来得及给伏黑惠讲故事,讲大象的故事。
“知道吗,上野动物园曾经还有过一只很聪明也很亲人的大象。与饲养员关系也很好,通人性,曾经被许多人所喜爱。”
夏夜高处的空气依然冷,伏黑惠牙齿打架地问:“后来呢?”
“后来,战争爆发了。来的人越来越少,还有人担忧,如果炸弹炸毁了动物园,野兽都跑出来伤人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慢慢说着,踩着路灯的光晕缓缓落地。这世上真实的故事总是冰冷,比马戏团的虐待,比观赏的目光都要刺目。
“动物园决定将所有凶猛的动物——都毒杀掉。”
“…………”
脚步声落在白日里走过的地砖上,活着的大象都睡了,只剩下一只站在笼子外,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目光呆滞。
簌簌的风吹过它,穿过他,高处曾为食物的树枝树叶也刺穿它。
“那只大象太聪明了,所有带毒的食物都不吃,它能嗅出来里面的东西不对——是啊,毕竟有那么长那么长的鼻子。”
“最后,向喜欢的饲养员拱了拱球,饿死了。”
伏黑惠看着那只变成了咒灵的大象:“就是它吗?”
五条悟嗯了一声,带着伏黑惠轻巧地翻过围栏,落在了那只大象面前。
“死了还是不知道要逃跑,一天到晚,看着来来往往的饲养员,不知晓饲养它的人早就死了。”
“一直都在等,孤零零地等吗?”
“嗯。”
伏黑惠犹豫着向前一步,大着胆子伸手去触碰那咒灵大象的鼻子,咒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对这样的触碰无动于衷。
过了半晌,伏黑惠问道:“它——能飞吗?就像,之前你带我见过的,会飞的咒灵那样。”
五条悟挑挑眉,对这个疑问颇为惊讶:“或许可以吧,但他没有飞翔的愿望。”
那只大象一动不动,只是枯站着,站着,一直到被祓除,了无牵挂,灰飞烟灭。
回去的路上,伏黑惠一言不发,要知道这并不是五条悟想要的。收养的时候的确对这孩子有期望,他犹豫是否要让这孩子向温柔生长,但是向孤僻生长是万万不可的吧?
回去时的流云似乎更冷,他把伏黑惠塞进自己的外套背了起来,小孩子热乎乎的鼻息在颈间吹过。现在回忆起来,星光和月光都太模糊了,唯独那孩子的话刻入了记忆里。
“五条先生,孤独……也会成为诅咒吗?”
五条悟一愣,低笑了一声:“惠怎么问这种问题?”
这孩子从那只大象身上看到的是孤独吗?原本他还想借这个机会去说一说选择,这几日的思考里他总算是在童心与真实中为小孩子找到了折中的解释。他要说人与动物没什么不一样,繁衍是天性的一环,所以不必去想是否背负着爱出生。哪怕是动物园的大象,也始终有着选择的机会。选择亲近谁,选择展示的天分,还有……选择死亡方式的自由。
怎么只是问了孤独呢?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原来是七岁的孩子熬不动夜,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大概伏黑惠也没听见自己问题的答案。
——会啊,孤独本身就是诅咒。
——所以你啊,千万别去做这聪明又孤独的大象。
***
对特定事件的排斥反而会一次又一次地加深印象。
大象,大象,惠和大象。
在那之后仿佛在他脑海中拥有了一种特别的联结,即使从脑海中浮现便会被他匆匆擦去,却不可避免愈来愈深。暑假作业里小飞象的读后感,觉醒的十种影法术中有大象,怎么都是大象。
就连两年后,三个人去葡萄园时伏黑惠坐在自己肩膀上摘高处的果实时,那个微妙的联结便会从脑子里钻出来,让他想起想吃叶子高高仰起头的象。再到十岁带去了禅院家一次,那些肃穆到腐朽的身影投来欣许的视线时,脑海里却混浊得剥出清晰的四个字——象齿焚身。
大象总是温驯的,被觊觎的。会有人为了那一点珍宝,活生生砸碎一个躯壳。稍微幸运一点的能活在大一点的笼子里,拥有着漫长的记忆与漫长的分离,没有多少能自由地奔跑在原野上。
这些是他不喜欢的、却也与伏黑惠相似的意向。而伏黑惠自己提起大象,不过寥寥两次,一次是在十五岁调伏了满象时,另一次是在十四岁的夏天,津美纪第一个没有见证的夏天。
伏黑惠的人生总是被谁割成碎片。有父亲陪伴的,没有父亲陪伴的。遇见津美纪的,失去津美纪的。而他或许更像古怪的饲养员,该是最亲近的人,却把伏黑惠的生活肢解得最为破碎。
没有遇见自己的惠,失去父亲的惠,慢慢与自己亲近的惠,疏远的惠,不得不向自己求助的惠。
知其喜怒哀乐,却难知其缘由。产生了关联之后,徐徐抛却了自上而下的审判,思忖着大象未必要住进动物园,惠未必要成为咒术师。慈悲也好歉疚也罢,却在津美纪陷入昏迷后不再具有意义。
彼时伏黑惠的状态并不算好,坐在津美纪的病床前愣神,一出神便是一整天。像是假话国历险记里的本韦努托,只要坐着就会一点点衰弱下去,鲜活的灵魂一寸寸深埋进到匣子里去。然后很快,就迅速地从中清醒过来,站了起来,为了不再衰弱下去走上了咒术师的路。
他知晓这孩子始终绷着一根弦,便也努力寸步不离,想要有伸展手臂的时间。咒术师的破碎是必然的,但是——他得保证,自己有办法也有时间把他拼好才行。只是眼泪来得沉默而突然,不在病房中,不在训练中,却是在一个平静到阳光都宛如静止的下午。
埼玉的公寓里早早换了电视,他来的时候电视机里播放着无人关心的新闻。阳台的门开着,大约是在浇过水又忘了关门了。桌上的饭餐无人问津——分明是惠做的,惠一筷子都没用动。
瘦弱的身影窝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电视,一如许多年前稚嫩的某个瞬间,只是眼睛里盛着的景象,完全不知晓是否印在了脑海中。
“惠?”
伏黑惠不吭声,绿眼下面蓄着浅浅的薄红,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阳光穿过他,窗外摇曳的影子也刺过来。
“那只大象死了。”伏黑惠说。
“和津美纪一起看的那只大象死了,很早之前……就死掉了,去年就死掉了。”
一只陌生动物的离去不至于让十四岁的男孩流眼泪,惠真正难过的、恐惧的是一寸寸消失的关联。不打开的房间里也不会永远留住一个人的气息,经历过的事情也不能分分秒秒都铭刻,却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又踏空了一步。
这些伤痛绝非言语可以抹消,可以抚慰。
于是他问:“那,要再去一次动物园吗?”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从浴室里取出毛巾热水打湿给人擦了擦脸,便直接拉着手腕带他离开了公寓。车轮碾过道路线,也将夕阳碾碎成黑夜,又是夜晚的动物园。他们走过曾经三个人一起钻过圈的路灯,用地图折小帽,也隔着玻璃看熊猫睡觉。
最后站在大象森林门外,五条悟忽然说:“津美纪曾经就是在这里和我说……最早的时候,惠有让她小心我的事情。好过分啊——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受伤。”
伏黑惠露出了走进动物园之后第一个笑容:“五条先生,我也没有说错。见过真希学姐了,如果津美纪也要戴上眼镜来战斗……”说到这里他忽然噤声,又苦笑道,“或许那会是更好的路。”
人总会被后悔所淹没,不去思考从后悔中呼吸的幻想有多么不可理喻。思忖着拥有能力保护自己,总好过站在谁的身后,祈祷对方是战斗至死保护自己的神,且永远不败。
“我在惠心里是这么残酷的人吗?”
残酷到要让津美纪、要让每一个平凡人都拥有从未知中保护自己的能力。
哭过的小孩似乎更容易敞开心扉,被夜色松弛舒展,绿眼盯着象山里沉睡的大象出神说:“因为不够残酷,我才觉得您残酷……我想我也付出了代价。”
惠一直都知晓,最强的五条悟不是救世主,不是慈善家,知道一切都拥有代价。八年里五条悟拥有无数个瞬间,能够选择让伏黑惠去拥有怎样的心。就像他曾经想过,这孩子真的需要天真吗?这孩子需要成为柔软的存在吗?
他自认为理智的折中,是否把稚嫩的心推搡向更迷茫的方向去了,最后也迷茫地走向了自己。
还是说他该庆幸,至少走向了自己呢?
风吹拂无人的园区,吹拂所有沉眠着的或在笼中或在围栏里的动物,像是略过一个缩小了的地球,时间飞速流淌,以年,以纪元为单位向前铺展开来。或许他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至少会记很久,很久。
可是当他在狱门疆里,再一次回忆起这个夜晚时,却出现了自己记忆之外的场景。
依然是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风与月,可十四岁的伏黑惠忽然站到了象林里去,满身泥泞,血肉模糊,唯有一双绿眼亮盈盈。
隔着围栏,伏黑惠看着他说:“五条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惠想知道什么?”
“对人类没有危害的咒灵可以不祓除,当年那只大象应该在那里静止着站了许多年。您……为什么要祓除它呢?”
“让它一直站在那里也是一种残忍,它永远等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好。”
听见这一声好,五条悟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好了?”
伏黑惠扯了扯嘴角:“五条老师能一直做出抉择,真是太好了。”
这是他在狱门疆里看到的最后的场景,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第一块崩落的砖瓦,景色飞速褪去,白昼与黑夜交织着向后拉扯,两人越来越远,如何伸尽手臂都无法再触及。
惠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那只伫立的大象,将永远枯立。
孤独地、温驯地、笨拙地,永远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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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东京的天空同样矮窄。
吹拂过发顶的风不像来自高处,更像是谁垂首时将死的、怜悯的叹息。没有仰望天空的念想,五条悟看向面前的人。
“只是稍微没看着你,就变成这个模样了啊,惠。”
立于高空,那轻盈的骨骼里原本装着一颗笨重又笨拙的心,也是因为看到了那颗心所以他笃定即便天空灌满了大海,那颗心都会如同浮标向自己招手。
那躯壳终究被敲碎了,为那比象齿更宝贵的才能。
他想笑,想起那最后宛如告别的场景,实在太可笑。
好歹是被称作天才的咒术师,这样就甘心了吗?
这一生为自己奔跑过吗?大笑过吗?去看过更旷阔的天空了吗?吃掉毒药的机会都没有,挣脱枷锁又只是被稍大一点的牢笼绑架,沉没着枯朽。
他不希望惠像大象,可咒术师何尝不是动物园里的野兽。只要人“好奇”,存在欲望又渴望庇护,便会无止境地被消磨下去,永远在这陆地苦航。
五条悟的苦航比谁都要漫长。决战之前他火化了津美纪的尸骨,带回埼玉安葬,也久违地去到了那个狭小的公寓里去。
人进了狱门疆19天,房租还是自动扣款,自然没有断电。冰箱里存放的橙汁冰冰凉,几年前修好的?四年前?五年前?都恍如隔世,嫌弃过如今却又想喝冻不冰的果汁了。
那年津美纪种下的牵牛花还是没有开花,反而是不知哪里落来了青藤的种子,密密麻麻迎风生长,竟慢慢爬了半墙。正是因为这藤蔓让他想起了葡萄,所以才带两个小孩去了葡萄园。那也是惠最后一次坐在自己的肩膀上,那之后九岁的孩子便声称自己长大了,不再需要这样的照顾了。
五条悟蹲下身,心说来都来了,给这青藤浇水吧,目光一错,却在花盆里看到了一张模糊的标签,字迹被水泡得发晕,他还是辨认出——那是惠小时候的字迹,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惠竟然用自己的名字来称呼这肆意生长了大半个阳台的青藤,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一直都太忙了,忙到这么多年都没能早点发现好去调侃惠,忙到现在笑一笑,还要把那些老橘子都除去,还有调查的讯息要整合,太忙了,忙到在这里过夜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便要离开埼玉了。
果汁终于是室温的温度,他坐在沙发上喝下去,想起三个人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的那个下午。
那个电影惠也没看到最后便睡着,而津美纪早就醒了,轻轻抬起眼皮,小声说:“五条先生,我想刚刚惠没有问出自己的真心话哦。”
“那惠的真心话是什么?”
女孩眨眨眼,脸颊上仍留着午睡压出来的红痕,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小动物是被坚定地选择了,才成为谁的孩子——至少这个动画片里是这样的。惠想问您的应该是……”
“五条先生,您也是这样选择了我们吗?”
“津美纪怎么想呢?”
回忆里的笑脸与灵堂上的遗容缓缓重合:“答案是肯定的,一定是这样的呀。”
他选择了惠,给过自由,最后那自由又交还到了自己手中,实在是太过冥顽不灵了。
“可是,惠。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也同样是那个大象。”
被孤独诅咒,最终在笑语欢声里,被簇拥着去完成一场所有人都知晓必胜的表演。在命运里面目全非,被历史敲骨吸髓,如若说有什么好,大抵是这一次是与你一同。
要我像毁灭伫立的象灵一样毁灭你吗?就像我为你选择过咒术师的道路,选择过柔软的心,选择过自由,选择过生命比胜利更重吗?
十二月冬风猎猎,嗅不到风中的血,这么多天过去天空也没有广阔分毫。
“惠呀,我可以一直为你做选择。”
“但是……你难道不想再见见我吗?”
“那我替你选这个了。惠,看看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