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秋田山區多杉木,主幹筆直朝天,樹冠形如尖塔,常綠覆綿延山域成林。
山林邊緣有木造建物錯落,多擇居於山麓,少許隱入林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走上段路方能見著其他人煙,埋起頭便寂靜到恍若遺世,散居住民二十來戶稱不上多,湊湊也能算做一個聚落。
此地自然條件不太差,也不能說得上好。
幸在有溪流出山、山麓之下地勢平坦,願意出力費心就能開墾出幾塊耕田,居山內者也尋得到緩坡闢地;可惜地域偏北,冬日漫漫,霜雪一落嚴寒刺骨,萬里白茫仿若連時光都能冰封。
這般氣候之下,春播日總是壓得極晚,夏長沒幾月時光,縱使潮熱也催生有限,秋收所得頂多勉強溫飽,冬藏麼,不事先籌謀那說的可不是儲食糧,而是埋的自身血肉。
2
埋在雪底。
埋在柴火用罄的屋裡。
埋在飢寒交迫出深山尋食的狼肚熊腹中。
3
傍山而居風險是有,相對的機遇也不少。
為求生為飽腹,落戶此地的人們個個都是山裡尋寶的好手。
廣闊森林是巨大寶庫,在山神的庇佑下物產豐饒,摸清隨四季輪轉的自然變化要有收穫並非難事,老練好手要補上耕種不足的缺口,養活且養好自己和幾個家人是綽綽有餘。
河田雅史正是箇中翹楚。
4
聚落裡的孩子從六七歲走得穩跑得快就開始入山,起先只在還能窺得屋舍的邊緣地帶,隨年紀增長鍛鍊出迅捷和力氣再逐漸深入。
雅史幼時不是特別健壯的那種孩子,只能說是結實耐摔。
體力有限跑不遠,就仗身形靈巧竄上樹摘野果,鑽灌木找野菜,摘採所得都能替餐桌添色,途中還不忘收集斷枝。
提不動太沉的工具就在腰上掛一把彈弓、一截草繩,從毫無準頭總是驚得兔奔鳥飛,到偶爾能打中腿或翅或不知道哪拖慢獵物逃竄,再到能精準擊中要害。
日升又日落,他學會從各種跡象追尋獸蹤,懂得如何就地取材做陷阱與工具,記下野果山蕈的生長處,知道叉魚要偏移幾許才能叉中,熟知所有經手過的獵物該怎麼拆解利用。
對山的認識在累積,身形也逐漸增加份量,十六歲那年雅史驟然瘋長,門柱上記錄身高的刻痕比前一次高出一大截,足拔高了一顆頭有餘。
勤於勞動的他本就鍛鍊得肌肉飽滿體魄強健,抽高後更是誰見了都讚魁梧。合臂粗的樹幹一端上肩拖扛著就帶下山,近一米五的鹿獨自一人也能搞定,說臉不紅氣不喘太誇張,但確實是有著喘口氣喝點水再抹掉汗就恢復如初的驚人體力。
5
自隔年起,剛十七歲的雅史,和在他抽高那陣子出生的兩隻家犬取代了老爹,成為河田家狩獵主力。
在春天清理路途間的殘枝斷木,估著野菜長勢摘下合適的量交由家人烹煮或曬乾儲藏;在夏日追蹤獸跡拎回吃得肥碩的走獸飛禽,小心避開尚未長成的亞成體;在秋季蒐羅山林餽贈的山蕈,帶回明顯難以熬過寒冬的老弱獵物;野果魚蝦,柴火乾草等則是不分季節,有碰見又有需要就會帶上一些。
獵捕有道,取走所需要的,留下不需要的,長久下來才不會將養育聚落的山林逼至枯竭,那絕對是比獵捕技術更重要的事。
至於冬季——
雪天出行往往是迫不得已,積雪過厚恐壓塌屋頂、柴火用量超出預期得補上儲量、深山野狼黑熊頂風霜尋食,每次的不得不都是拿命去求生,不過堅毅體壯的獵戶還算應付得來。
即便是寒冬餓得眼紅的野獸,只要組織得當、謹慎行事,鮮肉和皮毛可以一併入囊,內臟雖腥臊也堪能填肚,獸骨筋腱熬的湯水濃白,暖呼呼灌下一碗通體舒暢。
其餘時候若非必要,還是貓在屋裡休養生息為好。
6
又過兩年,獲得認可的他開始獨自入山,每趟的成果都頗為喜人,也恰到好處。
未滿二十已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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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也是有碰上些問題。
出色身量和勝過多數人的力氣讓雅史的器具損毀率比別人更高一點,絕佳眼力、判斷力和驚人的反應能力補足了略高的意外發生率,但不應如此。
盡可能地排除一切意外因子才能常保平安,他開始在閒暇時尋找滿意的材料製作更趁手的工具。
效率超群的年輕獵戶有足夠的時間摸索,也有充足的機會試驗。
8
對於每季每月山中的產出瞭若指掌,又時刻檢視攸關存活的家中儲藏,幾年經驗下來雅史已經很擅於安排,夏季尾聲通常是他能稍微偷閒的時候。
要說是偷閒其實也不盡然,只不過是不用滿山跑地尋找獵物,而是慢下來找材料替工具修補翻新,補充家中所缺。
削棍為矛、磨鋒復鋭,編草替蓆、劈竹做物,大型武器難不倒高壯青年,覆繭的有力指掌要拿捏細緻的日用亦是輕易。
這年夏末,身形壯碩的青年在清晨鑽入林間,在溪床有落差處放上新編的蝦籠後往森林深處行,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他知道更高的長年低溫之處產出的木材會更為堅實,更不容易斷,也更耐燒。
午後他帶著幾根不到臂粗的斷木和一大捆長草返回水岸,提起蝦籠時意外的咦了一聲。
空的,連片草葉子都沒有。
9
新編的籠空隙太大?
蹙起的眉夾有困惑,雅史低頭看了看溪岸淺水,在波光下找到棲息的蝦影,數量不少,他彎下身抓著草籠探底一撈,再提起時有小蝦從縫隙中跌回水,指長的成蝦困在籠底。
是開口沒有放對位置?不可能吧。
困惑更甚的雅史看看天色,掏出籠底淺淺一層蝦用浸濕的布塊裹住,確認過空隙大小合宜的捕籠被壓回有水流打著旋的石縫中,他蹲著等了會,親眼看著幾隻傻蝦順水彈入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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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來收好了,夜間無人走動,說不定還有機會攔到幾條魚。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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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不從人願。
隔天一早雅史來到溪邊,瞧見和捕籠共用一顆石頭的標記水草還在原處心下一鬆,他伸手一提,拎起的籠依然輕得不合理。
只有一隻蝦在裡面,而他記得昨天離開前看到三隻倒彈進去。
真有人偷了他的蝦?然後在他來之前只再捕到一隻?
雖說山中產出人人可取,但從別人的籠裡摸就不對了。
又,對方是怎麼辦到連籠帶水草別無差錯地放回去?
雅史雙臂抱胸,垂眼盯著又壓回去的草籠好半晌,沒什麼表情的面上看不出情緒,好半晌後,有風穿梭而過,除了細碎的樹葉沙沙聲和鳥雀叫聲外沒有其他動靜,他咬了下內側頰肉,轉身走進林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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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不知道幾尾的蝦也不能影響該辦的事。
雅史從深山扛出昨天沒帶走的那截粗木,這回沒有往溪邊去,而是徑直回到家裡,將木頭放到院子裡陽光灑落的角落。繞進屋裡一會揹著背簍出來,抓了把乾草塞進去,和家人說聲可能晚點回後又往山裡走。
編草在哪都能編,到溪側盯著能抓到人最好,抓不到可疑份子蝦也能保住,此時此刻雅史是這麼盤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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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暉徹底散盡前,河田雅史拎著網有一隻蝦一顆果的籠返家。
半個拳頭大、外皮鮮紅、手感偏硬不軟綿、香氣芬芳撲鼻的陌生果子。
祖父見著後,說那是在山另一端才能長成的稀有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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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的太奇怪了。
夏天正午日頭高懸,他偏好安籠的那段溪流林木較疏,縱使有零星枝椏橫出曬久了也是會覺灼熱,又考慮到靠得近難免有動靜驚擾魚蝦,雅史編草兼蹲點的位置裡岸邊有段距離。
看著隨意實則用心選過,距離不遠又略有遮蔽,是有動靜能聽見、一抬眼能看清,要衝上去也只要幾大步的位置。
期間聽見蝦魚彈跳的聲音就再無更多,他幾次悄悄看過去也沒見著人影,倒是有瞥見微弱的、不確定是甲殼還魚鱗的銀亮碎光往籠口湊,最後魚蝦沒添新收,卻不知怎地得到顆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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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雅史望向窗外隱在夜間的山,看了很久,想他被摸走的魚蝦,也想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餽贈,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明天開始先不安籠了。墜入夢鄉前他模模糊糊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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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入山前,雅史都會造訪山徑起點旁的神社,斂目凝神,靜心參拜。
山裡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傳聞,和山聯繫緊密的獵人在某些時候能察覺到山的意念,從風、從雨、從空氣。
山神不介意誠心且節制的獵手造訪領地。
結束參拜,雅史站在林木邊界,作為同伴的兩隻狗活潑又不失警戒的樣子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他踏上有天光灑落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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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且不考慮溪流,雅史前行幾百公尺後腳下一轉,拐離被踏得結實的土徑。
這兒家家戶戶靠山吃山,除蹣跚學步的稚童外沒誰不進蓊鬱,日日往復,幾代人靠腿腳在茂密林木間生生闢出穿行的路,約莫兩人並肩寬,不那麼平整,雨後也難免泥濘,可方向明確、途經幾塊存在已久的山產地,尤其重要的是避開了世代相傳的險境。
不論年紀性別姓氏或個人偏好,蜿蜒淺褐織出的疏網是一眾求安生之人的依循。
可那偏生非是河田雅史的作風。
身為獵戶,收穫險中求自然如飲水,在自身能掌控的範圍內,在山神所允許的限度下。
年輕獵戶步步落在藤蕨草葉的間隙,循獵人方能辨別的隱蔽窄徑朝東北前進,足下連年落葉堆積化成的棕土厚實柔軟,陌生訪者許會三步一拐五步一跌,栽倒滾落、止息歸土,老練者則是能尋到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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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雅史運氣不錯,沒多久就發現土雞蹤跡,山裡跑跳的禽鳥警戒心十足,但比不過獵戶出手俐落。
這片地雅史不是第一次來,動手前也仔細探查過周遭行跡,不夠深入的此處鮮見猛獸出沒,旁有活水可供打理,看看時間,是可以歇上一會再啟歸程。
暈過去的雞用草繩纏翅縛爪收入背簍,脖子折了的可以就地處置。
順溪水往上游走,雅史四處張望想尋個合心意的落腳點,繞過半人高的石塊後突地止住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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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汪幽藍水色映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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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這兒是有個瀑布湖,可沒這麼大,也沒這麼藍。
雅史低頭觀察旁側溪水流淌,又抬頭細看自岩上注入湖中的淡白水束,沒發現什麼異常,或許只是今夏降雨頻繁所致
陪同的伙伴見領頭人無意阻撓,興沖沖地晃著尾巴到湖畔暢飲,這般反應讓雅史放下心來,交代了兩句折回溪邊處理好手上的雞,隨手收集一把柴。
炊火一生,樹枝串起的雞肉和自攜來的糯米棒繞火叉上半圈,還得等上一段時間,他興致不錯地站起身拍掉身上草葉碎屑,打算看看周邊或湖裡有什麼可以利用,這時忽有水花聲響。
——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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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嘩啦。
瀑布下方有東西在往岸邊游,潛於水面之下,擾動的波紋漫開映有燦陽淡金。雅史瞇起眼,勉強從隱約輪廓判出形體不小,至少絕對不是常見魚蝦蟹該有的大小,也不像見過的四足走獸,體型對得上可應當不會沉在水中超過幾息,龜?勉強說得通。
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只剛剛有個念頭,無端冷意在胸口和腦中炸開,他感覺到寒毛一根根立起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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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中撞見異狀時,該怎麼做?
雅史輕輕動了動手指,強壓下腦中紛亂,極其緩慢地往後退了步背抵身後樹幹,在加速的心跳聲中指尖不經意地搭住長刀木柄。
他還可以動,那情況就沒有太糟。據說某些情況下,遭遇異狀的人們會全身僵硬無法動彈,腦中轟鳴受恐慌纏絞。
山神統轄的領地寬廣,渺小人類所能瞧見的不過是表象,深藏其中的存在窺探不得,難以揣測其意向,不應替其擅定福禍,山神抑或其他存在皆是如此。
跑,或者是等,只有兩個殊途同歸的選擇。
雅史試著喚回兩隻伙伴好離開此處,可向來聽話的犬隻不知何故流連於水岸,僵持之際,那物已經抵達岸邊,唰地突破水面,帶動不少水花濺上岸,他眼睜睜見晶瑩落到伙伴皮毛順滑的背脊,還有幾滴墜在他身上,身前的火堆和圍繞旁邊的食物倒是盡數避了開。
完全違反認知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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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是來不及跑了,雅史只愣愣見那人——是的,冒出水的是個人,或者說目前看起來像是人——半身出水。
雙臂靠在岸岩石上,饒有興致地看看左邊的狗,再看看右邊,在兩隻不覺有危機而上前嗅聞時探出掌揉了幾把,見其乖巧趴伏喉間輕鳴討好方款款收手,往他的方向轉來。
沒見過的面孔五官深邃、高鼻厚唇,看過來的眼沉黑似藏有漩渦。
看上去年紀和自身差不多,正跨在青少年及成年人的界線上。
頂上毛髮修得短絨,力求不干擾行動還透氣涼爽的髮型。
身上棉麻背心倒是日常樣式,被水浸潤地貼膚微透。
膚色偏白,肌肉緊實身型精壯,臂膀沒見出入山間難免留下的舊傷印痕。
再往下便沒入水中,看不清了。
看上去似是個夏日偷涼的山間住民,乍看之下。
然而突然現身這點怎麼想都透著不對勁。雅史在湖邊已經待了小段時間,期間並未探查到人蹤,眼前這人就像是憑空出現在水下。
又或者他的來處就是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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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ピョン。」尚在斟酌到底要不要跑、跑又能不能跑得掉,雅史聽見那人出聲,沉穩的、帶點涼意的男聲。
「ピョン?」無法辨意的音節一出,雅史繃緊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甚至還下意識應了聲。
完了。
警戒心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嘶鳴,就被不知道什麼壓進腦海深處。
「那是什麼ピョン?」除開莫名所以的話尾,入耳的語言熟悉。
「⋯⋯烤米棒,和剛抓的土雞。」雅史隱約察覺到自己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他似乎不該這麼放鬆,又好似本就該這麼放鬆。
「我認得雞。為什麼用火燒ピョン?」那人雙掌貼地,輕而易舉就將自己整個人撐出水面,赤著的腳踩上岩面,他垂眼取下繞在褲子上的綠草拋回湖裡,頭部微低時雅史注意到他頭上似乎是頂著什麼,也像是特別光滑的一塊。
靠山長大的孩子聽過的山間傳聞只多不少,來自水中、頭頂有碟狀凹陷,雖說其他外型描述並不符但——
「是烤。」但他再張口卻是糾正對方的用詞,打碎沉底的警惕沒能成功凝聚。
「這也是吃的ピョン?」處理好褲子的青年走到火堆旁蹲下,好奇地伸手去戳烘得微焦的糯米棒,這下雅史終於看清對方頭頂有著什麼,那是片淺碟狀的⋯⋯葉子?
「欸別用手碰,會燙。」手比腦快地要去阻攔,青年卻已經迅速掰下一截送進嘴裡,右頰隨咀嚼起伏鼓動,低頭看向伸來的手,頭上的碟葉滑落,滑向雅史停在青年身前的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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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史完全想不起來,最後是怎麼演變成兩人坐在火堆旁一起吃午餐的場面,旁邊還有自家的狗在玩鬧。
任青年慢悠悠拿起半生不熟的雞胸咬下,雅史婉拒了名為比內的雞生吃更美味的建議,覺得今天還是更想吃熟食。
等待期間兩人有來有往的聊著,雅史在追問下告知了糯米棒的做法,給青年看過背簍裡醒來開始咕咕叫的雞,被摸走包袱裡的燻蘿蔔和黃瓜,期間幾度見對方回到湖裡游上幾圈,這使得那人身上始終濕漉漉的,沒能乾透。
青年躍入湖裡的姿態讓雅史重新且清晰地認知到何謂矯健。
替已經冒出油泡滋滋作響的雞肉翻了個面,再烤一下會更美味。
嚼著焦香軟彈的烤米棒,雅史捏起青年說給他的碟葉摩娑打量,看上去就是片普通的葉子,但在某些角度,交織的葉脈會折出金屬般地銅色光澤,摸起來的輕軟也像葉子,卻有很好的彈性和延展性,怎麼彎折拉扯都不留痕跡,一鬆手就緩緩恢復原樣。
傳聞眾多,每個人口中的故事略有差異,但總有某些共通點在。
頭頂的東西可以摘下來,那應該就不是河童吧?樣子也不像。
至於到底是什麼,不追問,靠觀察,謹守原則是年輕獵戶無往不利的秘訣之一。
「熟雞肉可以吃了嗎ピョン?」聽見詢問,雅史在指使下挑出根油亮雞翅,側身遞出時頓了會。
「⋯⋯你倒是先空出手來。」將雞翅叉到離火稍遠的地方保溫,雅史看著一手烤米棒一手小黃瓜,喀擦咬掉截瓜肉的青年,突然覺得稍早的判定太過草率。
「馬上就有。」青年把剩下半根小黃瓜塞到雅史嘴邊,空出來的手伸向雞翅,動作迅捷如閃電。
輾轉流傳的消息難免不夠全面,說不定有種河童長得像人、頭上的碟能取、比起小黃瓜更青睞雞肉和烤糯米棒?
從齒間取下差點撞到門牙的半截小黃瓜,河田雅史在心中的山野筆記加上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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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雅史時不時地就會見到那名不知來歷、行為偶爾讓人困惑偶爾讓人驚嘆的青年。
頻率隨著時間過去增加,直到幾乎次次都會見著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想過要問,見面時又總是忘記。
討個稱呼的念頭在對上那雙深幽眼眸的瞬間,就會被什麼給奪走,待走出山林範圍才得以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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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碰見的時候,對方都是在水裡,這讓雅史對於青年應是依水而生這點又多了幾分肯定。
湖泊、溪流、瀑布、天然溫泉池,大抵所有深度過膝寬度能容身的水域都有可能見對方冒頭,若是去往無水之地,則是改自林間或石塊堆後現身,這種情況下停留的時間會遠短於前者。
聽起來有點古怪,不過對方本就不是歸屬常理的存在。
要問雅史有沒有心生惶恐過?說沒有就是虛偽了。不過人類是適應性很強的生物,能成為獵戶的群體更是將這點發揮得很好。
幾次往來之後,他已經不再有一丁半點警惕的念頭,反正見了面那些擔憂全都會被捻碎壓進腦海深處,這般能力之下他就是想做什麼都辦不到,在他認清這點的剎那,餘下最後一絲掙扎散了個乾淨。
總歸是沒有感受到惡意。
某日在後院汲取井水時還有閒心暗中打趣,幸好青年從不出山,要不可能會一不小心用木桶砸到對方的頭。
雅史開始習慣青年的神出鬼沒,和各種頂在頭上的花葉,見過的,沒見過的。
一段時間下來他收了滿匣子不乾不腐的贈禮。
只得再做一個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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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史覺得青年的注視,最開始是基於觀察者的角度。
遇上猛獸搏命時會在葉影間瞥見對方的衣角,不出手協助、不指引方向,全然地不干涉,只是看,偶爾在雅史狼狽清理時笑個幾聲。
活捉獵物動手綁縛時,會在旁饒有興致地看雅史的手法,遇上夠機靈的掙脫了繩,就算慌不擇路直往青年方向衝也不會出手去攔,頂多是在他重新抓回時說聲俐落。
有斷氣的獵物得立即處理,待雅史挑好合適溪段動手的前一刻,青年會突然從水裡出現,懶洋洋地湊在一旁,用眼去看開膛剖肚的過程,用手去摸清暖熱腹中的排列和筋肉走向,偶爾會取走感興趣的部位,指尖從未受血腥沾染,厚軟的唇和潔白齒尖也是。
後來大概是發現有個人幫忙烤肉煮食不錯,還能閒聊解悶,青年和雅史的互動逐漸深入。
會直接指定要吃的部位,就像今天的烤鹿肝。
在嘗過幾回頂多撒上鹽粒的原味料理後,青年會在柴火升起時離開一小會,再回來時帶著幾撮草葉果實,有的搭配起來還不錯,甚至是驚豔,有的讓人覺得有些體驗一次就夠了。
泡溫泉時會遞來鮮果和從未見過的飲品,在接過曾經見過的艷紅果實隔天,雅史久違地提著捕籠上山,問要不要抓蝦子來吃,然後被對方帶到未曾造訪的湍急流段,捕到一籠特別大的蝦,和第一次見著的小魚。
過去雅史在山上小憩的地點從不脫離獵人小屋,現在會轉往有微風吹拂的野地,有時醒來會在腿上找到一顆腦袋,奇妙的是幾乎感受不到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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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樂於和森林裡的一切相處,交談時會突然對樹講上兩句,也偶爾會招來過路的生物隨手餵點東西,這類的野物雅史不會主動出手,只是看。
看那樹在攀藤溫柔勒纏下傾倒,而後一同乾枯。
用木樁很金屬棒仿造能引出蚯蚓的震聲,數量多得可以只挑肥的。
見野豬在嫌棄的植株被褪去葉片後歡快嚼吞,發現孢子初生的蕨葉招魚喜愛。
混驚走蛇蟲的幾種草葉枯藤得到效果喜人的驅離粉,從此少被叮咬。
應要求朝嚥下蘑菇後軟了腿蹄的小獸動手,和蘑菇一同煮食後恍惚了小半天。
在這樣的日子中,雅史對山林的瞭解突破了停滯許久的那條線,這天多一點那天少一點地在增加,某方面來說也是勞動付出間接有所得。
更別提有青年在旁時,歇息和處理血腥時的安全有明顯提升,並非刻意,而是對方的存在天然會起到一些作用。
能遇到還願意有來有往——暫且不提主被動於本質上差距甚大——的對象,河田雅史確實是個幸運的人。他沒有想過自己的幸運可以維持多久,只是開始學會放下忐忑。
想想要是有隻鳥獸會獵捕烹煮、陪聊作枕,還帶兩隻更小的獸有溫軟皮毛供把玩不需親自打理,雅史自己大概也不會一下就興起動手了結生命的念頭。而年輕獵戶悄悄懷疑又從未提起的另一點,是烤米棒的無邊魅力,塗上偏甜味噌的另有加成。
又,要是對方哪天起心動念想做點什麼,那也不是能容他提出任何看法的事,有什麼樣的日子就過什麼樣的日子,至少目前對方還沒有想親自探索人體內部構造的意思。
對外部倒是頗有興致。
太有興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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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有濕涼身軀貼上,或者是有手伸來摸摸捏捏已不是稀事,起先是純研究意味地查看,探得明晰後則是更接近一種有抱枕在就無意識動動手的慣性,又在幾次撞見林間幽會後開始變本加厲。
親吻、撫摩,還有一些更深入的接觸,深入到雅史得時刻提醒自己不去想這樣的行為究竟應不應該,又代表什麼,只是在某次沒按捺住衝動後也開始主動,以他較青年更寬厚的體型來說,只要對方願意雅史就能佔有優勢。
年輕獵戶無視一切無法解釋的情狀,得來身分成謎的青年允他抱有妄念。
「你該下山了ピョン。」青年啣吮雅史的舌尖呢喃,咬字因著糾纏極其模糊,傳達到腦海裡的意念倒是清晰且不容拒絕。
「好。」明明離慣常離山的時間還早,雅史也沒有多問,只是壓上去加深了吻,掐著青年的下巴,用舌在終日泛著股冷意的口腔攪弄,退開前在軟彈唇瓣上重重啃了口,留下顯眼齒印,「明天確定要吃烤魚?」
「下週吧,記得帶烤米棒ピョン。」將雅史往出山方位推的青年看進林裡,眼神銳利地像是能穿透一切。
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幾次,事後總能證明青年提出的指示自有其道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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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森林外圍一陣雷響,霎時間大雨傾盆。
降雨時強時弱地持續了好幾天,待得雲層散去,潮意退至得以入山,剛好過去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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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的人多在二十上下成家,正值適婚年齡的雅史卻未有消息,也不見其和誰接觸較多。有人猜測他或許是打算往外闖闖,可也不見分毫準備動靜。
到後來連雅史的家人都提過幾句,倒不是要替人安排或要求什麼,只是主動提起要是他有意去外頭走走,不需要顧及家裡,畢竟雅史的弟弟美紀男也已經能擔起責任。
二十三歲生日前幾天,雅史在青年問起烤米棒鍋和熊肉鍋時思考,事先準備好東西再提個小鍋上山應該能行,又想要是青年能下山會更簡單得多,也能做得更地道豐盛。
「好啊,要哪天去ピョン。」被向來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喚回神,雅史才發現不自覺間腦中轉的念頭已然脫口。
「嗯?呃⋯⋯」他家離溪邊有段距離,後院的井又不算大,天色看來這幾天都不會下雨⋯⋯腦內各種念頭紛雜,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句:「看你啊我都可以。」
「米棒鍋隨時能弄,不過熊肉要看冬天狩獵隊有沒有上山。」
不明所以地,在雅史帶上青年回家,介紹給家人說是在山裡認識的朋友後,家裡和聚落裡的人不再過問他有沒有要成家,那個無解的結直接從眾人腦海裡抹去了似地。
倒是偶爾會問他打算什麼時候搬去山裡。
這不奇怪,也有點奇怪。
不奇怪在原有的屋舍有限,兼有隱私考量,成年結親後另行建屋搬出去的不在少數。沒到分家那麼嚴肅,地這麼大,住得寬敞些人人都自在,搬遷通常會落址在原生家庭附近,如雅史這般偏好於林間的不是沒有,只是極少。
連雅史自己都才剛開始盤算,眾人就認定他一定會搬進山裡,而除時間點外的一應細節從未有人問起。
那天被他帶回家的青年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至少在雅史眼中,除了長得好看外就是個樸實健壯的在地人,面孔的陌生也容易解釋,大家都知道山的深處還有幾戶人家,距離遙遠行跡飄忽,少有機會見得。
從首次造訪到長遠未來裡的無數次出入,青年在河田家得到的待遇一直都很不錯,這使得雅史一度懷疑家人和自己眼中見到的人是否所有差異,比方說性別?噓,只是想想。
用上些時間觀察,雅史確定了家人眼中所見確是人類男性的軀體,知道對方是雅史很好的朋友,而該和女子結婚生子的認知,兩個男人同居是否有超出友誼的關係,新居在哪未來的規劃又是什麼,種種理應浮現的困惑和質疑從未滋生。
顯然是青年對眾人的認知做了手腳。
什麼樣的手腳?二十三歲的雅史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青年的名字和所屬,僅能默默蒐集蛛絲馬跡,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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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搬入山居住那日,雅史知道了青年的名字,深津一成。
那是個非常平凡的清晨,天氣很一般,是當下季節該有的溫濕度,山裡沒有特別安靜也未有異常騷動,唯一的不尋常是年輕獵戶比平常提早了近一小時進山。
肩扛有半人高的一麻袋米糠。
踏著穩健步伐,來到土雞相對密集的地帶時天色將將從魚肚白轉為染金淡青,雅史立在和青年初見的湖邊,不疾不徐地用樹枝在地上描畫,途中數次退遠查看以確保形如心想,然後一點一點地用米糠將線條覆蓋。
晨光剛現,這時的雞還未跑遠尋食,雅史用幾把糠末作引就順利勾來不少,咯咯揮翅撲向鍍上金褐的圖形,疏疏密密地繞上一圈。
已經刻意將圖形範圍收攏,靠過來的土雞卻還差一些,看著有三兩段線條明顯偏細的心,雅史面露苦惱,指揮自己的犬再去趕一些過來。
跟著獵戶好幾年的獵犬令行即出相互配合,沒一會就聽見有東西撲騰著被驅趕靠近,可有別的存在來得更快。
還沒等到雞,神出鬼沒的青年已經從湖中到來,深邃的眼在地上那圈雞和岸邊的雅史之間來回,往日平靜無波少見情緒起伏的臉上滿是疑惑,濃郁到雅史想說點什麼都不知從何開口,愣怔在自己加劇的心跳聲中。
最後他選擇閉上嘴,在獵犬趕來幾只土雞,成功填補線條之際,任大笑的青年將他扯進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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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住在水邊嗎?
為什麼要?水氣太重很難睡ピョン。
你很常從水裡出現。
沒下雪的日子太熱了ピョン。
那些花葉——
你不是喜歡嗎ピョン。
為什麼頂在頭上?
拿在手上不方便游泳ピョン。
⋯⋯不挑水邊真的沒問題?
當然,你以為我是什麼ピョ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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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定下新居所的位置,丈量好地界進入建物結構規劃階段,河田雅史還是不知道深津一成到底是什麼。
連河童該不該從選項裡排除都不能肯定。
幸而他還有很長的時間,和深津一成擁有的比起來或許短暫,甚至轉眼便過,不過應該夠他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