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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了，手机上不停弹出高温预警的通知，快餐店里连堂食的顾客也没有，午后只能在空调房内昏昏欲睡，透过玻璃门盯着室外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地砖发呆。
在我的上下眼皮真的合上之前，一阵清脆的拐杖敲击声哒哒地出现在空荡荡的店面里。店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扶着玻璃门，一边用拐杖探路一边小步小步地往店内挪，一股热浪随之卷进冷气太足的快餐店，直吹到我的脸上。
这个人盲杖来回扫动的节奏不快，敲到店里椅子腿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有意收着力。
店里没人，我好像应该在他在门外找路的时候就给他开门来着。我绕出柜台，故意把软底鞋的脚步声踩得很重，啪嗒啪嗒地靠近他。
他听见脚步声就站在原地没动，左右转头辨别着声音方向。“欢迎光临，前面收银台点餐。”我又故意用超过正常音量的声音说话。
“请问是快餐店吗？”他对着我的方向问，露出一副缓解紧张的笑容，眼睛茫然地看着我身后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天气还穿着长袖长裤。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全是那种为了方便不出错买的基础款，就是胸口的那只蓝色小海豚看起来很幼稚，不像是二十多岁的男人愿意穿的东西。
有一滴汗顺着他的鬓角流到了脖子，他专注地判断着周边环境，任那滴汗又流进领口。太阳把他衣服上的肥皂味都烤出来了。
“是的，我带您去点餐。”我站到他身边，提前告知下一步动作。
“好的，谢谢，那你牵着我吧。”他把套着盲杖的那只手伸给我。
“遇到顾客是视障群体需要带路的，不要抓他们的盲杖。”入职的时候领班跟我这么说，员工手册上也这么写。“盲杖是他们的眼睛。”
如果不是怕被监控检查发现，我很想抓住他的盲杖扯着他走路，看看能不能让他惊慌失措。
那种肩背舒展，站得笔直的样子，还有整洁的外表，就是想让我这么做。
我只能隔着衬衫的布料抓住他的小臂，以为抓住了一把骨头。
他好像因为我快餐店员工的身份很信任我，直接把盲杖抬离地面，让我领着他走。
“冷气是不是太足了？”在慢慢往柜台磨蹭的路上，他偏头问我。
我本来以为这个人是太瘦了怕冷，所以又是穿长袖，又是点评冷气，想回答他室温有标准规定，员工也没办法控制。
“你的手有点冰。”他却说。
这种缺乏边界感的关心让我生出了一点仇视，一个本该由我来怜悯帮助的对象却让我在出租屋里闷出霉的萎缩心脏暴露无遗。还好他的眼睛并不能聚焦，我全当他在跟空气说话。
结账的时候，他侧着头听着智能手机里飞快的电子读屏音，单手操作，大拇指一下一下轻轻划着屏幕。一个蓝色的海豚吊坠垂在他手机下面，和衬衫上的图案一起有一种让人尴尬的可笑。
给他上完餐我就在柜台后面肆无忌惮地看他吃东西，反正没有客人，所以我给他的食物分量多了一些。
我问过他要不要帮忙撕开蘸酱包装，要不要给饮料插好吸管，他说他自己来就好。我抱着手臂等着看他弄脏手的笑话。
但是他做得很好，手上不小心沾到的油渍，他都用随身携带的湿巾擦得干干净净。
他打开汉堡的包装，咬了一大口。现在是三点，也许他故意饿到生意冷淡的时候，错峰来吃午饭。
很显然我故意多放的原料让他判断出错，那种令人讨厌的酸甜味白色酱汁从面饼和生菜之间溢出，沾在他的嘴角，掉在他的白衬衫上面。
太好了，看着他用纸巾摸索着擦拭衣摆的样子，我才感到心口堵着的气轻松了一点。
“谢谢你，我刚刚搬到这边9楼几个月，以后会常来的。”他吃完之后，我啪嗒啪嗒地踏着步子去收餐，他好像能认出脚步声，知道是在跟我说话。
不可能。我的出租屋在隔壁大厦9楼，狭小的楼间距让两栋楼的同层住户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隐私，所以我知道，快餐店楼上的9楼都住了什么样的人。其中没有他的印象，只有一户从初春起就没亮过灯……
原来如此。
“欢迎下次光临。”把他送出门的时候，我这样说，他好像觉得自己被重视了一样，转过脸对我微笑道谢，完全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