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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李帝努到的时间正好11点,还是穿着那天的卫衣,左手抱着笔电,右手提了一袋橘子。黄仁俊打开门接过来,地上摆好了准备的拖鞋,示意让他自便后就转过身继续讲电话。
实在不是故意想听,李帝努坐在沙发上第三次集中精力看手机,耳朵却还是敏感地捕捉到黄仁俊对话的内容。分开后他听说黄仁俊去了一家大公司,行业头部,本科毕业一年还能有20万,算是同一批毕业生里的佼佼者。
所以那天钟辰乐说黄仁俊现在急需用钱,甚至要有求于他这个前男友时,李帝努确实是有些惊讶,但也没多想,左不过是别人家事,他没立场去过问太多,能帮点忙算对得起几年的情分。
不远处黄仁俊还在跟编辑确认急稿的内容,李帝努按照专员给的帐号密码登陆系统,粗略看了下问卷内容,第一题写着“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天在公司附近匆匆碰了个面,李帝努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黄仁俊,外表还是当年的模样,抬起头打招呼的笑容里加了他再熟悉不过的紧张。其实第一次见面李帝努没有很深的印象,但黄仁俊对这一点特别在意,交往时只要有人八卦都会提到当时自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弄得他有一阵都以为李帝努是大好几岁的学长。
看来这一题是要跟着黄仁俊写了。李帝努拿起橘子剥开,茶几上摆着杯温热的白水,李帝努环顾四周,小小的公寓装修得很是精致,米白色的墙面映射着窗外的阳光,多肉和落地盆栽摆在窗边,茎叶间还挂着过年用来装饰的小动物吊坠。
黄仁俊挂了电话就看到李帝努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还捏着橘肉,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到黑色的衣服上。
“看什么啊?”
黄仁俊把抽纸递过去,两个人再次单独处在密闭的空间,空气里微妙的转变都带了点警告的意味。
“你这几盆植物养得挺好。”
李帝努收回视线,问了几句房子的情况。自知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黄仁俊把电脑拿过来放到茶几上,简单介绍了一下格局和价位,又领他去看了眼客房。
“本来是用来做小书房的,但我本来书也不多,就腾出来做客房了。” 黄仁俊把枕头扶好,摸了摸鼻子,“只是没有窗户,可能有点闷。”
李帝努点点头,只是说先去把问卷填了,别的一会再说。两人坐在地毯上,电脑屏幕恰到好处的挡住了一半表情,黄仁俊低着头,问他填了多少。
“我就看了一下,第一题你打算怎么写?我就跟着你的来写吧。”
第一次见面是在必修课上,黄仁俊踩着点到教室,后排的位置都被占满,只有前面靠近走廊的地方空了个座位。书包扔地方的声音有点大,黄仁俊不好意思地对一旁的男生笑了笑,李帝努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到教授身上,自顾自地打开笔记本听课。
在一起后黄仁俊问过他还记不记得,得到的答案是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熟络了起来,可能是为了期末考被钟辰乐叫到一起复习,回宿舍的路走过太多次,久而久之就熟了。
分开前的问题得不到解答,现在就更没有执着的意义。黄仁俊点点头,说就写是在大一的必修课上见面的吧。
“第二题…第一次约会是在哪。”
黄仁俊抬起头,装作不经意间瞟了李帝努一眼,对面的男人还是盯着屏幕,像是在认真回想。
“要想这么久吗?”
话说出来才发现有些奇怪,黄仁俊暗自轻骂,噼里啪啦开始打字,嘴里碎碎念:“第一次约会是去看电影,就这样写吧。”
“看的什么电影?”
黄仁俊手上的动作一顿,李帝努直直地看着他,表情很是坦然:“详细一点比较好吧,说服力强。”
太平轮,上部还是下部记不太清了。当时冲着宋慧乔去看,但进了影院后好像只能注意到一旁的恋人,什么时候吃爆米花喝可乐,是不是轻轻握住了手,只记得这些了。黄仁俊没说话,沉默着往问卷上补填电影名。
到最后走以前李帝努也没说住不住,可能还想再看一下别的地方。黄仁俊点点头,手里提着中午点的外卖垃圾,穿着鞋跟他往外走,说是把他送到地铁站,正好自己也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来的时候还完好的电梯现在只剩一个运行着,李帝努忍住抽烟的冲动,止不住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擦火的声音时明时暗,弄得黄仁俊也有些心烦,跟他说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去安全通道,那里可以抽。
李帝努以前是不抽烟的,黄仁俊很清楚的记得有几次在餐厅,旁桌的烟味飘来,他总会下意识地皱皱眉,能挪地就换。四年后再见面,李帝努靠着墙壁,昏暗的通道里只能看到明灭的烟头亮着,烟雾间他的眉头皱起,许久后又舒坦地叹气,看着他笑了笑。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三年前?四年前?不太记得了。”
黄仁俊没说话,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上次见就觉得他清瘦了不少,今天再细看就连脸上也挂不住什么肉,袖管空荡荡的。
“这段时间很忙?感觉你瘦了挺多。”
“年前生了场病。” 李帝努吸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到地上碾灭,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包住,“走吧。”
要把握住边界是很难的事,两人往地铁站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没有令人不适的尴尬。黄仁俊问他这几年都在做什么,李帝努说就那样,读完了研究生找了个设计院的工作,每天画图给人打工。黄仁俊又问打算留在n市吗?还是说做几年回去自己开个工作室单干?李帝努没接话,笑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倒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
以前是多久以前,是18岁那年第一次见面开始,还是22岁从反光镜里看着他逐渐缩小的身影离去那天开始?李帝努岔开话题,问了两句阿姨的身体情况,走到地铁站跟他打了个招呼,说第二份问卷发下来后再约时间。
像是挑好了时机,寒风吹来,卷起李帝努散落在额前的黑发,恍惚间黄仁俊好像看到寒风把他的眼角吹得泛红,下一秒李帝努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黄仁俊叫住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走上前轻轻套在他的颈间。
“不是之前还病了么,别再冻着了。”
唇间呼出的热气映在黄仁俊的镜片上,登时染上一层薄雾。下次碰头填问卷的时候再还给我吧,黄仁俊这样说着,挥了挥手往回走。
分开后有很多个痛苦的时刻,因为一起住的地方有太多共同的回忆,就连搬家时也没想留下什么东西,一起购买的小锅被他扔掉,情侣姆明杯摔碎了一个。大大小小的物品被他刻意地送给房东,一开始还会避开那家电影院,等到第二年和朋友再约去看电影,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已经坦然了。
再加上微信的那天李帝努也觉得自己是真的放下了,去吃饭、去填表,他们如同最甜蜜的情侣,又是最合格的前任。直到今天再回到黄仁俊的住所,看他换上了新的姆明杯,贴了大头贴的电脑壳换成素净的纯色,两个人坐在电脑屏幕后一起回忆那些恋爱中的点滴,李帝努才意识到原来他根本就没放过自己。
【第一次约会是在电影院,看的太平轮,是工作日的下午场,没什么人。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买了一桶爆米花和大可乐。因为是战争片所以代入感特别强,他有点不太敢看,刚开始还好,后面就缩在座位里,捂着耳朵。剧情是什么我忘了,但雷义方和周蕴芬跳华尔兹的时候,我们接吻了。】
05
又降温了。
这已经是今天接到的第三个电话,约好周末去看的房子被截胡,电话另一头的中介止不住地道歉。李帝努随口宽慰了几句,挂断时还是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摸烟的动作顿了顿,拢紧了外套往办公室走。
到这里工作不过才小半年的时间,偏偏在年前最忙碌的时候病倒,现在说什么也不好再多请假。好在领导年纪不大,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讲究,下班时路过李帝努的工位,特意过来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要没什么急事就赶紧回家,工作是做不完的。
同样的话黄仁俊也对他说过,在很多个加班的夜晚,透过电话或是躺在他腿上嘀咕几句,有时候带着点埋怨,但总归是心疼的。这一点是后来参加公司年终饭的时候想明白的,喝多了的前辈跟他诉苦,话还没说几句又费力地掏手机,傻笑着挂断后干了杯就示意要走。没办法,我老婆太唠叨了。这样说着,穿衣服的动作却快得很,无所谓一群人调侃他耙耳朵妻管严,上了车挥挥手就走了。
李帝努站在寒风里目送前辈离开,口袋里的手机也很应景的震了震。前段时间他设了个睡眠提醒闹钟,12点准时开启,一定要解锁屏幕看到推送的晚安语才能关掉。就是在这个时候想明白的,李帝努听着手机里的机械提示音,脑海中想到的却是一个月前黄仁俊打来的电话,问他下班了吗,没做完的事留到明天也可以,工作是做不完的。
这句话黄仁俊说过很多次,说到这段感情的最后阶段也懒得说了,半小时前发的微信下了班才看到,电话拨回去没有反应,回到家看到床上已然熟睡的背影,茶几上的姆明水杯盖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个时候的李帝努就应该明白,工作是做不完,但感情的温度是会被消耗完的。
就像这杯水一样。
第二次填问卷还是选在了黄仁俊家,仍然是周末。这次换成了李帝努戴着耳机,城西有一块地要建商业区,上头新来的领导格外重视,长篇大论表达完一番歉意后发来会议链接,所有人都得在休息日开大会。其实和他们组没什么关系,李帝努翻看着小组群里同事的吐槽,奶爸带着一家人去爬山,留着自己坐车里开会,又调侃他小年轻没有这种压力,周末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一定是因为环境的原因。李帝努回复了个表情包,脑海里又开始翻滚和黄仁俊恋爱时的经历。他就坐在不远处的餐桌,穿着很简单的淡蓝色家居服,戴着眼镜敲键盘。说dejavu真的很老土,可李帝努现在只能想到这个词,确实也没有别的词语可以描述这种情况。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他戴着耳机汇报每周工作目标,备好的总结说完后闭上麦,就绕到餐桌去看黄仁俊在做什么——刚开始是在涂色画画,有时候也会在挑晚上要看的电影——问上两句后又得坐回电脑前,对着文档敲下组长说的重点,结束后整理成会议记录发到群里。
黄仁俊转过头来,问他是不是开完了。开完了,没办法控制的记忆突破了封条,开始在李帝努的脑海里乱撞。黄仁俊抱着电脑,手里还拿着他的姆明水杯,踩着拖鞋走了过来。大概是五秒钟的沉默,李帝努低着头挪到茶几的另一头,和上次的位置一模一样,两人把笔电架到摞着的书本上,躲在屏幕后面登陆系统。
“怎么周末还要开会?这段时间很忙吗?”
可能是刚才耳机的音量调得有点大,此时黄仁俊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像是隔着块玻璃在跟他说话。新来的大领导要开会,谁也没办法。话说完新一份问卷也刷了出来,跟上次比起来长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都是些生活里的细节问题。平日里谁先起床,一般睡在哪一侧,用什么牌子的牙膏,早上喜欢吃什么。
李帝努听到黄仁俊轻微地叹了口气,滚动鼠标转轴的声音急促又迫切。从第一题开始吧,谁先起床。黄仁俊抬起头,试探地问他填谁的名字。李帝努说好像我们都不算能早起的人,以前不都要两个人定闹钟才行吗。黄仁俊点了点头,而后又说还是自己起早床的时候比较多,有个学期早八的课经常是都快下课了你才出门。李帝努听了不置可否,那就按这个理由写吧。
于是就这个速度填了下去,用竹盐味的牙膏,因为比较清爽;早上一般不怎么在家吃,除非是前一天有买好的糕点能将就一下。李帝努面无表情地敲下回答,等黄仁俊填完后又开始读下一题,沙发什么颜色,一般都是谁来处理垃圾,他又不受控地想到以前的事情,想到那间出租屋,想到放在厨房里的两个垃圾桶,黄仁俊对分类总是有些迷糊,对着小区里发的宣传单比对半天,最后还是李帝努过去给他弄完了,又挤在沙发上两个人争论电池要怎么扔。
显然这种“前任病”也传染到他身上了,这是一种平衡在“体面”和“波动“之间的微妙情绪,需要在言行举止处处证明自己已经放下move on,又要在必要时刻展示出曾经爱过付出过的痕迹,以此来彰显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有所成长,不再是曾经你想的那个人……
“要下雨了。”
李帝努猛地抬起头,窗外早已一片昏暗,厚重的云层间划过几道闪电。黄仁俊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阳台去把窗户关上,又把衣服收进来回到卧室,钻在衣帽间折衣服。李帝努看了眼时间,见他像是没有出来的动静,只好也起身跟了过去。
“我看就两道题了,要不先填完再折吧。”黄仁俊只开了衣帽间里的一盏小落地灯,昏暗的灯光下衬得他深棕的发丝格外柔软,“等会要真下雨了我不好打车。”
“哦…”黄仁俊没怎么吭声,手上的动作加快,“那你帮我去把厨房的窗户也关了,我折完就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眼前划过,随即而来的是如同在耳边响起的炸雷。黄仁俊下意识惊呼出声,也顾不上还没折好的衣物,推着李帝努往外走。还剩哪两道题?要不干脆吃完饭再写吧,我看这雨马上就得下了,你现在出去正是最大的时候……李帝努见他拉紧窗户,厚重的隔音玻璃将潮湿的空气一并隔绝在外,又一路小跑回卧室,叫他看下天气预报大概几点会停雨。
“你饿吗?不饿的话写完再吃也行。”
带来的围巾还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李帝努摩挲着柔软的羊绒,只觉得心头闷得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的瓢泼大雨倾盆而至,重重地敲打在玻璃上,屋内却是一室寂静。李帝努觉得自己的病情不轻,又或许是今天的问题太过详细,生活里的碎片就这样掰开放在面前,逼着两人坐在一起回忆相爱时的点滴。他有些后悔答应得如此之快,到底是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心中毫无波澜地扛过如同刑罚的拷问?
李帝努拿起围巾走到卧室,黄仁俊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转身便看到他递来的围巾,一并挂好。整理衣柜的事情一般我们都会做,大部分时候是各自整理,但大扫除的时候就会一起弄,毕竟两个人动作也快一些。李帝努想到自己填的回答,到底没忍住借着幽暗的灯光打量了一番,浅米色的大衣不见了,棒球帽好像也无迹可寻。
说不清今天的失态到底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李帝努突然悲哀地意识到或许他真的从黄仁俊的世界里消失了,哪怕他以如此自然的姿态再次闯入自己的生活,李帝努可能也没办法决定他再次离开的时间。心头那股烦闷感又再次涌了上来,逼仄的衣帽间不过能堪堪容纳下两人,黄仁俊转过身看到他阴晴不定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去吃点东西吧?”他这样说了,用最常见又最蹩脚的借口。李帝努听了后没动,沉默了片刻,还是哑着嗓子开了口:“帽子呢?”
不过是送了一顶再常见不过的棒球帽,没有被他刻意扔掉,但确实是出去玩的时候弄丢了。可就是这样的话黄仁俊也说不出口,只顾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的暴雨,还有面前李帝努的呼吸声。
从他进门的第一秒开始,黄仁俊就像被拉回了当初坐在餐桌听他开会的日子,识趣地坐到远处给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再在李帝努抽空过来时当一只脾气温顺的小猫。
他不理解为什么实习生为了个转正的机会需要付出这么多精力,也不理解明明成绩优异的李帝努偏要吊死在这棵树上。一开始李帝努还会跟他聊聊工作,等到后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那些独自消化的晚餐和坐在电视前消磨的时光又在今天找了回来,变成一个个汉字,问他们下班后都喜欢做些什么,一般都是谁来做晚餐?
他要怎么回答呢?黄仁俊其实有期待过李帝努的反应,但最后不过也是编了个合理的理由写了上去。委屈的时候早已经过了,这也不是第一个自己独自度过的雷雨夜,可偏偏就是在今天,在他们分开了这么久之后,在他们坐在一起各自回忆相爱点滴的这天,黄仁俊发现原来心里的那些委屈还是没能化解——哪怕他找了无数个理由,又寄托于时间冲淡,也没能完全消融,只不过是换了种形态,变成了一块块细碎的冰粒,再遇到李帝努后还是会化成绵密的水珠,悄悄浸湿他心头。
黄仁俊低下头,匆忙擦干脸颊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不断滴落的泪珠。身前的男人突然凑近,黄仁俊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右脚踢倒了角落的夜灯,逼仄的衣帽间陷入了黑暗。李帝努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轻轻将他带入怀中,黄仁俊回抱住李帝努单薄的身躯,终于失声大哭。
【我们工作都挺忙的,也不太会做饭,基本上我是在单位吃饭,吃完会打包一点,等他下班回来看他饿不饿,饿的话就热了吃。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先下班,他很多时候要忙到8点,有段时间下班后我们会一起看电影,但后来他回家有时候还要开会,所以也没怎么看了。我上班的时间比较规律,困了我就先睡,要是他还没回来就把东西热好了放着,至少饿了就能吃上,不用自己再去热,也挺好。】
06
雨天好像是爱情电影必要的一个条件,有绵绵细雨下的柔情,也有电闪雷鸣间的吻别。当然气候环境也是不可分割的因素,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多了分暧昧,潮湿拥挤的小巷边添了层旖旎。
李帝努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呼啸的北风吞噬着惨淡的星光,时不时炸开的惊雷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传到耳边,像是在预告他的爱情电影即将落幕。
抱上黄仁俊的那一刻心中意外的平静,他的手臂和肩窝像是量身定制的工具,精准地嵌入瘦小的身躯。李帝努不想说自己在来之前没有过期待,但也清楚地知道什么事都不发生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的再重逢不是偶像剧里老天赐予的缘分,更不是多年后在街上偶然相遇的情节,是迫在眉睫的伤病和未知的恐惧。此时黄仁俊从厨房端着煮好的水饺走出来,戴上眼镜也无法挡住红肿的眼皮。他招呼李帝努过去吃饭,又转身去冰箱,问他要不要喝啤酒。
喝不了太多,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分了一罐450毫升的雪花,筷子夹起还热腾的饺子,就着碗里的蘸料,一时间也想不出要说些什么。李帝努没问他为什么哭,只是犹豫了许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到怀里的人想要挣脱便自然地松手了,昏暗中隐约看他擦干了脸,低声说去弄点吃的,逃出了卧室。
两碗小碟放在桌上,滴了辣油的醋碟在对面,摆在眼下的是带有甜味的豉油。李帝努对饺子没有什么偏好,以前他们宅在家的日子也会煮来当作晚餐。黄仁俊喜欢蘸醋,一锅水饺分作两碟,适应了大半年,两人终于能从同一个醋碟里夹着吃。现在倒又考虑得体贴,两双筷子两个碗,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阿姨的身体好些了吗?”
李帝努低着头,专心咀嚼着嘴里的水饺,皮薄肉厚,想来是过年家里人包的吃食。
“还那样,心悸一阵阵的没个规律,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
李帝努印象里的阿姨开朗又健谈,哪怕是坦白两人关系后再见面,还能保持难得的风度和温柔。就这样借着这个由头聊了起来,李帝努问是不是换工作了,上次无意间听到他在写稿。黄仁俊摇摇头,缺钱嘛,有什么能做的兼职都做了,赚一点是一点。
说完停了一会,半晌再开口:“也没有那么惨,只是我爸生病花了不少钱,刚好没多久我妈也病倒了,总要多攒一点才行。”
李帝努点点头,宽慰了几句。盘子里的饺子很快就吃完了,黄仁俊把碗筷放到洗碗槽,示意让李帝努去沙发坐着休息。窗外的雨像是没有停歇的意思,电视里播放着黄金档家庭肥皂剧,暖色的灯光照射在木质地板上,倒是添了几分温和。
黄仁俊买的沙发不大,平常一个人躺着绰绰有余,此时挤着两个成年男人,腿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李帝努识趣地往边上靠了靠,余光里瞥见他手里开了一罐新的啤酒,囫囵喝了一口又拿起遥控器,问他要不要换台。
漫无目的地调换着,像是几年前还在热恋时一起消磨的夜晚。偶尔电视上会播一些经典老片,看到有意思的两人就搂在一起看完了。看似温馨的姿势其实没有那么舒服,李帝努有时会抽出酸麻的手臂,对方便会随着他的动作换个姿势,有时倒在他的腿上,或者是被他从后拥在怀里。也会有分心的时候(比如夏天的夜晚,电影更多只是个背景),黄仁俊跨坐在他的腿上,两人鼻尖紧贴,看着对方不由自主往中间凑拢的眼珠傻笑。
像小狗一样,黄仁俊总是这样说,然后李帝努会接着他的话咬住,像真的小狗一样。
今晚电视里在放茜茜公主,画面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李帝努没吭声,但就心有灵犀般停下了。遥控器被黄仁俊放到茶几上,又顺手拿起桌面上的啤酒,抱着还带有寒意的易拉罐看了起来。空气又凝结成了一团浆糊,李帝努问他这是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公主吗,黄仁俊说不知道,要不你查查看。李帝努掏出手机,看了两眼介绍,说还真是,但结局没有电影里演的这般好。黄仁俊咽了口啤酒,这才演到一半,你就知道她电影什么好结局了?李帝努说这网上都讲完了,是个悲剧人物。
茜茜公主活了多少岁?黄仁俊问他。60,不对,61岁。李帝努滑了两下屏幕,又挑着几个重点事件跟他说了,总之还挺可怜的。电视上的茜茜公主正值妙龄,穿着华丽的礼服,黄仁俊把啤酒放回茶几,托着腮撑在沙发扶手上,半晌后开口,电影总不会演到她死的时候吧,可能到和王子结婚就差不多了。
一般童话故事都是这样写的,历经苦难后的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组建了美满的家庭,白头到老。曾经的黄仁俊也有过这样的幻想,在恋爱一年后的暑假被父母撞见接吻的场景,再熬过一年多的对峙,终于在20岁那天得到了肯定。
从此他们应该过上比童话里还要幸福的日子才对,没有城堡就自己搭建城堡,没有祝福就自己屏蔽非议,毕业后他按照父母的要求端起稳固的铁饭碗,再陪伴爱人闯荡未知的世界,风雨里扶持守护,浪漫永不朽。
于是22岁的黄仁俊在第一次摔上房门后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恩爱如初、白头到老。钟辰乐总是说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但感情里每个人总会抱有一点期盼,他是我的命中注定,我是他的真命天子,人群里锁定到他的身影仿佛有一道舞台剧的追光,正是那些琐碎的瞬间一点点加注了牢固的新房,又被彼此一次次亲手拆毁。
怎么才下班?干嘛给实习生这么多活?
等我打完这个电话。
钥匙放在你包里了,出门前我还特意跟你说来着,我现在也没法给你送过来。
不想吃,你放那吧我回来饿了自己会热。
你今天怎么就下班了?我约了朋友在外面吃饭呢。
不是故意没打招呼,我想着打完电话再跟你聊天,结果忘了。
前两天让你买洗衣液是不是没买啊,洗完这桶就没了。
也是这些细小的伤口逐步侵蚀,终于在冬夜里击垮摇摇欲坠的城堡。地上满是摔碎的花瓶碎片,黄仁俊红着眼走到李帝努面前,忍住喉间泛起的阵阵疼痛,哑着嗓子开口:
“我他妈不是女的,也不需要你的保护,别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
松手。屏幕上的茜茜公主刚刚得知心仪的男子是姐姐的未婚夫,慌忙间跑回了家。李帝努握住黄仁俊的手腕,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剧烈,下意识松开了手,早被攥得变了形状的易拉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得这么投入?”李帝努笑着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黄仁俊没吭声,又问他渴不渴,冰箱里还有可乐。没事,我看这雨也要停了,差不多可以叫车了。这样说着,李帝努掏出手机,问他定位选哪里比较好。
“南门近一点。”黄仁俊晃过神来,凑上去看了眼,大概还需要排40分钟的队。这雨也真是一直下个没停,刚看还说半小时内会停,这都下了快两小时了。李帝努颇为自在地往后仰,靠在沙发里,很是闲适。黄仁俊接过他的话,东聊西扯地吐槽了一阵天气。一开始李帝努还跟着他附和几句,黄仁俊盯着屏幕,而后又感觉身后的男人没再吭声,好奇地转过头,正撞上李帝努看向他的眼神。
湿漉漉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或许还带了点探究。黄仁俊来不及细想,转过头刚想找借口起身逃去厨房,便听到李帝努开口:“仁俊,刚刚为什么哭了?”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没有什么爱称,他叫他李帝努,偶尔开玩笑叫诺诺,他叫他仁俊,下雨天会心血来潮叫仁饼,因为很幼稚的谐音梗。分开后没有联系的契机,再见面又刻意避开叫对方名字的机会,多一个姓显得生分刻意,少一个字又有些做作多情,眼神对上了就直接开口,实在不行就用可以指代任意陌生人的“你”。
此时李帝努叫他“仁俊”,突如其来,倒是有些乱了阵脚。窗外的雨势竟真的弱了几分,静谧的房屋里只留了一盏落地台灯,然后便是电视屏幕。李帝努从身后靠近,又问了他一遍,刚刚为什么哭了,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黄仁俊听到他语气里的试探,头顶的暴雨倾盆而下,浸湿了自己满是酸涩的内心。吵架的时候两人都说过很多次,分手,大不了就分手,明天我就搬走。有几次他也真的回家了,周末在自己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去后又总能默契的和好如初。等到真正离开的那天,黄仁俊拖着自己的箱子坐上出租车,关上后备箱后颇为大度地对李帝努敞开怀抱,没等到他回拥又匆匆抽手,祝他分手后一切都好,过得更好,还是没忍住酸溜溜了一句。李帝努点点头,给他关上车门,就这样目送他离开了。
四年后李帝努又再次站在他面前,聊了很多以前的事,写了很多快要被遗忘的回忆,但这一刻总归是要来的,盘踞在头顶的乌云汇聚成雨,淋湿了站在岔路的两人,洗去慌忙涂上的伪装。黄仁俊转过头,影绰的灯光间看向李帝努的眼睛,眼眶的泪水模糊了时间的边界,低下头握住他消瘦的手腕:
“李帝努,这四年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会吵架,有几次吵得厉害,他气得回自己家了,电话不接信息也懒得回,那时候我正好忙着实习转正,他也在面试家里找的工作,如果都成了就得搬到商业区的位置,房租翻倍。
当时公司能给我的offer是同期生里最好的,他喜欢画画音乐,喜欢电影舞台,我在生活里多出一点也没什么。只是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把付出看作牺牲,关心的话说出来也变成了责备。
现在好很多了,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吵架,人还是会成长的,至少再遇到这种情况,我想我们应该能处理好吧?】
07
五一的时候李帝努回了趟家,三小时的车程,等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好,也不过才到晚餐时间。只是前几天通电话时提了一嘴,妈妈显然没料到他会踩着周五这天回来,对着冰箱苦恼一阵,换了套衣服说要去超市买菜。
“你跟我一起去吧?”说的是问句,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拿起门口的大衣递给他,黑白格纹间还挂着未干的雨珠,“挑点你想吃的,我来做。”
李帝努接过车钥匙,地下车库的潮湿气扑面而来,凉飕飕的,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大摇大摆地顺着衣领的缝隙钻进身体。三两步跳上车,发动引擎后又急忙打开暖气,轰隆隆的风声作响,听得他的额头也跟着隐隐作痛。
昨晚睡前黄仁俊给他打了通电话,无非是关于那笔保单的最新情况。该填的问卷都填完了,那晚黄仁俊的问题却没有得到解答。两通电话把他叫去了医院,临走前两人站在拥挤的玄关,李帝努也是穿着这件大衣,拿着两把伞,冷不丁听到黄仁俊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问题,李帝努还没来得及张嘴,黄仁俊又急忙补充,不知道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我先让代驾把你送回家吧。李帝努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只是点点头,说不用这么麻烦,送到小区门口就好,阿姨的事比较要紧。
那晚李帝努打着伞在雨夜里走了一路,路口的车不多,遇到红灯等上一阵,再动身时就能感觉到脚跟传来的湿气。又一个红灯,李帝努低着头看了眼早已浸湿的新鞋,薄袜粘在脚底,轻轻踩一下就能听见吧唧吧唧的声音,像两只肿胀的鸭蹼泡在水池里,心里没由来泛起一阵委屈。怪自己出门前没看天气,怪软件太鸡肋下雨天就打不到车,到最后怪自己那点没用的自尊心总在不恰当的时机开始作祟。
坐上黄仁俊的车又如何呢,如果医院的事情要紧,他也不会主动提出来。就算他只是客气一下,可成年人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当初自己一口答应,帮了他的忙,现在倒是自愧到这点情都承不了?李帝努松开刹车,脑海里的想法随着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雨刮器干涩的刮片就着星星点点的雨水艰难地工作着,按了几下清洗剂也不见任何反应。
“超市停车场附近有个洗车的,等会去加点。” 妈妈像是早有准备,出门前往购物袋里放了几个橙子,此时正坐在副驾上安逸地剥皮,“你爸估计要七点半才能动身,慢慢来,没事。”
听说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回国,一群人找了个地方喝茶聊天,妈妈说人到了这个年纪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打听完近况还要追忆过去,聚在一起聊个没完。李帝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低声谢过妈妈递过来的橘肉,酸涩的汁水在嘴间爆开,下一秒眼前的绿灯亮起,他又急忙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在马路间穿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乌云。
“慢点,慢点。” 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背,又开始跟他讲没回来的这段时间里的邻里小事,“以前住楼上的许阿姨还记得吧?小时候你最喜欢去她家玩那个很大的留声机,老公是开车的那个。她前段时间搬到N市去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去N市看你,约着去喝茶。”
“我记得她老公后来做生意还做得挺好,在这买了两套房子,没想到今年搬走了,说是女儿打算要结婚,男方家里出了一套房,两口子商量了一下干脆把这里的房子都卖了,到那边也能换到一套,住着也能帮忙带孩子。”
李帝努象征性地应付了几句,没再吭声。妈妈倒是没事人一样,说完这个又聊那个,绝口不提他的感情,话题从邻居八卦又跳到晚餐,怨他快30了还像个小孩似的,哪怕早上说一声今天回家,她也来得及去集市买新鲜的生鱼片,哪至于现在堵在高架桥上,进退两难。
“本来是想明天回的,中午看到还有票就临时决定今天回了。” 李帝努又接过最后一瓣橙子果肉,不知道他妈怎么挑的,这一个倒是甜到有些齁喉,“不然在外面随便吃点吧,买回去还要做,太麻烦了。”
“天天吃外面的东西,现在我做饭给你还嫌麻烦了。” 说是这样说,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跟电话另一头的老公说话,态度都柔和了几分。最终还是没逃过去聚餐的安排,李帝努停好车,坐在一旁看着他妈从小小的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化妆品,三下五除二上完妆,又拿出滚珠香在颈后匆匆一抹,对着小镜子抿了好几下嘴唇,才示意他下车,像是斗志昂扬的小公鸡。李帝努推开包厢门,呛鼻的烟味迎面而来,烟雾朦胧中隐约看见四五个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上,像是喝过了一轮酒,面色通红。
其实都记不太清了。李帝努听着他爸的介绍,一一打过招呼,又来回客套一阵,坐上桌时才发现还有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当的男生。陆青,大陆的陆,青年的青。坐在不远处的男人掐灭手里的香烟,笑着朝他努努嘴。老陆给儿子取名也太不讲究了,多好看一小孩,怎么是青年的青?青年怎么了,简单好记。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当年你对文学系叫杨青青的那个女生如痴如醉,这是嗅青梅还是忆青山?我看是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并羽仪……
包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李帝努没忍住皱了皱眉,一旁的陆青倒是面色如常,拿起桌上的茶壶,说是清热的菊花茶,温度正好。两人头顶正对着通风口,彩色的飘带正被暖烘烘的热气吹起,李帝努挽起袖子谢过,问他在哪里工作。
“我就在你们设计院对面的环球大厦。”陆青的语气和他外表一样,斯斯文文的,带着点礼貌的疏离,“听李叔说了一下午,我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吧。”
“你也是做设计的?”
“我做工程的。”
陆青见他喝完了杯里的茶水,又拿起茶壶准备帮他满上。李帝努摆摆手,凑近了些:“你做工程?盖房子那种?”
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不礼貌,只是陆青穿着一件针织衫,看上去袖管仍是空荡荡的,实在没法把他和工地上的督工联想起来。李帝努羞赧地笑了笑,见他多夹了两筷子黄瓜,索性伸手端到面前:“不好意思,下午赶路回家,脑子不太活泛。”
陆青没接话,就着他的动作夹了块黄瓜,又往李帝努碗里放了一块,等他把盘子放回去才开口:“你是设计画图的,我是给你批钱的,这样说还不算?”
李帝努恍然大悟,想起之前总被前辈提起的造价师,一毕业就进了对面那家公司,年纪轻轻写得一手好标书,说的应该就是他了。陆青的表情还是笑眯眯的样子,鼓着脸颊认真咀嚼着蔬果,李帝努移回视线,招呼着还在聊天的长辈先上桌吃饭,拉开身旁的椅子,又把妈妈的大衣放到一旁架好,这才坐回来帮着布菜。
无论到了哪个年龄,和长辈吃饭总是件劳神费力的事。一顿饭下来李帝努频频停下筷子,聊完自己的工作还要跟着谈天论地,菜没吃几口,酒水倒灌了半肚。聊了一圈最后话题又落到两个小辈身上,客套话来回说完,自然是问起了感情恋爱。李帝努没吭声,装作一副喝多了的样子看着碗里的残羹剩饭,鼻间尽是对面传来的烟草味,只觉得胃又开始一阵阵地翻滚。
他知道爸妈不会接话,索性自己也假装听不懂,等到实在逃不过了,才开口说得先立业再成家。周围的长辈都在笑,年轻人想法就是活络,只有他爸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能也挤不出笑容,不过跟着调侃几句又问起了陆青,像是真的毫不在意的样子。
实在是分不出别的精力去猜想他父母的态度,李帝努起身示意去洗手间,就着高级的香氛洗了个脸,想了想又摸出口袋里的方盒,问了一路服务员,最后还是去后门的停车场,找了个角落点了根烟。
“我以为你去正门抽烟了。”
李帝努转过头,本该在包厢里的陆青此时正靠在车边,吸了一口后才缓缓走来:“想不到你居然跑这来了。”
方才两人一直坐着,现在陆青站在身边,李帝努才发现他实在有些过于瘦小。不知道和黄仁俊比谁更瘦呢,应该还是他吧。有些不由自主地拿他和黄仁俊比较,哪怕知道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只是那晚黄仁俊的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缠着李帝努挥之不去,一旦他放松警惕,那句话就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勒得他无法动弹。
“里面太闷了。”
不知道是雨季还是李帝努运气不好,一场雨从那晚淅淅沥沥拖到现在,哪怕逃回了家还是挥之不去的阴雨天。两人站在停车场旁简陋的搭棚下,听着雨声沉默地抽着烟。其实也没有那么上瘾,只是心烦的时候总想点一根放着,好像要闻着烧焦的味道才能平静一点。陆青转过头来,见他手里夹着烟却无其他动作,盯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要不抽就灭了吧,到时候留一身烟味。”
“你不能闻?”李帝努觉得有些好笑,又凑近了点,“你不能闻烟味还抽什么。”
“我也不是为了抽这根烟才出来的。”陆青对他的靠近置若罔闻,仍然盯着远处发呆,“你要还是难受就去对面的粥铺喝点。”
“你怎么…”李帝努怔了怔,刚开口,下一秒手里夹着的烟被夺走,李帝努看着陆青拿着两颗烟头扔进垃圾桶,随后又走回来,裹紧了大衣,示意他往路边走。
“走吧,都说是半个同行了,这点毛病我还是懂的。”
08
不过两三分钟的距离,拥挤的门面里摆着几张整洁的桌椅,李帝努坐在椅子上看陆青端着瓷碗走过来,放下后又去加了几碟小料,腌萝卜、泡菜、拌豆芽,分门别类摆在桌上,再拿着勺子从滚粥里分食。很普通的皮蛋瘦肉粥,闻上去没什么特别,或许是煮之前把米泡得格外软烂,入口后的热气倒真顺着食道传进了胃里。
李帝努和陆青两人沉默的坐在一起,像是被凑着拼桌的陌生人,虽然这样说也没错。
陆青吃饭的时候动作很秀气,用这个词来形容可能有些奇怪,但确实是有些像古装剧里的名门闺秀那种秀气。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李帝努连忙低下头,又舀了一口粥,问他是不是从小在别的城市长大,不然按父亲的性格,肯定会介绍两人认识才对。陆青擦了擦嘴,嘴唇被烫得有些发红,缓了缓才开口,说自己在本市读的大学,毕业后就去N市了。
“我以为陆叔会让你留在这。”
半碗粥下肚,烘得身子都暖了起来。陆青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没忍住偷偷伸了个懒腰,手臂舒展开眼睛也跟着眯了眯,讲话的语气里总算带了些难得的散漫之意:“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我当时刚和男友分手,实在不想留在这工作,就跑到N市去了。”
李帝努下意识地点点头,又以为自己真吃醉了酒,看陆青一脸坦荡的样子,才意料到自己刚没听错。陆青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反应,手里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弄碗里的剩粥,说他藏不住事。
“还以为你也和我一样呢,看样子是我猜错了?”
李帝努笑了笑没吭声,陆青见他不接话,反而打开了话匣:“刚吃饭的时候看你爸妈的表情,我多少也猜到了。”
“所以是被发现然后分手了?”
问出话的瞬间陆青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李帝努这才注意到他手背上也有一块青青的印记。出现不过一秒,然后马上消失在袖管里,好像老天爷安排好了,让他在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后才让他看到这块不大不小的痕迹,可偏偏这一秒就让他看到,仿佛精心算计了无数遍,直愣愣地撞到他眼里。陆青又兀自拿起筷子,拣着小盘子里的油炸花生米,他好像很喜欢这种脆脆的东西,咬得咯咯响。李帝努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绕了几圈的话变成一句轻叹,点点头又摇头,斟酌了一会才开口。
“不是因为被发现才分手的,但他们确实知道。”
“我也不是喜欢男生。”
说完李帝努又觉得有些抱歉,今天他想要道歉的瞬间太多了,要说的话怎么讲都不对,索性闭上嘴。实在是有点太像黄仁俊,两三粒花生米挑完又去咬一口蛋饼,就连吃东西的习惯都能找到他的影子。李帝努看他细嚼慢咽大半天,好不容易吞下去才开口,问他和前男友谈了多久。
“差不多五年吧。”
不出意外在陆青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就和其他知道这段感情的人一样。哇,那真的很久诶,怎么说五年换成别人都该敲定了吧,啊我的意思是,感觉身边的朋友谈恋爱基本都是三到四年,五年真的很少。没关系,李帝努一般会这样说,对方也会识趣地转移话题,毕竟没人会真的觉得两个男人能靠没有任何保障的亲密关系走到最后,换成世界上任何一对普通的热恋男女,合适的早已成为夫妻,不合适的也已分道扬镳,留给他们的只剩对时间的感慨。
五年真的不容易啊,沉默一阵,接着感慨一番,又继续聊别人的情情爱爱了。
本来就不是很有倾诉欲的人,刚分开的那段时间李帝努变得更加沉默。沉默地收拾多余的被褥,沉默地删除电脑上自动保存的银行卡号,沉默地把抽屉里快要褪色的小票扔掉,沉默地用完留下的最后一支香氛。一个人住需要说话的时候也不多,在公司里开会宣讲用掉一半额度,剩下的回家路上接通父母打来的电话,出了地铁口挂断后正好用完,再腾不出多余的精力给他浪费。
挺好的,不需要再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吵架,不需要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洗漱,也不需要在浅眠的夜晚被黄仁俊细微的声音吵醒后挣扎着入睡。李帝努依然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很好地生活着,偶尔在深夜十点仍然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冒出一些没有由头的想法,黑压压的人群从车门外涌进,像黑色的海浪将他默默吞噬。从那天以后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越来越多,有时出现在清晨烤糊的面包边,有时浮现在一笔未动的图纸上。直到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李帝努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仍然沉默地看着电梯门开开关关,突然觉得一股无名的燥火缠上心头,缓慢地煎熬着,又化成无形的手掌,推着那股热气往嘴边涌去,勒得他想当场大叫。
“刚开始还只是加班的时候会这样,到后来几乎天天都有过这种时候。”
“所以是心脏有问题吗?”
“焦虑症更严重。”
也不是多罕见的病,放在当代都市男女间多多少少都有些症状。他花费快一年的时间才把自己修补成现在这样,学着坦诚,学着去表达,学着放下一些包袱,开诚布公,好像感觉也不差。陆青又问他有没有吃药,他说没有,最严重的时候也没吃,医生说会有一定副作用,有人会犯困,有人会长胖,当时的他好像两种结果都没办法接受,在烈日炎炎的午后做完测试,拿着薄薄的三张诊断纸坐上车回公司,想了想还是拍下来发给父母,不出意外地接到妈妈的电话,语气很平静地说完,但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还是没忍住流了两滴泪。
“了不起啊。”陆青没忍住,原本带着的几分调笑心思早已烟消云散,反倒聊得更轻松。李帝努也学着他的样子,拿筷子夹起炸得有些发焦的花生米,一粒粒往嘴里扔,用力地咀嚼。其实真没什么特别的,大学毕业分开的情侣很多吧?你不也是这样吗?对,但我是因为发现男友出轨了,你不会也这么drama吧。那倒没有,就只是感觉再继续下去对两个人都很痛苦,所以他提出分手,我就答应了。
“还是因为有爱才会痛苦。”
李帝努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得意于自己说中了,陆青裂开嘴扮了个鬼脸,又继续喝他刚点的冰镇啤酒。幸好他的牙齿没有什么虎牙兔牙松鼠牙,李帝努这样想着,转了转眼珠:“可能吧,其实换做其他的情侣应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如果能以另一种身份再继续的话或许会不一样,但对我们来说怎么都是不现实的。”
偶尔他躺在床上也会想难道就真的只能这样了,拥上早已入睡的伴侣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尽头,介绍给同事说“这是我朋友”时又觉得未来虚无缥缈。生活实在是太矛盾,可能感情也是这样,有爱就会有痛苦,而纯粹靠爱联系在一起的关系,痛苦来得更加缓慢却足够深刻。李帝努缓慢地说着,陆青也就坐在一旁听,某一瞬间李帝努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装扮温馨的心理咨询室,穿着明亮服装的医生带着笑容坐在他对面,聆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有的东西在填问卷的时候说过,但和陌生人聊的感觉又不太一样,原来自己还记得这么多,说得颠三倒四的,偶尔补充一句无关紧要的细节,那天黄仁俊心情不太好,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爸妈又试探着给他相亲,他去了餐厅才知道,也一直没跟我说,到吵架的时候才翻出来,像是准备好故意挑在那个时候说给我听。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到最后李帝努还是只剩下这句话,迟来的尴尬感顺着脖子找到他耳后,好在略长的发根帮他藏住了一大半。李帝努看了眼手机,妈妈发来信息问他们在哪里,饭局也差不多该散场了,索性拢了拢外套,问陆青要不要抽根烟再走。陆青也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接过他递来的香烟,往门口走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残余的水珠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着,两人就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水坑发呆。
“刚多少钱?”
“你认真的?”陆青转过头来,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下次你请回来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单,我都没注意。”
“桌上有个二维码,你喝粥的时候我扫了。”
李帝努总是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比如聚餐出停车场顺便帮同事缴费,又或者是这种找借口偷溜买单的行为。黄仁俊往往反应得很快,但他本来就比自己机灵,可能跟着做生意的父母看了不少。当时实习的时候和前辈吃饭,李帝努坐在车上听前辈熟练地报出部长的车牌号,两台车停车费划掉,回到家跟黄仁俊分享,没想到连这些小细节都要记住。黄仁俊当时在吃麻辣烫,点了一大碗的蔬菜,加份的腐竹吃不完,分到他碗里,鼻尖上冒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还好吧,你用心记的话总是能记住的,但实习生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啦。
事到如今李帝努已经开始习惯时不时在脑海里突然蹦出来的回忆,好像回到了恋爱刚开始的时候。手机里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照片,难吃的食堂午餐,读不懂的潦草板书,等待恋人时告诉他方位拍的图书馆一角,还有来不及泡一整晚匆匆制作的冷泡茶。“味道其实差不多”“真的吗 感觉冰块都没融诶”“…好吧挺淡的 但还是能喝出来茶味”“确定不是咬到了茶叶?”“呀那你不要喝了”“开玩笑的 到哪啦?”“还有100米 就为了给你带这杯茶!”“好 不急 别把茶撒了”“我现在就把它倒掉!”“那我真的会渴死的 我忍着没买水就等你来”“也没那么好喝…”
一根烟也没抽多少,很快就燃到了尽头。大衣上又沾带了刺鼻的烟味,李帝努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手机,站在原地等陆青抽完再往餐厅走。聊天软件的图标又亮了起来,李帝努点开对话框,竟然是黄仁俊发来的图片,拍得很是匆忙,试图辨认了几次也看不清黑乎乎的画框里到底是什么。李帝努刚发了个问号过去,下一秒黄仁俊又发了个消息,定位显示着c市机场。20公里,不到半小时的车程,李帝努突然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刺激得他又点开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又缩小,调高亮度才能在隐约间看到一个行李箱,孤零零的。
“突然接到通知来c市出差,有什么好吃的地方推荐吗?”
“你五一回家了吗?起飞前刚接到保险公司的消息,说是节后就能办妥了,你要是也在c市,这两天我请你吃饭吧。”
“要是没空也没关系,回N市再约也来得及。”
“你住哪?”明明刚还发了五条消息,回复过去对面像是突然熄了火,等了几分钟也没动静。什么公司要安排他五一出差,难道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李帝努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又没忍住发了个问号给他。刚在跟司机打电话。我住临江的酒店,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李帝努低着头,“临江的哪家?”想这样发的,又觉得太过咄咄逼人,反复斟酌了好几遍,还是发了几个餐厅名过去。现在这个点估计都关门了,你刚上车?
又没动静了。有些烦躁地锁上手机,跟着陆青往餐厅走去。陆青问他是不是有急事,李帝努摇摇头,却又没忍住把放在口袋里不过5秒的手机拿出来,还是没看到任何红点提示。要是有事的话你去忙,我叫代驾把叔叔阿姨送回家就行。陆青也接了个电话,许是他爸在问他的行踪。
“啊,那我到酒店再看吧,谢谢啦。”
所以是没有吃饭就出发了,带的零食可能也吃完了,才会开始肚子饿。李帝努这样想着,神使鬼差地点开软件查询最近的一趟飞c市的航班,像是要印证自己的推测才能心安。一旁的陆青挂断电话,抱怨了几句喝成醉鬼的父亲,又转过头问他要不要帮忙。
“真的不用?你现在的表情真的很难看噢。”
陆青还是那副模样,像是轻易地就看懂了李帝努内心的想法。李帝努突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早被写好的剧本,一定要在今天认识陆青,一定要在今天去那家粥铺,一定要在今天收到黄仁俊的消息,早一分一秒都不行。他不过是在命运的安排下被动地往前走着,走到今天这一步,走到晚上10点23分,走到这家餐馆前才最终撬开了那扇心门。
五一的机票哪能这么好定呢,临江的酒店也留不出多余的空房。李帝努看着代驾开着父亲的车驶去,陆青关上车门,走过来跟他打了个招呼,上了车又按下副驾驶的窗户,伸出手握了握:“这个点城北的码头还开着小酒馆,你一会过去人应该不会很多。”
“谢谢,等回N市了我请你吃饭。”
“再说吧。”陆青眨了眨眼,“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
关上车窗,暖气把人烘得更加昏昏欲睡。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黄仁俊划开对话框,是李帝努发来的消息。
伪装到最后又能获得什么呢,黄仁俊笑了起来,蹩脚的借口或许早已被看穿。黄仁俊转过头问司机还有多久能到,想了想还是点开位置共享,下一秒就看到李帝努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离自己很远,缓慢移动着,从另一端奔波而来。
“差不多10分钟吧,你朋友不用等太久。”
10分钟是600秒,从机场到酒店22公里,而20公里的距离人类最快需要跑55分,汽车怎么会只比人类快半小时呢?黄仁俊小心翼翼地避开退出键,返回到对话框,屏幕上亮着李帝努刚发的消息。真的回复得很慢,黄仁俊盯着两句话出神,怎么会让我等这么久呢?
“我来找你。”
“想见你。”
想见你。位置共享上的两颗脑袋在慢慢靠近,黄仁俊退出来拍了拍李帝努的头像,果然是意料之中什么后缀也没有。又收到了一个问号,黄仁俊也学着他发了个问号回去,想了想还是按住语音按钮,悄悄凑近听筒,说我一直在等你。
09
黄仁俊定的房间位置很好,宽敞的套间带有小阳台,拉开门正好对着宽敞的江面。五月初的雨夜夹着浓厚的湿意,48楼的高层让周遭变得更加寂静,耳边只能听见时不时吹来的凉风。
李帝努比黄仁俊不过早到十多分钟,代驾帮他把车停好后问他要挂在哪个房间,李帝努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不知道黄仁俊要在这里待几天,也不知道等下见到他要说些什么。接过车钥匙后乘电梯走进大堂,或许是公共假期的原因,即便是快午夜的时间,还有零星的客人拎着箱子准备入住。李帝努从前台借了个充电宝,屏幕随着他的动作亮了起来,想了想还是发了个消息。
“我在大堂左边的小酒吧等你。”
“我还有3分钟。”
这次黄仁俊回复得很快。李帝努关上手机,屏幕映出他有些疲惫的神色,对着不远处的玻璃捣鼓了几下本就塌陷的头发,想了想还是闭上眼陷在软座里,开始盘算一会见到他后要说的话。因为酒精而有些迟缓的大脑正在慢慢重启,从四周的角落里把零星回忆一点点搬回来。四年的时间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刚分手时李帝努总会敏锐地捕捉到一切和对方相关的事物,路过商场能一眼找到黄仁俊想买了很久的碗具,走在小区里会想到几个月前的某天吃完饭在院子里消磨的时光,像是有无数个分身幻化在街头巷尾。
也想象过再重逢的样子,有段时间李帝努总会固执地重复一条路径,从地铁站出来后再骑一段自行车去黄仁俊的公司附近,那里有一家大型的水果店。一开始只是为了消耗留下的会员卡,到后来竟带了点隐隐的期待。“万一呢”这总是个很诱人的想法,虽然当时没想过如此执着是为了什么,也没有到刻意徘徊的程度,但一次两次落空后好像也坦然接受它成为一个新习惯,直到收银员接过卡告诉他余额快见底,问他要不要充值,李帝努才有些如梦初醒的意味。
所以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黄仁俊放开手中的箱子转过身来,李帝努向他再一次张开了双臂。自动开启的灯光把房间衬托得格外明亮,李帝努想到那个雨夜在昏暗的卧室里,他也像现在这样抱住了黄仁俊,不敢太用力,不敢露出更多的神情,筑起高高的围墙,小心保护着那点可怜的体面。此时此刻的自己却有些狼狈,乱糟糟的头发,心里也五味杂陈,低头看着同样眼眶通红的黄仁俊,那些想说的话化成脸上无所适从的笑容,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傻,忍不住把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颈间,绕在他身后的双手把人搂得更紧。
“怎么身上这么冷?”
“刚坐在风口等你。”
黄仁俊推了推他,喝了些酒的脸此时微微泛红,凑近了些还能闻到隐约间有些酒气。
“喝了多少?”
“陪着我爸他们喝了点。”
“喝了一瓶?”
“差不多吧。”
“难受吗?”
“还好。”
“累吗?”
“有点。”
李帝努把脸贴近黄仁俊的脖子,和做过的很多次一样,伸手探进宽松的衣服,腰后的软肉仍然是敏感的地方,怀里的人也跟着他的动作全身绷紧,双手攥着李帝努的衣物下摆,柔软的嘴唇贴到他的耳边,熟悉的喘气声变成千万只细小的飞虫钻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爬满了他的全身,扑棱着微小的翅膀在每一个毛孔间穿梭,串联起一阵阵下意识的冷颤。有些变态吧,李帝努这样想着,身体的兴奋牵着他下意识地跟随着本能、顺从于肌肉记忆,带着些薄茧的手从腰后绕到胸前,急促地触碰每一个角落。脱衣服的时机、抓住头发的力度、咬上肩膀的尖牙,头顶的花洒落下温热的水流,李帝努收紧双臂,腰间的双腿自然地缠在一起,没入的瞬间黄仁俊尖叫出声,下一秒又被李帝努吞吃入口。闷热的淋浴间被喘息声充斥,背后传来的阵阵刺痛随着滚烫的热水流遍每一个神经末梢,李帝努仍是把头埋在黄仁俊的颈间,叼住他后颈的嫩肉嘶磨啃咬。
很早以前李帝努就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唯一一个有效的交流途径,在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剧烈波动的年纪,只有在最原始的生理反应中能从彼此无法控制的表情里窥见到自己被需要的那个瞬间。他能感受到黄仁俊的动摇,做不出更好的选择,只能沉默地接受着,在时间流逝里看着对方慢慢转过身去,被动地接受着黄仁俊与他背道而驰的现实。可能是没有那么爱吧,毕竟影视剧里都这样说,如果有足够的爱是可以撑过一切低谷的。又或者是太小看了人生,和家人为了对方相斗时以为捱过便是雨后天晴,但自以为的考验到头来还是化作一团怨恨,从那天起便扎根于两人的心里,悄悄在暗处生根发芽,等到暴风雨来临的一刻迸发出苦涩的汁液,抹不去留下的污渍,只好伴随着滚烫的情欲一下下浇灌到彼此的身体里。
人总是很擅长把痛苦伪装成爱的形式来让自己更好受。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一场性事后涌了上来。李帝努穿着黄仁俊多余的衣服,踩在浴巾上,拿着吹风机把两人的头发烘干。浴室里还未消散的热气衬得黄仁俊像个滚烫的小火球,穿着睡裤的腿贴着他光秃秃的大腿,两只眼打着架昏昏欲睡。李帝努调暗房间里的灯光,黄仁俊见状又努力打起精神,说不想睡,坐起来环住李帝努的脖子,摸索半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别扭着把腿挤到李帝努两腿中间。
“饿不饿?出去吃点东西?”
“在飞机上吃了。”
“吃了什么?”
“猪肉饭,我不是很饿。”
“我饿了。”
黄仁俊没忍住笑了出来,松开手去够拿起抽屉里的册子,问他要不要点东西吃。拨通电话后开始点单,李帝努坐在一旁的床上看着他,那些本以为不会再被提起的回忆此时涌入他的脑海,夏日旅行时的某个夜晚也像现在这样,还未干透的发尾滴着水珠,而黄仁俊就坐在面前,垂下眼看着精美的图片,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一份牛肉面,不用加辣酱,再来一份煎饺。说的时候黄仁俊转过头来,眼神试探着看向他,李帝努点点头,得到肯许后又抽回目光。
“你太瘦了。”
挂断电话后黄仁俊又爬回床上,继续缩在刚刚找好的位置里,时不时用手指戳一戳李帝努的胸膛。李帝努见他不安分,索性让他把腿架在自己身上,带进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在咕噜噜冒泡的小猫。
“你也瘦了很多。”
“是吗?可能这段时间跑医院比较累吧。”
“不是,感觉比当时分手的时候瘦了很多。”
“可能这几年婴儿肥消掉了。”
说完后黄仁俊顿了顿,李帝努见他有些顾虑的神情,安抚性地握住他的手:“想问什么?”
“这几年你有交新的朋友吗?”
倒是问得很直接,李帝努好笑地低下头,捏住他的嘴唇亲了一下:“你先说。”
“是我问你。”黄仁俊板着脸,用力掰开还在玩弄的手指,“我没有。”
“我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你为什么觉得会有呢。”
其实很享受被追问的感觉,李帝努不得不承认。
“因为你看上去像是经历了几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不至于吧,我状态有这么差吗?”
“反正比四年前要差。”黄仁俊坐起来转过身,捏了捏李帝努的脸颊,“果然没有我在身边,你就像是失了魂的干尸。”
“那你现在还要和干尸恋爱?”
“妙手回春也不是不可能。”说完后黄仁俊凑上前,舌尖探进嘴唇,缠住李帝努吻了一阵,分开后有点害羞,重新缩回怀里,“先给你渡一口仙气续命。”
李帝努很是配合地演了一下,用被子里的双腿压住黄仁俊,随后侧身拥住他,把自己贴在黄仁俊的胸前。
“其实是心理有些问题,再加上前段时间动了手术。”
但他不太愿意把这个称为一种病,回望来看更多是初入社会对自己的调整过程。作为优等生长大好像总会习惯于做好手里的每一件事,画好的图纸得到奖杯,写好的论文获得高分,做个不卑不亢内敛的人,扮演好团队里高效执行的角色。直到工作后他才突然意识到,在重复琐碎的日常里再也找不到以往的成就感,对他而言可以轻松完成的任务仿佛变成卡在脖间的枷锁,看不到自己的进步,找不到工作的意义,焦虑和高要求推着他愈发急躁,而这一切又与从小受到的教育背道而驰。他不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而这段感情变成了两人的发泄口,一个面对变化更加不安,一个面对波动下意识回避,到最后他给不了他需要的安全感,他也读不懂他心里的真正想法,索性两人站在裂缝的两端看着中间撕裂得越来越大,在崩塌瓦解前留给对方剩余的体面,那就到此为止吧。
让对方从自己生活里彻底抽离,就像那张余额殆尽的会员卡,就像某天点进去发现一片空白的朋友圈。他们两花费了很多力气适应没有对方的日子,因为经历更深刻,从冬天到秋天的时间内里或许比平常的情侣更痛苦。父母突如其来的病痛推着黄仁俊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压力最大时脑海里也会突然浮现曾经恋爱时的瞬间,戴着眼镜的李帝努坐在书桌前皱着眉看各种保险品类,两人东拼西凑聊了半天,突然发现还有给爱情加固保障的项目。于是一时浪漫因子作祟的爱情见证品变成了救人一命的必需品,有些讽刺的再把两人拉到一起。
李帝努调低房间的灯光,拉上厚重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张开的双臂压在枕边,想了想还是收回手臂,转而牵住黄仁俊的手,他们就这样颠三倒四地聊了很久,从工作到生活到家人到朋友,又凑在一起吃完迟迟才送来的餐食,像是不过一段时间未见面的情侣,被熟悉又安定的感觉包围在一起。
为什么会爱上他,再精准的图纸也没法列举测量,爱情也好,工作也罢,重复的、枯燥无味的,来来往往反反复复,好像都是这样,找不到意义,给不了理由。他们早已过了轻易给出承诺的年纪,也心知肚明爱情不是生活中缺一不可的必需品。但只有在他面前才能体会到紧张敏感、迟疑懦弱,会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也会觉得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做自己。
在钢筋水泥间做一个鲜活的人,或许只有相爱时的我们才能赋予对方这样的力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