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好热。
蒸腾的暑气使耳畔传来隐隐蝉鸣的错觉,高低温差过大,负荷过重的空调运转出了沉闷的嗡鸣,即便这样也不见那股恼人的闷热消退一点。
少见的连戴比特都脱下了那件不合时宜的大衣,解开衬衫前的两颗纽扣,与身旁早就脱得只剩一件无袖上衣的烟雾镜一起毫无形象地躺在尚还浸透一丝凉意的木地板上。
象征停滞冬日的米克特兰帕本该没有热夏这种变化的概念,然而神明的斗争心却不包含在这法则之内。
“你对魁札尔做了什么……”身下的木地板都被捂得温热,戴比特挪动几下,换到了新的位置。
“啊?”披散着满头金发,散热效率极差而正烦躁的烟雾镜困惑地瞥过来一眼,“大概也就是往屋顶上扔臭鸡蛋的普通程度吧。”
“好幼稚的神。”戴比特对此简单评价。
“这只是一种类比,缺乏尊敬的小鬼。”放开那团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烟雾镜大叹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望过来,“你可要忍住别把你的外壳脱掉了。”
“不用你说,我也……”戴比特认真思考了一下,停顿住。
“喂,别真的考虑啊,怎么,你的大脑也会因为高温而宕机啊。”调侃对方的些许愉快心情冲散了快要窒息的闷热,烟雾镜大字摊开长手长脚,继续躺尸。
而戴比特还在琢磨刚刚那个提案的可实行性。
在两个人都因为不合理的恐怖热夏而焉巴的下午,一圈洞开的传送门唐突在半空中出现,从闪耀着璀璨星河的诡异纯黑中,流下一滩黏答答的同色史莱姆,刚巧砸在烟雾镜的腹部。
“搞什么?!”
“等等,烟雾镜。”
从地板上爬起来的戴比特赶忙抓住了烟雾镜举起的手,救下了那只属于他的遣物。“是我让它去取快递的,在Amazon买的东西到了。”
“哦,倒是听过,那个迦勒底的委托啊。”毕竟放了分灵在那里,烟雾镜很快理解了其中的逻辑,最近某位女总裁的公司又遭遇了资金流转危机,藤丸立香努力地死过来(字面意思),把业务拓展到了这个米克特兰帕。不过这里位置特殊,快递只能放在界区之外,戴比特不太方便去那里,也就委托了他不常用的手段。
这只外宇宙的端末按地球方的认知,从外表上来看,仅仅是一只传统冒险游戏里最杂鱼的史莱姆,它懵懂地晃动着果冻般的身体,和它的主人一样,缺乏对危机的认知,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离原地蒸发也就差了一根发丝的距离。
“你都买了什么?”至少比这燥热的空气要好多了,烟雾镜把玩着手中冰凉的流体团,指尖仿佛穿过虚空,毫无实感。
“嗯。”戴比特有些犹豫,说实话,他并没有记录全部。“按照藤丸立香的说法,我们这里是偏远地区,满400万QP才能包邮,所以我基本是随便选了。”
“兄弟啊你不是被诈骗了吧。”
“是吗,比起被你刷爆的信用卡,这并不能够得上可以说是诈骗的金额。”
戴比特毫无恶意地陈述自己的金钱观,烟雾镜挑眉,他差点忘了,自己这位前御主那不同寻常的脑回路。他单手抓起那只小史莱姆,左右摇晃,柔软弹性的身体顺应重力下垂,完全违背物理规则地大吐特吐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纸箱。
“啊,这个。”拾起滚到身边的小纸盒,戴比特随手拆开来,递给烟雾镜。“感觉你会需要,把头发扎起来吧。”
一圈简单的发绳,用深浅不一的芦苇纤维做了细腻的编织装饰,意料之外的合格审美。
“太热了,你帮我。”两人独处时,烟雾镜在这类小事上的任性程度会成倍翻升,神拖着尊贵的屁股,一窝身就躺在戴比特的大腿上。
“……”在这样的高温下被平白增加了一位成年男性体温的戴比特沉默地注视着那颗不许拒绝的后脑勺,最终低下头开始认真捋顺那堆纠缠打结的发丝。
戴比特自然不会帮别人扎头发,但由于记忆障碍的经历,他相当擅长于类比,反正烟雾镜也不会知道他是用清理杂草的手法抚过自己的头发。
顺滑微凉的金色长发流过指缝,鼻尖可以嗅到草木燃烧的苦涩闷香和萦绕不散的甜腥血味,戴比特把烟雾镜半长的金发捞起,低低地围出一个团子,又耐心地将那些跳出的碎发塞紧,不让它们有机会增加无端的烦躁。
“好了。”他效率很快,做完后拍了拍烟雾镜的肩膀,示意对方起身。
而烟雾镜估摸因为这个湿热无聊的午后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在戴比特的大腿上翻身躺平,抬起眼睑对上戴比特低垂的视线。米克特兰帕此时过于刺目的日光穿透天窗,落在那片为层层坚冰所覆盖的海,凌乱的发丝被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视角观察烟雾镜的脸,近乎无色的蓝将会溺毙一切好奇。
无法理解,无法解析。
一瞬间仿佛有只小小的无形的手,攥紧了戴比特一度失去的心脏,挤出一股汹涌炙热的血,翻滚间无法遏止的暖意从胸口冲上脸颊。
敏锐地察觉到戴比特些许波动,烟雾镜弯起那双狭长的眼尾,海水荡起浮冰轻碰,划出点点细碎水波,将戴比特停滞的思维搅得更加浆糊。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终于不堪重负的空调吐出一口黑烟并且宣布永久性罢工,而方才因为午后的一时燥热产生的旖旎错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要去给鸟头公送点惊喜加倍的圣诞礼物。”
大概也是忍到了极限,还有一些别的理由,看不见表情的烟雾镜站起身,提起外套宣布。
戴比特点点头,他为数不多的好奇心已经在刚刚透支殆尽。
神明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去,那只被两人忽视许久的端末从房间边缘一点点爬过来,没有自行离开反而有些可疑地蹭着戴比特的手指。
“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外表人畜无害的端末羞怯地扭动身体,犹豫着吐出一颗头骨和一本书。
好吧。戴比特想,下次就是800万QP藤丸立香也不会给他发货了。
不过,快递员被吃掉这种事,在米克特兰帕来说也不算是大事,戴比特把骨头收好,等下去拜托隔壁让这位可怜人复活吧。
那么多出来的这本书是什么?
首先,需要解释的是,戴比特对他人的物品没有任何不符合礼节的想法,如果不是封面上的人物看起来很像是烟雾镜和他的二次元夸张版本。
外形特征吻合,显然这俩粘腻地拥抱在一起的纸片人就是他和烟雾镜,旁边贴心地用艳粉色的超大字体写着“情迷米克特兰帕 ~热夏烟雾镜×戴比特合志~”,如果戴比特的大脑有任何可能的预警机制,他都不应该碰一下这本书。
但可惜,看来即便是140光年之外的外宇宙也不擅长规避二次同人创作的危害性。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第一页。
Let Me Down Slowly
by 行走活死人
神应该是公平的,烟雾镜尤为如此。
突然间拥有了太多时间的戴比特认真地思考,记忆在严重的失血作用下糊成一团粘稠的黑,肋骨显然是断了几根,折断的骨反插进柔软的肺部,让他勉强的呼吸漏出嘶哑的气音。
我……应该足够努力了吧。
青年在死亡的狭缝里苟延残喘,被灼伤的眼睛缓缓流下血泪,顺着下颌的弧度坠落,可惜濒死的他也失去了擦拭的力气。
如果是烟雾镜的话,会怎么评价呢,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最终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啊啊,不过是奢望。
那个神明啊,是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的试炼,只不过碰巧、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他愿意给予自己帮助。
四肢逐渐冰冷,结晶化开始蔓延。
幻觉吗,透过沾满血液而难以抬起的眼睫,他在这空无一物的无光地底看见了太阳。
如同融化的糖稀那般流淌的金色长发无风而动,神明披着最初那副人类的拟态,从遥远的彼方落下,那双与天同色的眼眸里盈满他无法理解的喜悦情绪。
“烟雾镜……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对,是我的从者……我……”
瞪大了眼睛,拼死向上伸出那只留有令咒的手,每呼唤一次神的名讳,止不住的血就随着呼吸涌出,阻碍下一次发声,但戴比特坚持着,透支他为数不多的生命。
他脱力的手被温柔地牵起,破碎的身体被神明所拥抱,解体的死亡在这一瞬远离,仅仅只有包裹灵魂的暖意。
“是啊,戴比特,我的御主,我所偏爱的战士,我会是你一个人的神明,安心吧,不会再让任何人将你的存在夺走。”
戴比特不曾做梦。他用所剩无几的手指捏住烟雾镜的衣角,结晶的翠色碎片簌簌落下。
“对……一定是这样,所以不要走……以令咒……”
失控的魔力开始暴走,在生与死的暧昧区间,戴比特向神明的倒影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
过于贪心的愿望。
?
戴比特感到一种从未体会的冲动。
他确定自己已经失去对任何物品破坏的欲望,尽管上一个符合的对象是地球。现在没有人类的名誉或者宇宙的未来需要他去拯救,所以这股莫名涌起的冲动仅仅只是阅读了这段文字造成的条件反应。
故事的主角是他,“戴比特”的描写可以暂且不提,他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意见,可是这个自称偏爱着戴比特的“烟雾镜”是谁?
如果正常人阅读到以自己和同性之间明显参杂了非常规情感的小说,大概会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底吧。可戴比特更在乎的是这其中烟雾镜的行为。
烟雾镜不是会说出那种话的神,他更不需要在“戴比特”死亡的时候给予无用的安慰,战争与夜风之神需要的有且只是死得其所的战士。
他当然并非对基本的情感一窍不通,通过精准的运算戴比特可以完美地将感情的影响也归为推论的条件,不过他与烟雾镜的关系并不属于这个范畴,虽然该做的他俩一个也没有落下,但那都是出于一些达成目的而必须的前提。
轻皱眉头,他继续往后翻。
夏令营可以永远吗?
by 恋父批发
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戴比特总是搞不清楚爱的定义。
爱似乎是人类都拥有的东西。母亲爱父亲,父亲爱他,他是父母的爱的结晶,是父母的爱的升华。可是为了保护他,爸爸、妈妈都在意外中去世了。后来,收养他的叔叔也说爱他,却总逼着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直到烟雾镜找到他,把那个叔叔狠狠揍了一顿。这么看来,爱是会给人带去悲惨的结果的东西。
可是烟雾镜说,烟雾镜想要拥有他的爱。
小小的戴比特觉得既然烟雾镜想要了,他就应该给他。毕竟烟雾镜对他是那样、那样好,好不容易烟雾镜向他提出了要求,他应该努力去实现。
但为什么偏偏是“爱”呢?
烟雾镜说,烟雾镜爱戴比特。
是因为这样吗?
是因为爱,所以才会把戴比特从他不喜欢的事情里解救出来。是因为爱,所以才会对陌生的戴比特那样好,给他吃、给他穿,总说要实现他所有的愿望,只要他说,就为他办到。
是因为爱,才会“自降神格,转世为人,在大地上寻找戴比特很久很久”?因为爱,才会想要拥有他的爱?
小小的戴比特睡在大大的烟雾镜怀里,看着烟雾镜睡熟时也紧皱着的眉头,不解地伸出手试图去抚平。
“戴比特……”烟雾镜在梦中说。
如果是这样,那烟雾镜现在受尽千般辛苦,一定是因为他爱戴比特吧。
“我的……神明大人,烟雾镜。”
——如果是这样,那他绝对不要爱上烟雾镜。
??
罕见的,戴比特可以说相当困惑地翻回上一页,对着插图上的特征再次确定这写的真的是自己和烟雾镜,而不是什么同名的其他人。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在暧昧地暗示这股隐隐流动的关系性,那这篇基本就是明着来将那份被命名为爱的悸动切成十六份,再放进烤箱烘烤出爆汁的夸张程度。
甚至显而易见的,这篇文章中的“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幼童,不,他才没有在烟雾镜身上谋求父亲的角色,他只是……
戴比特的视线划过那个字。
报废彻底的空调下渗出点滴冷凝的水珠,午后三时的反常热浪扑面而来,而置身其中的他恍惚间又听到那片遥远的冰海传来清晰的、层叠的潮声。
爱是需要与他人建立相互信赖的关系。
这对于他而言,理应是不存在的空想。
不过只是些他人的妄加推测。
就像是电影人物的性格在不同人的创作中产生扭曲那样,理解这点的戴比特继续一篇篇地读过去,经历过前两次的直接冲击后,他的接受度高了很多。人类真的不会轻易地因为世界末日而放弃,明明整个地表都白纸化了,他们竟然还有精力分出来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他又翻过一页,冷漠地扫过“戴比特身穿缀满粉红蕾丝的经典长款女仆装俯身跪在烟雾镜面前一丝不苟地擦着地板”的可怕妄想,缺乏效率的行为,戴比特本人点评道。
可以看出,这些故事的背景不是墨西哥城就是米克特兰帕,被写进这本合志的也不单单只有地点,毕竟迦勒底的人员最终记录了第七异闻带,藤丸立香也活着回去了,知晓他和烟雾镜的故事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
直到翻至最后,挤满感谢随笔的附页最下方有一行醒目的黑字。
反馈请入住米克特兰帕温泉SPA水疗中心。
没有多少犹豫,戴比特在检索栏输入了这串网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