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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过来,犬饲感到牙床上有一点发苦,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杂志上说夜晚时不加注意会吃下小虫——这不太可能,但也或许是健康上的症候——很糟糕。刷牙时,另一种不明不白的类似眩晕症的感觉萦绕上来——熟悉的晨间低血压。
等他把洗漱这一整套的动作完成,这才发现今天是星期六,他长假休息的第一天。
在周末开始自由之日并不是一件划算的选择。
但是那天坐在那个超级讨厌的制片人面前,当冷气吹动挡风板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杂音,看着这个合作者张合嘴唇时露出的一点黄色的牙齿,犬饲突然感到一根很细很轻的弦绷断了。
迄今为止的事情勿论,现在必须全部中止掉。当他心里决定好时,面上依然保持沉稳的礼貌神情,等那个家伙讲完最后一句要求,他才站起来走人。
回绝这份工作的所有交接沟通,他都坚持只用邮件进行。在私人医院开了长长的诊断单作为佐证传过去后,公司叫他择一个工作日去办长假休息的手续,此前他都可以躺在家里。
曾经想过要看一遍的漫画,翻开扉页就没有耐心了,电视机上的节目也是,暂时对演艺界相关的一切过敏。
明明做出了改变,破坏了生活的连续性,从日积月累的常轨里滑落了出来。
即便如此,事情好像也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
躺到午时,犬饲开车去超市采购东西,路边熟悉的景色一一映入眼帘。这条路他很熟,方向盘上把住的手臂只需要跟随肌肉记忆即可,左转,直行,不巧路遇一个很长的红灯,他在上衣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烟来点燃。打火机的火焰在鼻尖前燃起的那一秒,他在街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在这里?
赤楚拖着沉重的脚步,沮丧地走在路上,他抬起眼睛看对面,长长的绿灯,于是他慢慢地走过去。自分手后,犬饲还没有换新汽车,所以他应该认出来……但他只是很茫然地扫了一眼,以确认道路安全。
过了马路的另一端,赤楚却没有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游魂一样飘着,在店面的橱窗前发呆。
早晨的梦里,犬饲见到了一种特别的地球景观。火山在他的跟前爆发,飞起的碎屑进入了眼睛,梦里的那种刺痛的幻觉此刻重演。所以他掐灭了这支烟。
红灯转黄又转绿,他鬼使神差地在下一个路口返回,把车停在了路边,靠赤楚很近的位置。
赤楚依然没有什么反应。是忘掉了吗?等一下,他靠拢过来了,但只是呆呆地趴在路栏上罢了,脸上尽是疲惫的神情,茶色略长的头发也凌乱着,黑眼圈耷拉,皮肤也粗糙糟糕,他最近这么忙吗?
在美容师那里,也很久没听到过他私人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不过总归有工作在进行吧。犬饲整理行程表时,很偶然看到同行里有赤楚的名字,就会借口生病或其他理由,不分由说地划掉这一栏。
真正陷在初恋的泥淖之中的时候,并不太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但事后则觉得跟搁置的火山灰差不多,燃烧的时候有点过头,熄灭后双方自然都感到不知所措。结果稀里糊涂地收场掉,像放到第二天的残羹,余味很糟,不忍多看一眼地离开。
这样的心情隔了三五年再回头,理应两个人相视一笑。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依然有点笑不出来。
明明那时候还搭着他的车,两个人一起去买东西,拍下vlog,一路举着摄像头,抱怨手酸,所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最后在剪辑发到网上前赤楚笑着求他cut掉这段。这样的事情
也全部都忘记了吗?
对着车窗玻璃,那家伙竟然折腾起了自己的头发,似乎想要扎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炸虾辫。
犬饲放下了车窗。对方俨然是被吓了一跳,手指僵在发间。但看到他的脸后,马上松了一大口气,露出一副眼泪都要夺眶而出的孩子气表情。
“战兔!我找了你好久。”
赤楚,不——是龙我,非常委屈地冲他咧开了嘴。
“你是从第几集过来的?”
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犬饲一边用勺子搅拌着面前咖啡杯里沉浮的泡沫,一边开口问坐在对面的人。
“什么第几集?”
“真是的,刚才不是已经讲过好几遍了吗?”
“你是drama里的人。Tv drama,电视剧,就算没有人会给你放儿童节目,总该还是听说过的吧。每周周末早晨在电视上播放的那种。你是里面的一个角色哦,假面骑士build。”
“什么啊,完全搞不懂……为什么是build啊?不是应该是假面骑士corss-z吗?战兔。”
“不是战兔哦。”
犬饲想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evolto现在在做什么?”
“被第二次打败之后,貌似是答应再也不来地球了。”
既然这样,那时间节点大概是在龙我外传结束之后了。
那时候犬饲跟赤楚还在别的戏组里各自工作着,接到外传续拍的消息后来到现场。好久不见啊。这样跟赤楚不冷不热地打了招呼,却又在化妆室没其他人的时候把头靠上他的肩头。
“让我休息一会吧,最近真的好累。”
靠在赤楚身上,能嗅到他专属的味道,不知为什么,在这样并不算特别亲密的时刻,犬饲却能感到对方的怯意,植物合拢茎叶时一样的怯意。
回想起来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合适。两个人如果非常契合的话,也会害怕对方吗?
他不知道龙我是否也有害怕过战兔的瞬间,在意识到战兔被evolto附体的时候,或许也有产生过抵触吧。但那个对象又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兔了。说到底,两个人如果真的是所谓的best match、命运之番的话,怎么会有这些曲折的心绪呢?
为世人所憧憬的那一种心灵相通的爱的频率,大概只存在在少女漫画里吧。当然,还存在在此刻从儿童剧里不明不白穿越过来的,坐在他面前的这一位呆头呆脑的笨蛋身上。
阳光洒在他轻微皱起的鼻尖上。那双眼睛、睫毛,以及嘴唇蓬起的弧度,他跟赤楚真是如出一辙,但气质上压根不是同一个人,自己刚才怎么会认错呢?
“你没地方去吧。”
“战兔,不……那个,犬饲先生……”龙我有点窘迫地顺着话茬问下去,“你家浴室方便借我洗个澡吗?”
果然不出所料,这家伙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三天两夜了。
龙我睁开眼时就置身在一个小小的公园的秋千架上,一开始还以为是一海的恶作剧,沿着本来应该是去仓库的路回家,周围的景色却微妙地不同。
心里早已隐约觉得不妙,但看到地下仓库的位置是一片农田时,龙我还是非常沮丧,一下子失去了支点。颓然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后,也去了之前咖啡店的位置,那里同样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很小的被窗帘隔在阴凉里的花店。接着又想去记忆中天空之壁的位置寻找,结果地图上显示那一带是施工中的沿海轨道。
没有战兔,没有任何认识的人,他走在街上形单影只的。白天他到处寻找与新世界相关的线索,晚上在公园的长椅上随便躺着,星星在头顶,但也只剩下星星而已。仿佛拯救世界的事只是龙我的一场梦境。他感到很委屈。
今天他本来是打算去往实验室的旧址看看情况的,但走到半途,又有些迷路了。正对着展示的橱窗,看到镜面里自己邋遢又憔悴的样子,好在这个时候遇到了跟战兔长得一样的犬饲先生。虽然说了一大通并不是特别明白的话,但是总归有了可以睡觉的地方。
从浴室里出来,龙我的肩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湿答答的头发还在滴水,打湿了犬饲旧睡衣肩线的褶皱。捧着一杯热牛奶还来不及饮下,龙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起自己一路坎坷的经历来。
在龙我提到可以睡觉的场所时,犬饲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打断了龙我的讲述。
“你笑什么?”龙我疑惑地看着他,眉心皱起来。他很熟悉这个表情。
“啊,抱歉,我是在想,果然是龙我,词汇量很低,像孩子一样。”
“什么啊。明明说不是战兔,还嘲笑我。”
“虽然不是战兔,但也收留你了不是吗?”
犬饲在沙发上躺下,好在他明天没有工作。本来应该是一个松弛的无所事事打电动的日子,却被跟前男友长得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人闯进房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杵在厨房和客厅交界专心喝牛奶的男人。
“啊?我想战兔应该也在找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只要是战兔的话,一定可以解决的吧。我在那之前都会好好锻炼身体等他。”
“你是守在魔王城等待勇者拯救的公主吗?”
“才不是!你看我的肌肉。哪有公主会有我这样的肌肉啊!”
“知道了,肌肉笨蛋。”犬饲嫌弃地挪开视线,明明是和赤楚一样的身体线条。
“啊。”龙我听到这个称呼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熄灭掉。“这是战兔才会叫的,你不要这样叫啊。”他底气不足地支吾了两句。
晚上睡前,龙我熟练地抱出被褥,在榻榻米上铺开,埋怨起远在不知何处的战兔每天晚上都把铺床的责任推卸给他,自己只顾埋头实验,搞得一副睡眠不足的虚弱样子。
除此之外,洗衣服、做饭这些工作,战兔也几乎不参与。像是在炫示自己对这个家的贡献一样,龙我靠在枕头上,喋喋不休地塑造起战兔不劳而获的角色。
“那为什么不分开住?”
犬饲躺在沙发上,冷不丁地问道。龙我被他发问得愣住了。
“你们已经不是假面骑士了,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单身公寓比较方便不是吗?由衣过来也比较方便。”
“我和由衣才不是那种关系。”
龙我辩解道。有关这件事,他已经理直气壮地辩解了无数次,但战兔总是揪着这一条不放,阴测测地随时端出一副想要报复他的态度。
“那你和战兔是哪种关系?”犬饲的声音很轻。
“我们是……搭档。”龙我努力地思索了一番,最后重复了这个战兔用过的字眼。
“那你喜欢他嘛?”他盯着龙我的眼睛问,房间太窄,两个人不过一步的距离。
“我……”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负荷,把龙我拉到了一个新的轨道。
“你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犬饲话里带着笑。
“你想确认一下吗?”犬饲又说,他的话像引诱,“跟我做一下也没关系吧,反正战兔也不会知道。”
当犬饲凑近时,他看到龙我的表情变得紧张而僵硬。犬饲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在这个距离里,他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气味,跟赤楚很像。呼吸相接,气氛变得浑浊不可控,龙我逃避般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颤抖个不停。
“开玩笑的。”犬饲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夜灯的光照在他的五官上,他的表情并无阴翳可言,龙我看不出他内心的端倪。他们听见窗外下起了雨,湿答答的滴答声音,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在风刮起来之前,我去抽一支烟。”犬饲阐述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犬饲从阳台上回来,他把剩的小半根烟蒂捻熄在烟灰缸里。落地灯已经关了,但犬饲不理睬龙我背对着他假寐的行为,他开口问。
“你想给他打个电话吗?”
“谁。”龙我不情愿地作声。
“‘你’的扮演者。你不想知道嘛?在另一个世界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某种意义上,他创造了你。”
“…这实在太复杂了。”龙我求饶般抱着头,下半张脸填进了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回话。
“我只是想和战兔在一起而已。”好一会,他又没头没尾地说。
“所以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在一起。”犬饲笑了,“果然只是儿童剧的角色呀。”
“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龙我发难道,“这个世界的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是你。”
“其实,是犬饲先生你想给他打个电话吧?”
犬饲听到自己闷闷不乐的心跳,刚才的那一点莫名的野火现在隐没了,只剩下一点焦灼的痕迹。他不想被一个笨蛋拆穿心事,何况这心事多少有点难堪。
他知道赤楚就不会这样拆穿自己,至少在他们热络的日子里,从未。烟草的味道还滞留在他的唇齿上,晨起时发苦的腥味还残在舌苔,他猜想那可能是雨水的味道。雨水透过玻璃浇湿了他的心,今天这一日里都未曾真正干涸,也许以后也不能。
夏季的骤雨总是来势汹汹,白天本来炽热的街道和房屋,在夜间一下子泡进水里,泡得发软。以前也有这样的雨夜,在龙我模糊的记忆里,他曾立在窗前,怀想着某个不记得姓名的人,而那个人也一定在想着他。
“我想,还好遇到了你,谢谢你,不然今晚露宿街头可糟糕啦。”
龙我向他道谢,然后侧身真的入睡。
明天,战兔应该会想到办法吧。明天,或者后天,大后天。战兔一定不会放弃的。所以,自己也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在战兔想到办法之前,我这边也要努力调查一下。
既然可以遇到跟战兔相貌相同,自称战兔饰演者的犬饲先生。那么在龙我的饰演者处说不定也会出现战兔的线索。
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吧。
漆黑一团的房间里,听着唯一明亮的雨声。龙我和犬饲同时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