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春夏相交的时候，木岛理生完成了一部纯文学。
从温润得有些潮湿的被子里出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手背上切割下一道细细的线。
空气里有好闻的青草味，昨夜应该是下了一场大雨，他这样想着，伸展了一下手臂，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里接水喝。
桌上放着味增汤和饭团，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纸张，木岛理生没有看，越过那些障碍去拿桌角处堆放起来的几本书籍，那是前天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老实说，他向来并不期待样书的到来，封面上大胆的人物躯体总是配上深色调的底色，营造出艳情的意味，摆在一起由于风格的统一十分好看，然而每本书的性格倒因此模糊起来。
昨天醒来时，隐隐觉得能够收尾，在桌子前伏案了一整天，期间只简单进了食，再就是从快递员手里接过包裹随意地丢在地上了，现在书籍被好好地摆在桌子上，想来也知道是春彦的手笔。
兴致缺缺地翻了翻，一边喝着刚接的清水，从已经放到温凉的饭团下面抽出那温柔的事主留下来的纸条。
「抱歉，今天公司有个紧急任务要完成，晚上会回来的迟一些。桌子上的食物醒来尽快热了吃掉，晚上一定要记得叫外卖。ps.醒来喝一点温水，不要接冷水喝。」
真温柔啊。木岛理生勾了勾嘴角，拿起桌上的饭团一边吃一边走到沙发上坐下。
沙发的角落工整的放着刚写完没多久的文稿，茶几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烟灰没来得及清理干净，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久住春彦一页一页翻看着文稿，而他则在旁边看着空气抽烟。
他读得很慢，仿佛把字句研磨成灰融进皮肤血肉，久到木岛理生心里开始发慌，有种自己被剖开来审视骨骼每一处沟渠的感觉。
“是很美的故事。”当时久住春彦这样说。“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是浅濑石君最终得到了很好的结局呢。”
木岛理生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往后倒陷进沙发背垫，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之后他缓慢地转过头对久住春彦笑了一下，是这样的吗？他轻声说，是这样的啊。
久住春彦莫名觉得那人带笑的眼角有些落寞，连忙紧张地坐直了身子：“老师写得真的很好，但有些地方我确实没有读太明白，也许是我读的文学性作品太少了，有时间我一定尝试多读些。”
木岛理生被他坐立不安的样子逗笑了，没忍住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故作苦恼地歪了歪脑袋，夹着烟的手抱在胸前，脚却不老实地在桌子下面蹭他的腿，然后凑近他耳边慢慢地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里他故意放低的声音像阴雨天的海面传来的神秘歌声：“呐，春君还是更喜欢年上人妻的官能小说吧？不苟言笑的老师对待自己的作品总是格外认真，被不开窍的学生压在身下的时候一边极力克制汹涌而来的快感，一边抱着学生的脖子断断续续地说教。”他拿烟的手冰凉地从衣服下摆钻进来，一路轻飘飘地划到胸前，同时整个人慢慢挪动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春君...啊...要、要更努力地学习哦……”他一边轻喘着一边在他身上起伏，满意地感受到身下的某物逐渐膨胀，他换上一副委屈的语气，咬着他耳朵轻哼：“读不懂老师会难过的哦。”
久住春彦在床上向来是温柔的，他小心照顾对方的感受，奉献精神大过享乐精神，木岛理生喜欢他这点，虽然羞于启齿，但这让他有被珍视的感觉，但今夜不知为何他极度渴望激烈的性爱，暮春的晚空气里酝酿着氤氲潮湿的气流，搅扰得他心绪不宁，他的身体像含春的枝叶一般渴望一场大雨，高潮的余韵一次次来了又去但仍不知餍足，仿佛那些炙热的体液注入的是另一个身体，或者他身体里驻扎着另一个陌生的魂魄，看着自己的躯壳翻云覆雨，发出艳情的喘息，自己麻木地站在夜的中央，怀揣了一夜的郁结难舒。
坐立在恋人身上时，木岛理生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束蒲公英，在摇晃中抖落掉了千丝万缕的思绪，飘到不知名的远方，那些小心翼翼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种子随之暴露在阳光下，在不得已被炙烤得羞愤中又被覆盖于其上的最后一点残絮撩拨得心痒难耐。
借着情色设定的角色的嘴达到生命绝顶之巅时，那个名字从断线的理智里跑了出来。
城户士郎。
啊，真是诅咒一般。他剧烈喘息着，像脱水的鱼。
这个事实让他后背发冷，仿佛忏悔似的低下头去吻恋人的唇。
那个吻带着绝望的渴求，若濒死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久住春彦为这微妙的情绪转变摸不着头脑，但没关系，他想，读不懂就接受，落后了就努力追赶上，用更强烈的感情覆盖它，他不是一向擅长如此吗？
木岛理生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短信编辑页面，to后面赫然写着城户士郎四个大字。
消息记录显示，上一次的消息是三天前，对方短短地发送了一条「木岛，样书已经出来了，给你寄了一份过去，记得签收。」除了这条自己没有回复的消息，再上一次互发消息还是在年初的时候，谈及的内容也仅仅是交接稿件的公事，他又往上翻了一下记录，再往前的信息大致也是如此。
他一时有些恍惚，日复一日的写作让他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夜晚闪着霓虹灯的马路，狭小出租屋交换的呼吸，极力刺伤对方的争吵，出租车上片刻恍惚将落未落的吻，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事情，屏息凝神地投入与沉浸在午夜场白色荧光的幕布，最后散场灯亮起，胶片被草草收进尘封的角落，昭示着尘埃落定，然后无论感官放大的几小时眼泪掉了几公升，也无论彼时那些百转千回的情节在心里掀起了多少波澜，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随着甜得发腻的爆米花被丢下，最后只留下多年后在理智审视下残存的滥俗印象。
他伸手捞过那本刚写完不多时的文稿，指尖抚过油墨的字迹，阔别许久的纯文学作品如线一般连接着过去，突然拉紧，扯动回忆在脑海里叮铃一声响。
那时他在蒲生田老师的葬礼堵回了城户士郎他料定说不出口的告白，牵扯他掉进纯粹官能的网络，之后他们没有名分的微妙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某次性爱结束的夜晚，窗外下着暴雨，他们在窗台贴着潮湿冰凉的玻璃抽烟，城户士郎突然说起大学同在研究室的事情，那时木岛理生才惊觉他只依稀听说城户士郎放弃了写作，但一直并不知晓确切的原因。
“因为看了你的作品。”火星在空气里明明灭灭，如霓虹点缀夜空，他看着雨幕缓缓道。“我看到的，想要表达的整个世界，已经完整地描绘于你的文字里了。”
他看着城户士郎的侧脸，一时哑然。
“天赋真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呢。”他转过头来吐出一口沾满水汽的白烟，笑起来。“对吧？木岛老师。”
那夜的闷热和潮湿仿佛从未真正隐去，蛰伏在隐秘的角落，此时此刻蒸腾着上升，回到心的海平面，落下一场暴雨。
那个夜晚木岛理生第一次生出了“我们两个很像”这个想法，于是现在他握着手机，犹豫不决，思考究竟要不要把文稿给他看看。
编辑和作家，这是城户士郎和他连接起来的最醒目的关系，但是也硬生生地把他们的关系框定于此。手里的这份文稿并非城户士郎应该收到的官能小说文稿，如若把这份文稿交于他手上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呢？朋友吗？
木岛理生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朋友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暧昧了，仿佛是借着这个游离于亲密与界线的词语去触碰一些彼此心知肚明的禁区，所以他很少将城户士郎定义为朋友，只固执地将他推回编辑的身份。
但他又确实没有什么朋友，更别说了解他的精神世界的那种友人了。他又想起城户士郎告诉他自己读过他全部的书，很喜欢他的文字的时候，眼里的热忱难以掩盖。
「好久不见。最近工作繁忙吗？我近期完成了一部纯文学作品，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我想寄给你先行看看。」
木岛理生在编辑界面打下这段话后站起来抽了根烟，从房间这头踱步到那头又折返回来，然后删掉了后半句。
「好久不见。最近工作繁忙吗？我近期完成了一部纯文学作品，跟以前的编辑很久没有联系，现在能找到的编辑只有你了，如果你愿意，我想要寄一份给你。」
发送完毕那一刻手心有些出汗，他合上手机随手扔到桌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那之后的下午他无所事事地看了看书，傍晚时候久住春彦打来了电话查岗他有没有叫晚餐外送，他一边应着已经叫了，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是周五呢。木岛理生忍不住撇了撇嘴在心里挖苦起某位好丈夫，是在计划一家人的周末出行还是在某家温馨的餐厅家庭聚会呢。
外送来的味增拉面难以避免地搅在一起，他用筷子努力把它们分开随后把厚厚的汤汁倒进去，在这个过程里不知缘由地产生了生理不适，拉面表面上漂浮的油脂在黄昏的暖色光照下荡漾着粘稠的光芒，像调色不均的失败颜料，下一刻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他丢下筷子冲进浴室。
晚上久住春彦回来的时候，看到木岛理生虚虚握着酒瓶侧倒在沙发下面的地上，桌面上放着看起来分毫未动已经凝固成一团的拉面，心里先是一紧，接着感到火气有点上涌，赶忙把他扶起来放到沙发上，对方被推搡得七倒八歪，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哼哼了一声你回来啦。
“...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不吃饭还喝那么多酒，出事了怎么办？”久住春彦坐在沙发边缘看着窝在内侧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的木岛理生心里一软，火气还是下去了三分，连带着语气都变柔和了。“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胃痛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木岛理生抬起手软绵绵地摆了摆，小声说不用了，然后去桌子上胡乱摸眼镜。
久住春彦叹了口气从地上把他的眼镜捡起来放在他手里，转身去厨房接热水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沾湿一并递给他。“不是很久没有喝酒了吗？为什么今天喝这么多。”
木岛理生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小口喝着热水，小心翼翼地瞄久住春彦。“身体不舒服，吃不下食物只喝得下去酒，以为喝到身体调整过来了就能吃得下饭了。”
“中午饭呢，我留下的中午饭吃了吗？”
木岛理生用此时不太灵光的大脑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中午的饭团似乎自己也只吃了几口，味增汤更是因为懒得加热一点没动。
久住春彦看到他错开眼神就已了然，皱着眉站起身：“真是的，不要让人担心啊老师，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当一碗热腾腾的肥牛杂菜拌饭端上来的时候，木岛理生终于感觉到了所谓的饥肠辘辘，身体仿佛才苏醒一般渴求着最原始的欲望，大快朵颐起来，久住春彦在一边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木岛理生就感觉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开始眼皮打架，然后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对方取下他的眼镜把其与手机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下身抱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他因为身上的触感微微睁开来的眼睛越过上方人的肩膀，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然后在暗淡的寝居室里闪了两下白光又安静下来。
木岛理生把稿子寄给城户士郎后的第三天下午收到了城户士郎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难得放假在阳台摆弄绿植的久住春彦走进书房按下接听键。
对方似乎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听筒里传来被电流干扰得略微沙哑的低低哼唱，期间夹杂着纸页翻动的声音。
木岛理生静静听了一会，依稀辨认出那人哼的好像是《浮草ぐらし》，最后在他逐渐投入的音调抑扬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阵桌椅碰撞的杂乱声响，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兵荒马乱。
“......木岛！真是的总是这样，接通了就说话啊，真是的......”
对面嘟嘟囔囔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在抽纸巾擦着什么东西。
“啊，真是抱歉。” 听起来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啊。城户士郎愤愤不平地想。
“所以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城户士郎看了看刚刚被自己连忙从打翻的水杯旁移走的文稿，深吸了一口气：“你交给我的新作品我已经看完了，想问一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个面，有些想法想跟你交流一下。”
肯定又会故意说嗯怎么办呢最近都很忙没有时间呢之类的云云，然后看他被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才轻飘飘地定下时间吧。城户士郎想。从以前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猫系吗？他想起前段时间从时尚生活杂志上看到的词语，喜欢看人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然后再像施舍一般凑过来舔舔人类的手背，让人有气都撒不出。
本来已经做好了就这个问题来来回回拉扯半天时间的准备，没想到对面出乎意料地干脆：“可以啊，就今天吧，你公司附近那个酒吧，你下班后就过来。”
嗯？
挂掉电话十分钟后城户士郎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他盯着屏幕上黑色字体的“木岛理生”四个字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总感觉......他有点变了呢。
他工位的书立里整整齐齐罗列着名为鬼岛莲二郎的官能小说家的全部作品，在看不到的地方，桌子下面抽屉的最后一格，里面放着名为木岛理生的天才作家的文学类作品。城户士郎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拉开抽屉拿出最面上那本装帧精致的《靛蓝色的心情》跟装订略显潦草的那摞稿纸并排放在一起。
后者仍能看到前者一贯的风格，但是又不完全相同。如果说前者像绝壁的枯枝一样饱受风雨摧折，一不留神就有折断的风险的话，后者更像险处绝滩的青石，在被撞击消磨的同时增添了一份与流水同生的韧劲和与日月相融的平和。
这也许都是那个叫久住春彦的人带给他的。
城户士郎知道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评点他的人生，但还是不禁生出些恶劣的怨诽和不甘。
这种心情还以为早就忘了。城户士郎越过同事们低着头工作的身形望向落地窗外，天空湛蓝如洗，花草树木都在初夏的明净日光里愈渐葱茏，是个让人感到生机与希望的好天气，但在很久以前那个相似的下午，他亲手交出了属于他的希望，连同所有百转千回的隐秘心绪放在了另外一个人手上，从此以后那明媚的春夏之蓝都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靛青。
组长看他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破例让他提前下班，城户士郎诚惶诚恐，连声说着不用不用，但还是被组长推了出去。
“前段时间你不是忙鬼岛老师新书的印刷和出售很辛苦吗？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城户士郎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节点无处可去，他抬头看了看还没落山的太阳，绕到公司后面抽了半包烟，一直到天光逐渐从耀眼的金色变成赤色的澄海，然后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表达了自己临时有事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家吃晚餐的歉意，嘱咐妻子如果自己很晚了还没回来的话，让彩花不要等他讲睡前故事了，早一点睡觉，然后挂断电话，揣着沉甸甸的稿子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城户士郎在吧台看见那个白色的背影时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一切都结局未定，他和木岛理生还可以肆意地谈天说地，而非像后来的他们，被时间的洪流推着走向各自的人生，只留下说不出口的无奈，像两条直线，只在交接稿件的时候蜻蜓点水般接触后又各自离去。
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木岛理生转过头来，他先是惊讶，然后露出那种戏谑的疑惑表情，叫了他一声：“你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干什么呢。”
城户士郎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他面前的酒杯只剩下薄薄一层香槟色液体，想来这人一定已经在这喝了好一会了。
“你刚刚想什么呢。”他慢悠悠道。
“啊，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你肯定不记得了。”
木岛理生冲他挑眉，城户士郎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下接着自己的话说：“你还记得大学时候，有一次学期末教授要完成一篇明治中期文学的相关论文，留我们帮忙整理尾崎红叶，幸田露伴，泉镜花之类那些人的作品，因为是学期末，研究室很多同学都赶着回家，在日落之后纷纷溜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说天快黑了你先回家吧我留下整理就好了，你说不用。”
木岛理生眯着眼睛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晃了晃酒杯把最后一点酒液倒进喉咙，伸手拿过一边的威士忌酒瓶又倒了半杯，转头看着城户士郎露出坦然的笑：“完全不记得。”
城户士郎哀嚎一声我就知道，招手示意调酒师点了一杯金汤力，一脸郁闷地叼着杯沿。
“后面呢，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后来整理完资料天都黑了，我问木岛君你什么时候返乡，你轻描淡写说‘我就待在学校，不回家’。”城户士郎夸张地模仿起木岛理生大学时烟火不近的淡漠语调，“然后我问你原因，被你不耐烦地怼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木岛理生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里，然后抬起下巴眯着眼看着城户士郎：“感觉是那时候的我会说的话。”
城户士郎看着白色烟雾里他模糊的脸，那双不近人情的眼睛恰似当年，年轻的木岛理生像隔着遥远漫长的时光在他身上投下静如湖心水波般的一瞥，下一秒就消失了。他愣愣地被那转瞬即逝的目光牵引着，语气沉下去：“再后来的事，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木岛理生哈？了一声，握着酒杯上面垮下脸凑近他，手指弹了弹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两声响：“城户君，我料想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吧，不然我也不会完全没印象，总不可能我当时亲你了吧。”
城户士郎白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当时问你既然时间这么多，不如去小喝一杯吧，于是我们两个随便找了个酒馆，你一坐下就开始灌酒，跟你说话也不回答，我当时真怕你死过去，喝到后面酒劲上头了你又开始不停说话，说的什么东西我也听不懂，听起来好像是你那段时间在构思的小说，我一开始试图理出个脉络但是完全没用，你一会说情节一会又对人物大加评判，说到后面又开始发泄一些与作品无关，不知所云的怨气，然后坐在那一根一根抽烟，像个十年烟龄的老烟枪。”
“我当时完全插不进去话，周围的人都开始叫我劝劝你。”城户士郎喝了一口酒，说着跨越时光迟来的谴责。“就在我不知所措，纠结怎么劝你的时候，你哐当一声站起来，闷头说了句我走了，摇摇晃晃就要出去。我吓得够呛，连忙去追你，你整个人看起来都不省人事，没想到走得还挺快，我追不上只好在后面大声叫你。”
酒精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在面颊上落下微微热度，仿佛那个夏夜的晚风又一次划过脸面发际，带来温吞的热量与草木的清苦。
木岛理生站在没有星光的天幕下转过身来，风吹着他衬衫下摆，他挥了挥手，倒映着月亮光辉的眼眸穿透层层夜幕看着他，用一如即往的带着冷傲与清高的语调说：“回去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总之今天谢谢你了。”
想到这里城户士郎忍不住感慨万千：“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和你像这样坐在这里聊聊天。”
木岛理生对他突然又矫情的感慨嗤之以鼻，小声说了句讲得我好像人际关系特别差劲，然后在城户士郎踩着他话音嘟囔你本来就是，女人缘倒是不少的同时探出身子，一只手仍夹着那半段烟，另一只手攀上城户士郎的肩膀，眨眨眼睛露出坏心思的笑。
“那现在呢？城户同学读过我的作品了，做何感想？”
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了一点波澜又稍纵即逝。城户士郎承认自己其实是很喜欢看木岛理生这样笑的，带着猫一样的慵懒，眼角皱起来微微上挑，像冰雪初融，整个人变得顺和，又带着雪过初晴的浅淡柔媚和深处积雪般的距离感。有时他觉得这样的情态只单单出现在木岛理生身上才能被展现得恰到好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浑然天成，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于是他蠕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将视线移开，夸张地抬高音量：“别提了，看着看着就想你这家伙真让人生气，完全是天才嘛，简直不给我们普通人留活路。”
木岛理生不回答，握着酒杯大笑起来，等着他继续说。
“浅濑石和加藤樱十年后一起无言放花灯那段还有小清水决定继承神社放弃自己的理想那段，我都特别喜欢，读起来竟然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哦对了，还有浅濑石和月退在神奈川对坐饮茶悟道那里，不骗你，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都掉下来了。”
“啊啊，你说的这些我也很喜欢。”木岛理生眯起眼睛，回忆起笔下的川流与大雪。“神奈川那段剧情当时写的很投入，好像就在那桩破败的楼宇间看着他们一样，搁笔的时候手腕都痛得进医院了呢。”
城户士郎对他投来片刻担忧的目光，但转念想来对于作家来说，那片刻神赐的灵感迸发时刻是弥足珍贵的吧，哪有放下休息的道理，于是把那句关心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聊得投入，除了说话之外的动作几乎都变成了固定机械的动作，以至于桌面上的酒瓶越来越多，分不清哪瓶是自己点的哪瓶是对方点的，只是借着气氛麻木地吞下，任由那些液体把胸腔里的热度燃烧得愈来愈旺，仿佛他们也是剧中人，借着自己这具身体说着另外一人的话。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城户士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打翻的颜料桶，本来分门别类规整好的信息被混淆在了一起，连同一些压抑的情感和无法触碰的死结，混合成分不清理不开，泛着灰黑色的苦味汁液，他突然问。
“木岛，那么你要跟我断签吗？”
木岛理生晕晕乎乎地转头看他，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从鼻子里发成沉闷的一声嗯？
城户士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要...你应该去别的出版社了吧，像新潮社之类的...”
他后半句声音越来越小，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咙。
自己在干什么呢。城户士郎埋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木岛理生应该去更大的世界，就应该在人群里显眼，像那天上的皎月。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年少时那个夏夜，木岛理生固执地一个人往前跑，他看着他的雪白色的背影怎么也追不上。
可那皎月偏偏曾在他身上落下片刻柔软的光，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忍受黑夜漫长，无法克制地抬头想找那束洁白。
旁边传来一声细小的叹息。
“嘛，也许是吧。”
城户士郎闭上眼睛，黑暗中那连接着他和木岛理生的细白色丝线摇摇欲断，他是宴席上的狄奥尼索斯，等着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也许应该这样吧。”头顶上传来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然后是液体倾倒的窸窣声。“但是我果然还是发自内心喜欢着老师的书，喜欢着他带我走进的这个世界，放不下啊。”
城户士郎怔愣地抬起头，木岛理生歪着头笑了一下：“会很辛苦吧我？”
“喂喂，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受打击，真没出息啊。”木岛理生看他一副泫然欲泣，劫后余生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挖苦道，“提前看了我的书，应该摆出更开心一点的表情吧。”
“木岛老师可是很善良的人呢，想要大家都得到幸福，包括小城户呢。”木岛理生看他这个样子，坏心思地开起玩笑，“自己负责的畅销作家跑了会很麻烦吧？我怎么会那么狠心，毕竟城户君是那么好的丈夫和父亲，丢掉工作可不行啊。”
轻飘飘的话越说越棉里藏刃，木岛理生难得觉得自己喝多了，内心深处的一些模糊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城户士郎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事到如今纠结彼此之间细小的情感偏差既为时已晚又有些无用的暧昧。
于是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叼在嘴里，冲木岛理生抬了抬下巴，回怼回去：“木岛老师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善良啊，这不眼下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沓厚厚的稿纸放在桌上推给木岛理生，然后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感慨般地叹了口气：“这个结局。”他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稿纸封面，“不觉得浅濑石君有点太可怜了吗。”
“虽说平凡的幸福也算幸福，但是对于浅濑石君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幸福才是一种最深的残忍吧？”
“你看。”城户士郎对他笑了一下，“善良的木岛老师并没有为他笔下的人物选择幸福的那条道路啊。”
你并没有选择那样的道路啊。
木岛理生愣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酒杯里的香槟色液体，久到眼前渐渐失焦，那片橙红逐渐铺开蔓延到眼前整个世界都变成暗色调，城户士郎的话像隔开了一个透明的空间，世界的喧闹都远去了，只留下木岛理生被抛弃在这片荒原。
原来是这样吗。
一遍一遍思虑过的结局，不知为何看了后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气恼地揉皱了纸却也只能在重新铺展开的纸页上落下相似的文字。
无法找到切实的原因，也无法消解那分隐隐约约的怪异。
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吗？是最好的吧？除此之外再找不出更好的结局了。
但是...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结局呢。
胃部突然开始抽痛，一阵恶心感袭来。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城户士郎看着他突然脸色苍白地冲出去了，怎么了你还好吗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自己说错什么话了吗？城户士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开始用慢半拍的脑筋回忆刚刚的对话，皱眉去翻桌面上的文稿，难道是自己刚刚话说太重了，听上去像在责备他对笔下人物的残酷吗？
他想着等一会木岛理生回来了跟他道个歉好了，但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回来，看了看手表觉得那人也去太久了感觉过了有二十分钟了，于是站起来去洗手间看看怎么回事。
“喂喂，你怎么了还好吗。”
城户士郎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眼前的一幕瞬间感觉自己脑袋像个炸开的气球，木岛理生整个人倒在洗手池旁边，一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摇他的肩膀。
“啧喂你没事吧，啊啊，怎么遇到这种事，要不打急救电话吧。”那人咂着嘴嘟囔着真麻烦，不耐烦地伸手去衣服里掏电话，一边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皱着眉感觉很痛苦的木岛理生。“不过说起来，这人长得还不错诶......”
那个男子说着伸出手向木岛理生的脸探去，下一秒就被人抓住了手腕拉了个趔趄。
城户士郎赶在那人发火前扯出一个不带感情的标准笑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那人是我朋友。”
彩色头发的男子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城户士郎在他走后赶忙蹲下身子搂着木岛理生的背把他扶起来，皱着眉嘀咕：“啊真是的，忘记不能让你喝这么多酒了...还能站起来吗木岛？”木岛理生看上去意识不是很清醒，被施了外力整个人都散了劲似的往他这边倒过来，下意识地埋在他胸口难受地蹭了蹭。城户士郎在他靠过来的那一瞬间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那个骄傲的木岛理生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防备，也是像这样缩在他怀里。
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木岛理生突然迷迷糊糊叫了声城户？然后撑着他胸膛借力抬起头，他的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使那双眼睛看起来朦胧不清，他扯了扯嘴角，看上去在笑那双眼睛却露出悲伤的表情。
“抱歉，抱歉。”他断断续续说着，城户士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都颤抖起来：“你这家伙在道什么歉啊...”
“抱歉。”木岛理生还是不停说着，他的脸因为虚弱在冷色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蠕动着嘴唇，抬头看着城户士郎说道：“究竟哪条道路更好呢，我也不知道啊。”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苦涩又迷茫，城户士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木岛理生了，年少时的木岛理生孤高寡淡，即使玩世不恭时眼底也总透着隔绝一切的淡漠，后来的木岛理生变得温和了许多，对他说起想要成为久住春彦的支柱时目光柔软而坚定。脆弱敏感的木岛理生似乎只属于和他纠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城户士郎突然久违地再次产生出那种自我厌恶的情绪，为什么啊，为什么每次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他就会那么悲伤呢。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人的肩膀，木岛理生跟他隔着很近的距离微微抬头凝望着他，也许是距离太近了，城户士郎感觉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单薄的布料底下属于那人的温度像烈酒，让人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沉浸进去酩酊大醉。
想要安抚他，想要抱紧他，想要扶过他耳际被汗水濡湿的发，想要...亲吻他。
你，会阻止我吧？决然拒绝我这个自私懦弱的平庸之辈，像那次出租车上一刹那的犹疑，我靠近你的脸，你做的那样。
当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时，那滚滚烈酒终于彻底点燃了他杂草丛生的心，无法抑制地燃烧起来，一开始他吻得小心翼翼，慢慢蹭着对方的鼻尖和唇，动作轻柔而犹疑，仿佛久旱的人刚刚获得一汪清泉时的不敢相信，然后木岛理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得到了默许，他心里那些深藏许久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尽数倾注出来，他吻得卖力而急切，极度的渴望让身体还有些不适的木岛理生几乎招架不住，身体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却让那接踵而至的吻愈来愈深。
后来的一切就像失控的列车，穿越吵闹的街区时五感都被放慢拉长失去实感，只留下光怪陆离的五色光晕在眼前挥之不去，两个人纠缠着滚上床时木岛理生感觉自己的脑袋昏得像溺了水，城户士郎在他身体上方脱掉了衣服然后低头埋在他颈间舔咬他的侧颈，手指胡乱解着他衬衫扣子。
“...喂，我们这算是什么啊。”木岛理生被他的动作摆弄得呼吸都沉重起来，他搂住身上人的脖子努力调整气息挤出这样一句。
城户士郎一愣，动作陡然停下来。这种时候问什么关系，他能回答什么呢？
没想到下一秒木岛理生捧着他脑袋把他从自己身上抬起来，窗外的霓虹灯映在他眼睛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拽着他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然后贴着他耳朵压低了声音说：“这不完全是在和城户君偷情嘛。”
木岛理生是一个审判官。城户士郎想，他不厌其烦地做着裁定他们两个之间关系的工作，而他只能陷入那双看上去不带力度的眼睛，被推着往前走，默默承受审判，不知道这是一种残忍还是一种温柔。
进入他身体的时候，木岛理生在他身下瑟缩了一下，吃痛地啊了一声。
城户士郎喜欢从后面进入木岛理生。看着那个不近烟火的人以臣服地姿态被自己摆弄会升起一种恶劣的快感，这种时刻是他最接近“占有”木岛理生的时候，他一面沉迷于这种掌握感一面又发自内心厌恶自己。
久住春彦不会像这样的吧，木岛理生的手紧紧攥着洁白的床单，像白色荒原上孤零零的木，他急促地喘息着，腿有些支撑不住来自身后的力度，身体不断往下滑，城户士郎在一次一次把他拉起来继续更猛烈抽送的过程中泛上一丝酸楚和怜悯，于是他借着力气把木岛理生彻底压平到床上，翻过他的脑袋吻他。
木岛理生被汗湿的发贴着他的额头，他急切地在他还未来得及喘匀的气息里寻觅为数不多的氧气，像脱水的鱼渴望清泉，木岛理生被他亲得眼前昏花，下意识去推他的胸膛，下一秒就被城户士郎抓住了手腕，放在了他的背后。木岛理生刚犹豫要不要问一句，没想到身下的力度再次凶猛地袭来，他被抵在床头板上被迫承受着一次比一次重的抽插，他们随意找的这家酒店床单质量不算好，脸贴在上面时能闻到木质的霉味，粗粝的表面随着他身体的起伏摩擦得他背后火辣辣地疼，让他恍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城户士郎在某个盛夏的午后做爱时，阳光照射在背脊的温度。
“久住君一定很温柔吧。”
木岛理生正迷失在潮起潮升的快感中，突然听到身上的人闷声说道。那句话短促得如同风吹过屋檐响起的风铃，恰逢窗外汽笛声呼啸着疾驰而过，木岛理生一时之间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看向城户士郎的脸，可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额头的筋脉纹路清晰可见。
他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用他惯用的那种拖长语调的声音说：“嘛，是这样的呢。”
“久住君在床上总是很温柔，喜欢看着我的表情跟我做，射出来的时候会抱紧我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并且坦白来讲，比起自己的感受，他似乎更在乎让我感觉舒服。”
“但是呢。”木岛理生抽出一只手抚上城户士郎的脸，将他微微抬起一点，指腹轻轻摩擦他的鬓角，那里的发像夏日丛林里的草，带着韧劲几乎要划伤他的指尖。“我偶尔也想被粗暴一点对待啊。”
“毫无章法，急躁粗暴的城户君，我也很喜欢。”
不记得做了多少次，只记得后来似乎下了一阵夜雨，气温降低了许多，木岛理生似乎感觉冷，背对着他把全身都裹紧被子里，空气里雨水和青草的味道冲淡了狭小空间里情欲的甜腥，城户士郎坐在床头慢慢抽着烟，打开手机屏幕看见几条未读信息，他在黑暗中久久看着那几条信息又按熄了屏幕。他转头透过白色的烟雾看木岛理生，那个脑袋看上去很安静，乱糟糟地扎出来几根发丝，银红色的霓虹灯光落在其末梢，像红色的丝线。
睡着了吗？城户士郎抽着烟任由思绪纷扬。
“啊，饿了。”
像感应到了他的想法，木岛理生裹着白色的被子翻过身坐了起来。“说起来中午因为没有胃口好像只喝了几口汤，下午出来以后也一直没吃东西呢。”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城户士郎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诚恳。
城户士郎一口烟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他无语地拧着眉毛摆了一个哈？的口型，站起身把木岛理生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扔给他。“赶紧起来我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吃的，真是的，怪不得会在洗手间摔倒，本来胃就不好，不好好吃饭也就算了，还空腹喝那么多酒真是不要命了...”
木岛理生看着他在那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嘟囔囔觉得好笑，城户士郎听见声音抬头瞪了他一眼，捞过床上的衬衫把他从被子里抓出来套上，他一边给懒洋洋的人系扣子一边责怪：“还笑，要是真的病倒了怎么办？这段时间都不准再喝酒了，还有每天至少要好好吃一顿饭，不准拿杯面糊弄。”
木岛理生懒懒地应着，打趣地说着知道了城户爸爸。
“别让我担心啊。”
木岛理生看着城户士郎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又默默闭上，垂下眼睛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突然想到以前他每次觉察到自己状态不对都会亲自上门探查，后来他跟久住春彦同居后却连问候的短信都很少发，他是怎么想的呢？现在想来大概是对久住春彦与自己这段关系的信任吧，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也渐渐能写纯文学了，他会抱着至少对方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活得更好的心态放心地回归自己的生活吧？现在的自己却让他动摇了。
他轻轻拍了拍城户士郎依然攥着他衬衫最后一颗扣子的手，摆出漫不经心的语气：“没事的，很少这样，平时春彦会督促我。走吧。”
城户士郎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春末夏初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时节，走出酒店的时候木岛理生还觉得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意，喝了几口关东煮的汤又觉得浑身上下弥漫起潮湿的热气，额头都渗出些汗来。
城户士郎在旁边喝麦茶，撑着脑袋看着便利店玻璃门，不时打着哈欠。
“现在几点了？”
木岛理生问，城户士郎看了看手表回道再过二十五分钟就五点了。
木岛理生把纸杯里最后一块腌萝卜吃掉，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身。
城户士郎抬头看着他：“要回去吗？”
这句话问的指向很不明确，话语指向的是各自的家还是酒店，城户士郎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察觉到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想到木岛理生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而是对他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关东煮的热气还停留在镜片上，背后那双眼睛若隐若现，像烟雾迷漫的山峦。
“这个点，要不要去看日出？”
途中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他们踏着水迹半干未干的路面，忽然城户士郎被疾驰而过的车灯倒影在水洼里的光芒刺了一下眼睛，脚下一滑，公文包向下倾斜，由于从酒店出来走得太急，拉链忘记拉上，里面的稿纸掉了出来，又被风吹开了书夹，哗啦哗啦飘了一地。
他们两个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拾捡纯白色的纸片，画面好似轻小说里没有意义的文艺场景，那些纸片像断翅的蝴蝶，奄奄一息地在漆黑的背景下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
急急忙忙地把那些纸页捡回来，乱七八糟地覆盖在一起重新夹好，幸运的是木岛理生在每一页角落里标注了页数，此刻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天边开始泛着黑蓝色，目光能触及的彼端有些亮了起来，木岛理生一张一张拾掇着稿纸把它们重新整合成正确的顺序，他专注地比对着，没有说话，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纸页翻折清脆的声响，城户士郎不禁紧张起来，在心里默默埋怨自己的不小心，揣测着木岛理生是不是在生气。
“木岛，那个...”
“啊。”旁边的木岛理生突然出声，他两只手举着书稿凑到城户士郎眼下。“最后一张不见了。”
城户士郎脑子里的弦顿时断掉，他腾地站起来低着脑袋鞠躬：“抱歉木岛老师！我这就去找！”
他刚转过身，木岛理生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坐在长椅上的人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无奈地撇撇嘴：“不用了，最后一页而已，我记得内容。”
他听起来好像真的不是很在意，松开手继续把整理好的书稿重新夹起来，城户士郎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呐，我说，不如干脆重新写个结局。”
城户士郎撑着脑袋看着他开玩笑：“说不定是上天想让你给他安排另一种结局。”
木岛理生只简单应了一句哦是吗，将整理好的稿纸放在手边，抬起头来。
这时天边蔓延起柿子般的暖橙色，不远处的河水闪着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来自天空的火焰降下余烬，前夜的雨带来的寒冷感都被融化了。木岛理生有些惊喜地看着天幕上铺开的暖色金毯，语气轻快地说道：“我之前几乎没有看过日出，这不是很美嘛。”
城户士郎闻言侧目看了看他，木岛理生在这种时刻会露出孩子般纯真的表情，每到这时他就会觉得木岛理生是个复杂难懂的矛盾集合体，耍起无赖的时候仿佛天下万种风情都信手拈来，在一些常人看起来窸窣平常的事物上，却又会流露出最纯粹无暇的天真。于是他自然地被这种情绪感染，也看向天空那轮正在升起的刺目火光，发出由衷的感慨：“是啊，有时候明明很早上班，好像也很少注意到日夜交换时的天空。”
说完他们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天空和流淌金色湍流的河面，许久过后整片天空都亮起来，透着雨过天晴的那种澄澈的蓝，安静的空气逐渐涌进人流的气息，早起上学的学生一路按着车铃，蝉鸣声不绝于耳。过了一阵子木岛理生站起身，低头看着城户士郎道：“那我走了，再过一会你也该上班了吧。”
城户士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我送你回去吧。”
木岛理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送我回家？城户你再迟钝到底也应该讲究一点偷情的礼仪吧？”说完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转过身。
城户士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木岛理生转身的那一刻，胸中仿佛升起了无数密密匝匝地枝蔓顺着心脏攀缘而上，在喉间散开细若游丝的纤维，奇痒难耐，他几乎是急切地喊出口：“木岛！那个，我们...”
木岛理生听到他的话站住了脚，朝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风吹着他的衬衫和发丝，仿佛多年前那个夏夜，他也是这样望着那人遥远的背影。
“城户，这本书的结局我不会更改。”城户士郎有些怔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又说起这个。
“也许，重要的不是究竟什么是最好，而是最终选择了什么。”
木岛理生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如流水抚过冰川，他张了张口接着道：“人如果不对自己的选择抱着对神明一般的盲目笃信，要怎样才能得到幸福呢？”
城户士郎看着他，觉得自己一切的语言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和存在的必要，于是他只能默然看着木岛理生，直到眼睫发酸。
“那么，回见。”最终木岛理生这样说道，转身踏着青草铺成的小径离开了。
城户士郎怅然若失地坐回那张长椅，低着头看着皮鞋后跟沾上的泥土，良久之后，他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向另一边，公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