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1 head of stone
选修课已经开始了三十分钟,杰洛特仍然没有睡着。
“……布伦纳之战是第二次北境战争的转折点。请看这张十三世纪的地图。布伦纳位于泰莫利亚南部的山丘地。当时尼弗迦德军已经攻占莱里亚和利维亚、亚甸、索登、布鲁格,深入至马里波,但即将到来的冬季打断了南方军队的攻势——”
教鞭在幻灯片之后的白板上规律地点着,发出催人入眠的咄咄声。歌德弗洛依教授头发花白,发际线已有多年后移的迹象,但仍称得上是位气质优雅的老派绅士。他在课堂上总是神采奕奕,眼帘下方严重的青紫色反而令他的黑眼睛显得更深邃了。杰洛特有些同情他,因为教室里保持清醒的人实在不多——除了后排那几个专注于手机、接吻或者打牌的。但教授本人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他仍在滔滔不绝,并且从未翻看过一眼教案。
“……在休战期的准备过后,北方联军做出了一个扭转战局的大胆决定。他们决定主动出击,夺回马里波和索登之间的重要据点。随后,联军指挥官将主力布署在……”
杰洛特昨晚忙了一夜,而且今天同样还有“工作”,他却没法在一堂无足轻重的选修课上好好地小憩片刻。十分钟之前,他看到叶奈法和伊斯崔德肩并肩地从窗外经过,走向楼梯的转角。他们穿得好像随时可以去参加一个鸡尾酒晚宴。两人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是的,错误地采信了侦察队的这份报告,让尼弗迦德元帅梅诺·寇赫伦做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个错误的判断。他完全忽视了绞架岭后方的山谷中埋伏有奇袭部队的可能性,下令中央军团发起总攻……”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与坐在右侧的特莉斯对上了视线。她冲他笑了一下,目光游移,笔尖在白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你决定了期末论文的题目了吗?——一个纸团扔过来。花体字母纤细漂亮,是丹德里恩。
他曾以为这位好友对历史学毫无兴趣,但丹德里恩用极为受辱般的滔滔雄辩反驳了他:是的,虽然诗歌是他此生挚爱,但这位令人目眩神迷的女士需要立足于真实存在之物的浪漫想象作为装点的珠宝——例如战争,阴谋,与爱情。
我打算写索登。——杰洛特在同一张纸上写下来,扔回去。
丹德里恩做了一个微妙的表情,嘴唇上方修剪整齐的小胡子居然模拟出了挤眉弄眼的效果。杰洛特无视了他。确实,索登之战是特莉斯的选题,她已经写了十四页的草稿,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能用了。“好脾气”教授对于交上来的论文很少为难,他会指出你的谬误以及与其他人的相似点,但从来不会打B以下的分数。
“……这是一次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胜利。精锐的重甲骑兵部队,曾令北境闻风丧胆的阿尔巴师及维里赫德旅,居然败于北方各国临时拼凑的步兵团、佣兵、玛哈坎志愿军、自由军团之手。尤其是布罗尼伯总督指挥的预备队,完全由临时招募的士兵和志愿者组成,他们装备简陋,毫无经验……枪兵部署在前列,侧翼有少量弩手,后方士兵则拿着长矛、标枪甚至草叉。这些毫不起眼的可怜步兵,以惨重的伤亡,拼死挡住了尼弗迦德中央军团最后的冲锋。”
“嘿教授,您的发言似乎抱有强烈的地域偏见。”前排的一名学生忽然大声说道。
“我郑重地道歉,契拉克先生。但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教授扶了一下眼镜,面带微笑。“我只想赞叹人类在强烈的意志驱使之下,似乎可以做到无法简单地用力量去估算的事。”
杰洛特打了个哈欠,终于陷入一种舒适的半睡半醒中。但惬意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下课铃声就响了。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学生们个个像运动健将一般往门外冲去,桌椅的拖拽声、嘈杂的聊天声、牌局结束后的金钱往来完全盖过了教授关于论文提交时间的最后通牒。
杰洛特拖着书包离开了教学楼,走向学院深处的旧校区。丹德里恩紧随其后。他们远离人群,穿过一排排稀疏的树篱,面前出现了一座被橡树和山毛榉包围的三层建筑。建筑表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藤蔓覆盖的墙皮底下,可以看到铅白的石灰和焦黑的砖石。一大群乌黑油亮的鸟儿挤满了建筑的顶部,一听见靠近的脚步声就发出“啊——啊——”的大喊,但也仅次而已。它们懒洋洋地扑打着翅膀,绝不肯飞起来表示对人类的尊重。
“我怀疑整个城市的乌鸦都在这里筑了巢。”丹德里恩抱怨道。“数量也太多了,别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这么多。”
“就是这儿?”杰洛特眯起眼睛,“这地方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是个蠢主意,但不是我的。”丹德里恩挠了挠头。“昨晚我们几个都喝多了,艾希提议玩那个‘dare to bet’的游戏。我们玩了好几轮,一开始谁都没出格,直到夏妮打赌输给了里恩斯。那家伙提出要么和他接吻五分钟,要么从废弃的图书馆里拿出一样东西——”
“哇哦。”
“说得对,谁会不知道怎么选呢。那女孩义无反顾地走向黑暗,我都差点给她的背影鼓掌叫好。但是我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她一直没出来。”
“艾希吓坏了,我把她先送回了宿舍。里恩斯说才一天而已,报警根本不会有人理会。他一口咬定夏妮早就从后面的窗户出来了,打算藏在哪里吓唬我们。但我说我们最好拜托‘专家’来看一看。”
“我很感激你的信任,真的,丹德里恩。”杰洛特从背包里翻出手电和一把特制的小刀,塞进口袋。“但你知道,我为别人干活通常都是有钱拿的。”
“听听你说的,杰洛特!多么冰冷,多么无情……那可是夏妮啊!红彤彤的,草莓一样的小可爱,我记得你们以前还处过一段——”
“你记错了。而且我也不是那个建议她半夜跑进发生过火灾的房子里的人。”
“也不是我。实际上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女孩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而已。我认为你应该相当熟悉这种感觉。”
“听着,丹德里恩,我决定还是为这份工作索取一点小小的报酬——你在接下来的三天内牢牢闭嘴并帮我完成中世纪战争史的论文。”
“……两天?”
“三天。只要在接近我的时候少说话就行了。”杰洛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向图书馆的正门。包铁皮的木门只剩下半边,另半边拉着一道黄色的警戒带,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字母已经模糊不清。当杰洛特蹲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带子上有少量的积灰被蹭掉了。门的内部传来一股混合着灰尘的腐败气味,很不怡人。
“嘿伙计,手电筒借我。”丹德里恩的声音有一点强撑的勇敢。“你又用不上那个。”
“你不用进去。”
“不,作为你忠实的搭档,我坚持像以前那样,干我擅长的——你懂的,照看你的背后。”
杰洛特叹了口气,没再阻拦。两个人先后跨过那条黄色的胶带,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叫喊,当时就把丹德里恩吓得脚下一滑。
“——你们在干什么?那里禁止入内!”
一个清洁工打扮的女人,推着一个容纳了垃圾桶、拖把、清洁剂和塑胶手套的巨大推车,怒气冲冲地向他们走来。走近一看她其实相当年轻,和学生没什么两样,金色的发辫,表情有一点凶悍。制服右侧的名牌上写的是玛利亚·巴林。
“……抱歉,抱歉,女士。”丹德里恩在脸蛋漂亮的女人面前恢复镇定的速度是惊人的。“我们在找我的妹妹。她和朋友打了个赌,跑进这里探险,但很久都没有出来。”他从手机上翻出一张包括夏妮的合照,“就这个,红头发的。您见过她么?”
“没见过。”女孩看了一眼屏幕,摇摇头。“真是够蠢的,脑袋发热的大学生和他们愚蠢的游戏。好吧,你们可以滚了,我会留意的。”
“……你要进去?”杰洛特扫了她一眼,“巴林——女士?你又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候到这种地方来?”
“叫我米尔瓦。”清洁女工很不适应地斜了他一眼,仿佛他了说一句脏话。“来打扫的,当然。有人抱怨经过旧图书馆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腐尸味儿,头儿怀疑是有人扔进去了一只死猫什么的。不管是什么,总要解决。”
“不能白天来么?”
“哦得了吧,我没那么矫情。白天晚上都一样。”玛利亚·巴林,或者自称米尔瓦的女工耸了耸肩。“早点解决了了事。明天不是我的班,我才不会特地跑来一趟。”
经过一番讨论和说服,米尔瓦总算同意让两个男人陪她一同进入废弃的图书馆。她也拿了手电筒,除此之外就是几个黑色垃圾袋和一副手套。
脚步声在寂静的建筑内显得相当突兀。随着他们渐渐走进建筑深处,只剩下半边的门轴开始嘎吱嘎吱地晃动。即便知道仅仅是风的作用,可还是很容易令人产生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丹德里恩,抱着宁肯犯错绝不放过的原则,殷勤地和新认识的女孩搭话,试图用关于这座建筑的种种传闻吸引她的注意。
“你听说过这栋楼是怎么起火的么?”
“知道一点。好几年前,某个脑袋进水的学生在地下室搞什么研究,结果把房子点着了。”米尔瓦做了个嫌恶的表情。
“没那么简单。”丹德里恩露出了讲述英雄史诗之前特有的神秘笑容。“欧吉尔德·伊佛瑞克,听说过这么名字吗?他曾经是学院里的风云人物,家世很好,成绩优异,还是校足球队的队长。某一天,他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出了球队,加入了一个所谓的‘灵异现象研究会’。他的教练和队友都气疯了。但不管旁人怎么说,欧吉尔德和他研究会的同伴都不为所动,他们经常在一些危险的地方搞活动,例如探鬼、招灵之类的。简而言之就是研究黑巫术,试图与死者沟通。”
“……没人把他们抓进精神病院吗?”
“哦不当然不。他们那些人,至少表面上吧,看起来都挺理智的,除了有些古怪的小爱好。直到五年前的一天,欧吉尔德和研究会的一伙人在地下画了一个魔法阵,点了不少蜡烛。之后也不知道是谁失手引起了火灾。火势很大,大概是图书馆里太过干燥、可燃物又太多。欧吉尔德没能逃出来。”
尽管空洞洞的旧馆让丹德里恩的嗓音显得格外低沉醇厚,但米尔瓦似乎并没有被吓到。相反,她对一言不发的杰洛特产生了兴趣。
“你不需要手电吗?”她看着他,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杰洛特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丹德里恩抢着替他回答道。“一种罕见的天赋。你看过那部电影么,《第六感》?”
“得了吧,这种话只能骗到读过书的傻妞儿。”米尔瓦不屑一顾地说。“鬼魂啊,幽灵啊,我发现越是看书太多的人越喜欢相信这些神秘兮兮的东西。”
“我可不是骗你。真的,以前我也不信,直到有次我们——”
“停下。”探路的人突然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一个黑影飞速地窜过墙角。丹德里恩差点大叫出声,但他及时用手掌把自己的口鼻捂住了。米尔瓦脸色煞白,想都不想地把手里的光源甩了出去。墙根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一个“咕”的声音,像某种昆虫。
杰洛特拿起丹德里恩的手电,扫向墙壁下方。一只肥大的蟾蜍被米尔瓦的手电压住,翻着肚皮,已经死了。它身体中喷出的汁液将手电筒染成了褐绿色。
“……好准头。”他夸奖道。
米尔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可能有点害羞,但很快换上了十足的懊恼。“该死,我才不要拿着那玩意儿。”
“别怕,你不是带了手套么。”丹德里恩安慰她,“你更不想摸黑走吧?”
米尔瓦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最终戴上手套,抓起手电筒,把蟾蜍的尸体装进垃圾袋。“什么鬼,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可能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你知道的,医学院那里什么都有。”
在他们对话的片刻间杰洛特又向黑暗中猛地扔出什么东西。这次轮到米尔瓦用电筒的光照过去,是一只瘦巴巴的老鼠,被某种锐利的东西钉穿了身体,细小的四肢还在不断地抽搐。她心头一颤,声音不自觉地也放低了许多。
“……你真的能看见?”
“……有时。”杰洛特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武器”分给她和丹德里恩。是那种买蛋糕的时候会附赠的塑料叉子,很薄很脆。米尔瓦分得的比丹德里恩多一把。
“老鼠和蟾蜍,哈。”丹德里恩愁眉苦脸地把“防身武器”塞进口袋。“问题是如果你真的看到了‘那个’,打算怎么对付?也用叉子戳它们?”
“你不会真的相信什么欧吉尔德和黑魔法的狗屁吧,丹德里恩?”杰洛特耸耸肩。“我们是来找夏妮的,就这样。叉子只是为了让你有点事做,别再大惊小怪。”
他们穿过空无一物的大厅,沿着手电筒的光束笔直向前摸索。隐约的,三个人都闻到了那股被学生投诉的“腐尸味儿”。米尔瓦坚信那一定是更多的死老鼠,等着它们被同伴吃掉就没事了。
“夏妮?”杰洛特象征性地喊了两声,意料中的无人回答。走廊尽头是螺旋状的阶梯,一边通向楼上,一边通向地下。他用眼神询问同伴的意见。米尔瓦指了指地下室。“……臭味好像是从下面传来的。”
三人依次向下,杰洛特在前,米尔瓦居中,丹德里恩走在最后,拼命克制想要回头的欲望——他总觉得后面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跟着,又明白这不过是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或者说,但愿只是想象力过剩而已。但是越是这样就越想回头确定,仿佛有一撮羽毛在心头骚动;他只能反复地劝说自己。
地下室到处堆积着烧焦的砖块、木头和灰烬。许多地方被坍塌的建筑废料堵住了。唯一能够勉强穿过的通道看上去也岌岌可危。但通过之后,里面的空间竟然相当宽敞,摆放着书籍的架子像被风扫过一样倒在地上,露出一大块空地。地上隐约可见白色油漆画出的直线和圆弧,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符号和字母。
“这是……”杰洛特蹲在地上,试图用小刀刮下一点白色的粉末。
“夏妮——”丹德里恩兴奋地叫了出来。手电筒的光线扫过,他们都看见倚靠着书架的角落里有一堆衣服,上面露出一撮红色的头发。他快速走向自己的朋友。
脸色惨白的少女从外衣里探出头来,她揉了揉眼睛,刚辨认出眼前的人,就发出了凄厉的大喊:“别过来!!!”
但是丹德里恩和杰洛特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米尔瓦也就落后了几码,听见她的叫声,皱着眉头想要离开,又听见夏妮接着大叫:“别走!!一步都别动!!!!”
“……她受了什么刺激吗。”米尔瓦板着脸,但还是按照女孩说的停下了脚步。夏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突然紧紧攥住了杰洛特的手臂。
“拜托了……听我说,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慢慢说,别着急。”
“……你们看到那些线了吗?对,谁都不能走出这个圈。否则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夏妮将衣服穿回身上,用力比划着。她的眼中有泪花,但神智看上去十分清楚。
“哦夏妮,”丹德里恩同情地轻轻拍打她的背部。“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艾希很担心你。话说里恩斯跑到哪儿去了?下次看见那混账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你什么都不知道!”夏妮用力揪着自己的红发,“见鬼,我看上去像出现了癫痫、谵妄症状吗?不,我非常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请你们听我说完。拜托,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