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柠檬茶。
酸苦。柠檬极酸，遇热发苦。而热茶本就苦涩。
回甘。冰水、新鲜柠檬片、半盏淡茶。
低温中和。淡淡的柠檬茶消暑清夏。
安田靖春第一次看到宫城良田是在图书室。
学校的图书馆正在修葺，教学楼顶层角落连排的几间教室被划作临时图书室。安田靖春和往常一样躲进图书室角落，享受一个人安静的午休。
事实上安田靖春并不是不良们骚扰的第一选择。即使他成绩平平、性格温吞，看起来似乎是被霸凌的优秀对象之一，然而不良少年们很快就会发现，安田靖春面对他们举起的拳头会表现出躲避和害怕，却没有进一步的情绪。这种害怕更像是生物在感受到外界刺激时的本能反应，安田靖春并不掩饰，他坦然地表现出来。当不良少年们想要更多时，安田靖春就没有了。像是一拳挥进了水里，一开始像是破开了水面，想进一步突进时，就发现进一寸不能，退出来发现水花已经把自己打得狼藉。
一开始，向安田靖春挥拳，看他的躲闪还有点意思，次数一多，不良少年们就发现不能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他不会更害怕，也不会因为不良们更过分的动作和话语给出更多、更深层、更丰富的反应。
这种害怕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于是不良少年们厌倦了，开始选择下一个目标。
安田靖春并不恐惧。他也不是为了躲避不良少年们，才选择一个人呆在角落的临时图书室的。
安田靖春只是喜欢安静的环境。他喜欢呆在平静的事物之中。这会让人感觉宁静。
学校里新来了个转学生。
“听说是从冲绳来的。”
“乡下人？”
“口音奇怪的小个子。”
安田靖春远远看见曾经骚扰过他的不良少年们。安田侧过身，避免和不良们正面相遇。不良少年们也似乎没看到安田靖春，吵闹着向教学楼后面走去。安田靖春听见他们的讨论。
“图书室有个窗户好像能看到。”安田靖春思考着学校楼房的朝向，走到平时常待的地方，一扇一扇窗户挨着看。
“在那里。”安田靖春找到了不良少年们的背影。他们围聚在一起，是安田熟悉的站位。“是在堵人吗？看不见呢，可能是被遮住了。”
不良少年们伸手推搡着，移动间，安田靖春看见了一头卷毛。
卷毛被推到墙角，被带头的不良少年一拳挥倒，这下从安田靖春的角度可以看清他的脸了。他的脸上混合着震惊和一丝伤感，没有恐惧、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闪，就那样直愣愣地挨了一拳。就在安田靖春思考要弄出什么动静阻止霸凌继续时，坐在墙角的卷毛小个子以出人意料的角度和速度蹦了起来，给面前离得最近的人一个狠狠的头槌，趁其他不良少年试图围合而围合圈未成时，从一个小缝突破溜走了。
不良少年们追上去，却在转角看到抱着试卷经过的老师，如果闹出动静一定会被发现，只好作罢。
安田靖春第一次和宫城良田相遇是在学校的篮球部活。
虽然安田靖春并不喜欢篮球，但他还是选择了一个运动社团加入，让自己显得合群些。篮球是相对独立的集体运动，很符合安田靖春的定位，相比起来，篮球也算是一项安田靖春不讨厌的运动。别人提起时，他可以声称自己也参加了某项团体活动。
但一个实力不强、也没有什么名声、历史、辉煌过去的普通学校篮球队，训练时队员们都是各自为营，自己练自己的。投篮、运球，都可以一个人完成练习。至于传球和配合，安田想了想，反正暂时自己才一年级，技术平平，个子也毫不起眼。当不上首发，也就暂时轮不到自己练习。
安田靖春也和平时一样，来到运动场的角落，完成部活的日常常规训练。他看见一个和他个子差不多的卷毛小子在旁边观望。
“是那个同学。”安田想起在图书室隔着窗户看到的场景。
在不良少年们散去后，卷毛男生又走回了挨打的角落，他站在刚才倒下的地方，呆了很久。低着头，安田靖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安田判断他并不是在流泪，虽然安田注意到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发抖。
安田想，听说是从冲田来到转校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肯定有些不习惯吧。面对不良们的霸凌也一副陌生的样子，以前待的地方没遇到过吗？安田在心里把他和自己比较了一下，感觉应该也一样是不良少年们挑衅的首选。第一次遭遇霸凌事件的话……应该是以前有人保护他吧。
安田仔细回忆那天看到的全过程。
“感觉是话不多的类型……应该不会很吵吧。”
安田靖春决定主动一次，上前搭话。
“你好，同学？”
“嗯？”卷毛说话时，一边的眉毛会不自觉挑起细微的弧度，安田注意到以后觉得有些可爱。
“同学，这里是篮球部，你想加入吗？不会打球也可以的，加入以后教练会从头开始教。”
“哦。”
听到不会打球，眉毛挑得更高了，安田观察到，看来是会打球的。
“我是安田靖春，同学你想加入篮球部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教练。”安田靖春贡献出自己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同时确定卷毛确实是个安静的同学。
“宫城良田。”
“宫城良田？”安田靖春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片假名的名字，安田在脑子里拼写。教练的召唤队员集合的哨音打断他的思考。
安田靖春转头看看教练的位置，朝教练的方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叫上宫城良田，“宫城同学，我带你去找教练吧。”
宫城良田依然一副酷酷的样子，跟在安田身后跑过去。
教练见队员们都围过来，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大家好，这是新加入我们的宫城良田同学。宫城同学刚转学过来，所以现在才入部。”教练示意宫城良田所站的位置，队员们看向安田身后。
“大家好，我是宫城良田，请多指教。”宫城良田脸上没什么表情，自我介绍也按部就班，没什么亮点，也不出错。教练见介绍得差不多了，就叫大家散开，继续各自的训练。安田靖春被安排去带宫城良田熟悉场地。
安田带着良田四处转了转，良田跟在安田身后，看着这个对他而言是陌生、全新的篮球馆——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天下的篮球场地都大同小异，除了布局和细节，功能区的设置和分布都一样。很快，良田就掌握了新场地的信息，安田把领到的休息室储物柜钥匙递给良田。
“良田以后训练可以把东西放在这里，不过要记得及时拿走。”
“嗯。”宫城良田想着来学校第一天的遭遇，明白安田的暗示。
“良田看起来对篮球馆很熟悉的样子，以前接触过篮球吗？”
“随便打打。”宫城良田并不打算提起过去的事情，避开了话头。
安田靖春也移开了话题：“我们去训练吧。”
安田靖春在场边随意捡起一颗篮球，递到宫城良田手里。宫城良田接过球，运了两下，熟悉地面和球的手感。下意识在安田靖春面前玩了个花招。
“宫城同学好像打球很厉害的样子。”安田靖春在心里默默修改对宫城良田的印象。
宫城良田见安田靖春愣在原地，把球传给安田，安田下意识接过手，又把球扔了回去。
“看来是安田真的不太会打球。”宫城良田在心里下了判断，把球丢来丢去好像刚打球第一天的新人练习。他运着球，左右看看场地的训练情况，发现他们两人所在的半场正好空着。他带球突到篮下，手腕一勾，轻轻一抛，球滑出漂亮的弧度，进了。
“今天手感还不错。”宫城抓住左手手腕，调整了下护腕，想着。
“宫城同学真的很厉害呢。”安田靖春走过来，捡起进框后在地上滚动的篮球，传回给宫城，对他说。
宫城良田接球，想再投一颗。运球，调整节奏和气息，准备，起跳，出手——
这次篮球擦着球框转了两圈，不给面子地从外围滚落，没进。
宫城良田假装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这次安田靖春也看到了，没忍住笑了出来。
宫城良田对上安田靖春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耍帅成功的小骄傲和耍帅失败出糗的小尴尬都随着这个没绷住笑容泄出。
“宫城同学，明天也来训练吗？”
“嗯。”
初中的篮球部确实平平。
宫城良田和安田靖春并没有像热血漫画里那样，成为带领球队打出成绩、创造历史的Goat。即使宫城良田的技术一天天成熟，稳定首发；安田靖春也从篮球门外汉变成了合格的球员，不时能打上一场。但篮球毕竟是个集体的运动，仅靠一两个人的是没法赢下比赛的。不过幸运的是两人在球场外也成为了好友。
在这样一支球队里，宫城良田的表现无疑是亮眼突出的，也有高中的球队向他抛出橄榄枝。宫城良田思考后都拒绝了，只说没想好、要再考虑。
宫城良田突然对篮球有些，怀疑。
说是怀疑并不准确，他只是有些犹豫，面对着这个一直以来支撑着他前进的东西。
一次普通的训练结束后，球场人群散去，宫城良田一个人站在球场中心。
他再次把篮球拿在手里，站在篮筐前，久久凝视着。
初中三年，球队成绩不佳，宫城良田并不那么在意，他习惯了等待、忍耐和失败。
他只是觉得在球场上有些孤独。
在这样的犹豫中，宫城良田和安田靖春一起升入了湘北。湘北的篮球教练是安西光义。这是个好借口，能让宫城良田拒绝掉其他球队的邀请，把是否要继续打篮球这个决定作出的时间无限推后，且留有余地和退路。但却没法瞒过安田靖春。作为好友，安田靖春毫不怀疑宫城良田在篮球方面的努力、坚持和天赋。
是的，天赋。
同为小个子，他明白篮球这项运动对于身高残酷的要求。但他在宫城良田身上看到了比身高更重要的东西，对篮球的热爱和执着。这种执着让他动容，也感染了他。和宫城良田一起打球的时间里，他也逐渐爱上了篮球。
对篮球的爱是第一天赋，宫城的速度和灵活是第二天赋。安田靖春没有在球场上见过比宫城良田反应更快的人。
他深知宫城良田对篮球的付出，更明白篮球对宫城良田的意义
“良田，高中开学后要加入篮球部吗？”安田靖春拿着湘北篮球队的宣传单问宫城良田。
“啊，嗯……”宫城良田犹豫。
“到时候我和良田一起报名吧。”安田看出宫城的犹豫，替宫城做了决定。
宫城良田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