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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很可怕吗?”
这是利威尔见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在某天早上醒来后,利威尔的右眼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是的,只有右眼,那个人也是这只眼睛唯一能看见的东西。
这件事本身有许多荒诞离奇的地方,大多数人会觉得这是在做梦。但利威尔不会这么觉得,他从来没梦到过这个人。
眼前的他,比起真实存在,更像是住在利威尔眼睛里的幽灵,眼皮一拨就散了。
所以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利威尔只来得及问出了这些年他最在乎的问题。
“一点也不可怕。”埃尔文笑得很开心,“一开始你会觉得轻飘飘的,像飞进了云里,然后你就会回到人生中最幸福的几个时刻:我看到了小时候在学校上课的场景,还有——”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类似不好意思的表情:“还有你夸我‘已经勇敢地战斗过了’的时候。再然后,你就会来到一条漂浮在海上的大船里——是真的哦,那时候我看到海了,特别漂亮——那艘船会带着你穿越汪洋,最后你就来到了一片银白色的沙滩上,所有的伙伴都在等你。”
他看着利威尔眼睛,像个孩子一样认真地重复道:“真的一点也不可怕。”
埃尔文没有随着眨眼消失,利威尔也没有说话,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但这又不能怪他,要怪就只能怪埃尔文出现得太迟了。要是在早几年,他或许会有很多话说给他听。但是这些话已经烂在肚子里太久了,即使现在翻出来也还是带着一股霉味儿。
更何况他爱干净,嫌脏,也不想去翻。
于是他只好继续像审犯人一样盘问埃尔文:“‘路’应该已经和巨人之力一起消失了,为什么我还能看到你。”
埃尔文想了想:“可能是你想见我。”
“我不想。”利威尔说。
埃尔文又笑了,很肯定地说:“你怎么会不想呢?”
利威尔还是没接茬,仍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还可以看。他看到的埃尔文虽然是死的,但是是干净的,没有霉味儿的,所以他可以看很久。埃尔文也让他看很久。
他发现死去的埃尔文变得爱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但利威尔已经不喜欢看他笑了,也不喜欢听他道谢。
埃尔文身上还穿着调查兵团的旧制服。这个款式对利威尔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了衣服上的每个褶皱,又微微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他不记得旧式军服有这么繁琐累赘,一层套一层的,穿在埃尔文身上一点也不合身,而且做这套衣服的裁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多给他缝了一条袖子……
利威尔盯着那只袖管,突然偏过头干呕起来,把埃尔文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一口发霉的话反了上来,呛得他直恶心。
埃尔文朝他伸出手,像是想拍拍他的后背,结果那只手掌直接穿过了利威尔的躯干,就好像他才是幽灵似的。
埃尔文怔愣住了,但利威尔没怎么惊讶。
“我的左眼看不见你。”他这样告诉埃尔文。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用埃尔文的鼻子去填补上面的缺口。
他感觉自己摸到了那处的肌骨,但除了疼什么也感受不到。埃尔文的幽灵没有体温,但他的手在燃烧。他不得不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要叫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的幻肢痛有这么厉害。
埃尔文沉吟了一下:“我好像只能摸到你受伤的地方。”
这话说得非常委婉,利威尔知道,埃尔文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我只能摸到你死去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想,那么埃尔文只要伸出手,就能穿过他的胸骨,直接捏住那团蠕动的肉块。
现在,埃尔文果真伸出了手。
利威尔害怕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埃尔文能摸到还是害怕他摸不到。
但是埃尔文没有去碰他的胸膛,而是抚上了他的额头,再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滑下来,然后他的头就顺着埃尔文的指尖裂成了两半。
这下韩吉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把伤口缝好了。
埃尔文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停了很久很久。
利威尔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埃尔文凑上来,吻了他自己的手指。
疼。
伤口像有花朵绽放一样疼了起来。
埃尔文消失后,利威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水果刀把自己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把进来找他的法尔科吓了一跳。
“利威尔先生!”少年惊叫着阻止了他继续伤害自己,“您这是想做什么?!”
利威尔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掌摊在膝盖上。
他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摸摸他而已,这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水果刀被法尔科收走了,连同他房间里所有尖锐的物品一起。不过没关系,要是这个方法奏效的话,他还可以用牙咬,就像当年艾伦那个臭小鬼一样,法尔科总不可能把他的牙拔了。
但是第二天再见到埃尔文时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你的手怎么了?”
“我在练习削苹果,现在右手不太方便。”利威尔面不改色地扯谎。
但是埃尔文总是能看穿他:“你骗人。”
利威尔没有任何谎言被戳穿的难堪,只是抬起湿淋淋的手贴上了埃尔文的脸。
血从撕裂的伤口里涌出来,穿过埃尔文的肩膀和躯干,掉进了地板的缝隙。
埃尔文叹了口气,比划着将利威尔的双手拢进了掌心里:“我以为你没有这么傻的。”
利威尔低着头,清楚地看到埃尔文的手贴着他的皮肤,但是他也同样清楚地知道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视觉与触觉的分裂足以把他活生生地撕开,于是利威尔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了。
“你带我走吧。”他说。
埃尔文俯下身说了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空洞地重复着:“你带我走吧。”
他用手掌捂住左眼,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埃尔文,这样他就能专注地、一心一意地求他,让埃尔文不会误解他的意思。
他求他:“你带我走吧。”
他热切地注视着埃尔文,像他的金发一样热切,但仍然不愿听他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他知道这是不肯答应的意思。
于是他眼里的火就被水浇灭了。他想大声尖叫,但是他的身体和精神都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么激烈的行为,所以他最后还是只能求他,声音嘶哑,低声下气地求他:“杀了我,或者怎么样都行,让我去死。”
“我不想活在这里了。”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埃尔文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贾碧和法尔科。两个孩子正很担忧地看着他。
“利威尔先生,您怎么了?”
利威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们圈进了怀里,在他们的衬衫上按满了血手印。
“利威尔先生?!”
两个孩子的声音都充满了惊疑,但利威尔仍然拒绝回应他们。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贾碧和法尔科已经比利威尔刚见到他们的时候长高了不少,高到足以让他从这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亡友的影子。
可他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们的。
利威尔是半夜被膝盖的旧伤疼醒的。这种事情在战后时有发生,提醒他要变天下雨了。但是当他看见床边站着的人时,立刻就知道这雨不是要下在窗外的。
“我不想见你。”他说。
埃尔文叹口气——死了的埃尔文不仅爱笑,还变得爱叹气了。他在床前蹲下,手掌盖住了利威尔受伤的膝盖,一下一下地按揉起来。于是利威尔的腿就更疼了,疼得他又差点哭出来,但他又不敢让埃尔文停下,只好一直咬牙忍着。
你来干什么?
他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不想见你啊。
但是埃尔文听不到这些,他的手一直将积雨云都推散才停下来。于是利威尔的膝盖就不疼了,哪里也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你不可以死。”埃尔文这个时候才给他解释,“如果你死了,我会消失的。”
利威尔不相信:“那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不在这里?”
“他们已经走啦,不在这里了。”埃尔文说。
“走了?去哪?”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好奇。
“去一个新的世界,真正的死后的世界。”埃尔文继续给他解释,“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世界。”
“那你怎么不肯走?”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埃尔文又笑了:“因为我想见你。”
雨幕落下来了。
利威尔决定要去旅行。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太适合做这个了,出远门会是很麻烦的事情。但是当他提出这个想法时,没有任何人反对他。
“不要担心,利威尔先生。”贾碧和法尔科告诉他,“我们会照顾你的。”
埃尔文也这样说:“我会照顾你的。”
那确实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事情很快就决定了下来,他们出发了,五个人。
现在只要他想,埃尔文就会出现在他的右眼里。而他又一直都是想的,所以埃尔文就一直都在那里。
他从没跟法尔科、贾碧或是欧良果彭提起过这件事,跟三笠他们更没有。一次都没有,一点暗示都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有什么意思呢?他们都不认识埃尔文,不认识他的埃尔文,他一个人的。
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埃尔文的存在。
埃尔文很喜欢海。大概是现实里的海和他死的时候见过的不一样,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他们第一次到海边的时候,埃尔文看起来比当年的韩吉还要兴奋,像个孩子一样跑过去蹲在沙滩上撩拨海浪。
但他应该是什么也摸不到的,利威尔看到海浪翻起的白沫像他的手一样穿过埃尔文的掌心,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远处的贾碧掬起海水追着法尔科在沙滩上到处跑,非常放心地把利威尔扔在沙滩上晒太阳。
利威尔的两只眼分别看着三个人,心想孩子就是孩子,嘴上说得再好听,终究也不能真的指望他们来照顾自己。
只是他突然也很想走到海里去。
当年在岛上,他们骑了很久的马才第一次来到海边。那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到海里去了,但是他没有,嫌脏。然后他就一个人留在原地。后来也是这样,他一个人留在原地,从来没去过海里。以前是不想,后来是没机会。
可他还一次都没去过海里啊,现在他突然特别想去,让海水漫过他的小腿,把他脚下的沙子全都抽走,只剩下脚心扣着的一个鼓包,直到重心不稳跌进海水里,让沙子和脏水泼自己一头一脸。
他现在特别想,但是他一个人办不到,除非把他们都叫回来,可他们都已经走远了。
但是埃尔文办得到,而且不需要坐船,他本身就可以是一系孤舟,能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利威尔牵着他的缆绳。
埃尔文还会读书给他听。
这很像从前。
哦,这不是说从前埃尔文也给他读过书,不是这样的。从前埃尔文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多话,没有只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但是利威尔记得,很久以前——具体是多久以前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上辈子吧——他曾给埃尔文读过东西。报告书还是别的什么,在埃尔文头疼的时候,一直读到埃尔文终于靠在沙发上睡过去,读到他把埃尔文的头疼吞进喉咙里。
他那时候读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轮到埃尔文了。埃尔文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头痛了,也不会喉咙痛。而且他现在可是住在利威尔的眼睛里,理应帮他做这些。
只有一件麻烦事,埃尔文摸不到书本,所以也没法翻页,怎么努力都不行。他还是只能摸到利威尔的伤口,弄得利威尔都开始同情他了。
只能用伤口碰到他,和只能碰到他的伤口。利威尔说不出哪个更可怜一点。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或许可以慢慢死去,但埃尔文显然不可能慢慢活过来。
于是他就把书撕成一页一页的,贴得房间里到处都是,乱得很。
然后埃尔文就能读书给他听了。
埃尔文的声音很好听,海浪一样。他读书的时候,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才能看到每一页的内容,于是他的声音就也像海浪一样忽远忽近,一波又一波地把利威尔送到梦里。然后他就能梦到海。海水浸泡着他的四肢,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海里也有埃尔文的声音。这时候他又觉得埃尔文不像船了。
这是一天中利威尔最幸福的时候,所以埃尔文会一页一页,一夜一夜地读下去,读到那本书埃尔文都已经会背了,他们还是一夜一夜地重复着这个过程,于是利威尔就一夜一夜地幸福下去。
直到某一天夜里,他没有梦到大海,而是梦到了埃尔文。
“你死了。”埃尔文很笃定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悲伤,也听不出其他的情绪,只是在客观地描述一个事实。
利威尔看着他说:“你骗我。”
“对不起。”埃尔文看起来毫无悔意,根本不是在道歉,但是利威尔原谅了他。
利威尔环顾四周,发现这就是他曾经进入过两次的“道路”,只是那棵发光的树已经不见了,只有他们脚下所踩的白色沙浪依旧波涛滚滚。
“海呢?”他抓着埃尔文的袖子,小孩儿耍赖一样地问他,“你说好的大海和船呢?”
我想去到海里。
可是埃尔文告诉他:“你现在还看不到。”
“为什么?”他有点着急,但他知道埃尔文一定会给他一个解释。他答应过要让他去海里的。他答应过的。
“因为我的死亡还没有结束。”
埃尔文这样告诉他。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利威尔抱进了怀里:“因为这才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利威尔茫然地仰起头,将下巴垫在埃尔文的肩膀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连绵着落在了他的后颈,尝起来应该像海水一样咸。
于是,他终于如愿踏进了真正的海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