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昨天花生给剑持刀也发消息,说今年的平安夜想吃蛋糕。剑持回复好啊那就吃。他忘了圣诞假许多餐馆和面包房闭店过节去了,自顾自兴高采烈,笑从嘴角洋溢到心里——总之哪里都能买到的吧!最后一年的圣诞,怎么都要完美落幕。
他们认识在京都,邂逅于名不见经传的荒凉公园。刚被大企业辞退的花生郁郁寡欢要找四下无人处了结前生,向新生迈进。刚踏出第一步,就与旅途中迷了路的剑持迷路撞了个趔趄。他在公司和家的中间点找了片空地,打算烧点工作日志,聊以自慰。
花生掏出三支烟插进大槐树底下,盘坐着和袅袅香烟聊起来。向家人告知完地点,高中生游客踱过来一起看青烟升起。没过一会儿,还没到抽烟年龄的准大学生就咳起来:“这里不禁烟吗?”
“我没在抽呀。”花生头也不抬地说,“你也可以走开。”
“这是告别仪式吗?”
花生叹了口气,拔出其中一支,“试试看?哥哥悲惨人生的一页。”剑持接过烧了一半的白色烟卷,插在泥土里很快就沾上了槐花的清甜。他拂去干燥的砂砾,将烟含在嘴里,马上又被陌生的青年抽走。
“看我的。”花生几下就与风一起抽完那支烟,地上的烟亦燃尽了。他要在剑持的姐姐找来前带他去个地方,领剑持去看人生中第一场livehouse里的现场演出。花生说,我想给你写首歌。剑持挠挠头:“好啊,我会听的。”在姐姐赶到前,他们互换了邮箱和家庭住址。
花生还想试试刻录光盘寄给他,虽然眼下是什么乐器都还没学过的新人一枚,但胜在理想远大。
此后他们通信,时而乘新干线来往于两地。直到剑持刀也毕业后进入大学院,不久后花生也去了东京做DJ,住在同一座城市两三年。如此算来,认识也快十年了。他知道剑持有个发小,如果他恋爱的话一定最先和那个人,倒不一定能走到最后——这也只是他的愿景罢了。连那个人都不行的话,那花生也无法设想同行人是自己的场景。智者不入爱河,剑持是个聪明人,要多快乐才能说服自己fall in love?
纵使花生愈来愈多地被人夸赞为鬼才,音乐上的表达从来无法使他鼓起足够的勇气,在每年的圣诞约定之外祈求更多。只要剑持一·直·在那里,不离开,坚固如极地的冰川。
研究室对剑持的召唤越来越亲切、急促,剑持对他也愈发冷淡。这边厢新歌发表倒因为这祂人给予的折磨而大放异彩,花生滑着鼠标滚轮阅读博客点评,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关掉了网页。上个月剑持说要来给他的live捧场,最后只送来了捧花。也不是全没有,花异常艳丽。
这是最后一个平安夜。忘了在什么时候,剑持给了花生自己公寓的钥匙,但他没用过。难得最后一次,花生想试试当主人的滋味。打开门时剑持正好端着千层面从厨房走出来,说他来得正好,再去倒杯葡萄汁一切就绪。他另外为花生准备了红酒,果汁是留给自己的。
“蛋糕呢?”
“什么蛋糕?”
“圣诞蛋糕。”
剑持恍然大悟:“抱歉,我以为你会带来。”
花生哽住:“那我现在去买……”
“一起下去吧。”
附近唯一仍在营业的面包房只剩最后两个其貌不扬的基础款,简洁得连节日祝福和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子都让人不好意思放上去。他们猜拳挑走了一个。剑持提着蛋糕稍落后一步走,不知在想什么,一路上格外沉默,花生也没心情去考虑他。
今晚花生喝得比以往都要多,在客厅和餐厅间来回踱步,吵到剑持拍拍沙发,问他要不要一起坐下来看电影。
花生摇头,他闭上眼:“从前以为喜欢上你、爱上你是最大的幸福,但现在我再也无法骗自己:你灵魂的大门我恐怕是永远都进不去了。火炭上的那滴糖滋滋作响,像夕前的海浪般汹涌不停,可我的心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不安与空虚,被阴影填满,理想和不得相互搏击——我的自尊已经不见了。”
剑持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成为你人生中的一束光,好让痛苦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实际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他又想了想,“是我悟性太低。”
“没有人比你更聪明。”花生伏在他膝头,环住大腿喃喃道,“我们可以一起化作碎片飞入银河,连成陨石带吗?抛却生命的样子,和宇宙飞船来回撞击,然后再变成某颗星球的生命起源。我是垃圾……你也是。”
剑持拉起他,摩挲了几下背部,“好,先吃完蛋糕再办。”奶油抹上花生的鼻尖,他倾身过去舔掉。
花生睁开眼,“这是在干什么?”
剑持说:“在吻你。”他垂下眼睛,又笑起来,“对不起,我可能是个空心人吧,最大的恐惧竟然是在此刻才发现,在你的这场盛大的幻觉里,我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消失的不是爱,而是对爱的感知。心痛?我也会心痛?心痛不是因为‘爱’离开后留下的真空,而是因为看见了远去的背影和自己的愚钝。”
花生挖了一大勺蛋糕全部扣在他嘴上,“别说了,花言巧语的骗子。”
“有时候听你的歌,知道你在写我,下一秒又觉得不是。抓不住的不确定反而让我心安。”剑持问他:“这是爱吗?”
沉浸在最后一枚蛋糕里的人说:“不知道,别再问了。”
“要留下来跨年吗?”
“不了。”花生抬起头,“我是来和你说再见的。”
“这是告别仪式吗?那好吧。”剑持起身走开了一会儿。
花生想他大概是去抽烟。刚认识的时候,他恶作剧地想让这个看起来架不能打酒不会喝的高中生试试看成年人的滋味,临到头被良心阻止。现在剑持反而抽得比他猛,捣鼓一些无法验证的理论这事,好像是比埋头创作更折磨心灵。
人是注定要死亡的,肯定如此。但是即使毁灭,也要在与死亡的抗拒之中毁灭。剑持热衷于思考苦难,在挣扎中看见生之花。但对花生来说,更重要的是……爱的语言和感触。
剑持回来了,他在餐盘边放下一束花和小盒子,是奶油康乃馨。“打开来看看吧。”
花生哭笑不得:“剑持大人,认真的?领带夹?我还没穿过西装打呔呢。”
“嗯,这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如果你以后打领带了,就会马上想起我。不过更好的结局是,”剑持说,“由我来帮你挑选领带。”
花生往后退,“刀也君……”
“爱上一个人,就会交付自己,放下以前的一切,去祂身边。轻松地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了祂,而祂却在咒骂。是这样呢。爱我是你一个人的事,爱你好像也可以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好残忍,比以往更残忍。”
“也比昨天更加爱你。”
花生合上盒子,将它推去剑持手边,“不适宜的爱让人孤独,我已经受够孤独了。”
“但爱让我充盈,即使那是让你、让我痛苦的爱,我也不会放下。”剑持狡黠一笑,“无论什么样的爱都会让人孤独,至少选择一个有经验的、已经收获过快乐的人,不是很好吗?亲爱的。”
闻言花生上臂汗毛一竖,挺直了脊背。
“爱本来就是幻觉,但幻觉也是真实。唯一虚伪的只有谎言。”
花生哼哼:“是啊,你是不屑于撒谎。”
“是不敢对你说谎。人要怎么才能超越生命痛苦的意识?人无法无所不能,你无法不爱,我也无法。你明白的,我们都是悲剧的动物,但在爱和意识里却能达到史无前例的真实,因为痛苦所以幸福,因为短暂、虚幻而格外真实。你要的,从来不是那样的真··实·。如果说有什么比爱中的孤独更可怕,那大概就是不再相信爱后的虚无。”
“你还是这样……充满自信。”
剑持握住他的双手:“不是,不是的。我相信的不是自己,而是你。”他问,“你还愿意让我们一起再次体验那场盛大的幻觉吗?”
“你才二十二岁。”
“是啊,我才二十二岁。爱上我的时候,你几岁?”
花生扯过那条领带蒙住狂妄的双眼,堵住那不停吐射毒液的嘴:“你从不许诺,我不要你的承诺。不许它,不就不用履行了吗?或迟或早……现在已经太晚了。”
领带松弛,垂到剑持的肩上:“那就从重新看见你、看见我开始——这是我的心对另一颗心的承诺。情人的迷宫,不只有一个出口、一条单行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再次穿过荆棘走到你身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