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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管家拉开门,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来访者把帽子和外套递给管家,在后者的指引下穿堂入室,进入会客厅,壁炉前沙发上的人立即站了起来。
两只手不轻不重地相握一刻。
“总督阁下。”
“休伊特先生。”
视线交汇,里面有着令人读不懂的东西,同时似乎又什么也没有。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妻子,伊丽莎白。”西姆科牵起身边人的手,和她一起微微颔首,“亲爱的,这是我向你提起过的埃德蒙·休伊特先生。”
休伊特看着那个黑发白肤的女人。“我的荣幸。”他抚胸鞠躬,垂下目光。
“很高兴您今天能和我们共进晚餐。代我向您的妻子问好。”
“谢谢。”休伊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西姆科的声线变了。没有了令人生厌的上挑尾音,也没有故意拿捏的抬高腔调。前英军少校这时才知道前游骑兵的声音其实更加低沉。
伊丽莎白托起精致的托盘:“在晚饭前先来一点茶吧?”
晚餐很愉快。真的,非常愉快;从菜肴到讨论话题到餐桌礼仪无一不令人愉快。加拿大的第一任总督优雅地握着餐刀餐叉,和他的妻子与客人谈论着天气和新闻,谈吐风趣、自然得体。他的头发服帖地顺着脑后梳成马尾,脸上的微笑客气而不疏离,浅蓝色的眼睛看向妻子时常常展露出温柔的神色。休伊特几乎都要忘记西姆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英国绅士了——当建立安大略省、引入英国普通法和永久业权土地、废除奴隶制的计划被娓娓道来时,休伊特不得不承认年轻的西姆科在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和林肯旅馆协会的时间不是白过的。他安静地倾听昔日死敌的发言,恰到好处地附和或是提出问题,几乎都要发自内心地赞赏他了。
但他没办法将目光从那双优雅地握着餐刀餐叉的手上挪开。 那是一双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手。休伊特见识过很多次,却不是像这样的场合。攥着刺刀、握着手枪、钳着人的脖子。不管西姆科夫人的厨艺有多好,休伊特依然感到味同嚼蜡。就算过去了一些年,他依然不可能面不改色地和杀人犯坐在一起,他不可能云淡风轻地和他讨论着天气和新闻——那个家伙是个有漂亮双手的刽子手,休伊特心知肚明。他看着西姆科举止自若的神色简直感到恶心。一个伤害了那么多人的凶手能像这样悠闲地享受着晚宴,要么是世上没天理,要么就是他没有良心。
晚餐结束。仆人收拾了碗碟,而伊丽莎白穿上了外套去了朋友家喝茶打牌、分享最近写的日记。她出门前和丈夫交换了一个吻,向休伊特挥挥手,表示给他们两位更多独处聊天的时光。
“介意我邀请您出门走走吗?”西姆科示意管家拿来外套。
“当然不。”他们出门,走进阴沉的夜色中。
安大略的天气冷,呼出的热气在空中都结成了白霜,休伊特用大衣把自己裹紧了些。西姆科在他身边,偶尔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脚步轻盈得像猫。他们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缓缓踱步,直到绕回了宅邸的花园后门。
西姆科打开栅栏门:“再坐坐吧。”
休伊特没有动。“既然天色已晚,我就不方便再打扰了。”他略微昂起头。
西姆科挑起眉毛,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再坐坐吧。如果您坚持要走,我让车夫带您一程。”
休伊特依旧不为所动。“在我走之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西姆科却沉默了。他注视着黑发的男人。半晌,他滞缓地垂下眼睛,默许了提问。
“告诉我,西姆科,一个以夺取人性命为乐的人,真的能给他人带来自由吗?”
夜色正浓。他们身处漆黑之中,而西姆科背后的微弱灯光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却擦亮了他锐利的眼睛。沉默之间只能听到茫远的鸟鸣与风声。
“最终能的。”那个劣迹斑斑的总督这样说道。他向前一步。“人是会变的。”
休伊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扑哧一声乐了:“当我还对你残存那么一点儿希望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他毫不畏惧地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回去,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傲慢:“你是不会变的。”
西姆科再次垂下眼睛。“当时你并不是这样说的。”他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你告诉我,时间会改变人。”
“时间不会改变你。你是个杀人犯,你永远都是。”
“我会重复我当时回答你的话:时间不会改变人。”西姆科再次向前一步,没注意到休伊特本能地瑟缩了一刻。
“那么你便不可能得到救赎了。”休伊特几乎是恶毒地说。
西姆科在无言之后微笑。“时间不会改变人;行动会。”
休伊特脸上的笑消失了。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形比他更高大的男人。“你屠杀了北美殖民地的叛军,却在为加拿大的奴隶谋生路?”其实他本就想到了,但在得到确认后他依旧感到汗毛直竖。“你还是不拿人命当人命,西姆科!你若是真的变了,哪怕多小的一点,你都不可能背着这样的罪恶来……来……”他语塞了。
“你不相信我会得到救赎,对吗?”西姆科问他。
休伊特抬起头。“你相信吗?”他惊恐地反问,“你在寻求救赎吗?你难道想忏悔赎罪、洗净你的手吗?”
“不。”西姆科抓住了休伊特的手腕,后者一惊,“我只是得偿所愿了而已。”
前英军少校说不出话,苍白的双唇因震惊而颤抖着。他以为他懂得西姆科!
“就像我说的,只有行动可以改变人。”
“你想要什么?”
“你还记得那艘运伤员的船吗?”
“你想要什么?”
“你变了,少校。”休伊特忽然看清楚了此刻西姆科脸上的神色——正是无数个惊醒他的梦魇里的恶魔的表情——他在恍惚中的意识几乎闪回了独立战争。“自从你在那艘船上向我举起刀开始,我就得偿所愿了。”
休伊特猛地挣开西姆科的抓握。
“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亲爱的少校。”那疯狂的杀人犯说。他俯下身贴着休伊特的耳朵,气息温热,语气却冰冷而兴奋:“我感到很骄傲。”
少校叫出了声。他一拳挥在西姆科的侧脸上,把对方打得一个趔趄,跌跌撞撞扶住身后的栅栏。西姆科挨了打却不恼,只在脸颊上蹭开嘴角的血迹,平静地望着歇斯底里的休伊特。
休伊特摇摇晃晃地站稳,仇恨而绝望地怒视着西姆科。他早就完了,从他遇上这个杂种的时候就完了;他软弱的天性成了帮凶,将他一步步推向刀尖,将他变成任那恶魔摆布的一个怪物。“你为什么……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感觉怎么样?”西姆科重新打开栅栏门,“再多留一会吧,亲爱的——你想和我上床吗?”
“为什么不?”休伊特连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甚至有点想笑,“‘亲爱的’……天啊,这是你第一次征求我的同意——那为什么不呢?”
伊丽莎白·西姆科轻手轻脚回到家时看到自己的丈夫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壁炉前。火光照亮了他嘴角的伤口。
“你最好别有什么事瞒着我,约翰。”上完碘酒后她插着腰,“我可不信你会自己摔成这样。”
男人竖起一根食指:“我们的客人已经睡了,亲爱的,可不要吵醒人家。”
伊丽莎白在看到对方脸上的微笑时有些微的吃惊。她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令人胆寒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