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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弗朗西斯在博物馆里找到罗莎的时候,对方已经观赏完了那正坐在宝座上的、即将被法国来的诺曼公爵打败的王,抬头看向贝叶挂毯上方的哈雷彗星。他走到她身边,站在挂毯上人们惊异地伸手举向空中的场景前。
“罗莎。”
被叫到名字的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移动视线,在看到他时,声音与眼神一样,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弗朗西斯。”她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了。”他忍不住笑了。“但是,罗莎,你可是在我的国土上,却要问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吗?”
“怎么,特意来找我做什么。就因为我脱离了欧盟,因公前来的签证都不许我在贝叶的博物馆逗留,要赶我走吗?”并没有真的感到多么恼火或生气,但罗莎还是皱起了眉头,这么说道。
“当然没有不行。我只是好奇你为何要在回程的途中专门光顾这里?”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罗莎说着,重新将头转回挂毯前,绿眼睛一眨不眨,继续像刚刚那样,专注又平静地观赏眼前的画面。“只是突然觉得很怀念罢了。”
工作日的博物馆人流不多,空气中只有一些三三两两的低语,显得很安静。展厅内唯一的光源是玻璃展柜里照着挂毯的灯,为了不损坏将近千年的珍贵文物,光照被调得柔和昏黄,打在罗莎身上,让弗朗西斯觉得她就像是和他并排坐在影院里一样。但同样地,那柔和的昏黄灯光透过一层玻璃照着一动不动的罗莎,把她祖母绿的眸子和衣襟上同色调的绿宝石胸针都照得透亮,细细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好像把她也变得如她身前的文物一般遥不可及,只能观赏而无法触碰。
这是一种矛盾地,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像是明明处在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却虚幻得像是他一出手,对方就会逃开或消失掉一样。
想到这里,一种微妙的酸涩感充斥了弗朗西斯的胸腔。
“你恋旧了吗?”
“我们这种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吧。”罗莎回答道,伸出手去,指尖几乎要挨在玻璃上,又在最后一刻离开了。“看到它的话,我便能想起那久远的,千年前的时光。”她看够了曾经短暂的坐在她的宝座上的英格兰的王,又偏过头去,沿着玻璃柜继续往前走着。
弗朗西斯没有作声,只是跟在她身后。
诺曼公爵当年征服英格兰的始末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在那引得英格兰人恐慌不安的哈雷彗星出现的景象后,是威廉在招兵买马,下令造船,然后浩浩荡荡地渡过海峡,朝对岸的土地攻去。
罗莎停在一个母亲拉着她的孩子,从被法国士兵烧掉的房子逃走的景象前。还是如同刚刚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观赏着。
“不看着它的话,我有时都快忘了我最初的刺绣长的是什么样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贝叶挂毯是珍贵的文物,因为它不仅年代久远,还是同时代的女红里为数不多被保留下来的作品。昂格鲁-撒克逊时代的英格兰人对精美的饰品有着深深地执着和喜爱:自遥远大陆而来的宝石被切割与镶嵌,做成精美的搭扣或胸针;红木被打磨与雕刻,添上浮雕般蜿蜒伸展的藤蔓枝叶,成为祈祷书的封面;晒干的昆虫、特殊的扇贝、珍贵的矿石被提取出罕见的颜色,羽毛笔将它们画写在组成圣书的羊皮纸上。
这些事物都有机会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但纺织品是如此的脆弱,不论是亚麻、丝绸还是羊毛,都极易被侵蚀,最后只留下残片供后人想象。
眼前的贝叶挂毯也无法完全幸免于难:在千年的时光中,白色的亚麻布开始泛黄,绣上去的各色羊毛也开始褪色,失掉了原本的色调,甚至挂毯本身就丢失了一部分,让世人无法看到它的全貌。即使如此,这也是那时代的纺织品中,为数不多的残留之一。因此,罗莎站在这里,仔细地看着。
而身边的弗朗西斯却是全然不同的想法。
千年前,对方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挂毯,不只过那时年少的罗莎咬着嘴唇皱着眉,好像要将身前的针织品盯出一个洞来,眼里满是燃烧的不甘、挫败与愤恨。现在,已是熟女年纪的罗莎站在这里,眉头舒展着,眼里如平静的湖泊般,没有任何起伏。
而自己,过了千年,也如那时一样依然在想着,该怎样才能让对方转过身来,笑着看向他,心甘情愿地被他搂进自己怀中呢?
自初遇以来的漫长岁月中,两人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却还是如同兜了个圈般回到了原处,好似没有任何进展,到头来他的所有作为都成了无用功。
那时候,海的那边是一座不起眼的边陲小岛。被海峡的层层海浪所阻挡,好似丛林里隐蔽地筑在树梢的小小鸟巢。年少的他爬上那树梢,拨开层层繁茂的枝桠,在杂乱的树叶后找见了由树枝和泥巴筑成的巢。他发现简陋的巢里站着不起眼的小乌鸦,脚下是喜爱美丽事物的她收集来的亮晶晶的美丽珠宝,它们装点着这寒酸的巢。于是他笑了,轻而易举地拿走了被吓坏了的小乌鸦珍爱的宝物。小乌鸦急得叽叽喳喳直叫,却无能为力,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盯着这又一次只剩下泥巴与树枝的巢。看着这只灰头土脸的乌鸦,他觉得不只是那些珠宝,连这只手巧的乌鸦他也想要。小乌鸦察觉到他的企图,着急地扇动翅膀,没法离开她的巢,却也想要躲开他的手。他不去抓那只小乌鸦,只是俯下身去,温柔地轻声诱哄着,想让小乌鸦乖顺地配合,主动跳到自己的掌心里。
罗莎的手又一次从衣兜里伸了出来,又想要去触碰般,指尖几乎要挨上玻璃柜。在灯光的照射下,指尖的轮廓都被柔化得有些模糊。多么漂亮的手,在千年前,曾带着武器和农具造成的厚茧与冬天龟裂的伤疤,后来在诺曼人建起的石制城堡里,被精心豢养着,让那些瑕疵都消失了。手的主人脱下了昂格鲁-撒克逊人保守严实的、一点发丝与肌肤都不漏出的装束,换上法兰西来的窈窕裙装,坐在窗前,专注地把金线、银线、珠宝、羊毛、亚麻绣在手中的布上。她微微低下头,金色眼睫下的绿眼睛专注地看着,指尖灵巧地动作,让系着丝线的针在绣布上进进出出,那些结合了诺曼人跨海而来之前的英格兰传统与海峡那边传来的法兰西潮流的纹样,便开始在她手下如春雨后林中新长开的花草般蔓延开来。她光是这副模样,便让弗朗西斯觉得十分可爱。
而每当他的英格兰抬起头来看到他时,就像那时她无数次看到他那样,身体一僵,攥紧手里的布,水润的眼睛颤抖着,像是森林里被猎人惊扰的鹿,带着无能为力的抗拒。
而后来,这种无能为力的抗拒会变为自暴自弃的直白憎恶,在漫长的相处与磨合下又渐渐褪去,带上混杂着戒备的疑惑。情潮涌上时,这些情感会被掩盖,褪去时又显露得更加复杂与纠结。再后来,在漫长的纠葛之中,那双绿眼睛在看向他时,会闪过更多的情绪,其中少有的爱意与信任显得万分珍贵,就和那只小乌鸦本身一样难以捕捉。
而到了现在,他看着罗莎那双漂亮的祖母绿眼睛,竟然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信任、爱意、羡慕、憧憬……甚至是抗拒和憎恶都没有了,只剩下平静无波地淡然。就像近来她来见他时一样,就像现在,站在见证了他与她那不甚和平的初遇的物件前一样。
小乌鸦和他纠缠了千年,习惯了他的存在,学会了如何熟练地应对他,厌烦了他施予给她的种种手段与感情,拍拍翅膀,要飞走了,连一片羽毛都不给他留下。
罗莎还是没有转头看他,丝毫没有在意他的情绪与表情,又一次向前走着,弗朗西斯也跟着抬脚,掠过那些战争的场景。挂毯上绣着或载着人飞奔、或滚落在地的马。箭在上方飞来飞去,底下的诺曼骑兵和英格兰步兵终于开始短兵相接刀剑相向。
罗莎停在用拉丁语写着“英格兰的王已死”的那一幕下,看着人仰马翻、士兵死的死伤的伤的混乱场景。
“听说他们打算把挂毯借到英国展出。”假装维持着镇静,弗朗西斯开口说道。
“是啊,我听说了。”罗莎依然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声回着话。“如果能办成,那当然很好,但是这可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贝叶挂毯太脆弱了,所以前两次同样的尝试都没成功不是吗,真可惜。”
虽说是吐出了“可惜”这个单词,但那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真的觉得可惜。弗朗西斯没有要到他想要的回答,继续说到:“再上一次,是纳粹想要拿走它。”
“是啊,真是不像话。”二战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什么愉快回忆,想起几十年前的荒唐事,罗莎皱了下眉头,但说完这句话后,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那时候,即使是打得昏天黑地,文人墨客们却从来不曾停息笔下的论战。那边想要一件千年前的挂毯来证明他们的优越与强大,而这边……对于千年之后,军队反而从相反的方向跨越海峡而来这件事,他们津津乐道。”
“我们,曾被威廉所征服的人们,现今还以征服者威廉的土地以自由。”弗朗西斯帮罗莎补完了剩下的话。“再上一次,拿破仑把它挂到了卢浮宫里,要振奋激励法国人去第二次跨越海峡,夺得英国的土地。”
“对啊,所以说,人类就是这点有趣又可悲不是吗。”依然是眉头都没皱一下,罗莎头也不回地说道。“因为想要去相信,所以要去塑造过去,搜集各种自己解读出的证据,以相信现下的自己与昔日的人一体同心。明明在这之后,这仅仅是一件游客才有兴趣观赏的古老艺术品而已,而在这之前,它甚至被你的人当作破布拿来盖军火。”
“是的,是的。”胸中的烦闷与酸涩感越发浓重,让弗朗西斯再一次开口。“但再在这之前呢?你不记得了吗?你的修女们为诺曼人制作这件作品,用英格兰的技艺歌颂法国人打败了自己的功绩……百年来它挂在贝叶的教堂里,又巡回法国各地,要让所有人记住你是我……”
这一次,罗莎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她看着他似是依然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调笑般的表情,眼睛里依就没有什么情绪。“弗朗西斯,”她说,又一次并没有真的很困扰,只是因为不解而微微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莎。”他伸出手,指节叩叩罗莎脸颊旁的玻璃,那里是一个人痛苦地握住嵌进眼中的箭的场景。多年来,史学家们争论着那究竟是不是死于战场的英格兰的王,而英格兰本人的记忆,已经因为太过久远而变得模糊,无法给他们提供更多的论据。“你不恨吗?不会不甘心吗?你的国王被我的公爵杀死了,你做了我的手下败将。”他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语速,说得有点急。
“不会。”几乎是想都不用想般,罗莎摇了摇头,立即给了他不想要的答案。“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他笑得更深了,用越发戏谑的语气做遮掩。“天哪。”他说。“昔日的海上霸主与日不落帝国已经堕落成这副模样了吗?这可不是我认识的罗莎·柯克兰啊。表面一副清风淡云的模样,但内心深处你真就甘愿这样想吗?那年威廉几乎赶走了你的全部贵族,让你在他面前说法语。你的文化和语言都被法国化了,你现在说的还有多少是你自己的词啊?他作为异国异族的侵略者,血缘依然千年来在你的王座上绵延不绝,直到现在都——”
罗莎终于有了更大的动作,她凑了过来——如弗朗西斯所渴望地那样——一瞬间和他挨得极近,近到再向前一点便可以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许久不曾施予他的吻的地步。在为了维护文物而温度偏低的室内,她的热度随着吐息与躯体而若有似无地覆了上来。罗莎的手指伸了过来,柔软的指腹轻轻搭上他的嘴唇,就这样阻止了他还没说完的话。那双被室内柔和昏黄的光照得透亮的眼眸近在弗朗西斯眼前,但那里面没有弗朗西斯想要看到的感情与情绪。那里依然是,从他一开始在这里找到她时一样,如平静如波的湖泊般,没有什么起伏。
“弗朗西斯,”罗莎看着他,在这幅象征他们的千年纠缠启始的文物前和他面对面。“你真可悲。你什么时候慌不择路到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争取我的注意力了?”她用轻柔到仿佛温柔的嗓音对他这么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