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记得几年前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你常淋雨,踩在坑洼的水窝里,溅起快乐的水花。我后来学会了撑伞。因为在你身边,我整整高了一个头。
后来…...你不在的时候,我常淋雨。但不包括现在,因为我正站在你身边,所以我撑了把大伞,确保你的肩膀不会湿。
如果你现在问能不能搂着我,不管是不是玩笑,我都会答应。我突然明白了你被拒绝时的感觉。尖锐的钝痛。这是我不熟知的矛盾情感。
我觉着很讽刺,你不会知道我第一次体会这种矛盾是在什么时候。那天在下雨,我很确信我没有再蓄长发,穿着也干净整洁,我只是淋了雨,
而那个店员却不愿意给我一杯咖啡。我掏钱包的手就僵在那,她知道我有足够的日元,但就是不肯把最后一杯咖啡卖给我。
我甚至想给他们捐钱了,用我以后的积蓄做慈善,就叫年轻人咖啡补给站。
她甚至不愿意给我一杯咖啡。
///“嗨。”我坐在那个如往常一样的的高脚凳上,那是我晚上十点钟的专属位置。那个年轻的女侍从抬眼看了看我,我微眯着眼笑,如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她略有腼腆地回应我,沿着木桌的圆痕推来一只玻璃杯。“和以往一样,是吗?”
“一直如此,你知道的。”
我不自主地朝她深深地笑,她的脸弧阔朦胧,在晦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被黄昏颜色的照明灯笼罩,像一幅静谧的画卷。
“美式咖啡给我的印象从来都是古板。”
“总好过啤酒。”
她垂首莞尔,勾起嘴角笑了,似乎对我咽下今夜第一杯柠檬水感到满意。
“你真棒,女士。”我轻轻地放下杯子,抹过嘴角的水渍。“我是说你卷翘的鬓角,真迷人。从没有人约你出去吗?”
“请保持你的彩虹色,甜心。上一个想约我出去的人在医院躺了三天,所以,答案是,没有。亲爱的。”
“天啊,我真是荣幸。你介意我再来一杯爱尔兰咖啡吗?”
“不行,那玩意儿本质就是威士忌。尝尝这个,周六特供清咖。我特地没给你加糖加奶。”
“唔。”我皱着眉,苦恼地撇撇嘴。“你知道我连拿铁都招架不住。”
但还是接过她推来的玻璃杯,一口仰尽。
令我惊讶的是腔内没有苦味分毫。“牛奶,加了蜂蜜。”我喃喃道,“不奇怪,但你真爱开玩笑。”这些在胃黏膜上形成保护膜的蜜糖惹起我腹部一阵兴奋的骚动。她拿过杯子,换了一个雕着菱纹的威士忌杯。我期待地摇晃杯底的冰块。突然有一只白皙的手横穿进来,魔术般撒落几瓣玫瑰。花瓣飘落在冰块间,像羞涩姑娘的面庞。
“好孩子的奖励。”女招待叹息般望向她给我杯里加的花碎,转身系上腰后的细绑带。她穿上那件白色的工作围裙后便是完美的调酒师,我一直知道的。她在吧台后舞般抛掷酒瓶一周半,倒入清液,卡酒,回瓶。
我的目光游离在她卷翘的黑发与指尖。最后她转过身来,不着痕迹地眨眨眼,推来刚刚那只玻璃杯。它如获新生,盛着奇妙的深海湛蓝的波浪,渐变是灯塔的光芒。
“老样子。回答问题,享受你自己。”她抿着嘴角,抱臂撑着木桌俯身向我。
“第一个,你今天都干了什么?”
“你和你的鸡尾酒一样奇妙,女士。今天的第一个问题和昨天不一样,以往你会先问我这一天过得如何…...这就来了——我今天帮了直田教练大忙,他们提早翻修了体育场。整整一个上午都耗在那里。我还第一个提交了论文。天啊,那些附加科目真是不容易。”
我停顿了一下。很显然她敏锐地留意到了,于是为了掩饰这个停顿,我干脆不再讲下去,用眼睛说服她这一天已在我的只言片语里结束。
“我对你今晚暂且保留意见。”她换了一个支点倚靠,“接着说,那个被我们忽略的。你今天过得如何?”
“不错。”我直直地看进玻璃杯中的海面。我希望她能在沿边插一把小伞。
“'不错。不错。”她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研究我僵持的五官。
“随你怎么说。第三个问题。”我没有改变视线,这大概让我看起来木木的。
她不语,抬起手腕看表,再次叹息般把杯子推给我。“享受你自己,男孩。”
“多谢。我有说过你长得像一个我的学姐吗?你和她一样火热迷人。”
我小抿了一口,回味这久违的周六福利,一边抬眼看她。
“你说过,千百次。我要给你写一张口癖清单,记录你每天说过多少重复的话,而你自己却不记得。还是说这是什么上世纪的撩人手段?”
“说笑了。”我再次眯起眼睛笑。她的魅力总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嗨咯。只是路过。
上次我明明打了伞,居然回家就发了高热。真不敢相信我喝了整整五天的大正。可怕。我再也不在下雨天出来了。你知道我从不喜欢喝药,苦涩没有口感。实际上我骗了你,我也不是很好感啤酒。太辣了。我只是想欺负你未成年而已。当然那都是以前。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也晴了。我记得你一直喜欢阳光,但更喜欢阳光下的树荫。你不会喜欢大太阳,你说那总会让你看不清篮板。现在的阳光温暖但不炎热,耀眼但不夺目,你愿意来看看吗?
///我笔直地站着。脚下是春日的草色长青,垂眼向那面简洁的墓碑。///
我先坦白,这不是路过。我乘了电车来看你。好吧,不乘电车乘什么呢。这是个令人纠结的地方,没有远到望而却步,但又有足够长的距离。让我总是纠结地踏上电车。皱着眉毛想:到底来不来看你?
原谅我。今年年初,一整个冬天结束我都没有去神社。我在忙。呃,如果你非要问,我大概在家里忙着发呆什么的。随你怎么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看你了。我不习惯零葬,别说我是富家公子什么的,但我想这对我更好。我一直以为你还在,只是隔着一层草皮在下边儿打球蹦迪喝酒跳跳街舞什么的。
///我挠了挠鼻尖。微风拂过额前的碎发,轻轻瘙痒我的心脏。///
算了吧。这里只有一个刻着你名字的石头,也没有花,我梦见过下面的骨灰盒都是空的。
我下次给你带花。
///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我穿着他买的及腿大衣。我之前忘记跟他说这件衣服很丑,穿出去总有人在背后憋笑。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踱步过去坐在旁边。///
我说错了,其实今天阳光很暖。这愈加印证这件衣服的劣质,我穿上甚至不觉着热。
///我闭上眼睛。躺在稍有扎人的草地上一整天。///
///“你为什么笑?”
那个酒吧里的女侍从、或者女酒保、我见过最完美的调酒师,一个有着一头卷发,美丽、知性、热辣的姑娘,眯起眼睛这样问我。///
当我仰面躺倒在双人床上时,那感觉分明是如风声的自由。我总是警觉地收起展开的双腿,那是危险的姿势,生怕你坏笑着从中间插进来。
我歪头看向床头灯,朦胧的灯光是因为在灯罩上盖了一层毛巾。我们甚至还没做过爱。我万分平静地想。我甚至用了那么多个“甚至”的短句,你知道我以前最不喜欢。
因为我悔恨。当独自走在午夜的巷道,步行路过一整个雨季,我撑起一把大伞,换了新的双人床单,看着玻璃橱窗倒影里独我一人,我心里留下难言的悔恨。我的慢性病比起我曾带给你的伤害不值一提。比起学生时代,我第一次感受到感情的恨,恨无法回到过去,恨荒度未来。恨这种悔恨是第二次,一点一点在数个昼夜啃噬我的心。
你能理解吗?我又开始悔恨莫及。我们甚至没能做爱。我们之间甚至只留下了一个仓促的吻。那个吻,那个吻。你探进舌头时我鲜明地拒绝了,你急忙把失望藏起来,试着不让我感受到你的落寞,而我那时便真的没有感受到。我忘了告诉你我每一次愣神都是在回味你唇角的温度。
难道要怪我们的热恋期不在同一时间吗?我好像太疏于对待那段日子。我总是在拒绝,你在餐厅里喂我时我别过脸去,你在无人处向我索吻时我别过脸去,你问我“你爱我吗?”时我别过脸去,你的眼泪划过下睫毛的汪洋时我还是别过脸去。我总是不去看你。我第一次长久地注视你的眼睛,是在那张黑白相框面前。
我甚至还梦见过你的骨灰盒是空的。好吧,我不是很希望你的骨头全化成灰,毕竟你吃了不少补钙品。
///她在我这个问题时,我突然便不苟言笑。我总能记起她的模样,我总说她像我的一个学姐(没错,这句话她记在“常驻客人三井寿自己都记不清的口癖”清单上了。她真的干了这个。)但整个国中、高中、甚至大学生涯我都从未和一个学姐有过频繁的交集。我分神想,这或许不是我的学姐,就像我经常“把他的球袋看成我的”。
我经常把他的球袋看成我的。
“喔,我很抱歉。走神了。你刚刚是在问现在几点吗?一点…三十五分。不用谢。”我怀着歉意看向她,抬起表精确了我的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更喜欢她洒脱随性的样子,偶尔开些玩笑。而不是像现在,如同我是个失忆的可怜之人。///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过得很好。
我,很好。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生活里不止我的思念,还有我重生的欢脱和快乐,我一快乐就想起你,起初过得很艰难,后来好多了,我只想把这份希望和快乐传递给你。虽然你离我太远,我也不再奢求你回来,你就呆在远远的天边,看着我在人间逍遥自在吧。
我爱你。很后悔这句话没能当面和你说,但是——我爱你。这个事实我对所有人都说了,除了你。但你知道我爱你。哈。呃,我不知道,你愿意听我亲口说吗?我还是很想你,发誓。
我爱你.
///她挽起袖子,把我撑了起来,又有人把我接走了,扛在肩膀上。我会想那是他,但以前我们从来没这样烂醉过。
但是宫城良田不像现在这个男人,宫城的手能整只覆上我的腰,闻到酒味时嫌弃地大叫,扶起那些如我一样歪斜的酒瓶,嘲笑我不自量力的酒量。
他的眉毛看见我沉默时便颓丧了,难过一秒钟,然后不服气地挑起来,把我的寂寞整个刺破,扎出一个心脏的洞来。这个洞穴没有他了。只剩我一个,在屏幕里,过曝的拍立得里,陈旧的高中相册里,用我的眼睛重生他的眉毛,他的眼睑,他日渐精壮的胳膊,他过去 28 年的一切,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我错过的,我忘记的,我没能继续拥有的。///
可是我爱你。
END
2022.0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