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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uardo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他上午特地整理完月底的财务报表,就是为了早点回家摊牌。可推门一看,Mark竟穿着短裤,站在厨房水池前,小心翼翼地从包装袋里取出一块巧克力布朗尼。毫无疑问,Eduardo爱Mark,爱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甚至无奈。他恐惧得几近病态:明明刚经历过一场丑陋背叛的伏击,感情却丝毫未改。作为哈佛经济系高材生,暑假靠预测气象投机石油赚了三十万美元的投资协会会长,Eduardo理应活得一帆风顺、骄傲自得。况且还是Saverin家备受宠爱的幼子?他当然有那个资本。所以当那场质证会结束后,Mark拦住Eduardo,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单膝跪地、手持戒指。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Eduardo竟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围在台阶下的记者来不及反应,更别说拍照,他们就这样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Eduardo理所当然以为Mark是在准备晚餐。尤其注意到久违地点上了餐桌蜡烛之后,虽然他很清楚Mark最多也就摆个盘子。他知道对方一向擅长用这种方式道歉,只是今天,他并不确定这是否仍然有效。为了省事,他们直飞拉斯维加斯,在一个拥挤的礼堂里听牧师念完誓词,然后接吻。接下来是一套标准流程:资产公证、记者发布会、接受财经杂志的采访。婚后生活平淡如水,除了没有孩子,其他一切都按部就班。Eduardo渐渐意识到:与Mark结婚,并没有减轻他对对方的厌恶,反而让它沉入水底、日益膨胀。更可怕的是,当他看到Mark熬夜写代码、又试图开第二瓶红牛提神时,他竟然只想冲上去夺过罐子,逼他回卧室、监督他休息,而不是袖手旁观看自己的亿万富豪丈夫在厨房灯光下猝死。Eduardo不愿承认自己有错。他只是越来越暴躁。从Mark洗完澡忘记开窗通风,到他和Sean出门参加酒会,任何小事都能让他火冒三丈。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吵架,Eduardo每次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都觉得自己像个无所事事的深闺怨妇。
Eduardo抬起头,Mark还站在厨房,看着冰箱发呆,大概在纠结晚饭吃什么。幸好那时候的日子还算能过下去,问题是后来才慢慢变了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被大雨困在机场的那次委屈,是那晚在百万会员面前的羞辱,是父亲的斥责与失望?发生过的一切像是把他引以为傲的高记忆力烧坏了。Eduardo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只是偶然在和Chris通话时得知,Mark夜不归宿既不是在加班,也不是去参加酒会。天哪,太荒唐了,Eduardo差点想为自己的愚蠢和可悲大笑出声。所以也不过就是七年之痒罢了,说到底他们甚至只认识了五年。Mark就这样、用最普通的理由、像所有男人一样,出轨了?Eduardo当然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除了看错人。但在父权家庭的压抑下长大,再加上他对自己的高要求,他实在很难不厌弃自己。“我不能再失败了,不能再让papa失望。”Eduardo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于是雇了私家侦探全天候盯着Mark,雇佣金不便宜,但当他拿到那个厚厚的信封时觉得很值得。唯一让他费解的是,没有一张照片拍清楚那人的脸。翻遍所有证据之后,他指尖在照片上缓慢摩挲,得出结论:对方也穿Prada西装和皮鞋。Eduardo厌倦了再去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打算追查Mark的婚外情。他只想以一种简单干净的方式,好聚好散,再顺便拿到一笔丰厚的赡养费。那就足够了。
Mark好像在做菜。Facebook稳定后,他的工作少了很多,几乎居家办公,去总部也只是开会视察。反倒是Eduardo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报税季,几乎直接睡在公司。也许是闲暇,也许是愧疚,Mark开始学着照顾自己。他甚至学会了下厨。有时还会搞一顿正式的烛光晚餐,从布置到菜单全权包办,Eduardo知道这种安排能让他们彼此都好受些。Eduardo靠在椅背上沉溺在无尽的幻想中。如果小时候没被绑架,在祖父庇护下安稳地在圣保罗长大;如果少年时期继续学冲浪、成为潜水员;如果新生周去了凤凰社的派对而不是蠢兮兮的加勒比之夜,和Winklevoss那帮人称兄道弟。他看着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漫不经心地想。自己当初冲动冻结账户、误判自己在Mark心里的位置、闯进Facebook砸电脑、没及时摊牌、固执地以为能一边实习一边管理高速发展的公司。哪怕他不是天主教徒,这一刻也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是上帝的又一次惩罚吗,华尔街不需要眼泪,那他到底是什么?
Mark端上餐点:蒜香面包、蘑菇汤、夏威夷披萨和蛋糕。这是极客版西餐,朴素至极。但Eduardo没有心情吃下去。他只想连夜飞回迈阿密,跪在父亲膝前痛哭一场。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想和你谈谈。”Mark撕开信封,斜眼扫过几张照片,嘴唇紧闭。他仿佛早有预感,却又没准备好那一刻,沉默站起身。“我去楼下拿瓶酒。”他低声说着,踩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向地下室。Mark从不喝红酒,Eduardo当然知道他是在逃避。他等了又等,还是决定跟下去。地下室只亮着一盏小灯,Mark的背影投在地板上,被拉得极长。他穿着那件灰色帽衫,领口有些松,脚步很慢,像是在走向某种仪式。他没回头,也没催促。Eduardo跟下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盯着Mark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依然平静。他不怕自己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怕的是Mark根本不打算让他看见。“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Eduardo终于开口,“还是你觉得我又该像之前那样妥协?你再一次的突然袭击,你以为我这次还会忍吗?”
Mark沉默良久,然后拉开了靠墙的柜门。Eduardo望过去。右侧是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Prada西装,上面挂着他常穿的那款;下面是一排擦得锃亮的皮鞋。左侧则是一罐罐透明液体和漂浮其中的脏器。Eduardo发誓,这是他一生中见过最诡异的画面。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尖叫,而是本能地屏住呼吸。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想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这些是什么?”Eduardo的声音冷得像铁。Mark依然没看他:“最初是在一次员工入职会后,我在路边等Sean。你突然出现了,笑着说要一起回家。一路上你不停地骂Sean,非常直白,还严厉地批评Dustin的纵容。你的头发短而深棕,眼睛是褐色的,但你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你。你牵着我的手,很冰。那一刻我就清醒了,Wardo。当我远远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时,我的怀疑被证实。但在我意识到的一瞬间。你,或者说他,就那样消失了。”Eduardo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他妈的非常诡异。“后来他经常出现在我附近,说着你从来没说出口的那些话。他的坦率确实缓和了我们之间的一些矛盾,说实话我还挺惊讶。他来去无踪,我什么都不用担心。”Mark继续说下去,声音逐渐冷静下来,仿佛他已经讲过很多次,或者说,这些话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他停下来,转过身看Eduardo。
Eduardo觉得自己的脑袋像空壳一样,只能听见回音:“那这些东西又是什么?”“直到有一次他不愿离开了。就像‘惊声尖叫’里的杀手一样,缠着我。他说,虽然他们来源于你,但真正的成因是我。”“什么意思?”“每当你,”Mark深吸一口气,“每当你产生那种想法,自我厌弃的想法,就会有他从你身上剥离出来,在与我对话的过程中逐步完善细胞,最终完全成型,带着你的念头取代你。”“所以你近几年居家办公,是为了躲避我?”“是的。我推测,他们不能出现在你面前或共同生活的房子里。这成了我们能勉强维系关系的唯一规则,值得庆幸,我们都遵守得不错,不是吗?”“然后呢?”“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进化,会不会突破这两条已知限制。所以我决定先下手。”“你杀了我?”Eduardo盯着Mark。“恰恰相反,我想让你活着,”Mark顿了一下,轻轻说道,“我试图和你讲,但你不会信。而且说了也没有用,你只会更恐惧、更恨我。你会以为我精神病了,或者你精神病了。所以我只能收集他们,把他们藏起来,然后想办法销毁。发展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不过过程比我想的简单,因为他们不反抗。而且我觉得,杀掉他们对你的恢复是件好事。他们像肿瘤,贪婪、傲慢、嫉妒…杀死他们,我也像是在消灭你体内的七宗罪,同时是我的。”
“Mark,你知道你比大多数连环杀手还变态吗?他们顶多拿点纪念品,而你保存了我的衣服和内脏。我是说,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我没法把他们埋了。硅谷附近狗仔太多,我不想看到《科技日报》头条是‘Mark Zuckerberg 深夜掩埋尸体’。我也不敢烧:不仅会起火,还有空气监测。”Eduardo沉默,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查了很多方法。溶解是最简单、最高效的。只需要配置好腐蚀剂,分区解剖。我本以为我会犹豫,但实际上,一想到我和他们做过的一切,就一点也不困难了。不过他们终究还是你,所以我留下了一部分。就是这些。”Mark走近他,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真的以为这样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不能。”Mark低声说,“但至少不会再更糟。”Eduardo走到那排罐子前,低头盯着液体中一颗灰红的心脏。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但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绵长的疲倦。他看着那颗心脏,像是看着自己死去的某个片段。“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感谢你?”Mark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Eduardo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知道那不是你,至少不是全部的你。我不确定你到底保留了我的哪部分。”Eduardo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那罐玻璃。声音清脆、干净,像是最后一丝情绪的回响。他转头,听见Mark急促的呼吸。“回客厅之前我得挑瓶酒。让我想想什么红酒配披萨?尤其是加了双倍芝士的那种。”
Eduardo想,就让那枚自己渴求已久的家族戒指见鬼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