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日期:2291年07月28日
目前位置:阿尔法象限-地球-星际联邦本部
舰体情况:正常
记录人:SHK07M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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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良田敲下日志的最后一个字符,关闭文档,开始再次确认湘北号星舰的状态。灯光系统并没有开启,展示着星舰优美流畅外形的投影屏幕在他身上洒下冰冷的蓝光。
一切正常。宫城按了按鼻根,挥手关闭了控制台。他闭上眼等待眼睛适应黑暗,走到舰桥正面巨大的舷窗下站定,双手揣兜抬头看向天空:今夜无云,明天是个适合出航的好天气。可惜是满月,并不适合观星。
他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暗淡许多的星星。
“……来,小良。我们看东面,看到那三颗亮亮的星星了吗?分别是天琴座α、天鹰座α和天鹅座α。像三角形一样,这就是‘夏季大三角’。你看天鹅座像不像正在飞翔的天鹅?唔……说是海鸥一类的水鸟也可以……”少年清朗的声音犹在耳边,仿佛攥紧手掌还能感受到卡在掌纹间的温热砂砾。
舰桥门滑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皮鞋敲击的声音响起,随即顿住,接着传来的是熟悉的爽朗声音:“是你!宫城。你不开灯在这儿做什么呢?”
宫城转过身来,看着三井摸到控制台,开始重复他之前做过的检查星舰状态的全套流程:“明天起航,刚检查完,要走了。”
“哦,看到你刚才的记录了。”三井寿的手指在几个界面间来回穿梭,快得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看清上面显示的内容,“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我刚从本部回来,饿死了。”
“好啊。只要不是复制机复制出来的食物就行。总部又有什么事?”宫城随意地向后靠在操作台边缘,歪头盯着忙碌中的三井寿,并在心里认可了星际舰队制服设计师的品味。
硬挺的衣料撑出挺直的肩背,腰部收紧的设计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深灰的长裤包裹住笔直的长腿,将三井本就挺拔的身形凸显得淋漓尽致。
三井依旧盯着屏幕:“饶了我吧,那种东西吃来吃去味道都不变,早就吃腻了。”他停顿了两秒,含含糊糊地继续,“关于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没什么重要的。”
宫城点头:“哦。”大概率是关于三井寿前几年不怎么光彩的履历。
他换了个姿势侧倚在操作台上,偏头继续看天。
由天琴座α向南就能找到天蝎座α、天鹰座α向南则是人马座、沿着天鹅座α与天琴座α的连线向西南是武仙座……宫城数着他已经数过无数遍的星星。孤独的时候、伤心的时候、烦躁的时候,只要抬头能看到浩瀚灿烂的星河,他的心就能够平静下来。
人类与宇宙相比,实在太过渺小。地球所在的阿尔法象限只占银河系的四分之一,位于这一象限的智慧生物对自己所在象限的了解不足四分之一,遑论更遥远的贝塔、伽马和德尔塔象限。而银河系又仅仅只占可观测宇宙的千亿分之一甚至更小。被宇宙的庞大所拥抱时,人会短暂地忘却属于自己的微小的情感。
宗太最后一次任务去了哪个星球?宫城良田并不知道。“阿宗一个人在遥远的星星上生活。”奶奶一边摸着安娜的头发一边这样解释。十五岁的良田抓着那封陈述了“意外事故”并附上歉意与经济援助的信站在旁边。阿宗去了哪儿?安娜当时是这么问的。
十年过去,宫城良田并没有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星际联邦档案馆的记录显示宗太所在的星舰最后执行的是一次探索任务,途中遭遇了流窜的克林贡人的袭击,在发送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后再无音讯。最近的联邦星舰赶到最后的信号发送地时一无所获。缄默的星空抹去了一切痕迹,没有人知道原因。
也许奶奶的话并不算谎言,从星舰事故中幸存的概率并不是零。但在广袤到光线都要走上几百亿年的宇宙中,失踪和死亡对于他人来说往往并无分别。
突然,宫城的脖子被一只手臂紧紧环住。
宫城良田全身一震,用尽了意志力才没有在下一个瞬间给对方一记漂亮的过肩摔,三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喊你都听不见。”
“……三井前辈,随便动别人的要害很危险的。”他叹了口气,拉着三井的袖口轻轻扯了扯。
“你算什么别人?”三井不以为然,甚至对着宫城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偷偷伸出魔爪。
“头发不可以,”宫城冷酷地捏着手腕挪开三井离自己的脑袋还有一公分的手,“我不算别人,那三井前辈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呃,”只是随口一说的三井沉思了几秒钟,“后辈和前辈?一起为维持银河系的和平和人道主义而努力的好战友?”
宫城良田回以单边挑高的眉毛。
半恼的三井紧了紧手臂,将宫城往自己怀里又压了两分,嚷道:“你那眉毛什么意思?你没有动手不就证明我不是别人吗?啊?”
鼻尖挨上了胸口,宫城能闻到三井身上织物洗涤剂的味道,是舰队统一配备的香型。他动了动鼻翼,觉得和自己的洗涤剂香味有着微妙的不同。
“是是是,不是别人,是我重要的……大副。”
三井啧了一声松开手臂,也不知道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总觉得你小子语气怪怪的,算了。”他站到宫城身旁,眯起眼睛看向星空,“你刚才在看星星?月亮这么亮,看不清吧?”
“多少还是能看到一些的。”“唔。”
二人共处时罕见的安静悄悄降临在舰桥内。
“你紧张吗,宫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三井。
“哈?”宫城以夸张的语气飞快反驳,“我怎么会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出航前睡不着觉的菜鸟。”
“但作为舰长还是第一次吧?”三井扭头看向他。
宫城被他认真的眼神盯得愣了一下,眨眨眼笑了起来:“三井前辈终于愿意承认我是舰长了?”
三井不自觉地微微噘嘴:“我什么时候不承认过?”又用极小的声音补充道,“只是不这么喊而已。”
宫城笑了一会儿,在好面子的前辈爆发的前一秒收住笑容,正色道:“老实说,是有点紧张。舰长什么的……稍微有些沉重。想到这艘船和这么多的船员的命运可能会被我的某个决定改变,就觉得有些想吐。并不是讨厌所以想吐,只是压力——痛!三井前辈你做什么?”
收回敲在宫城脑袋上的手刀,三井抱臂看着宫城,大声说道:“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啊!”
“……哈?”宫城捂着脑袋发出困惑的单音节。
“我的意思是,你是舰长,但也就只是舰长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实行恐怖独裁统治的皇帝吗?所有人都要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我和其他人难道是你的提线木偶?想什么呢。我们都会好好看着你的,别以为这艘船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宫城惊恐地发现自己心中产生了近似于感动的情绪,喃喃道:“前辈……”
“但如果你一个劲的犯浑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把你扔到某个偏远的行星上去冷静冷静。流川和樱木应该也很乐意换个职位……”三井摸着下巴上的伤疤补充道。
感动?什么感动?湘北号舰长宫城良田是个铁石心肠的硬汉!
硬汉良田咬着后槽牙平举起手:“我明白了,三井前辈,不用继续了。”
看着三井一副心满意足的得意嘴脸,宫城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划过一个念头:按三井大大咧咧的性格,怎么会特意跑过来嘘寒问暖……除非……
“三井前辈,其实你也很紧张吧。”宫城脱口而出。
三井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游离的目光不小心对上宫城逼问的眼神,像被烫伤一样飞速移开,看星空看地板看操作台就是不看宫城。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以手捂脸:“我也紧张行了吧!但只有那么一点点!”说着捏起拇指和食指试图说明自己的紧张微不足道。
“嗯嗯,只有一点点。”宫城点头附和。
三井沉默了几秒,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你居然不说点什么?”
“三井前辈想让我说什么?”宫城歪了歪头,露出无辜的神色,“紧张是正常的没有关系?适当的压力可以转化成动力?还是前辈以前可是优秀毕业生代表不能被这点小小的挑战难住?”
“……你还是不要讲话了。”
宫城良田此人,性格和眉毛一样叛逆,不让他讲话那他一定要讲:“如果是三井前辈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三井寿握到一半的拳头又松开,平时总是互相挤兑的同伴突然送上一记直球,他一时有些无措:“什么啊……”
“这句话是真心的。”宫城冲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着星空。
三井有些不知缘由的脸热,讪讪地摸了摸下巴,一时也安静地顺着宫城的视线看去。
又过了一会儿,三井突然用力拍了拍宫城的后背:“走吧,去吃饭!起航之后这片星空能看到你吐,下次再吃到非合成的料理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宫城,能不能申请给湘北号划一块空间种作物啊?”
“很痛诶,三井前辈,”宫城嘟嘟囔囔着往门口走,“湘北号从设计之初就没有给种植作物预留空间,图纸你也看过的。”
“我又没用力,你不会这么弱吧?没预留可以改装嘛,又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们又不是没有水培仓。”
“那前辈去总部递交申请?另外,被科研部投诉的话我可帮不了前辈。”
“……还是算了。”
舰桥门关闭,将远去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