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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亲密情感的类别,美国心理学家Sternberg提出可以用‘爱情三维’来定性。三个维度分别是激情、亲密度和承诺。如果同学们有过情感经历或者正处于亲密关系中的话,可以跟着简单评估一下自己的类别……看下这张表,只有激情没有承诺和亲密的话,就是Infatuated式,大概可以理解为迷恋……如果只有亲密没有激情和承诺,就只是喜欢,例如友情,和我们认为的爱情并不相同……”
心理学家的人像和各种介绍概念关系的图表刷刷地在幻灯片上滑过。在大阶梯教室的前排,一些学生专心致志地做着笔记。后排则有些低调的闹哄,玩手机、聊天的声音像地下水似的保持着既难以忽视又不引人注目的微妙状态。我来晚了一点,只有教室中央不上不下的位置留下来,于是我就这么被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和开小差的划水人士前后夹击了。
我的心态也刚好处于二者之间:既希望真的能学到点啥,又拢不住涣散的意识。拎起笔试图做点笔记,又觉得老师讲的知识点在下发资料上都有,没啥好记录的,只好无聊地转着笔。这节课邀请了个外聘教授来做讲座,所以安排在了临近傍晚,而我刚赶完今晚的作业ddl,中午也没怎么吃,饥肠辘辘地过来上课,现在胃肠二等兵已经开始向大脑司令官抗议了。我本来对这门介绍情感关系的任意选修课并不感兴趣,但为了凑学分,并且听说这门课比较轻松,就随大流地选了,结果便是落得这番下场,自作自受,呜呼!哀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正准备汇入涌出教室的浪潮中,一位坐在我前面的,留着妹妹头的白发女生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叫住了我:“踯躅森君,不好意思刚刚有点吵,我没听清留的作业,能借我抄一下吗?谢谢。”
当然可以,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于是我毫无怨言地停下行动,把刚揣进书包里的笔记本重新掏出来递给她。
碧棺同学又向我道了句谢,用手机拍下作业,但并没有要告别的意思,而是作为交换一般,从她的电脑包里取出几张用可爱的小兔子回形针装订在一起的打印纸。我接了过来粗略翻阅,居然是簓先生的工作日程表。
我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她的回答就跟在资料后边同步抵达了:“谢谢你经常跟我分享数分笔记,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回报,只记得你之前提起过是白胶木簓的粉丝,我就做了一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样的礼物?”
“咦?”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因为这学期学部组织成立了学生互助小组,我就跟同组的碧棺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我顺着通讯录自动关注上推特,发现她不同于展露出来的优等生外在,在网上出乎意料地还挺活跃。最新一篇推文是某个新生代偶像男团的日程安排。
我好奇地问她和这个男团的人认识吗,她解释说不是,是搜罗各种公开的信息整理出来的,这在他们这些粉丝圈子里并不稀奇。我夸她很了不起,能用业余时间为同好做那么多事,两人的话题就自然而然转到了媒体和艺人上。她问我有喜欢的明星吗,我其实不太关注这些,第一反应便是白胶木簓——而我确实很喜欢他。
我大约回忆了那么几秒,醒过神来发现她仍然站在面前,双手合拢抱在腹部,头上翘起的发梢轻轻晃动,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有时候陷入思考会变得迟钝,脑子转过弯才意识到她在等待一个肯定的答复,便真心高兴地说:“谢谢,我很感动,没想到你会送给我这样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份心意了。”
碧棺同学在鼻翼间凝滞的气息终于如释重负地融化了:“踯躅森君喜欢的话就太好了!我也很爱看他的节目,但是我朋友都不太关注谐星,跟她们聊不起来。”
“你也很喜欢他吗?”说出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无意间地强调了个“也”字。
碧棺同学同样抓住字眼,严谨地纠正了问句中的“很”这个修饰词:“我的本命不是他,但很喜欢他带来的氛围,真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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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回到公寓再细细研究日程表,但终究按耐不住,一迈出教学楼就掀开刚折好的打印纸,连腹中饥饿都抛之脑后了。第一行映入眼帘的是簓先生的基本信息:男,出生于199X年10月31日,现31岁,201X年出道,隶属于吉本兴业……
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补充这些信息,因为是粉丝的话肯定都有所了解。但碧棺同学还是写进了题头,足可见其认真严谨,不愧是进管理层的好苗子,难怪能在学生会里混得开。相比之下,我完全不是同一类人,首先在社交场上就屡屡碰壁。我并非不擅交际,而是一到那种场合中就无法跟上他人的节奏,最终结局自然是没人会对我留下印象。大一的时候我也进过几个社团,包括我最在意的漫才研究会。但当别人都如鱼得水地推杯换盏时,我就像条误钓上来的石斑那样被晾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气,索性退出所有的社交局,游回深海的舒适区自得其乐。说起来碧棺同学还邀请过我加入学生会,因为有良好的自我认知,我委婉地推掉了。
正要往下看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听到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我便丧失了继续读的欲望。我一边应承着她的唠叨,一边提起书包拉链,单肩挎上朝校门外的大冈山站走去。
妈妈的通话内容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那几句来来回回的叮嘱。上个月的和上一周一样,上一周的和今天一样,今天的恐怕和明年的份还是一样。列车也在铁轨上来来回回。今天的我依旧没找到位置,靠着摇晃的车厢壁歇息。至少跑来东京上大学之后,跟家里的大多数联系也仅剩手机里的通讯记录了,这让我获得了些许解脱。
经过十几年的磨砺,我对妈妈的念话已经养成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习惯,自动反馈既定的台词,同时分心走神。
“就算是大学也不能掉以轻心,业精于勤荒于嬉,还是要专心学习,听到了吗?”
“嗯,我的绩点单都发给你了。”车顶的广告牌换了,之前是家教中介机构,现在变成了一所补习学校。
“下课了就早点回去,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嗯,知道了。”对面的小孩坐不住,翻身跪在位置上扒着窗子往外看。他的家长在一旁看手机。
“吃饭要规律,要保证营养,不能成天吃速食。”
“我也不喜欢吃速成的。”噢,有个中学生脚下的书包动了,从开口里探出一只湿漉漉的小狗鼻子,学生赶紧蹲下来堵住视线。我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妈妈好不容易说累了,把电话递给了爸爸。爸爸道了通和妈妈之前一模一样的嘱咐,只不过是zip压缩版,再增添了句生活费不够尽管开口,然后圣火接力似的传给了弟弟。弟弟象征性地问候一番近况,收尾时图穷匕见地请求我去池袋买限定的什么东西,被妈妈听到后秒挂电话。感谢弟弟拉走母上大人的仇恨,我在心里毫无兄弟情谊地念了句阿门。
我租的公寓离学校并不远,挂断时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都这个点了懒得下厨,刚回来也不想出门,干脆泡杯方便面应付了事吧。诶我刚才跟妈妈承诺什么来着?算了管它呢。
我把水烧上,回身收拾书包。这个房间小的可怜,书桌和对墙之间刚好容下铺盖的距离。但能在学校附近租到一间有独立厨卫的居室已经使我知足了,好歹是在这座物价高昂的异乡城市有了个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取出本子时里边夹着的打印纸掉下来,才让我想起日程表的存在,赶忙继续之前中断的事情。碧棺同学很细心地给每项活动分好了类,最近的冠番、嘉宾节目、剧场演出、个人YouTube放送等,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一线艺人真是忙碌哇!我看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内心对簓先生又多了分钦佩。
当然,如果仅仅是一份与我毫不相干的工作日程,那我也不会因此而万分欣喜。其实我有个秘密,没有和任何人提起——簓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有空的时候经常约我出去玩,甚至还会在我这里过夜——在这间与他毫不相称的狭小单身汉公寓里。
算了下上次他来找我玩的日期,好像是上周的星期二吧。我查阅日程表,果不其然在下午的radio和第二天演出之间,找到了晚上播放预录节目的可能闲隙。Radio的工作室在涉谷,离目黑还挺近的。
我依样画葫芦找出了印象里的和簓先生共处的节点,基本上占满了他待在东京的全部空余时间。这印证了我先前一个并不明晰也潜意识里不想确认的猜想:如他这般大红大紫的、以大阪为据点的明星艺人,竟然能频繁地出没在我眼前,搞不好是分出了本就为数不多的leisure time。以饼状图做演示的话,大概只有12点到2点方向的区间没跑来我身边晃悠。
这不对劲,这不合逻辑,这太反常了!我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这个普通大学生会给他产生什么绝对的吸引力,难道太阳会围着行星转吗?真是怪事。
现在我是彻底失去胃口,干脆先洗个澡忘掉这些解不开的谜团好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响了。我以为又是老妈,就随手开启免提,扔到一边打开衣柜。
“嗨~是咱呀,有空吗,要不要出来喝一杯?”一个音调高得能飘上天的男声穿透空气飞进我的耳朵。
我立刻丢下手中的衣物,慌慌张张地捡起榻榻米上的手机:“是簓先生吗?现在?”
“对呀,老地方。”
晚上的河边有点凉。我匆匆披上夹克,站在镜子前又觉得太幼稚了,连忙从衣柜里抽出半长款的翻领风衣,将桌子上的钥匙钱包等一股脑塞进兜里,下楼前不忘扫了一眼日程表,果然今晚那一栏是空的。
我解开自行车的锁,一口气骑到了目黑川。没有开花的樱花树在夜风中摩擦着平凡的叶子,黑暗的河水汩汩地流过桥下。为了防止错过,我下车在人行道上推行,一路走到附近的住宅区。爬山虎长满了一堵向阴的墙面,一个男人背对墙壁朝着河道练习开嗓。但恕我直言,没有一句唱在调上。
路灯下青烟寥寥。我扇了扇鼻口周围的空气,正欲同那个蹲在路坎上抽烟的身影拉开距离,忽然注意到那头由深至浅渐染的发色。对方也发现了我,朝这边挥挥手。
我努力安抚因高强度运动而砰砰直跳的心脏,和簓先生一同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中。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卡其色工装裤,还有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比我还更像个大学生,一点也没有而立之年的派头。他的真实年龄并非隐藏得滴水不漏,眼睛下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出现了眼袋的雏形。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由内而外焕发出青春的活力,那是如此的光彩夺目,和我走在一起,保准会被当成同辈的学生。难道经常讲笑话就可以永葆年轻吗?我也不知道。
簓先生看到我时笑了出声。我亡羊补牢地扣上风衣的排扣,试图遮住和这件成熟外搭完全不适配的游戏T恤,以及大腿上的牛仔裤破洞。下次要争取换身装备的时间。
他用水泥地熄灭烟头,起身挽着我的胳膊,说已经物色好了店家,然后大大咧咧地拉上我往前走。我和往常一样,没啥主见地被他的一时兴起推着向前。他脑后的帽子上有几粒烟灰,天知道怎么弄上去的。我悄悄地帮他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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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笙,你觉得搞笑表演最重要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
“有趣……吗?”
“咱听不见,大声点。”
“是有趣吗!”我站起来,凑到他耳边,以一个其他食客都听不见但在这个距离足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喊道。
“对呀!你为什么会犹豫自己说的正确答案呢?一般人会回答‘那不就是搞笑吗’对吧?咱可不这么认为。真正让生活不那么烦闷的,不是‘搞笑’而是‘有趣’!‘搞笑’是间接通过‘有趣’,才能够传达给大家的。就算一个段子再怎么好笑,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演,等到观众都不再觉得它有趣的时候,自然就无法让人笑出来了。所以评判一个搞笑表演的好坏,关键不在于它的搞笑程度,而是它有趣的程度。不管是让全场爆笑的段子,还是等观众回到家才咀嚼出味来、发出‘诶’的感叹的段子,都是同样优秀的、足够有趣的表演啊!卢笙,不愧是你,你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簓先生偶尔会狂热地抒发他关于搞笑的见解。说得激动起来的时候,他的语速会不断提升,音调变得更加尖细,还会辅以夸张的肢体动作。他结束了以上那段慷慨陈词,和我放在桌上的酒盅碰杯,然后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我急忙抽手稳住自己的杯子,才让里边的液体不至于洒出来。
他干光了杯里的啤酒,操着一口蹩脚的鹿儿岛方言,朝服务生高呼:“小姐,麻烦再添一壶,谢谢!”可这是开在东京的一家卖函馆菜的小食堂里两个大阪人的聊天,和南国风情毫不相干。做脱离常识的事情,或许也是他认为“有趣”的生活吧。
“您来错地方了吧?”可我还是要吐槽一下。不如说是他一直在引导我扮演吐槽的角色。
店里很热闹。有三两聚会的上班族,石狩锅的香气从他们包的隔间中飘出来;独身一人的酒客就着一壶烧酒和三两小菜,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机转播的足球比赛;坐在儿童椅里边的小宝宝用手抓着面条吃得到处都是,真想帮它把嘴上的糊酱擦干净。木地板被来往的人流踩得喀吱作响,竹席的边缘都磨开了花。过了许久,服务员才端上一打新的啤酒,给簓先生斟满,再给我那没怎么动过的杯子象征性地倒了些。
簓先生没有催促,而是在等待期间不急不慢地跟我从天南讲到海北。醉意已经给他蒙上红润的面纱,但他依然能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可能这就是老天赏饭吃吧!作为后辈伙伴我不敢喝太多,因为我酒量不行,怕在他面前出糗。另外这家店的用料比想象的多,我一边听簓先生说话,一边不知不觉地把一整碗玉子鱼片盖饭吃了个底朝天,现在肚子撑到了和上课状态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时针指向八和九之间。见吃得差不多了,簓先生从荷包里递给我一万円,叫我帮忙去前台结账。我捏着找的千把块散钱回来,簓先生说不用还了,剩下的都拿去当零花钱。
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每次和簓先生相处的时候,他都会想方设法找各种理由往我手里塞钱。有时甚至一个月给的钞票加起来超过了家里生活费和兼职工资的总和,实在是到了令人难以忽视的地步。于是出店门后,我推着自行车走了段路,终于开口向这位慷慨的前辈请教道:“簓先生,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呢,这样子是不是不太好?”
“欸——?不行吗?”他拉长语调反问道,“因为喜欢和卢笙一起玩呀,反正咱平常很忙,赚了钱也没处花。”
“可是我不是专业陪玩,什么都没做,感觉这钱来得不踏实。”我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奉告。
簓先生听了我的话,哈哈大笑:“你去过夜/总/会吗?或者牛郎店也行,知道那些贵宾一晚上能为你嘴里的‘专业陪玩’碎多少银子吗?你完全不用为这点钱感到愧疚或良心不安,否则那些泡在酒池肉林里的大人们——早该下地狱去喽!”他踢飞了一支滚到路上的空矿泉水瓶。
“那会给别人钱,让人家陪伴自己的人,是觉得寂寞而这么做的吗?”我继续提出问题。
“或许是吧。”他瘪了瘪嘴。这到底是指的谁人还是他自个儿呢?
“咱还想是不是你生活费不够用,有几次想约你出来,你却要去打工。”簓先生说。
我跟他解释是去做家教了,因为以后可能会去当老师,所以提前积累实习经验。
“真努力哇,来,平常吃点好吃的犒劳自己吧。”这么说着,他又伸手掏向腰包。
我立刻按住了他的动作:“簓先生,请不要这么做了,您这样真的好像在包……”注意到自己有多口不择言后,我马上闭住嘴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哈哈哈哈!”簓先生并不在意,反倒乐弯了腰,“你说的对,就当包养吧!反正你什么都不用做,多轻松!”
“那、那、那个,待会要去我家吗?”我尴尬地转移话题,并以为他来的目的是跑去我那留宿。
“不用啦,咱待会去车站回大阪,明天一大早还有事。”
“是要出外景吗?”
“嗯没错……诶,你怎么知道的?”他很敏锐。
“啊,是因为……呃,您刚才喝酒的时候说了。”我不想表现得很在乎他,不打算把日程表的存在供出来,于是紧急开足脑筋马力编了个原因。真该死,怎么就差点说漏嘴了呢?
“唔,是吗?瞧咱这记性!”簓先生似乎相信了我的说辞,看来是真的有些醉了。
我送他到了目黑站,告别后溜车回到公寓,夜已浓了。我草草泡了个澡,整理衣物时在口袋里碰到柔软的东西,簓先生不知何时偷偷地又把一张纸钞塞了进来。这绝对是在我拒绝之后童心未泯地较上了劲吧!那家伙幼不幼稚?可恶,已经能想象到他完成恶作剧时窃喜的样子了。到底是哪一步假动作骗过了我的眼睛呀?
我躺在铺盖上,双手拉直钞票举起来,让吊灯的光透过樋口一叶的脑门照进我的眼底,折痕处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过了好久肌肉开始叫苦了,我才放下胳膊,随缘把它扔到枕头边上。我的嘴角和正在生气的大脑反向较劲,弯起微微上扬的弧度。
